相思夺命 by 十方未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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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夺命 by 十方未名(2)
·九月又添了两分笑道:“相思蛊,”九月将三个字拉得有些悠长,似乎在品味,让卓杨二人禁不住要产生怀疑,却又听她道,“相思蛊倒是个好名字·坠入情网之人哪个不是被迷了心窍,相思迷心,倒也般配。
迷心夺命,不正如情毒·”·卓不归的目光骤冷道:“好个迷心夺命·相思蛊是贵教流出,贵教既有心向武林之意,不知可否助我这武林同道一臂之力,拔除蛊毒”·九月哈哈一笑道:“这便是我要交的投名状不过听卓宫主的口气,似乎认为我是那个故意下蛊之人。”
听九月这般道,卓不归与杨意都不禁目光一凛··杨意只一瞬便收敛了心情,面上几乎没有变化地温和道:“九黎君大量,还请不要介意我们的唐突。
我与卓兄此来,是因为卓兄中了相思蛊毒,想向九黎君讨一份解药·至于为何会想到来清衣教讨要解药,盖因我二人曾在漓水江上遭受袭击,围攻者皆带有贵教标志。
无论卓兄中毒是否是九黎君本意,只要九黎君肯施以援手,六阳宫与武林盟都将厚报·”·九月道:“杨盟主果然快人快语蛊毒的确是我放出的,但卓宫主中毒却是意外。
我的本意并不是要伤害卓宫主,想必二位已经知晓·江上的人的确是我的教众,之所以用那般非常手段邀请卓宫主,只不过是想试试迷心蛊的药力·我已向六阳宫去函,希望用解蛊之法交换六指圣手。
如今卓宫主没有将我要的人带来,我又岂能将解蛊之法拱手奉上·相思蛊何等珍贵,用都已经用了,没点收获我岂能甘心·”·卓不归道:“你倒有些胆魄,敢作敢当。”
九月道:“论胆识何人能及卓宫主龙潭虎穴随意闯,便是我也不得不佩服·”·卓不归一哂道:“百年前清衣教受重创,后收缩此地休养生息。
借着优越地势,长时间下来早已开枝散叶·如今的清衣教枝繁叶茂,外围树枝恐怕不如主干结实,经不得多少风吹雨打·若折了他们,或许于本身并没有太大损伤,但终归是树上长出来的,被硬生生折断,总要疼上一疼。”
卓不归说着,轻轻抚平衣袖···九月挑眉道:“如此看来,卓宫主在迷幻林中绕路的时候,已经有了动作·那些被分出去的影卫,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
卓不归淡淡道:“与清衣教做交易,本座自然要给足筹码·只要阁下应下这笔买卖,便是在武林大会前先胜出一筹了·”·九月抚掌道:“卓宫主如此诚意,我又岂能拒绝。
与二位谈买卖,果然来得很快·”·杨意笑道:“那便请九黎君告知解蛊之法吧·”·九月不禁笑了道:“解蛊之法说难不难,只是能不能成,便要看二位自己了。
迷心蛊中蛊之后,体带异香,蛊虫以此为媒,只识一人之血·平时游走在血脉之内,若受驱使,则盘踞在中蛊之人心口,引得中蛊之人发狂·若无解法想要破蛊,只有换掉全身血液,不过如此做法,活命的机会微乎其微。”
杨意道:“破蛊如此凶险,解蛊是否要安全一些”·九月一哂道:“解蛊之法,说凶险并不凶险,说不凶险,又或许比换血抽髓来得更加凶险。”
卓不归道:“阁下大可直言·”·九月呵呵笑了道:“迷心蛊只吃心头血,若不解除,没有制蛊之人操纵,也只会使中蛊之人孱弱些,并无生死之忧。
而想要解蛊其实简单,只需找一内力相当之人,行合欢之事,以五情花为引,消耗自身功力,便可将蛊虫引出·失却宿主之血,迷心蛊自会消亡·不过,解蛊之法虽然香艳,相助之人却需付出一身功力。
解蛊之时相助之人若是心生歹念,也可夺了中蛊之人的功力来弥补自己·所以说解蛊不难,难的是那个帮助解蛊的人·舍己救人,不惜豁出性命,这样的人,卓宫主能否找到”·☆、清衣禁地·要解除相思蛊,需要相助之人牺牲自身功力。
愿意为六阳宫主牺牲功力者不知凡几,但要与当世翘楚的卓不归功力相当、且愿与之行那鱼水之事的女子,却是屈指可数··清衣教主斜倚在座上,笑得意味深长··卓不归冷眼看着她,心中亦是一沉。
诚如九月所料,六阳宫教众无数,愿为卓不归献上性命之人数不胜数,何况只是一身功力·六阳宫五位护法武艺高强,其中紫阳护法黄妙和未阳护法安宁皆为女子。
然她们虽地位不俗,却年纪尚轻,天资卓越如黄妙,论招式在江湖上大概能勉强跻身一流,但较之卓不归仍是差了太多·毕竟,卓不归不仅仅是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更贵为六阳宫之主。
手握百千秘笈,坐拥无数珍宝,自身学武如痴,更有武艺臻至化境的卓雪教导,苦修二十余载,远非同辈中人可比拟··纵观武林,与卓不归功力相当的女子无疑多是前辈,她们或在名门身居高位,或洗净铅华相夫教子,都不能列入解蛊人选。
便是偶有与卓不归相仿出身或经历的女子,起码也是一派之首,岂是能轻易动的··卓不归看着九月的目光越发冰冷,而九月回敬他是狂傲的挑衅··大殿上一时静得诡异,慕风安静地望着自家教主,杨意则意外地垂下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或许是卓不归,或许是九月,又或许是他们同时·卓不归和九月双双跃身而起,一青一墨两道人影在空中相斗,只不过几个眨眼,已经过了数十招。
接着一声闷响,两股内力撞在一起,甚至晕开了肉眼可见的波纹·而后卓不归飘然落座,九月亦旋身回到主位··两人衣袂落定,殿上还残留着交手的风声。
慕风和杨意都默然未动,如同方才的争斗从不曾发生··卓不归的脸色比之先前好了两分,只听他缓缓道:“清衣教主内力深厚,倒是让卓某意外·”卓不归说得有些意味深长,自进入大殿后首次露出笑容,“有劳阁下记挂,解蛊人选,卓某自有定论。
敢问五情花在何处”·九月笑容依旧道:“卓宫主胸有成竹,倒是我多虑了·五情花也算是我清衣教的宝物,长在禁地女娲神庙中。
我允许两位进入女娲神庙,至于能不能拿到五情花,就要看两位的本事了·”·卓不归“呵”一声,并不在意··杨意则抬眼问道:“多谢九黎君通融。
只是不知这五情花应当如何使用”·九月道:“五情花乃五情蛛毒汁浇灌而成,见血封喉·解蛊时需相助之人将五情花含在口中,以沾染花香,才能引动迷心蛊,而后,便只需行那欢悦之事了。
不过,若不慎将五情花吞下肚去,便是穿肠□□,个中滋味,想来是没有人愿意体会的·”·杨意笑了一笑道:“相思本是穿肠□□,以毒攻毒,倒也合情合理了。
九黎君可否描述一下五情花特征,也好让我们能够顺利找到·”·九月道:“女娲神庙深处,古棺之中,开得最艳丽、香气最浓郁的五色花朵便是了·女娲神庙乃本教禁地,每年祭祀之日,只有教主才可入内。
禁地中机关数目虽然不多,却是我教数代前人用心布置,二位可要小心了·”·杨意道:“多谢九黎君提点·不知何时能够允许我们前往禁地”·九月道:“杨盟主如此急切,我便索性大方些。
二位若真的想要进入禁地,即刻便可以前往·”·杨意看了看卓不归,卓不归道:“如此,便请带路吧·”·九月笑了笑道:“如此,请随我来。”
说罢从宝座起身,朝殿后走去·慕风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跟在九月身后,卓不归和杨意随后,影卫也依旧跟在后面··清衣教禁地更深藏在宫殿之后,自回廊穿越宫殿,走过一段不算近的路程方可达到。
禁地入口是一山洞,以石门封锁,上书疑似文字的图案,卓不归二人并不识得·洞口无人把守,想来是如山门一般别有玄妙,是以无需严加看守··卓不归与杨意交换眼色,都对与清衣教的接触更添了一份慎重。
来到禁地之前,九月停步道:“此处便是本教禁地,我可以允许卓宫主与杨盟主进入,至于剩下的人,只能在外面等候·”··卓不归打量禁地入口,看不出什么玄机,于是道:“那就请阁下在此稍后吧。”
九月笑道:“我会让慕风在此等候二位·卖个面子给二位,小小提醒一下,禁地中机关不多,只有进入女娲庙后才会碰到,至于如何解除,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我毕竟也是一教之主,总不能完完全全把机密都抖落出来·”·慕风接着道:“进入古墓需要通过万蛇阵,二位可将这雄黄膏涂抹全身,而后通过·此膏乃是本教特制,不但可以驱逐蛇虫,也能避免沾染蛇毒。”
说着递给两人两只瓷瓶··卓杨二人谢过··慕风又掏出一只小巧的匣子道:“此物名为流光匣,百毒不侵,可用以盛放五情花,并保得花开不败。”
杨意伸手接过匣子,一面将之收入怀中一面道:“慕护法为我二人考虑如此周全,在下感激不尽,回来的时候一定请慕兄不吝尊驾共饮一回,聊表谢意·”·慕风道:“能得杨兄相邀何等荣幸,某必当赴约。”
九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两句话开始称兄道弟,截断道:“事情紧急,杨盟主还是与卓宫主赶快上路吧·”·慕风也道:“杨兄且先忙过正事,到时候你我二人不醉不归。”
杨意笑应道:“不醉不归”·卓不归转向九月道:“开门吧·”·九月依旧笑着,上前将一枚拇指大的宝珠按入那石门图案之中,听得机关转动声响,石门缓缓开启。
卓不归和杨意走到门前,却听九月悠悠道:“作为教主,按本教教规,每逢祭祀之日我方能进入禁地·今年祭祀之日已过,二位还请多多保重·”·杨意道:“九黎君高义,若我真遭遇了不测,还望九黎君至少替我收尸。”
九月笑道:“禁地本就是墓穴,杨盟主若能安眠此地,往后本教一定奉为镇教之宝·不过,我还有求于杨盟主,自然希望你能平安无事·”·杨意苦笑不语,跟上卓不归进入禁地。
等二人进入,九月复又按动机关将石门放下··“为我教与中原武林的大计,祝二位马到成功·”·☆、绝情毒阵·等卓不归与杨意进入禁地后,九月关上了石门。
将宝珠握在掌中,九月向被留下的影卫道:“诸位职责所在,我就不招呼休息了·卓宫主与杨盟主能否全身而退,就看他们自己了·”说罢迆迆然走了。
慕风跟王一打了个招呼,吩咐人送上来些凳子吃食之列,不过无人动用,众影卫只是列队侯在禁地外··卓不归与杨意走入禁地,面前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与清衣教大殿前的不同,这里没有灯火,只是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安着一粒拳头大的明珠,散着柔和辉光。
杨意站在甬道口,看了看距离最近的的夜明珠叹道:“这清衣教还真是富裕,就这些夜明珠就够建一座武林盟了·”·卓不归看了眼杨意故作羡慕的神色道:“我以为杨盟主没有那么穷,诺大个武林盟,何需羡慕区区清衣教。
再者,这些夜明珠加一起也不抵九月手中那粒滴水明珠·”·杨意“咦”一声道:“卓兄真是博闻广识,不仅了解九州风俗地理,还识得各色瑰宝,不愧大家出身。”
卓不归道:“论出身比不得杨盟主·平原庄之后,又得连云阁骆家真传,才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杨意无奈地笑了下道:“卓兄莫不是故意取笑我我什么出身卓兄还不知道清楚”·卓不归也是一愣,而后板着脸道:“清衣教主或许说的是真话,到达女娲庙之前也许真的没有机关。
这通道并看起来没什么陷阱,我们仔细一些,快快进入吧·”说罢抬脚先行·杨意也跟上,两人眼观六路地小心向前行进··杨意道:“卓兄以为,那九黎君的话哪些真哪些假”·卓不归道:“除了要重振清衣教,想从中原武林分一杯羹,其余都是假话。
或许,她想与你武林盟合作也只是表面功夫·”·杨意道:“卓兄是认为她想要的不是分羹,而是独霸武林清衣教如此富庶,让他们来统领武林,说不定真能带着大家一起发家致富”杨意摸着下巴认真地思考。
卓不归脸色黑了一点道:“她的心思究竟如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你要不要把武林盟拱手相让讨得美人欢心,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杨意微微一怔失笑道:“卓兄莫要冤枉我,你知道我向来没个正行,随口说说而已。
我与卓兄看法相同,或许九月还没想独步武林,但也不愿再蜗居苗疆一隅·我猜想,她是要先借着武林大会探探路,至于是要威震武林还是独霸武林,只看到时候各派的表现。
不过,无论她想要做什么,武林盟都不会袖手旁观·蛮荒之夷,岂可为主这点我还是省得的·”·卓不归道:“你知道就好。”
卓杨二人顺着通道前行,到达第一处内室··这处内室十分宽敞,差不多有清衣教大殿一般大·上方一张长案,墙上绘了彩画·案前铺着几步石阶,下方正对着一张小桌。
前半部分两侧亦各有十张小桌,桌前铺着方方正正的锦垫,后半部分空空荡荡的,大约能容纳百人··杨意仔细打量了内室陈设道:“清衣教主果然没一句实话。
不是说这禁地只有教主可以进入吗,那预备这许多的桌子,难道是给他们升仙的历任教主中元时聚会用的”·卓不归也扫了眼内室布置道:“不一定是中元,或许只是每日夜半三更的时候。”
杨意有些惊奇地看向卓不归道:“卓兄居然也说笑话了,真是难得·卓兄是怕我被这里的阴森森吓到,这才肯与我玩笑的吗”·卓不归实在敌不过杨意的厚脸皮,转而看向墙上的彩画道:“杨意,这石壁上图案十分精妙,你可知所画为何”··杨意看了半晌道:“卓兄莫要考我。
我虽识得字句,却绝非风雅之人·诗词歌赋尚不知几句,丹青墨笔就更是不懂了·这绘画色彩繁杂,乱作一团,我看不出哪里美妙,只觉得金红色太多,灼得眼花,中间那人头就更是狰狞可怖了。”
卓不归突然叹了口气道:“你总喜欢推说不知,其实早已看出了其中名堂·这大概是清衣教的图腾,图中五颜六色扭动的是各色毒虫·其中以金红色为火焰,烧遍整个图画,中间的人头大约便是蚩尤的画像了。”
杨意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悠悠华夏以黄帝为尊,而清衣教却拜蚩尤为神,或许这便是他们百年前被称为邪教,为中原武林所弃的缘由吧·”·卓不归点头。
杨意又看了看图画,忽然道:“卓兄,我忽然发现点事情·这个图画,似乎之前看过·”·卓不归道:“九月的袖子上·”·杨意想了想道:“不止。
好像是在……水云寨的时候·”·卓不归沉默稍许道:“自从进了水云寨,我再没有毒发过·或许孤翁的想法是对的,我们也许早就找到了蛊王。”
杨意也叹道:“九月把相思蛊送给孤翁的初衷,也许是要让他为当初的事情愧疚,从而成为清衣教在六阳宫的一颗棋子·但没想到孤翁忠诚,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可惜了习情,不知她在这件事情中究竟扮演的什么角色,是如何被清衣教利用了的·”·卓不归道:“杨盟主在为失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惋惜”·杨意道:“卓兄,你我真是三句话就会说到不对付的地方去。
习情固然貌美,但她伤害了你,我不会原谅她·她不是普通弟子,入六阳宫不止一两天,却犯下那么大的错,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只是事出之后她选择了自尽,失去了将功折罪的机会,更断了线索,害了你,所以我遗憾。”
卓不归“嗯”一声,却不说什么·让杨意怀疑自己说了半天是不是一直是自说自话,一口气憋得不行又无从发泄,只能默叹一声,忍了··祭室中既无陷阱,二人便由左侧石门穿过,继续往内而去。
又是一段通道,看起来四处封闭不见天日,却并不感到憋闷,可见清衣教建造这偌大的地下宫殿费了不少力气··走过四十步远的通道,卓杨二人再次看到一道石门。
石门紧闭封住了通道,只有打开之后才能继续前行··卓杨二人走到石门前,可以看到门上刻着繁复花纹,与之前祭室墙上的图腾壁画有异曲同工之处·石门紧闭,四周并不见机关按钮之列。
杨意仔细看了看石门,掏出一只鹿皮手套带上,往石门按了按,没有任何反应·收手看了下,确定石门上并不带毒··杨意道:“想必这便是清衣教主所说的几处机关之一,我于此道并无研究,要仰仗卓兄了。”
卓不归没说话,只是左右走动,仔细观察石门·细细查看了一周,发现并无古怪之处,也是最为古怪之处,竟是完全看不出丝毫器械布置··石门光滑,上上下下摸索没发现可以扭的按的地方,除了一圈门缝,毫无破绽。
卓不归不由得“咦”一声,叹道:“有趣·石门严丝合缝,两侧墙壁也是规规矩矩,没有任何机关,有些意思·”·杨意道:“没有机括可以操作,难不成要把门砸烂总不会是像传说中的那种必须拿血把这些花纹都灌上才会触发吧可这门是立着的,把血放上去也得滴下来,不如直接用泼的”·卓不归听这话不由道:“杨盟主不爱读书,志怪小说倒是没少看。”
杨意道:“卓兄你知道的,我为了武林盟操碎了心,偶尔闲暇的时候肯定就不能再看些晦涩难懂的书来折磨自己,就看看话本啊故事什么的放松放松才能使身心愉快。”
卓不归被杨意的不要脸折服,不再和他打趣,只是道:“这里没有机关不代表其他地方不可以操控·清衣教能造出这样大的一个地下室,必不能在这里有一个不合理的大缺漏。
只是如果其他地方能够操纵这里,要如何才能触发难不成——”卓不归突然想到什么,迟疑着伸手在石门上扣了几下··“咚咚咚”空洞的声音想起,而后石门竟向上缓缓打开了。
杨意险些惊讶得合不拢嘴:“卓兄,这石门后面是有人守着吗,听到敲门就开了·还是我们一直被监视,知道我们到这里了要过去所以就开门放行”·卓不归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清楚,不过大抵就这几种原因。
或是有人把手,或是一直监视,又或者这机关是用敲门声控制的·若真是敲门声控制,不得不赞一句巧夺天工·至于门后面是不是有人,进去就知道了·”·卓不归如是说,与笑得奸诈的杨意对视一眼,跨过门去。
☆、万蛇窟·卓杨二人跨过石门,并未发现什么看守,而是迎面扑来一股腥臭之气·似乎是风从对面过来,带着掠过之处的阴森臭味·小心踏入石门之内,不再有夜明珠的辉光,看不清究竟,只剩下诡异的漆黑。
·卓不归扫视石门入口两侧,看到左侧有一个灯碗,向杨意道:“夜黑风高,可惜无火·”·杨意失笑,走过去查看,从灯碗后面取出一支火折子道:“清衣教主真是准备周到,可惜他忘了卓兄锦衣玉食,哪里知晓这些细碎的东西。
还好有我风餐露宿惯了的,不至于被难倒·”说罢对准火折子“呼”地一吹,黑暗中终于亮起一点火光··卓不归不理杨意调笑,拿过折子往灯碗中一放,听得“轰”的一声,一条火龙如迅雷般蹿出,眨眼间延伸烧遍,照亮了整个空间。
当光明来临,更可怕的东西也出现在眼前··石门之内七八步外断绝了道路,只余下一条一丈宽的沟壑·沟壑两边石壁光滑,左侧是已经点燃的长明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而随着长明灯燃起,腥臭之味越发浓重···卓不归和杨意稍作思量,缓缓走近沟壑·在距离沟壑边缘三步远,画有一条黄线,二人在此站定,已能看清沟壑中的情形。
这是一幅令人作呕的场景·沟壑超过两丈深,与对岸大概二十丈,底下养着全是毒蛇·无数的毒蛇被长明灯的火光惊醒,光滑黏腻的身体不住翻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膻气味。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到来,扭曲着无骨般的肢体想要出来,但两侧石壁十分光滑,完全无法攀爬,毒蛇不停地腾身跃起,却无一成功·摔下去的露出惨白的肚皮,混着各色泛着冷光的鳞片,看得人发憷。
这蛇窟,依旧带着清衣教风范,与之前百毒田铺满地的蜘蛛相比说不出谁更恶心,只看了一眼,卓杨二人便不自主退后两步撇开了眼光··各自冷静了须臾,不由都呼出口气,仿佛能将闻到的腥臭呼出。
卓不归放眼观察这条万蛇窟,觉得有些棘手:“墙壁上应该是涂了什么,蛇上不来,我们大概也无法借力·就算能借力,通道也太长了,万一中途掉下去……”卓不归一向冷清的表情也有了点裂痕。
杨意“啧”一声接着道:“万一真的掉下去,肯定成了底下那些家伙的盘中餐·只是不知道,比起来药田那些蜘蛛,到底谁咬起来更疼一点”·卓不归看着墙上燃烧的灯火,眼色暗了暗:“那只有从中间过去了。”
蛇窟中间有落脚的地方,是一些差不多半掌宽的石柱·最近的一根距离沟壑边缘大约一丈,后面约莫半丈一根·这样的距离,以卓不归和杨意的轻功还是容易借力。
只是那些石柱立在蛇窟中,虽然与地面齐高,但仍有毒蛇盘旋而上将之缠绕,若是在上面落脚,保不准会不会被咬上一口··卓不归看着最近的柱子上的毒蛇昂着扁扁的三角脑袋吐信子,细长的身体紧紧地盘在柱子上,仿佛王者。
毒蛇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到来,它不断盘旋,也只是在向底下的同类彰显威信·卓不归看着毒蛇旋转到反方向的时候,抬脚向前迈了一步··就在一刹那,柱子上的毒蛇倏地掉转头,蛇窟的毒蛇也起了骚动,柱子上毒蛇冰冷的蛇眼盯向卓不归,飞身朝卓不归射来。
卓不归掩在袖中的右手已经并起两指,腰上却突然多出一只手将他拉了回去·毒蛇已经到了近前,卓不归扣住杨意要甩出袖子的左手,同时右手扬起划出一道气劲,飞在空中的毒蛇被斩成两段。
杨意搂着卓不归往侧边后退两步避开,蛇尸落在方才二位的位置,洒在地上的蛇血发出滋滋的响声··杨意皱眉看着地上的黑烟,微微低头在卓不归耳边道:“这蛇果然剧毒无比,卓兄方才鲁莽了。
已经到了这里,卓兄何必心急”·卓不归瞟了一眼被蛇血腐蚀的地面,却是冷淡道:“蛇血有毒,我只是想要证实,不至于找死·杨盟主能放开我了吗”·杨意扣在卓不归腰上的手颇有些流连,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嘴上犹念念不舍道:“楚腰在握,美人在怀,如此美梦一般的情形,可惜太短。”
卓不归甩袖哼一声道:“杨盟主天还没黑便开始做梦,就别怨天还没亮梦就醒了·”打断了杨意的联翩浮想,俯身去看地上的黄线··地上的黄线十分显眼,足有三指宽,应该就是作提醒之用。
卓不归试着将手伸出去,又收回,如是一两次,便明白黄线的距离应该是早就计算好的,一旦进入线外,蛇窟内的毒蛇就会立刻察觉到有人入侵,从而发动攻击··杨意也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慕风之前送的药瓶揭开了塞子:“这黄线应该是用这种药膏涂成的,同样是黄色,味道也差不多。”
杨意比着看了看,还俯身凑近闻了一闻,是一股很特别的香味,隐隐约约带着微毫的甜··卓不归看向甬道深处的暗色道:“杨盟主,借你宝剑一用·”·杨意道:“卓兄所需,莫说借,送也是可以的。”
说着摘下腰间缠着的软剑,挥手一抖便成利器,随后递给卓不归·他这软剑乃是他随身兵器,韧可做束腰之用,实则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在当今武林兵器谱上也是赫赫有名。
卓不归不接茬,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巾盖在剑尖上·他在剑上施了巧劲,让方巾不被斩破,然后慢慢将剑向蛇窟方向递了出去··石柱上已经爬上了新的毒蛇,它在上面盘旋移动,并没有看向卓不归。
卓不归递出宝剑后停顿了半晌,而后内力一震,挽了个剑花将方巾削做几块,剑气所及,布屑如暗器般飞射出去·宝剑沉吟,伴轻微破空声,布屑飞过石柱上方,新占据的毒蛇立即一动,追着布屑而去,仿佛追逐绝世美味。
卓不归神色一凛,伸手向杨意道:“把药瓶给我·”·杨意将药瓶放在卓不归手中,还附上一张蓝色手帕·手帕很旧了,但干净整洁,绣样也都磨损了,却仍能看清上头的七色梅花。
卓不归怔了一下,来不及说什么就听杨意道:“哎,不好意思啊卓兄,拿错了,还是用这玉佩节约点药膏·”说着把手帕拿回去揣进怀里,换成块玉佩放进卓不归手里,一面还道,“这还是我上回回平原庄的时候拣的,样式不错,想着逢年过节还能送人什么的,如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卓不归翻手握住药瓶和玉佩,顿了一下,把玉佩还给杨意:“穷成那样还逞什么能·”褪下拇指上的扳指抹上药膏,依法炮制,那些毒蛇听到动静又是一阵骚动,但明显能看到扑向碎玉的毒蛇在距离碎玉一定的距离突然改变方向,放弃追逐反而朝着蛇窟投了下去。
卓不归收回宝剑还给杨意道:“如此来看,这些蛇对人的味道感应最快·你我只是站出去一些就会被发现,沾了味道的方巾却是要近了才会被发现·这药膏确实能避蛇,清衣教的护法倒是没有作假。”
·杨意接下剑,却是道:“看起来确实如此,但还得再试上一试·”说着掏出一只瓶子和一条藏青色手帕·杨意将瓶子里的药丸倒出来另外收了,把瓶身抹上药膏,再用手帕包起来,这才将瓶子抛了出去,刚刚好落在第一根石柱上。
瓶子刚落地,柱子上的毒蛇便游了上去,将瓶子团团圈住·蛇身越勒越紧,然后蓦地又松开,飞快地梭下柱子去了·瓶子被甩了出去,落下蛇窟,不知下头又是如何光景。
·杨意笑起来道:“我倒是明白要怎么通过这蛇窟了,卓兄想的是否与我一样”·卓不归看得出杨意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仍实事求是道:“毒蛇畏惧这药性,但药力似乎距离很浅,被遮蔽就会减了功效。
如此只好除去衣物,将药膏涂遍全身,方能避开毒蛇·”·杨意挑眉笑道:“卓兄所言甚是·可将随身之物打成包裹负在背上,以你我功力,迅速过去就是了。
不过脚底板可得多抹点,万一踩几下踩没了可就不美了·”·卓不归点头·二人相对站了半晌,忽然有些尴尬··杨意咳嗽一声道:“说起来,石门是声音控制的吧,如果有人监视就有些不美了。”
卓不归皱眉道:“若是清衣教的人有这癖好,也是无可奈何·好在我身形还不错吧·”·听他这么一说,杨意眼神飘忽道:“卓兄,我们还是得快些,以防有变。”
说罢一反常态地背过身去,然后才开始解除衣物··卓不归嘴角微微一挑,暗道你脸皮比城墙还厚竟也有被老鼠挖出洞的地方·同样背过了身去,自将衣物除去。
待整理好衣物,已经听不到杨意的动静,略微迟疑,还是转过身来,见杨意竟是在等着他似的,直直对着他··☆、忆旧时·卓不归发现杨意明明在偷看,见自己转身,又欲盖弥彰地撇开了眼。
不过,突然面对□□坦荡荡的杨意,卓不归也一时难以维持日常的冷清表情,于是也作不经意地撇开眼去道:“杨盟主先涂药吧·”·杨意道:“毒蛇剧毒无比,须得全身都抹好药膏才行,否则一处沾上了毒液,恐怕得要了性命。
虽说你我都手长,但总有够不太着的地方,须得相互帮着涂抹,才不会有遗漏·”杨意说得正经诚恳,卓不归无法拒绝··卓不归于是道:“你转过去,我先给你背上涂了。”
杨意笑了笑,将药瓶递给卓不归,依言转过身去,大方随意地站好··卓不归也不耽搁,倒了药膏在手心,从杨意后颈开始涂抹·卓不归涂得很认真,速度也快,将药膏均匀地在杨意皮肤上抹开,没有漏过任何地方。
待背上都涂好了,卓不归停了下来,垂下眼看向地面,余光仍能瞧见杨意的脚踝··感觉卓不归许久不动,杨意道:“劳烦卓兄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卓兄也先涂上吧,待会儿再帮卓兄把背后补上。”
卓不归应了声“嗯”,倒了些药膏在手上,把瓶子递还给杨意,然后侧过身去开始涂抹手臂··杨意似乎不喜欢这样的安静,一面涂药一面道:“没想到总角之后,竟是在这般情形再与卓兄坦诚相对。”
杨意有些感慨,卓不归不接话,他便接着道,“卓兄或许不知,幼时我总以为你我竹马之交亲如兄弟,长大必效贤齐,大被同眠,灼艾分痛·每每听外出归来的师兄弟讲些江湖故事,便会想象我二人往后携手闯荡江湖的酣畅淋漓,又或是秉烛夜谈的句句投机,总之满脑都是兄弟联手义薄云天,祸福同享生死与共,把往后的自己想得比酒楼先生讲的话本还要豪气干云。”
杨意说着不由失笑··小娃娃时候脑子里想得特别多,但再多的花样也就是长大要做大英雄··听着杨意怀念的笑声,卓不归没有接话,过了许久,久到杨意觉得自说自话有些无趣,讪讪地收了声,卓不归才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不是你每次闯完祸就带上我的理由。”
杨意哑然失笑道:“卓兄还是这般,平时就默着不说话,开口必是嫌我讨厌·让我不禁想起卓兄还是个白面娃娃的时候,夏天天热我下池塘游水,你从不与我一道疯,总是板着脸坐在树根儿下不说话。
怎么逗你都不开口,只有父亲来抓我的时候才往水里扔石头·有一次我从水里潜过去想吓吓你,刚要钻出水就被石头砸到,起了包不说,当场被父亲抓住丢进书房抄家训,抄了整整十遍。
结果那一天就没再见到卓兄·”忆及少时,杨意颇多感慨,口气有些落寞,尤其最后一句,不知是在埋怨父亲的毫不留情,还是遗憾少了和小伙伴的相处··卓不归涂药的手顿了一顿,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得让杨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却听他用有些清冷的声音道:“你被杨庄主带走后,师父知道你头上的包是我砸的,让我在屋里扎一夜马步·子时的时候杨云过来送吃的,放在窗台上,师父就坐在对面,到早上馊了我也没敢去拿。”
那天晚上,师父也没吃东西,平原庄主杨淮和卓灵师伯都来过,全部被师父挡在门外,不让进也不答话·师伯拂袖离去之后,卓不归看到一直闭目而坐的师父睁开了眼,望着门口许久都没有眨眼。
杨意苦笑道:“卓兄是不是觉得我闯了祸不光害得你挨罚,还不去看你一眼很没义气其实鸡腿是娘亲给我留的晚饭里的·傍晚的时候托了云弟去看你,等他回来又让他帮我抄完剩下两遍家训,这才能有空闲在后半夜往窗台底下蹲了一宿。”
卓不归听完一愣,不知其中缘由竟是这般·不过那时候两人都还小,并不能想到中间这些曲折,就算是知道了,小孩子之间的感情也是一天三变,或许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只是多年后才这般互诉衷肠,两人都不由觉得儿时似乎错过了些什么,一时有些唏嘘··本是双生芝兰玉树,却不知为何未能相携并肩,反而越行越远,几乎形同陌路。
许久,杨意长叹一声道:“卓兄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已是天下第一宫的少宫主,我还只是街头一乞儿·被街头地痞追着跌在你跟前,看你锦衣玉饰非富即贵,便求你救命。
你比我还要矮上一些,但高贵得不像话,只是看我一眼,就让我觉得自惭形秽·大毛他们嘲笑我不自量力,说我想要攀上你们是白日做梦,只配一辈子做乞丐·你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还告诉我说‘你虽今日是乞儿,他日或许便飞黄腾达’,听得他们目瞪口呆。
卓兄一句话,我记了许多年,时至如今,也算还卓兄一个玉言成真·”杨意语调温柔,怀念多于感慨··卓不归捏了捏手心,依旧垂着眼道:“我那时候只是初看到这话,觉得豪气非常,才说与师父听,其实并不知其究竟。”
·杨意愣了一下仍是笑着道:“卓兄何必再计较当日就算只是卓兄的无心之举,也的的确确是我机缘,是你我的缘分·老宫主是听了你的话才把我带进平原庄,母亲看年幼的我与云弟有两分相似,便收了我做养子,改名杨意,与二弟杨逸‘逸’字同音,以弥补幼子失散之痛。
自此我否极泰来,才有今日结局·卓兄是我此生最初也是最重的贵人·”·卓不归道:“你性非池鱼,便是没有遇上我,或许也有其他际遇·我遇上你,亦并未后悔。”
杨意笑得有些失语,过了会儿才幽幽道:“这是卓兄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话·”·卓不归不再回答,只专心致志涂药··将自己收拾停当,杨意向卓不归道:“我替卓兄把背上也抹上吧。”
卓不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背过身去··涂抹的时候,卓不归感觉杨意整个手掌都贴在自己背上·他手掌宽大粗糙,满是拿刀磨出的茧子,但他动作分外轻柔,让人能体会到无比的专注和用心。
他为自己涂抹的时间花得比自己为他涂的时间久,不断地逡巡流连,仿佛诉说着什么·这会儿他再没有一贯地插科打诨,但越是反常的安静,却越是磨人··卓不归慢慢觉得难耐,要出声打断,杨意的手却倏然抽离:“好了卓兄,每一处我都涂得十分认真,绝不会让那些蠢物有亲近卓兄的机会。”
杨意又变回了那个让卓不归讨厌的杨意,眼角眉梢都是挂着笑,但仿佛都不是真心的··卓不归将包袱拾起来挂在背上,直接跨过线去·只是一顿,便提气朝第一根石柱掠去。
杨意有些反应不及,忙上前两步站在蛇窟边缘··随着卓不归跃出去,蛇窟沸腾起来,蛇浪翻滚,看的杨意几乎呕吐·眼见卓不归脚落向第一根石柱,柱子上盘着的毒蛇却仍在翘首以待,杨意捏紧了软剑,随时准备掷出。
终于在卓不归脚尖落到石柱上方两寸左右,本来吐着信子的毒蛇倏地滑了下去,如同投石入水,引得柱子周围的毒蛇都如水花般散开了一圈··杨意松了口气,握着软剑的手心全都是汗,融了涂上的药膏,越发有些黏腻。
杨意并不在意,在卓不归跳向第二根石柱时,立即跟了上去··两人身法都是一流,很快穿过蛇窟朝对岸而去·底下毒蛇虽然蠢蠢欲动,但都被药香所慑,纷纷避让。
只有一两条不怕死的想要凑近,也被杨意斩落剑下··得益于慕风的奇药,卓不归一路迅速踏向蛇窟对岸·杨意紧随其后,两人动作轻盈,若非此时都是无衣之身,应该也是有几分曼妙的。
二人的动静惊动了毒蛇,虽大多数惧于两人满身药味不敢靠近,也总有零星几条想要以身相试·杨意在剑上也抹了药,被剑尖挑断的毒蛇落下时姿态扭曲,更加证明了药膏的药性。
大约毒蛇也是会畏惧的,在四五条同伴被杨意挑了之后,蛇窟的躁动明显平静了许多··在这般看似安全却又极度惧怕的气氛下,卓不归终于踏上蛇窟对岸的石板·刚一落脚,卓不归察觉有异,忙呼出一声:“小心”已是一股杀气扑面而至。
☆、女娲庙·卓不归脚尖一沾地,感觉石板微微下沉,而后有机括转动之声,几道寒锋逼迫而来·忙仰身勉强躲过迎面射来的羽箭,又猛然惊觉杨意还在身后,当即复侧身弹起,无物可借,只得用手生生抓住势头最强的两支羽箭。
变故突生,杨意听到卓不归提醒立即挽起一圈剑花,叮叮叮几声响,小箭纷纷被击飞,有的射下蛇窟,余下嵌入石壁当中·小箭劲力颇大,杨意被逼得退后落回倒数第二根石柱。
但见卓不归硬抓了两支箭矢被带得后退,险险要脚下落空,当即又跨步上前,往卓不归背上推了一把·卓不归借力站稳,松开手中箭矢,反手抓着杨意手臂把他也带上自己站的石砖。
两人一时贴得极近,杨意转头要确认卓不归安危,一侧脸下巴险些撞上卓不归的鼻子·杨意连忙缩了缩脖子,卓不归还抓着他的手,两人面对面身贴身站在同一块石砖上,□□相对,贴着的皮肤源源不绝感觉到彼此的热汗。
大眼瞪小眼,两个一向衣冠严谨的江湖翘楚一时尴尬得要死··最终卓不归率先冷静,另一只手拿过杨意的软剑往一旁地砖试了试,然后放开杨意,自己站了过去··方才千钧一发之机,两人配合默契方能化险为夷,若是平时,足以讲出一段联袂闯关的好故事,然卓不归瞄了眼不着寸缕的杨意,又看看□□的自己,只觉得万万不可回想,迅速将背上衣物取下穿好。
杨意见卓不归站开了去,也连忙将衣物穿上·两人整理好衣裳,这才正面相对··卓不归用剑试探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机关·只有一道门,将通路再度锁住。
卓杨二人分别查看,发现一个圆形石槽,中间凸起一块,杨意按下去,石门轰隆隆打开,同时身后也传来轰隆声··卓杨二人回身一看,随着石门打开,蛇窟两侧原本光滑如镜的石壁竟然伸出大约有两块砖厚的石墙,对着延伸,最后合在一起,盖在蛇窟上,不见一丝缝隙,宛如天成。
两人小心地查看合拢的地面,只见清一色的青灰色石砖,仿佛原本就是一块平地,看不出丝毫拼接的痕迹··杨意不禁感慨:“这些机关如此精妙,称得上鬼斧神工,不知当年清衣教花了多少心血才建成。
此处当是清衣教最后的屏障,若非九月亲自开启,便是你我,也休想闯得进来·”·卓不归没有应和,却也道:“当年清衣教与中原武林对峙数百年,虽无力平分秋色,但统辖苗疆不在话下。
纵观武林,哪个名门大派不是根基深厚,盖因各有法宝神通,才能屹立江湖,清衣教亦不例外·”·杨意道:“这倒不假·如六阳宫或平原庄,若无压箱底的宝贝镇着,又岂能够在江湖上长青不败。”
二人又将目光投向石门之内·石门后也有一段不长的甬道,隐隐传来光亮··谨慎穿过甬道,发现此处竟是别有洞天·那光亮不是灯火,也非珠宝的辉光,而是真正的阳光。
谁也料想不到,穿越复杂的地宫之后,是一片宽阔的森林,比清衣教驻地更加隐秘,堪称真正的世外桃源···入眼一片浅水,一根根笔直粗大的石柱矗立在两旁,石柱上缠绕着巨蛇,巨蛇的身子之间,还雕刻了图画。
中间铺着圆圆的石墩,刚好露出水面,形如荷叶,很是可爱··走近一些,杨意看清了石柱上的图画·图画并不美,但十分精致,如远古时的壁画,寥寥几笔勾出栩栩如生的画面。
·不过卓杨二人无心欣赏解读柱子上的图画,顺着石墩走过浅水,又见一大片花田·花田四周被与之前所见如出一辙的石柱环绕,其间开着许多寻常花朵。
有牡丹有芍药有兰草,可能有一些品种珍贵,但于大家出身的卓杨二人来说,只能说不寻常,还算不得奇花异草·满满一方妍丽,都是能说得出大体名目的,并不见九月所说的五情花。
花田中五颜六色的花朵争芳斗艳,众芳环绕中,可见前方一尊高高矗立的石像··石像塑的是名女子,长发披散,一手向前斜斜伸出,一手端在胸前,仿佛护着什么。
细看之下,她面目十分柔和,闭着双眼,好一副悲天悯人之态·而最引人注意的,是石像人首蛇身,衣袍下刻画出鳞甲片片,随蛇尾一起延伸,消失在花丛之下··杨意望着石像不禁感慨:“原来这就是女娲庙。
虽贵为神,却无香火,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也没有,如此与世同苦,只为守护一方土地,这才是女娲娘娘真正的慈悲之心吧”·卓不归也看了看塑像,然后道:“既为神,却要经受风吹雨打,连自己都顾不得,又如何能护住其他。
清衣教中人非是善男信女,想要传承的亦不是女娲慈悲·清衣教休养生息多年,如今九月不甘偏安一隅,一心想要染指中原,可见其野心·她为此谋划良多,不惜冒着触怒中原两大砥柱的风险将你我二人引至此处,不说其他,胆量确实可嘉,倒是学了两分女娲补天气势的皮毛。”
经卓不归这一番评论,杨意刻意抒怀的缅怀气氛被扫得荡然无存·分明良辰美景,有人却一点都不识趣·杨意看着卓不归勉强可与花比娇的冰脸,终是无奈道:“卓兄真知灼见令人佩服,要是说得更合时宜些就好了。”
卓不归道:“杨盟主嫌我说话不中听这一路真是辛苦了·那愿我早些寻得五情花,你我二人便可分道扬镳,杨盟主便不用再受折磨。”
说着朝石像后走去··越过石像,终于看到掩藏在女娲背后的东西·是一方巨大的坑,坑中整整齐齐放着九具棺木·棺木里没有尸体,而是开满了花。
有花无叶,开得恣意张扬,每朵有碗口大,每一朵都有五片花瓣,白绿蓝赤黑间差着,无比艳丽,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恰是九月所说的五情花··☆、五情花·杨意望着满满九棺的花朵,释然又有些疲惫地叹道:“原以为五情花与七色梅一般,一株七色,或又如春兰秋菊,品种不同所以会颜色各异。
没想到世间真有五色花朵,恰如这江湖,三教九流,染成一团·”·卓不归听杨意感慨,难得没有反驳,却是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既有七色梅,便有五色花。”
杨意有些不明所以,见卓不归往古棺走去,也不多想,一同上前··二人走到古棺前,伸手便可以采撷五情花··杨意忽然道:“卓兄可有闻到花香清衣教主说五情花香气最是浓郁,我为何完全没有闻到莫不是鼻子塞了”·卓不归不答,似乎看着开至荼蘼的花朵有些出神,而后伸手摘下一朵。
杨意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只好道:“卓兄,小心驶得万年船·虽到了女娲庙,还是要仔细些·清衣教主说过这花有毒,若是有了差池,不是平添了麻烦”·卓不归没有在意杨意的劝说,反而道:“你的鼻子没有坏。
花香浓郁,你再凑近些便能闻得到了·”说着不待杨意回答便将花朵放到他鼻子底下··杨意被卓不归冷不丁的动作惊了一下,见他坚持,终是依言对着花朵吸了吸鼻子。
果真如卓不归所言,香气很重,只轻轻嗅了一下,杨意便被浓郁的香气逼得有些窒息·而后,香气似化作无数花粉涌入了鼻子,杨意被呛得难受,忍不住偏过头去弯腰拼命咳嗽起来。
卓不归被杨意的不适惊醒,忙扶住杨意道:“怎么回事,可是有异”他以为杨意中了毒,挥手将五情花丢得远远的,伸手去探杨意脉象。
杨意咳得厉害,还是稳稳握住卓不归放在自己脉门上的手,断续安慰道:“卓兄……莫慌,我无事·”又喘息了片刻,终于平复,这才慢慢直起身来道,“这花有古怪,稍远一些毫无味道,细嗅却香味极浓。
寻常浓香只是熏人,这味道却如呛水一般,让人感觉无法呼吸,喉咙火辣辣地疼,非常难受·”杨意说着,轻轻吸了口气,依旧还是不舒服,但感觉并无其他异状,便拍拍卓不归的手以示无恙。
卓不归见杨意确实没有大碍,这才皱着眉道:“这花确实古怪·再远一些我也闻不到,但到了石像附近,便能闻到香气·与你所感不同,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些喜欢,只是甜得有些腻,熏得欲醉,头也昏昏的。”
卓不归这般说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果真开始觉得头重脚轻··杨意比方才的卓不归更加紧张,忙扶着他道:“卓兄可是感觉异样”·卓不归也有些诧异,抬手按了按额头,却觉得晕得更加厉害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杨意身上才能站稳。
杨意一只手扶住卓不归,将他揽在怀里,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额头,感觉有些烫·卓不归看起来有些迷糊了,靠在自己肩膀上,显出从未有过的虚弱··杨意有一瞬间晃神,便越发担心卓不归,有些别扭地侧过下巴挨着卓不归头顶,轻声唤他:“卓兄,卓兄,”没有得到卓不归应答,反而是靠着自己的身体不自主往下滑,杨意忙揽紧他的腰,“阿念……”杨意低低地唤了声卓不归小名,几不可闻,而后无声长叹。
也只有在这种卓不归陷入昏迷的时刻,自己才敢这般唤他··就这般貌似与卓不归相拥的姿势站了一会儿,杨意发觉卓不归浑身都烫了起来·相距极近,杨意感觉卓不归的身体如着火一般透出热气。
·“……阿愿……”不期然听到这两个字,杨意浑身一颤·就一怔的功夫,卓不归似乎醒转过来,却更将头埋入杨意颈边··“阿愿……阿愿……”听着卓不归的低语,杨意只觉恍如隔世。
忆那时两小,亲如一人,卓不归便是这般叫自己·至后来无端生了嫌隙,话都不能好好说,何提这般亲近·如今心结并未完全解开,就算他是迷糊了才这般叫自己,但至少说明他心中并不厌恶自己吧杨意想着不禁更柔和了几分。
卓不归虽醒来,神智却颇为异常,喃喃念着杨意小名,反常地将自己整个人都黏在杨意身上·先是磨蹭杨意脖颈,接着更双手圈过杨意腰身,紧紧将他扣住··杨意心中感情复杂,当即回应地搂紧卓不归,一面自语道:“阿念,你肯定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不过不知道也好,等你回过神儿来,说不定又要躲得远远的·我呀,宁愿你揍我,可不想与你更生分了·”杨意这般说着,并没有得到卓不归的回答··卓不归只是无意识地向杨意靠近,直至不能再近。
杨意叹了口气,对于卓不归这种恨不能和自己贴成一人的行动他本来是高兴的,可他知道卓不归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失去意识,所以原本的喜悦不由苦涩了几分··卓不归还在无意识地向杨意寻求安慰,杨意被他劲瘦的手臂勒得有些疼,但并不怪他,而是拥着他慢慢向前走。
走出满地五情花,一池清水终于露出面来··清池掩藏在万千繁花之后,被一片树林包围,树木得了池水滋养,生长得十分茂盛·绿树环绕中,池水十分清澈,水面上氤氲着雾气,水边却积着薄薄的雪。
森林中落叶的树木已经开始发芽,嫩芽十分可爱,衬得水域周围一圈白雪越发明显,仿佛春天从山外而来,在水边止步··如此怪异景象,若平常见了,杨意也免不了诧异。
但此来苗疆已见过太多奇异之事,如今再见此景,也只觉得如东边日出西边雨一般,没那么惊人了··杨意把卓不归半拖半抱总算扶到水边,想要弯腰试试水,卓不归却紧拥住他一点不愿放手,便只得搂着卓不归一起下水。
本以为池水冰冷,能多少缓解卓不归的药性,下水后才知道这是一泓温泉,水温适中,不但没有寒冷的刺激,更是让人浑身舒坦,越发慵懒··杨意把卓不归带着往池水中走了一段,让池水大概没到他胸口。
卓不归被温暖的池水包围着,反将杨意搂得更紧··两人都湿了个透,又互相搂抱着,完全是贴在一起·杨意本来还心无旁骛,奈何卓不归越来越不老实地磨蹭,惹得他也万分难受。
池水温暖,更是让人迷醉·杨意放开揽着卓不归的一只手,转身回看,掂量着不如回到岸边再说,却不料卓不归突然发力,搂着他腰身的手蓦地勒紧,让杨意脚下一个趔趄,生生撞进卓不归怀里。
杨意的头抵着卓不归胸膛,能感觉到他衣服上的水,更能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温暖得让人不愿意离开··好不容易拗着卓不归的搂抱重新站直,杨意想要回到岸边,卓不归却仿佛脚下生根了一般,怎么都不肯移动,反而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手腕,一只手不断想要将他压入怀中。
卓不归很用力,让杨意难以挣脱·纵使他有一百种方法摆脱一个神智不清的人的控制,但这个人是卓不归,杨意便没有了力气··头被卓不归生生压着靠在他身上,杨意闻到卓不归身上的香。
很奇怪的香味,似五情花又不是,味道与五情花一般浓烈,却不似那般让人喘不过气·反而带着点甜,引得人神情恍惚,蠢蠢欲动··浓郁的香,热情的人,一样的躁动,杨意无法拒绝。
索性任由池水袅袅热气侵蚀自己,让清晰的神智变得昏昏沉沉,只当是做了一场梦,任由自己被卓不归拥着,一起跌入雾气中去··☆、神农池【灯】·清衣教禁地机关重重,最深处却只有一片艳丽的花朵。
花朵傍着一池清水而生,池水温暖,让人流连不愿离开··卓不归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丧失神智,至少记得是从走近五情花之后才有些不对劲的·后来杨意也嗅了五情花的花香,自己就更加不对劲了,开始莫名其妙地孟浪起来。
卓不归以为,自己虽不是大儒也熟读圣贤书,寻常时候绝不会做出今天这般的事情来·仿佛是魂魄脱出了躯壳,身体便做出了不该做的事·从靠近五情花开始,自己便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对着杨意百般纠缠,比浪荡子还要不堪。
杨意太香了,五情花浓烈的香气都掩盖不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甜甜的,引得人忍不住靠近,想要紧紧拢在怀里不放手··卓不归清楚自己生平少有牵挂,除却心头几桩事情,从来恣意。
也明白此时所做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却不知为何停不下来·迷乱中的卓不归感觉到悲伤,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杨意,还是两者皆有·他努力想要知道杨意的表情,可杨意把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
直到终于清醒,能够控制自己,卓不归已经抱着杨意做尽不该做之事··杨意被推在岸边一蓬青草上,卓不归则狼狈地伏在他身上·四周雾气弥漫,明明相隔很近,卓不归却看不清杨意的脸。
“为什么”卓不归总算找回声音,干涩地问··杨意似乎在笑,低沉的声音让他的话听起来竟有些缥缈:“卓兄可还记得九黎君所说的解蛊之法需寻与卓兄内力相当之人,以五情花为引,引出蛊虫。
蛊虫离开宿主之后,自会消亡·如今卓兄的蛊毒已经解了吧”·卓不归这时才意识到,那个内力相当之人,并不一定要是女人·但更不能是杨意卓不归只觉如鲠在喉,不知是该怨杨意,还是怪自己。
若非杨意纵容,自己定然无法得手;若自己完全无心,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尤其现在明明已经醒了,却还在杨意身上没有立即退开,心里说着一万个不能,但抱着杨意的手也一点没松。
如今境地,卓不归已无法将这不该发生之事的发生全归咎于蛊虫··进退两难之境,卓不归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来解决,索性抱紧杨意任由自己再度沉沦,将错就错下去。
杨意似乎感受到卓不归的无奈彷徨,抬手抚上他眉头道:“……卓不归,不要皱眉·肌肤相亲本是欢乐之事,你为何一副如受凌迟的模样”··卓不归顿了一顿,拉下杨意的手扣在自己腰上,再用力地将杨意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如果不是你……此时是你,叫我如何欢乐得起来……你又救我一命,要我如何还你”·杨意却依旧笑道:“若提救命之恩,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因为当年卓兄一句话,老宫主将我带到了平原庄,才有了今日能解救卓兄的我·这不恰好是天理昭昭,好人有好报”·听着杨意这般打趣,卓不归仍然没能感到轻松,只是更加无奈道:“杨意……你我本来可以就这般相安无事地一辈子,君子之交便是如水淡,也总能安安稳稳地一辈子。”
杨意却道:“卓兄难道还不明白,我并不想这般相隔千里地一辈子·情重姜肱又如何,都不是我想要的与卓兄相处的模样·”杨意脱开卓不归不再压制的手,重新抬起头面对面看着卓不归,卓不归想要偏开头去,却被杨意执拗地搬住脸与他四目相对,“卓不归,我中了你的相思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身上的相思蛊我可以为你解,而我心上你种下的相思毒,早就要了我的命·”·卓不归哑然,突然发现近在咫尺的杨意的脸有些陌生·他分明温柔缱绻地说着情话,神情却是让人颤栗的冷酷狰狞。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是恩威并施从容统御江湖的武林盟主,是年纪轻轻便震慑江湖的正道翘楚··没有得到卓不归的回答,杨意脸上很快又恢复了温和面具,他手指摩挲卓不归脸颊,复又将头靠在卓不归肩上道:“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苦说些煞风景的话,不如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时光如何”·听着杨意低语劝说,耳边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气,卓不归也不禁心神动摇。
“杨意,你果然是只狐狸……”卓不归不再管那只四处作乱的手,仿佛认命般继续与杨意纠缠下去··两人忘却一切地缠绵,不知过了多久,卓不归感觉自己的心神又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中了五情花香的模样,行动又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而且这一次,是力气在慢慢消失··杨意似乎也感受到卓不归的力不从心,笑了笑,抱着卓不归换了个位置,换成卓不归躺在青草上,杨意则坐在他身上,如此相隔得远了些,卓不归就更看不清杨意的神情。
只听杨意道:“卓兄可还记得我们是如何生分了的”·卓不归张了张口,可觉得好累,累得发不出声音·脑袋有些迷糊,虽然没有睡过去,反应却慢了好多。
是因为什么来着卓不归开始努力回忆二十年前的事情··自与杨意初识,师父把他也带到了平原庄·其实那是自己第一次去平原庄,虽然见到了年纪和自己相仿的杨云,但年幼的自己还是更喜欢和早了个把时辰见面的杨意相处。
杨意原本是个乞儿,虽然年长三四岁,可看起来也就和自己一般大·又黑又瘦,跟白白嫩嫩的杨云一比简直无法入眼·为什么会看得上他呢卓不归用有些钝了的脑子慢慢想着,或许是因为他缠人吧。
由于身世的缘故,杨意看起来虽然小,但心思活络,嘴甜又谦逊,收拾收拾后长得其实还可以,所以讨人喜欢·虽然他这德行也没维持多久,自入了平原庄被庄主师伯宠着,很快就跟普通始龀小子一样猫狗都嫌,但因着最初的印象,卓不归对他也讨厌不起来。
于是,两人的童年就在这每年数次相聚的打打闹闹中过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大概是在杨意快要束发那一年·杨意入了平原庄之后,也跟着庄主开始学武。
长辈们看着几个孩子在一起就让比划切磋一下,没有要挑谁更出色的意思,不过是由此指点武艺,但自己连续赢了五年,就惹得杨意不高兴了··杨意年纪虽然长些,但习武的时间比不得自己,输是预料之中的事。
可一直输给比他小的自己,他渐渐也就不开心了··其实那一年,自己是想输给他的·怪只怪他从庄主那里学的新招自己没见过,出手的时候就忘了本来要输的招式,这才将他的剑击落。
两人都在原地愣了好久,等反应过来,杨意已经认输跑掉了·后来他就一直躲着自己,慢慢就不如从前那般亲近了··都说小孩子吵架今天吵明天好,为什么两个半大小子会因为这点小事隔阂了十几年不过是一个脸皮薄,一个性子倔,僵持着僵持着就冷了。
卓不归想着幼时往事,有些神思恍惚··杨意淡淡道:“我开始识字习武时已有九岁,时间有些晚了·为了赶上你,便卯足了劲地学·可你天纵奇才,刻苦又不下于我,不论我如何勤奋,也始终追不上你。
所以那天我生气,不是因为比试输给了你,而是知道以我的资质,就算穷极一生学识也不可能及你,武功更是最多江湖二流,站在你旁边便不由得自惭形秽·我跑到后山撒气被蛇咬了,不想告诉你们,想着反正是个无用之人,不如死了算了。
还好老天可怜我,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只是浪费了卓前辈一颗雪融果·后来我想,还是活着好,若是死了不能见你,我也怕死的·”·卓不归听完杨意所说,一时心中千绪无法安抚,半晌方攒足了力气道:“那雪融果……本就是给你的。
我和师父游历雾山,刚好见到雪融果成熟·师父说果子可解奇毒,若辅以内力高强之人贯通经脉,有易筋洗髓之效·你总共输给我五次,每次过后都不理我。
我知道你输了生气,所以在门外听见你哭了从没跟人讲过·那天你被庄主抱回来,我害怕得很,怕你被蛇毒毒坏了,或是死了,或是痴傻一辈子,就再没人总缠着我去这去那了。”
杨意听着这话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卓不归,我想了你十几年你不知道,如今你说这话,我可不可以当做这十几年你也在想着我”·卓不归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想是不能说的,可说不想,骗得了杨意又如何骗得了自己·想着十几年来的事情,想着杨意,又想到师父、师伯、庄主他们,卓不归只觉得心中太多无奈和不舍,憋着伤人,说出来更会搅得天翻地覆。
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敢伸手去抓住杨意的手,任由酸涩无比的眼睛落下一滴泪来···杨意没有得到卓不归的回答,意味不明地笑了·卓不归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笨拙地凑过去亲吻他的嘴角。
杨意把手环上卓不归的脖子,轻轻摩挲,仿佛在鼓励·卓不归安心了许多,终于覆上杨意双唇··杨意既不拒绝也不迎合,而是低声道:“卓不归,你真傻。”
卓不归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觉钝痛袭来,眼前再次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从没见过和谐时如此话多之人……寂寞的作者在自娱自乐。
☆、浮生梦·少·五月榴花照眼明··艳阳高照,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卓不归好想回到山中避暑··师伯的寿辰在八月二十七,原本除了正月里要来平原庄拜年,也只需赶个秋高气爽的时节出山来游历,从未遇上这般骄阳似火的时候。
今年这一次出来,卓不归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怕热的··山北的太阳真的太大了,六阳宫七月里都没这么热得烦人·卓不归蹲在树上,望着远处已经有了花骨朵的荷塘,感觉不到一丝凉风,心中有些闷闷的。
这个时候本来不用出门的,卓不归想着,都怪杨意·小孩子家家的,又不是十数,过什么生辰,害得自己大老远过来热成干鱼·他自己倒是快活,众星拱月地被围着,礼物接得手软,浑然不怕热的样子。
卓不归想起杨意装模作样跟着庄主拜见这个问候那个,一副翩翩少年做派,假得要死,更加心烦·就知道在外人面前装得知书达理,让人不知道他平日里上房揭瓦下水捉鳖的混蛋德行。
·可恶的杨意,前天他把大厅梁上的燕子窝给掏了还害得自己被师父罚抄了一遍礼记呢·卓不归记起这茬,更是气得头顶冒烟··下次再也不来了再也不要在这么热的鬼天气出门了卓不归愤愤地想。
“阿念,干什么呢,要躲在书上当餐风饮露的蝉吗”卓不归正咬牙切齿地暗下决心,罪魁祸首居然找上门来··卓不归不开心地朝下看去,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开始长个,比自己高了起码两个头。
肉还没跟上,穿得宽大的衣服如同挂在身上,却意外地显出几分潇洒··人模狗样·卓不归对今天一身锦衣的杨意十分不屑,扫了一眼便嫌弃地撇过头去··杨意站在树底下,看不到卓不归的神情,只以为他不开心,便道了一句“你不下来我就上去啦”,袖子一挽,长手长脚几下就爬到了卓不归背后。
怎奈卓不归坐的树杈没给他留地方,杨意只好抱着树干把头凑到卓不归旁便道:“谁惹阿念不高兴啦刚才我不过跟着父亲认识了一下明月楼的人,回头就没看见你了,还以为你被哪个来吃酒的江湖骗子拐走了呢。
今天来了那么多人,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家伙,看着你是个乖巧漂亮的娃娃就起了歹心·当年小逸就是被坏人偷走的,你可不能再丢了·”·听着杨意的碎碎念,卓不归更加心烦了,冷着小脸儿道:“我是六阳宫的少主,谁也骗不了我。
不用你滥好心,接着认识你的姐姐妹妹去吧”本来是气头上的话,说完卓不归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又不能当做没说,于是卓不归本来就板着的脸就更臭了,冷得能刮下来一层霜。
杨意也被卓不归的话唬了一跳,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盯着卓不归白嫩的脸蛋儿一时不知道说啥·直到卓不归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他,杨意才失笑道:“阿念原来也会有小孩子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是个小老头儿了呢。”
卓不归听这话更生气了,赌气地要跳下去,杨意忙腾出只手拉住他:“哎别别,好阿念别生气了·什么姐姐妹妹呀,那都是父亲他们介绍个名字认识认识,不过是场面上的礼数。
明月楼毕竟是大来头,总不能怠慢了·那些人,几年见不上一回,我抽出一时半会儿跟他们说几句话就罢了,最好的朋友还是你呀,我们永远是最亲近的,比亲兄弟还亲。”
得了杨意这样的保证,卓不归起初被冷落的气也就消了,不过仍哼了一声道:“就我是最亲的就没别人了”·杨意被问得一卡壳,讷讷道:“总还是不能把云弟落下了,算他跟你并排,你也要比他更亲近一丝丝,谁让我是你捡来的呢,我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卓不归听他这么一说又不乐意了,气鼓鼓道:“好你个杨意,原来你跟我结交不过是为了报恩我多的是人巴结,不缺你一个就算没朋友也不要你这样的不是真心的”说着撇开杨意又要从树上跳下去,被杨意眼疾手快地拦住。
卓不归是真的生气了,被杨意一拉就还了一掌过去,不自觉带了点内力,逼得杨意手忙脚乱,一个不小心,两人都掉了下去··“哎呦”没防备掉下来的两人都摔了个四脚朝天,杨意把卓不归抱着,自己做了垫背的更是摔得眼冒金星。
“阿愿你没事吧”卓不归听着杨意呼疼,连忙挣开杨意爬起来·不知道他到底摔到哪儿了,也不敢把他扶起来··杨意疼得只哼哼,还是龇牙咧嘴地宽慰他道:“没事,就是屁股摔成四瓣儿了,你把我拉起来,能走就没什么大事儿。”
卓不归赶紧把杨意拉起来,杨意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撑着腰,站了好一会儿才道:“嘶——真是疼,阿念,下回可不能爬树了,掉下来摔得好惨。”
卓不归看他的模样估摸着应该没事儿,这才凉凉地道:“我会轻功,要不是你非要拦我哪能掉下来·”·杨意道:“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你不会掉下来,可就是担心你嘛。
万一你忘了用轻功呢·你可是我最好最真的兄弟,虽然是因为你捡到的我我才想跟你做朋友的,但都做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是为了报恩啦,你要是现在反悔不理我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杨意这样说,卓不归的脸色总算云销雨霁,不过仍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过做兄弟就一辈子做兄弟·就算你再不济,现在看不上也晚了,我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人,只要你不断义忘交,我俩就永远是好兄弟。”
卓不归斩钉截铁地说着,虎着脸眼睛瞪得圆圆,十分认真···“噗……”杨意被他少年老成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感觉阿念总算有点小娃娃的模样,怎么转眼又变回小老头儿啦”·卓不归被杨意的不重视弄得不悦,失望道:“你我本就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孩子,我说的话自是一言九鼎,不会因着年岁小就不作数了。
你永远都是一副轻视模样,仿佛我说的都是笑话,那便不信了吧·”说完不再管杨意,转身回去了··杨意愣了一愣,连忙追上去道:“阿念莫要恼我我从来没有不信你,凡是你说的,我一字一句都信怪我不该因你年纪小就轻侮你,是我错了,阿念别与我一般见识。
我只是想看你跟一般小孩儿一样开心一点,那样——那样就更可爱了”杨意急急忙忙赔不是,最后一句却让卓不归险些一个趔趄··卓不归停下脚步,等杨意追到跟前,严肃地道:“我是六阳宫少宫主,往后会为师父统领六阳宫,一辈子不会是寻常小孩儿,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卓不归,我永远也做不到。”
杨意听得这话分外难受,知道卓不归小小年纪肩上已经有了担子,更是心疼,便越发柔声道:“我喜欢的是阿念,阿念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往后再也不提这些话啦”·卓不归冷着脸道:“不许说我可爱,师父说要有威仪。”
杨意连声称是:“阿念才这么大就已经十分有威仪,往后一定震慑一干教众不在话下·”·“这还差不多·”两人总算和好如初,一同往回走,“不过,我是不是真的很无趣,所以你更喜欢跟杨云、骆知言或者明月楼的人一起”·“怎么会阿念不喜欢说话听我说就好了,我什么都会玩儿,阿念要是想只练武读书,我就负责说话逗乐,反正阿念在我心里怎么样都是最可爱的……”·“……”·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已见子初成。
☆、浮生梦·疏·“玎——铿”长剑斜斜飞出去,没入树下青泥··比试到此结束,一旁惬意观战的平原庄主杨淮颔首笑道:“念儿长进不错,阿愿的剑法也有小成,看来两个小子都是下了功夫的。”
卓夫人亦笑道:“念儿自不必说了·愿儿被你日日督促,闻鸡起舞的,你多少心疼些·”·杨淮又道:“玉不琢不成器啊夫人·论天资,谁能及你与伯夷我当初也是坚持勤学苦练毫不懈怠,最后才能有幸入了夫人的眼。”
卓夫人睨了他一眼笑道:“庄主说笑了,就怕庄主是嫌当年不够刻苦,这才苛求愿儿·阿雪可别学他·”·坐得端正无比目不斜视的卓雪听到卓夫人唤他,转过头来看她,冷清的脸虽然没什么变化,目光却温柔了许多:“师姐说的是。”
杨淮看看卓雪,又看看自家夫人,最后只能望天兴叹:“慈母多败儿啊·”·卓夫人却不理会,只是笑得开怀,卓雪则望着师姐一派温柔··“大哥”杨云的声音把几个大人的思绪拉回来,正见杨意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
“愿儿”杨淮想叫住长子,只得到一个狂奔而去的背影·不由挑了挑眉,要起身过去看看,却被卓夫人按下··卓夫人向杨云道:“前几天刚下过大雨,外头的路还没干透呢。
清儿去看看哥哥,别又跟上回掏马蜂窝似地弄一身泥回来·”·杨云懂事地点点头,一副小大人地向母亲道:“母亲放心,我与大哥去去就回·”说罢追杨意去了。
卓夫人转头看向还怔在原地的卓不归,小小的人儿看起来跟与往常一样只是板着小脸,其实眼中满是慌乱·卓夫人微微叹了口气,走过去摸摸他头顶,柔声道:“念儿也累了吧过来歇歇。”
卓不归有些受惊地抬头,然后规规矩矩地向卓夫人行了个礼:“师伯·”·卓夫人矮下身去与卓不归对视,卓不归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睛·见他如此羞怯,卓夫人越发温柔地看着小人儿道:“念儿,每日读书练剑累不累”·卓不归转头看了眼师父卓雪,才恭恭敬敬地向卓夫人道:“回师伯,我不怕累。
师父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卓夫人被卓不归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好好,念儿都是小大人啦·不过念儿,做不做人上人不要紧,只要你喜欢,怎么样都是好的。”
卓不归点了点头:“只要师父师伯喜欢,念儿怎么样都是好的·”·卓夫人闻言楞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卓不归搂进怀里,声音带了些异样:“念儿……”·卓不归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能柔顺地任由卓夫人抱住,不敢动作。
看到师父走过来,更是有些做错事的忐忑··“好了,好了,夫人,念儿已经累了,你还不让他歇会儿你不心疼,我跟伯夷都心疼了·刚不还说我折腾愿儿,你看你这把念儿给闷的。”
杨淮抚抚妻子秀发安慰··卓夫人缓了缓神,终于放开卓不归,向杨淮嗔怪道:“你这会儿知道心疼儿子了·”又轻轻摸摸卓不归额头,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直闹得卓不归满脸通红,这才又笑起来,“好了不闹念儿了,阿雪等急了吧念儿快跟着师父去,每次不管是比试还是练习,过了都得好好听师父指点,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卓不归红着脸连连点头:“谨遵师伯教诲·”·卓夫人再抱了抱卓不归,总算把他放开,卓不归连忙小跑到卓雪身后站好··卓雪看看师姐,也伸出手摸了摸卓不归的头道:“做得不错。”
卓不归脸更红了,只能低头闷着不说话··卓雪只是看着师姐,见杨淮给她理了理鬓发,终于垂下眼道:“师姐,那我先带念儿回去·”··卓夫人有些歉疚地看向卓雪,轻轻点头道:“也好。
对了,正好这几日林园杏花开了,等明儿咱们一起去瞧瞧·”·卓雪微笑道:“都听师姐的·”说完朝卓不归伸出手,卓不归楞了一下,忙把小手放在师父手心。
卓雪握住温热的小手,又朝卓夫人与杨淮颔首,这才领着卓不归回西厢去了··“夫人……”杨淮有些无奈地看着妻子不眨眼望着一大一小走远的背影,终是伸手揽住她道,“还有半个月呢,别太着急了。
伯夷性子是冷了点,可能对念儿也严厉些,总归会照顾好他的·夫人也别太担心了·”·卓夫人回头瞪他一眼道:“阿雪的性子我不比你清楚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难道我不明白就是小小的孩子你们别成天跟追债似的——大男人就是不知道心疼人。”
杨淮莫名被妻子数落,无辜道:“夫人这就冤枉我了·会不会疼人,夫人不是最清楚好了好了,念儿有阿雪照看着,会好的·咱们还是得看看愿儿去,他性子犟得很,指不定又干什么好事,清儿可不一定拉得回来。”
想了想又忍不住道,“他这性子,可跟你这做娘的最像了……”·果不其然卓夫人美目一瞪道:“就你话多,嫌弃我就直说·”·杨淮忙赔不是道:“岂敢岂敢,夫人息怒。”
又扬声吩咐家人道,“杨柳,赶紧去把大公子找回来,晚了可没饭吃了·”·走廊底下守着的杨柳连忙应声,麻溜地办去了·杨淮看妻子总算把卓不归的事揭过,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卓不归跟着师父回到房里,师父并没有立刻指点这次的比试·卓不归也不敢问,乖乖在一旁读书,时不时偷偷往窗外看一眼··卓雪品着卓夫人特地给他留的毛尖,注意到卓不归的小动作,但并不出言点破。
师徒二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窗外的阳光不知觉收回了头··卓不归一面小心翼翼地努力不让师父发现自己走神,一面心不在焉地把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只觉得屁股底下的凳子似乎咬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向师父告假,突然听到外头院子里不知为何起了吵闹声,夹杂着呼唤杨意的名字。
卓不归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向卓雪:“师父”见卓雪终于抬头看他,俊美的脸庞并没有不耐,卓不归才敢更加期待地看着他··卓雪看卓不归心已经完全飞到窗外,显得可怜兮兮的,终于点了下头。
卓不归得到师父首肯,腾地站起来,朝卓雪鞠了个躬,飞奔出去了··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卓夫人和庄主也已经赶到·卓不归跑过去,正看到庄主从随从手上抱过来一个人,不见动弹,好像已经昏过去了。
能看见绣金的衣摆上都是泥土,晕着一团脏脏的红··“这是怎么回事”卓不归听到庄主难得地发脾气了,语调比平时高了几倍,随从焦急地解释着,夹杂着一旁杨云的哭声。
卓不归觉得害怕,觉得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被吓到了·不自觉退了两步,刚好藏到柱子后面,手触到冰凉的柱子,卓不归又是一惊,这才飞一般奔到人群去··卓不归费力地扒开大人们,看到被杨淮抱在怀里的是杨意。
少年的小腿受了伤,脸色发乌,已经昏了过去··“……”卓不归扑上去抓住杨意的袍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念儿”卓夫人连忙圈住卓不归,卓不归却只是紧张地看着杨意,没有回应卓夫人。
杨淮看到惊慌无比的卓不归,焦急之中只能道:“念儿先不要慌,愿儿只是中了蛇毒,没事的·”说罢看着卓不归死死拽着杨意袍子的手··卓不归望着杨淮,看到他眉头快皱成川字,终于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慢慢松开了手,然后挣开卓夫人又飞快地跑开了。
“念儿”卓夫人见卓不归是朝住处的方向去了,便没有去追,只是向杨淮道:“快把愿儿送回房,叶先生到了吗”·一旁的管家连忙回:“叶先生早上出门采药到现在没有回来,已经派了人出去找了。”
杨淮抱着杨意快步往厢房走去,一面道:“我先用内力压制他的毒,赶快找到叶先生”·管家连连应了,又招呼聚拢的家人出去找人。
卓不归匆匆跑回西厢,见师父依旧在平静地品茗·卓不归焦急地望着师父,手指攥得紧紧的地忐忑道:“师父,雪融果……”·卓雪看着小徒儿道:“你可想好了”·卓不归迫不及待地点头。
卓雪见状道:“那便照你想的做吧·”·得到卓雪首肯,卓不归悬起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一点,跪下去磕了个头道:“徒儿叩谢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几章都是回忆杀,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比写在番外里好。
☆、浮生梦·离·杨意醒过来的时候,嘴巴好干·好不容易转动脑袋,看到床边有只不停啄米的小鸡··“……”杨意努力伸出手挠了挠他,杨云像只被惊醒的猫,猛地跳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心地扑到床上:“大哥你醒啦啊啊,我去叫爹娘”·“……”险些被杨云压着,杨意忍不住翻个白眼,还是抓住了杨云胳膊。
“大哥”杨云被拉住,知道杨意有话要说,忙收回往外跑的腿··“……水·”杨意喉咙里咕噜着听不清的字,指了指自己嘴巴。
杨云明白过来,赶紧倒了杯水喂给自家兄长,一面道:“大哥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把大家给急的,爹爹都发火了·”·杨意舔了舔嘴唇上的水渍,哑声道:“是我不小心,害双亲受累了,也连累大家……”··杨云打断他道:“大哥别想那么多了,娘亲不是常说,有错改之无则加勉,你中的蛇毒虽然已经解了,总还是有点损伤的。
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就行啦·”·杨意听着小弟的安慰,把其余想法都压下去,点了点头:“……你一直在这儿”·杨云道:“没,小半个时辰前月明楼来人了,娘亲和爹爹在前头接待,就让我来啦。
只怪天气太好,差点儿睡着了·”杨云不好意思地笑了··杨意道:“困了就睡,这么大张床还躺不下你”·杨云道:“夏日炎炎正好眠啦大哥,睡多久都睡不饱。
要是待会儿被父亲过来撞见就遭了,少不了多抄两遍书·”·杨意被小弟皱眉嘟囔的模样逗笑了:“一过了立夏你就困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属相的问题还是什么毛病。”
杨云道:“大哥你就当是我属相的问题吧,谁让我属羊,到了夏天就懒洋洋了·”·杨意失笑,无言以对,转而问道:“对了清仔……阿念现在怎么样我跟他比试完就跑了,还被蛇给咬伤,卓宫主……没为难他吧”·杨云道:“大哥你把卓师叔想得太可怕啦。
虽然卓师叔平时确实对阿念有点严厉,不过娘亲说过的,卓师叔是外冷内热,不会真的欺负阿念的·放心,他好好的,没被卓师叔怎么样·”·杨意怅然道:“我是有些担心。
输了比试发脾气是我不对,结果又搞得受伤,我怕会连累他……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要是卓宫主为了面子——”·杨云摆摆手道:“大哥你真想多了。
又不是外人,卓师叔哪至于为了做给娘亲他们看就罚阿念再说了,你也知道你不对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好了之后被爹爹责罚吧·”·杨意松了口气,同时又苦笑道:“我惹了祸,父亲怎么罚我都是应该的。
阿念……没事就好·”说罢静了下来,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不能忍受一直安静下去,杨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我突然觉得,大哥与阿念比我更亲近,大哥对阿念也更好,倒更像是两兄弟。”
杨意不由失笑,故意虎声道:“说什么胡话,你是我弟弟,一辈子都是,没有什么像不像的·”似乎想到什么,少年本应朝气满满的脸上出现些许无奈,“你和阿念……不一样。”
刚刚来到正准备敲门的卓不归听到这句手上一顿,没有敲下去··屋里继续传来杨意的声音:“阿念……是他们救了我,如果没有阿念,我还不知道在哪儿。”
卓不归抬起的手慢慢放下来,一言不发地在门前站了片刻,最后转身离开··“原以为相交一场终比不过你二人手足之情,却不想,你要的本就不是兄弟情深……”卓不归饮下坛中酒,冰冷的酒水划过喉咙,却是火辣辣地烧。
卓不归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自己醉了,醉得不轻,好像进入了一场梦··梦里一切都特别美好,那些不开心的事从来不曾发生过··梦里的自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忙时听风,闲时赏花,根本不像是自己了·梦里太过美好,如同幻境——梦里面有杨意··一身白衣的杨意,又或锦衣的杨意;恣意笑着的杨意,愁眉不展的杨意;叫自己卓宫主的杨意,唤自己阿念的杨意……在海棠树下练武切磋,在神农池中水乳交融……各种各样的杨意,来来去去全都是杨意,晃得人眼都花了。
卓不归难受地闭上眼,想要清静清静,却不知谁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手上茧子很厚,十分粗糙,却又格外温柔··卓不归想要抓住它,蓦地睁开眼,看见杨意在对他笑,举着酒坛说着“卓兄,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刚要答应,杨意手上的酒坛却骤然碎裂开来,卓不归被烈酒溅了一身,让冰冷又灼热的酒水模糊了视线··“卓兄卓兄……阿念。”
杨意的呼唤终化作一声叹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然后越来越远··卓不归挣扎着睁开眼,天上只剩一轮青白的残月。
夜寂无声,冷月无星,空荡荡的院子唯自己一人··哪来的自在逍遥,哪来的落叶飞花,哪来的……杨意··原来都只是一场梦·卓不归手一抖,酒坛从石桌上滚落,跌碎在黑暗中。
“杨意……”卓不归捏着额角喃喃,方才在梦里,自己问过他什么·“……杨意,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醉倒在梦中的卓不归问,声音很轻,怕惊散了眼前之人。
杨意没有回答,而后如烟消散开去··卓不归,我中了你的相思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身上的相思蛊我可以为你解,而我心上你种下的相思毒,早就要了我的命。
“哈哈哈哈……”卓不归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是喃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梦中之情,何必非真①杨意,你机关算尽,确实赢了。
不过,你得活着·”·山有木兮木有枝,我悦君兮君可知··五月廿七,诸事大吉·诚告与君,勿忘旧约·晤与西岳,结以秦晋,燕子归时,秋水流长。
放下透着香的华笺,卓不归看到窗外菡萏紫藤已放了满园··注:①《牡丹亭》明?汤显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不可与死,死不可生者,非情之至也。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为悦己者容·五月二十六,卓不归到了商洛·从六阳宫下来后,一路有燕子楼的人每日拜访、打点好一切,让卓不归的行程方便了许多。
·到了商洛,江一月没有亲自迎接,而是派了一名女子在商洛入口等待卓不归··女子相貌也算不俗,虽已过了最靓丽的年纪,却自有一番成熟韵味·一身素衣,青丝垂瀑,依旧是待字闺中的打扮。
卓不归多看一眼便认出是那夜在水云寨跟随江一月的女子,只见她行了个拱手礼后道:“恭迎卓宫主·在下燕子楼秋水心,奉楼主之命已在此等候卓宫主·”·卓不归也还一礼:“劳姑娘久候。”
秋水心道:“卓宫主严重,此乃我分内之事·楼主今日事务繁多,不能亲自前来迎接,还要请卓宫主见谅·”·卓不归道:“无妨。
既然江楼主有要事在身无法脱身,卓某前往就他便是·姑娘请带路吧·”·秋水心引路,将卓不归带到了商洛城中最上等的客栈·想来是燕子楼将客栈包下了,除了客栈的掌柜小二,没有见到其他客人。
秋水心领着卓不归到了后院上房,向卓不归道:“卓宫主旅途劳顿,请在此稍作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说罢又向跟来的燕子楼侍女交代了几句。
卓不归也不挑剔,客随主便道:“有劳了·不知江楼主几时有空”·秋水心道:“明日便是楼主与卓宫主邀约之日,卓宫主已如约而至,楼主亦不会爽约。”
稍微顿了一顿,又颇有些无奈道,“明日之事乃燕子楼一等一的大事,楼主今日恐怕都要为之精心准备,无法□□·还望卓宫主海涵·”·卓不归听她这般说,也不再计较,道了声请便,打算自己往屋里休息一番。
秋水心让两个侍女随时候着,便向卓不归告辞离开了··卓不归不紧不慢地沐浴更衣用过饭后,这才打算外出随便逛逛··两个侍女见卓不归出门,恭敬地落在后头几步跟着,卓不归也不介意,随意挑了个方向走走。
卓不归是第一次来商洛,也将头一次与连云阁有直接接触··武林四大派,西有连云阁,东有月明楼,北有六阳宫,南有平原庄·月明楼势短之后,连云阁得平原庄力顶,俨然成为江湖领袖,已持续了百余年。
二十多年前,六阳宫宫主首徒卓灵与平原庄少主杨淮结成连理,进而使平原庄与六阳宫同气连枝,更是为连云阁增加了后盾·加之十多年前骆风行成为武林盟主,三年前作为骆风行得意弟子的杨意接任武林盟主,无疑使得连云阁的江湖地位更加超然。
而连云阁不仅仅在江湖上声重名望,更与朝廷有着许多说不清的关系·自骆空谷起便入驻盐茶司,连云阁可以说是一股庙堂江湖平衡的势力··当代连云阁阁主骆风行,号青衣客,武功高强,为人正派谦和,武林同道都推崇备至。
商洛无论从江湖还是朝廷来说都是连云阁势力,虽只是一个小城,却十分富庶繁华,可知连云阁的好手段··卓不归心中随意想着,忽然看到有些熟悉人影,不由停下了脚步。
那是街边一个相当雅致的成衣店,门面装潢精致,门口站着两尊门神,虽然明面上没有燕子楼标识,也能看出与客栈的是同一拨人·卓不归心中一动,朝着店子走去。
走到门口,卓不归被两个燕子楼灰衣侍卫拦住·侍卫倒不凶,只是坚决地拦住卓不归,然后很有礼貌地道:“这位客人请止步·这锦衣阁今日被我家公子包下了,望客人见谅,劳烦改日再来。”
·卓不归似笑非笑道:“我是来找你们楼主的,是江一月的客人·”·被看穿身份,灰衣卫依旧没有退让,仍是客客气气道:“还请客人先往长乐客栈歇息,在下稍后会向楼主禀报客人的到来。”
卓不归但笑不语,也不离开··稍稍僵持了片刻,身后跟着的燕子楼侍女已快速上前来,其中那名圆脸的侍女道:“侍卫大哥,这位是六阳宫卓宫主,方刚由秋姑娘迎到客栈,这会儿出来散散心。”
侍女点明卓不归身份,却没有要求通融,而后又歉疚地朝卓不归福了一福·小小侍女也只能做到这般,既不敢违逆江一月之命,也不能请卓不归离开,两相为难。
卓不归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负手运起内力传音道:“江一月,卓某已到门前,何不让我进去帮你参详参详”如此做时卓不归分毫未动,两名侍女不知就里,两个灰衣卫脸色却是变了一变,但依旧稳稳站在门前,也算难得。
不多时,听到屋里响起蹬蹬的重重的脚步声,然后见江一月冲了出来··江楼主不同于之前的书生打扮,穿了一身稍有些宽大的锦袍,头上金冠略歪了一点点,气势汹汹地朝着卓不归冲来,一副要干仗的架势。
冲到门口,却是冲着卓不归吼道:“卓不归,我以为杨意已经够烦人了,你跟他一样烦进来吧”说着气鼓鼓地一撇袖子,又气哼哼地疾步往回走。
灰衣卫已恭恭敬敬让开门口,卓不归一哂,抬步跟上·两名侍女朝灰衣卫行礼,也进了锦衣阁,然后在门内恭敬候着··进入锦衣阁,可知此处做的非是小买卖,共有两层,一层也有前后之分。
前头店面不算太大,衣裳布匹齐全,称得上琳琅满目·便是普通布料裁制的衣裳也样式繁多,或精美或大方,想来应是十分吃香··卓不归随着江一月穿过门帘,见内里的货品较前头铺面的更加精细华贵,江一月并不停留,而是踩着楼梯很快又上到二层。
到了二层便知江一月今日为何会没有闲暇了·墙边竖了一人高的铜镜,满屋子架子上搭着各式各样青年男子的衣裳,几名侍女手上还抱着许多,大约是把锦衣阁所有江一月能看得上眼的都摆在了这里以供挑选。
卓不归被眼前的场景微微惊了一惊,而后取笑道:“卓某从前只知女子挑起衣服来可用疯狂形容,而今见着江楼主这阵势堪称要命·”·江一月不悦,提高声调道:“你懂什么武夫,莽汉,不知道人靠衣装马靠鞍我长相已是出众,再配上华美衣衫,届时不是更能给芳菲一个好印象,给芳菲挣脸面吗”·卓不归暗笑,还未反驳,却听一旁琳琅环佩的美貌女子道:“楼主您可真是说岔了。
就卓宫主的相貌衣着,分明是貌胜潘安的翩翩美公子,哪有丁点莽汉模样倒是楼主您这身扮相颇有几分土财主家少爷的味道·”··江一月被这般一取笑,更是愤愤道:“楼心舞你还是不是燕子楼的人是要造反去六阳宫吗”·楼心舞掩嘴“咯咯”笑道:“楼主总不爱听实话。
我也就是评论一下衣着,又不是说您其他本事不如卓宫主,哪里有造反的意思”·江一月黑脸道:“让你来干什么的就知道看本楼主笑话,赶紧地走吧”说罢挥袖要撵人。
见这架势,管家模样的清矍老者发话道:“楼姑娘莫要再惹楼主生气了,上连云阁求亲乃是大事,不可嬉笑玩闹·”老者说着稍稍沉下脸,楼心舞依旧笑着,已收敛了许多。
楼心舞道:“燕山叔您可别再偏帮楼主了·他自己不会挑衣服,带的又是个话都不会说的木头来,加上我平常在乐坊见的都是些不合时宜的,哪能把他打扮好照我说,毕竟是去求亲,还是要往稳重里装扮。
只是这说起来容易,却不知怎样的衣裳才能既稳重,又能把楼主的玉树临风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更加出色”说罢望着满屋子衣衫也是只能无奈兴叹。
卓不归看看江一月的模样,又扫一眼楼心舞、燕山和墙角抱剑站着的青衣男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一旁温顺候着的中年男子身上:“这位可是此间掌柜”·中年男子揖首道:“答客人,鄙人正是这锦衣阁的掌柜裁缝。”
卓不归又道:“可否冒昧问一下师傅是手艺精湛荣升的掌柜子,还是自家的经营”·掌柜的笑了笑道:“不瞒客人,这是家传手艺,到我这儿已是第四代了。
客人身上的荷黛绫裁制得十分美妙,想必是出自大家之手·”·卓不归于是笑了道:“师傅好眼力·难怪店中各种衣裳做工精致,样式都分外好看,原来是家传渊博。
江楼主,依我看不如请掌柜师傅帮忙挑选,能做出这么多漂亮衣裳的人,眼光必然独到·”·江一月想了想道:“你说得有理,是我太过心切,舍本逐末了。
那就请掌柜师傅指点一下迷津吧·”·得了掌柜的相助,一个时辰后江一月总算选定了衣裳··了却一桩事情,江一月不由叹道:“我江一月也算是一名人物,却从来没想过会为了穿什么衣服费这么大周章。”
卓不归道:“情意之切,便入了自己的局,当局者迷,便失了方寸·”·江一月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向卓不归道:“卓宫主好禅意·不过,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就是忘了自己入迷的时候罢了。
要知道,我没想着芳菲的时候,随口说的话也能辑成一本《江天暮警示明言录》·”·卓不归不由失笑:“江楼主字字珠玑,卓某是不敢比的·”·江一月点点头:“这话说的不错。”
而后又用耐人寻味的口气道,“卓不归,你似乎变了许多·虽然我并没见过从前的你,但现在你已经越来越像杨意了·”·卓不归闻言一怔。
江一月于是又道了句:“所以说,还没到你迷的时候·等到了时候,自然也就不能旁清了·”·☆、巍巍连云·翌日,五月二十七,燕子楼众人前往连云阁为楼主江一月求亲。
相比昨日的焦躁激动,临到头,江一月竟平静了很多·经过昨天一番鸡飞狗跳的折腾,今日江一月打扮得人模人样,不张扬,又恰到好处地体现出文雅沉稳·随从也都与主一道着新衣,秋水心换了一身绯衣,轻纱遮面,连被楼心舞称为木头的柳只都穿上了带金色花纹的黑色劲装。
不过,江一月虽为求亲准备了很多,前往连云阁的燕子楼众人却意外谦逊·没有大肆声张,一切从简,连卓不归在内总计八人,卯时出发,安静迅速地朝连云阁而去。
·卓不归才知道堂堂燕子楼主竟不会骑马,但江一月也没有坐轿,而是由柳只带着同骑,随其余七骑一同前行··到了连云阁山脚下,远远看见一茶寮,听到马蹄声近,站出一小队人迎候,以一男一女为首。
到跟前,二人向江一月见礼,那名大约不惑之年的男子道:“恭迎楼主,属下等已将礼物准备妥当,稍后便随楼主之后上山·”·江一月拱了拱手道:“有劳秦先生、霜堂主,且容我与卓宫主和其余诸位先行一步。”
道完礼后,八人继续上山,秦凤来与霜满天则与剩余人等载着聘礼随后··卓不归道江一月不在乎形式,只备了小而弥珍的东西,原来却是在此处早有准备,一样要风风光光。
卓不归不由暗笑,就算江一月统领燕子楼,可称武林一霸,面对心爱之人也依旧会像只花孔雀,急于展示自己,也会格外慌乱·卓不归心中取笑着江一月,众人已进入连云阁山中。
一行人很快上山,到连云阁山门处,已经有连云阁弟子守卫··众人下马来,江一月大约已经送过拜帖,在有礼而细致的查问后,很快放行··连云阁是一个武林门派,又与朝廷关系复杂,是个十分入世的门派。
然连云阁建筑于高山之上,云环雾绕,楼宇如结空中,全然是一派世外仙乡模样,比许多真正的道家圣地更显得缥缈··连云阁建在山上,格局倒与一般建在闹市的武林门派无异。
没有分峰而治,只有一个十分大庄子·远看亦知精致,没有迫人的威严,只觉十分高远··一面走向连云阁,卓不归问道:“不知将楼主是以何缘由送的拜帖”·江一月似乎有些得意道:“我向骆阁主递贴说有武林重要消息向武林盟通报,但杨盟主如今身体抱恙无法处理,然武林大会在即耽搁不得,于是只好先说与前盟主听。”
卓不归顿了一顿,而后一如平常道:“江楼主的重要消息是什么不如先说与卓某听·”·江一月“咦”一声道:“卓不归,我知道你与杨意关系好,没想到已经这么好了武林盟主的事务都可以随便说给你听。”
卓不归冷哼:“江楼主要让我帮你打擂,却一再抚我逆鳞,可是希望我临阵撤手”··江一月愤愤道:“卓不归你脾气怎么这么差,我说你跟杨意好难道不对说两句就想撒手不管,你在苗疆还欠我一条命呢反正是杨意答应我的事,你也欠他的命,他跑路了你就得顶上,不然就是不讲江湖道义。
还是说,你应付不来骆风行,所以要临阵脱逃”·卓不归停步道:“江一月,你不用激我·”·江一月很是看了卓不归两眼道:“卓不归,你真是口是心非。”
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终于道,“杨意确实受了伤,但没有性命之忧·我和他认识也有些年了,虽然关系不好,也不至于冷血无情到他驾鹤西游了还有心思让你来帮忙。
你若是不放心,为什么自己不去看看毕竟眼见为实·”·江一月这一次说到了卓不归的痛处··对于和杨意怎么从清衣教出来的,卓不归毫无印象。
神农池一场缠绵后被杨意劈晕,醒来已在被众人护送回六阳宫的路上·现下不知杨意消息已有月余,卓不归表面上依旧冷静,但被江一月这么揭开伤疤,却也有些恼羞成怒。
卓不归冷笑道:“江楼主有心情操心卓某,想必早有了应对骆阁主的万全之策·骆小姐是骆阁主掌上明珠,想要得卧东床没那么容易·当然以燕子楼做生意的排场,可以软的不行来硬的。
不过连云阁是什么地方,骆阁主功力又深不可测,若是他不同意,想从连云阁搬盆花都难·江楼主应该心知肚明,杨意才是骆阁主意属的乘龙快婿,本就是高徒,又有平原庄的渊源,再成了女婿,亲上加亲简直绝妙。”
江一月听这一番说辞,不禁咬牙切齿道:“卓不归,你这是想两败俱伤·”·卓不归冷着一张俊美脸庞道:“江一月,识时务就少撩我·我要想揍你,燕子楼没人拦得住。”
江一月也冷下脸··两人都贵为一派之主,却跟小孩子一样互不相让地在别家门派的地盘上面对面给冷眼,令后头跟着的燕子楼重下属都有些看不过去··秋水心稍微躬身行了个礼,淡淡道:“楼主,山中不知岁月,莫要误了良辰。”
江一月被手下拆台,气呼呼地一甩袖子,深吸了口气又呼出道:“卓宫主,我请你来还是希望你能助我迎娶芳菲,所以请勿把芳菲和杨意说在一起·”·卓不归道:“我以为江楼主不想听我的意见。”
江一月憋着气道:“我自有我的应对方法,不过听听你的也好,总之有备无患·”·卓不归道:“江楼主应该清楚,对付骆阁主,非常不易又非常容易。
诚然骆阁主武艺放眼天下鲜有敌手,但我等是来求亲,不是打架,自然不是武功定胜负,得用计谋·骆阁主是真君子,只要你不要脸,就不难成事·”·江一月咬着牙皮笑肉不笑道:“卓宫主真会说话。”
卓不归却依旧平静无波道:“水都到了脖子,何必再多赘言·江楼主难道不是与我不谋而合可能你想要保持风度稍稍迂回一些,但总归都得舍下一张面皮才好办事。”
江一月虽然不喜卓不归的用词和口气,却也承认道:“你果真和杨意越来越像,不要脸的话说得越来越顺·”·又提到杨意,卓不归神色晦明微微垂了眼道:“希望江楼主争气些,解决了你的事,我还有自己的要事处理。”
江一月“哼”了一声道:“废话少说芳菲必是我的今日若不能成事,我不介意上武林大会说事,当然最好不要那样。”
卓不归对江一月放的狠话并无异议,心下却笑了,面上仍道:“江楼主龙章凤姿,自然能夙愿得偿·”·两人终于达成一气,再往前行,已到了连云阁门前。
江一月抖了抖衣袖,整理仪容,朗声道:“燕子楼江一月,特来拜谒前武林盟主·有武林要事相秉,还请骆阁主不吝一见·”·☆、月逐彩云·作者有话要说:第10章、30章小修,只是使后文一些说法更顺畅,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江一月一行人被请入连云阁,骆风行已在厅中等候··卓不归与江一月一同踏入正厅,便见骆风行正负手看着客厅正中的挂卷似乎在出神··挂卷是一幅山岚图,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又或是特别之处不为人知,卓不归并不想深究。
指引的管家向骆风行秉道:“老爷,燕子楼江楼主与六阳宫卓宫主并燕子楼几位客人前来拜会·”·骆风行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江一月却是将目光停在卓不归身上道:“卓宫主,三年不见,风采更甚。
尊师近来可好”·卓不归抱拳道:“有劳骆阁主挂念,师尊近来一切安好·晚辈冒昧随江楼主前来连云阁叨扰前辈,还望前辈见谅。”
骆风行却是笑着道:“你早就该来阁中走动的,如今已晚了许多年·”·卓不归又行了个礼微微低头垂眼道:“晚辈知错·”便不再语。
骆风行看着卓不归作出小辈恭顺的模样,不再责问,终于移过目光看向江一月道:“这位想必是燕子楼江楼主·”·终于被骆风行问询,江一月一改平日形状,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晚辈江一月,拜见骆阁主。
此番前来连云阁,希望与阁主商量一件关乎武林的大事·”·骆风行道:“如此,几位请入座,坐下再谈·”说罢,先行落座右侧主座··几人谢过,江一月与卓不归分别左右落座,秋水心坐在卓不归下方,柳只则站在江一月身后,余下的侍女侍卫都留在了门外。
坐下后,连云阁侍女奉上茶,骆风行道:“此茶乃连云阁自制,诸位不妨一试·”·卓不归看向杯中,茶色透亮,浅青而偏白,香气清爽淡雅,入口温和却后感凉爽,似乎有解渴生津之效,正是适合这个时节饮用的佳品。
浅尝之后,秋水心先赞叹道:“久闻连云阁秋霜冰菊之名,如今得尝,果然茶中仙品,韵味奇妙至极·”··骆风行微笑道:“谬赞了·阁下可是素练刀秋水心姑娘你身旁剑匣中想来应是燕子楼中与姚人凤归心剑齐名的红莲刀了。”
被骆风行问及,卓不归感觉秋水心气息滞了一滞,看向骆风行很快又收回眼光俏声道:“阁主好眼光只是红莲刀虽能勉强与归心剑一论短长,我的武艺却差了姚护法许多。
久仰阁主用刀出神入化,一套归元刀法武林尽皆拜服,在此斗胆向阁主请愿,望有机会能得阁主指点一二·”·骆风行“呵呵”一笑:“秋姑娘过谦了。
归元刀法之名乃受江湖朋友抬爱,过誉了·”又看向江一月道,“江楼主与诸位此番辛苦而来,为武林奔波,骆某先代小徒杨意与武林盟谢过诸位·江楼主信中提及武林将有大事发生,甚至可能影响到武林大会,现下可否请江楼主言明究竟是什么变故”·江一月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挺直腰背郑重道:“骆前辈,其实此次来燕子楼前来,最大的一件事,是想向前辈求亲。
晚辈江一月,想迎娶连云阁小小姐骆芳菲,请骆前辈成全”说罢朝骆风行鞠了一躬··卓不归看骆风行神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动,只是品着茶道:“江楼主所谓的会影响武林大会召开,甚至引起武林动荡的就是此事”·江一月道:“燕子楼与连云阁联姻,正是对江湖武林意义深远的大事。”
骆风行道:“燕子楼号称武林第一大消息来源,想必江楼主也知道,与连云阁结成姻亲的,向来是如平原庄、月明楼、或冷月台等派·燕子楼近几十年虽然风头很盛,但江楼主信中用辞之夸张却只是为了求亲,让我不禁以为,江楼主只是想告诉我,如今的燕子楼已足以撼动武林。”
江一月微微倾身抱拳道:“晚辈不敢燕子楼虽然交际广阔,但多是贩夫走卒,岂敢与武林中北斗日月争辉·但晚辈自以为接掌燕子楼以来,已是小有所成。
燕子楼如今虽仍不能与泰斗们相提并论,但也是家底丰厚·晚辈斗胆自比雏鹰,假以时日,定能搏击长空”·骆风行抚掌笑道:“江楼主志存高远,乃年轻一辈典范,可喜可贺。”
江一月略有些赧然道:“晚辈有志令燕子楼发扬光大,以期与骆小姐般配·”·骆风行道:“江楼主认为我是个攀龙附凤之人,是因为燕子楼暂时未能达到江湖顶峰才会拒绝这门亲事”·江一月忙道:“晚辈绝无此意前辈光风霁月,晚辈心中只有崇敬。
只是自古门当户对的亲事更能琴瑟和谐,骆小姐是连云阁的明珠,晚辈自诩也是江湖英杰,如此才敢来求娶佳人·”·骆风行颔首道:“江楼主见地卓越,确实难得。”
江一月得了肯定,不禁一喜,却听骆风行又道,“不过,江湖是非多,芳菲性子单纯,还是远离这些比较好·我希望她能找一个寻常人家,过一份平淡生活,安安稳稳一生。
而江楼主与燕子楼都是必成大器的,将来或在江湖一呼百应,但终究会被诸事缠身,是芳菲无缘了·”·江一月闻言一怔,试探道:“骆前辈之意是燕子楼锋芒太过晚辈虽是燕子楼主,也有四大护法与九堂主相助,绝不会让无聊之事打扰到夫人。”
骆风行道:“燕子楼如何行事是江楼主的事情,我只是希望芳菲能远离是非·”·江一月道:“可是前辈,骆小姐既然是您的女儿,便注定是江湖中人,如何能完全躲得过江湖我以为,只有这门亲事越强,才能将一些有心之人阻挡在外,才能保得小姐一生无忧。”
骆风行仍悠悠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江湖之中,越是强悍也会引得更多人觊觎·”·江一月道:“但前辈之前意属武林盟主杨意,实力比晚辈出众,武林盟较之燕子楼也更为势大,不是更难得清静”·骆风行失笑道:“是杨意告诉你我心中人选是他的江楼主号称江湖百晓生,不会不知道现任武林盟主有个‘杨易学’的绰号吧”骆风行说着,话锋陡然一转,“你二人的确都是青年才俊,武林盟也好,燕子楼也罢,都是江湖中鼎鼎大派。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连云阁存在数百年,我无需以她来拉拢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以她来攀图连云阁·”骆风行话说至此,江一月再如何当局者迷也知道骆风行就是不满意自己,不论燕子楼势大还是式微。
江一月一时没能完全参透其中缘由,只是心中所想,立时澄清道:“前辈明察对于这门亲事,晚辈绝无攀附或联合等诸多考虑,仅仅是仰慕小姐,希望能与小姐相伴终生。”
·骆风行却是不信:“江楼主都不曾见过小女,何来仰慕”·江一月顿了顿,终还是道:“事已至此,不敢欺瞒前辈,晚辈与小姐其实早已相识,晚辈亦倾心小姐已久。
至于小姐之心,想来也是并不厌恶晚辈的吧·”江一月这般说着,竟是有些羞涩··骆风行却闻言不悦,于是提声反问道:“相识已久小女十六年长在连云阁,从不曾离开商洛,不知江楼主是几时与她相识的又是何时所谓倾心的骆知言,你若是知晓,就给我进来”骆风行厉声道,门外躲藏的青年只能慢吞吞走近厅来。
骆知言与卓不归仿佛年纪,容貌与骆风行三分相似却更加明亮,被抓包有些不自在地向骆风行行了个礼叫了声:“父亲·”·众人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骆知言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抓着他腰侧的少女身上。
少女从骆知言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众人,尤其多看了江一月两眼,终于还是走到前面向骆风行福了一福道:“爹爹·”·卓不归知道,这便是今日的另一个重要人物骆芳菲了。
☆、花好月圆(上)·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已陷入副线无法自拔,必须把想到的梗写完才能写主角,主角写完就完结··一双儿女进来,严父骆风行虎下了脸··骆知言看父亲脸色不好,乖乖低头恭敬站着,不敢说话。
·骆风行不悦地看着儿子严厉道:“骆知言,还不来见过几位,摸壁蹲角成何体统”·骆知言被训得一个激灵,忙向卓不归等人拱手道:“卓宫主,诸位,在下骆知言,方才失礼了,见笑。”
骆芳菲也想跟着打个招呼,被骆知言急忙扯了扯袖子,便只乖乖站着·不过她不说话众人都已注意到了她,尤其是江一月,自骆芳菲进屋,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
卓不归不由暗笑江一月的痴状··果然,骆风行见江一月一直盯着自己女儿看,越发不悦,皱眉冷声道:“江楼主,除却之前开玩笑的话,可否还有其他武林大事要告知骆某若是没有,就请在连云阁稍作休息,容我备些酒水招待各位,之后恭送江楼主离开。”
江一月被询问,不得不回神,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骆芳菲身上移回骆风行,却是有些委屈地反问道:“骆前辈觉得我向骆小姐求亲的事情还不够大吗”说罢又幽幽看了骆知言一眼。
骆知言被瞟得一抖,连忙看向父亲,却见父亲脸色更黑了道:“我女儿的事于我而言自然是大事,她的终身大事更是无比重要,岂可如此儿戏”说着一掌拍在茶案上,吓得骆知言又抖了两抖。
江一月也吓一跳,连忙正经又行了个礼道:“骆前辈请息怒于我而言,能求得前辈应允与骆小姐的婚事,便是比武林兴衰更重要的大事·虽然事关武林的事情与我个人的事相比更加紧急重要,但在我心中,小姐才是最重要的其余事情或许会掀起一些江湖风浪,但波涛汹涌乃江湖本色,我不必要非要干预,也做不了力挽狂澜之人。
江湖武林之大,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所以我才把其他事情放在后面,只是想让前辈了解我对小姐的真诚之心·”·骆风行道:“你是在威胁我若是不答应你的请求,你就要置武林于不顾”·江一月忙道:“晚辈绝非此意纵然前辈不答应,最终该说的也是要说的。
只是前辈可否怜我一片痴心,又对武林多少有些用处,给我一次机会”·骆风行道:“你要对武林做些什么,或者燕子楼在江湖上是什么身份,取决于你自己。
我说过,我绝不会拿芳菲的事来做任何交易·”·江一月见骆风行油盐不进,只能道:“前辈要如何才能答应我的请求”·骆风行道:“我并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江一月不由得有些急了道:“前辈——”·“爹爹”竟是骆芳菲开了口,然后跑到骆风行身边,悄悄在骆风行耳边道,“爹爹,您曾说过女儿的婚姻之事要看女儿是否喜欢,如今这话还作数吗”·卓不归本不愿偷听,但小姑娘的声音其实不是特别小,可能是知道瞒不过武林高手,又或有意要让话语落在众人耳中,只是做了个与父亲耳语的样子,倒不算是真正的悄悄话。
骆风行被这么一问,卓不归看到他脸上立刻显出几分忧伤,心知这是一位父亲要被捧在手心的女儿责难的心痛,却又听骆芳菲道:“女儿当然知道爹爹是为了我好,如果能有一个爹爹看得上眼、我也不讨厌的就更好啦。
之前跟董家哥哥认识的事情没有告诉爹爹,是女儿的不对·不过我和他虽然之前认识,其实并不了解·如今他上门来,爹爹何不趁机考考他如果爹爹一点都看不上,说明他真的不合适。
毕竟爹爹慧眼如炬,不像我,也就会看看脸,识人还是得靠爹爹·”骆芳菲这般向着父亲撒娇,骆风行脸上明显有所缓和··卓不归心下暗赞,骆芳菲兰心蕙质,也难怪江一月肯舍下面皮来求亲了。
果然,得了女儿解释,骆风行本来上涨的怒气消散得差不多,只是依旧对江一月不假辞色:“江楼主今日前来颇有些咄咄逼人,让我很是不喜·”·江一月忙道:“一切都是晚辈的过错只因想着小姐,忽然就变成傻子了。”
骆风行听他这话不知该怒该笑:“江一月,若我对你满意,听你这话只会更满意,但现下对你并不满意,你这便是挑衅”·江一月又惹得骆风行生气,一张利口竟不知该如何辩解了。
不由得看向骆芳菲,少女却并没有看他,而是给父亲顺气道:“爹爹可别生气,天气这般好,生气就折腾自己了·正巧这几日院子里兰花开了,不如请诸位客人一观,也不扫了雅兴。”
爱女给出大家一个台阶,骆风行也不再刁难,于是允了道:“如此,便请卓宫主与燕子楼诸位往花园一坐,让连云阁一尽地主之谊·”·江一月连连应下,不敢再造次。
移步到花园,骆风行和气了许多·间或询问卓不归或与秋水心攀谈两句,依旧不爱搭理江一月··江一月如坐针毡,愁得头发都要白了,频频向卓不归和骆知言递眼色,卓不归只品茶不搭理,反倒得了骆知言几个白眼。
几轮不痛不痒的话语之后,秋水心开了口:“阁主,今日难得机会,我再斗胆请阁主指点刀法·”·骆风行有些奇怪秋水心的执着,却也不好再次拂了姑娘面子,只好道:“秋姑娘若执意如此,切磋一二便是了,何谈指点。”
秋水心笑道:“那便太好了水心先在此谢过阁主·”·卓不归笑道:“骆前辈与秋姑娘切磋,我等有眼福了·”又有些怀念地道,“忽然想起往日每次看师父和师伯比试,杨庄主总要开赌局,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盘子里的点心都可以拿来当彩头。”
那时候卓不归每次都押师父卓雪赢,但从来没有赢过·初时年幼还不明白,等到了知事年纪才知晓,师父和师伯的比试无关武功高低,在师父自己心中他早已是输了。
但虽然知晓了这层意思,曾经也多有埋怨,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一直等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情·到了如今卓不归终于能够体会,若是可以重来,十岁那年的比试,自己是不会赢过杨意的。
这般想着卓不归不由垂下眼去无法再说··听到卓不归的这个提议,江一月却是来了精神,又怕得罪骆风行,只能模棱两可地道:“卓宫主的提议虽然有些意思,但拿骆前辈与水心姐的切磋来下注实在是冒犯了前辈。”
·秋水心却道:“我只是想求得阁主指点,岂敢妄言切磋·若阁主让我一臂,我能撑上百招已经是极好了,楼主与卓宫主的赌注可千万不能下在我身上。”
听她这般说,骆风行明白秋水心是答应了有彩头·虽知她是故意,其中定然会给自己摆些道道,但碍于身份,也不便计较,于是道:“罢了,不过图一乐,有些彩头又何妨秋姑娘过谦,究竟如何规则,还请秋姑娘定下吧。”
秋水心心喜,掩口笑道:“阁主都这般说了,恭敬不如从命·我看园正中独有一株木兰开得正好,不如以落下的花瓣为数·我也不愿做个摧花之人,若在五十招之内能拾得十个花瓣,便要向阁主讨彩头了。”
说着看向江一月,“我是燕子楼的下属,便将彩头献给楼主,算是借花献佛了·”·骆风行心里明白,这从属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想要拐弯抹角地让自己对亲事松口,却也不好拂了秋水心脸面,只道:“秋姑娘对燕子楼如此忠心,领人佩服。
江楼主便说一说自己想要的彩头吧·”·江一月却是道:“我一时并没有想到好的彩头·”见骆风行似乎有些不悦,忙又道,“我不懂武艺,即便看过前辈和水心姐比试也看不明白。
在此觍颜请前辈和水心姐先行比试,比完之后我大概也想好彩头了·到时诸位不要告诉我结果,我直接将彩头说出来如何”·江一月这番要求简直厚颜至极,要比完了才说彩头,根本是在耍赖。
若到时候不管输赢都说让骆风行同意婚事,反正已经比完了,骆风行被迫只能同意·这样的玩法分明是强盗,卓不归以为,纵是骆风行再大度,应该也不会再容忍他。
就连骆芳菲也不悦地看向江一月道:“想不到堂堂燕子楼主竟是这样的无赖之徒,这样来定彩头,分明是欺我连云阁太甚·我原本觉得你聪敏又忠厚,不想确实狡诈之徒。”
江一月被骆芳菲一骂,脸都白了,而后强笑道:“芳——小姐请勿动怒,我对小姐一片痴心,但骆前辈并不满意我·我只想着也许还有个机会能让骆前辈考虑我,纵是舍下这张脸也要挣得这个机会。
我对天发誓,只是想让前辈考虑我的求亲,必不会逼迫于前辈,若违此誓,让我此生再不能与小姐相见·骆前辈可否能答应我这个无理的请求”江一月如此情深义重的起誓,倒让人一时有些同情于他。
骆风行听了江一月的说辞,看不出是否有所触动,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江一月一眼道:“可以·我只希望江楼主届时心服口服·”·☆、花好月圆(中)·江一月倒没料到骆风行会这么简单就答应自己近乎无耻的条件,不由得一怔。
马上又冷静下来,看向秋水心,秋水心笑了,却只是道:“阁主千万要手下留情,可别让我输得太难看·”·骆风行同样别有深意地也看了秋水心一眼回道:“秋姑娘何必过谦。
你我友好切磋,还要望秋姑娘给我留两分颜面·”·秋水心听骆风行这般说,觉得似乎他口气与方才有了大不同·不知道是何缘故,只是笑道:“如此,阁主便容我放肆这一回吧。”
如此说定了,骆风行要起身而去,被骆芳菲拉住袖子:“爹爹怎容他如此妄为”·骆风行拍了拍女儿手背,没有回答,只是向秋水心道:“秋姑娘请。”
二人起身来到木兰树前,木兰已有些年头,枝干高大,满树繁花,点缀零星小巧绿叶,显得十分娇俏可人··秋水心抬头望繁花,微风拂来,吹皱面纱,无限心事地看向骆风行,却见青衣客负手而立,同样看向木兰,不知思绪如何。
秋水心低头垂下眼,复又抬起头道:“不知阁主用什么兵器”·骆风行道:“刀剑无眼,姑娘若不介意,我便折一枝柳条吧·”·秋水心道:“便听阁主的,还请代我也折一枝。”
骆风行道:“好·”言罢自一旁折下两枝柳条,拂落柳叶,将两枝摆在手上道,“姑娘且挑一枝吧·”·秋水心抬手移向里侧一枝,顿了顿,终拾起外侧一枝。
双方各持柳条,秋水心持了个拈花起势,道了句:“请阁主赐教·”也无多余客套,率先出招··骆风行与秋水心比试开始,江一月却依旧没将目光从骆芳菲身上移开。
倒是骆芳菲狠狠瞪了他几眼,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木兰树下翻飞人影··骆知言看了几招,突然问卓不归道:“卓老弟怎地有空来连云阁了,没有和杨意一起准备武林大会”·卓不归有些诧异骆知言的自来熟,于是依旧看着骆风行与秋水心的比试淡淡道:“我从未与他一起准备过武林大会。”
骆知言被他的话噎着了,顿了顿又道:“但今年不同不是吗”·卓不归一怔,收回目光看向骆知言道:“有什么不同好像你们都知道得很多,关于杨意,似乎每个人都很了解。”
骆知言被看得有些发毛,忙打个哈哈道:“也不是特别了解,一年见不上几次·就是从前你们俩不老是在一块儿嘛,有一年他为了给你抓螃蟹把月明楼的月依然给晾在河边儿,被月关山摁在水里一顿胖揍,刚好被我碰上看了个笑话,记忆比较深刻。”
·卓不归依旧淡然道:“有这样的事我不知道·”他声音清冷,神色无波,让人感受不出半点情绪··骆知言哈哈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垂眼道:“还挺多。”
“哦·”卓不归应了声,不再说话,又将目光转回木兰树下··骆知言无言,心想卓不归果然是榆木疙瘩,暗暗替杨意好一阵担忧着急。
卓不归虽然目光落在骆风行和秋水心身上,面色也不见变化,心中却无比冷冽,暗暗握紧拳头··秋水心和骆风行过招,骆风行果真依言让了她一臂·秋水心用的并非当日杨意所使的归元刀法,卓不归猜想,一是杨意不曾授全整套刀法,二是不过两月时间,秋水心便是天纵奇才也无法完全掌握归元刀法,所以没有出手就用上,而是打算在最关键时使用,以达到出其不意扰乱骆风行的目的。
·二人虽然使的是柳条,但招式气魄并不比用真刀差,反多了一分柔美··卓不归早已知晓骆风行武功高强,却也对秋水心的武功感到意外·骆风行固然只用了五分实力,秋水心也并未尽全力就能和他战个精彩,说是比试,倒更像一场可观赏的表演。
骆风行月白长衫,秋水心一身红衣,柳条相沾即止,人影与繁花相映,美不胜收··定下五十招定胜负,秋水心一开始并没有急着拾取花瓣,而是和骆风行从容过招。
直至四十招过后,秋水心这才以内力卷起落花,伸指拈取··骆风行阻止她的招式也很是美观,劲力所过之处,花瓣尽被荡开秋水心可及范围·只见花瓣飞舞,衣袂交错,如斯场景,紧张之下亦令人心旷神怡。
突然,秋水心招式变化,用出了归元刀法,与骆风行如出一辙,恍如同门过招·骆风行也是一惊,稍有停顿,但随后立即再战,几无破绽··归元刀法之精妙,可算武林翘楚,但精妙招式固然可领先一步,终抵不过经验丰富随机应变。
骆风行资质超群,更不会轻易被招式所扰,他与秋水心的过招,最终确实成了指点,恰好是归元刀法,更如授徒··至终招,骆风行内力一震,四周花瓣纷纷碎落,无一完整。
但木兰树被劲风扫过,树枝翩翩又落下一瓣来·秋水心抬手要接住,却听得“咻”一声,花瓣被柳条撞飞,内劲擦过耳边,将面纱扫落下来··秋水心旋身落地,伸出左手,掌上叠着花瓣,马上又握住。
她侧身对着骆风行,然后微微笑了··结果已定,余下众人都来到近前·秋水心又将面纱戴上,这才转过身来向骆风行道:“阁主武学精妙,今日受益匪浅,我有些想赖在连云阁不走了。”
骆风行道:“你功力也不俗,我不过仗着根基稍稍深一些罢了·再过些年,定不敢挡如此锋芒·”·秋水心道:“我十四岁才被收入燕子楼,错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级,根基总是要差些。
幸得柳堂主垂怜教授我刀法,才有了立足之地·如今能得到阁主赞赏,我心中十分欢喜·”说罢看着骆风行,一双美眸不知是如何情绪,看得骆风行有些不自在。
气氛莫名地有些僵,卓不归开口道:“比试已了,江楼主可以说出彩头了·”·江一月看了看秋水心,见她俏面含笑,似乎胸有成竹·又看看骆风行,骆风行只是负手而立,看不出悲喜。
江一月有些紧张,一时没有开口··卓不归见这情形于是道:“结果已在秋护法手中,江楼主若是还是犹疑难定,不如喝口茶润润嗓再说·”·江一月有些不敢:“这……”·见江一月依旧迟疑,骆风行抬脚往回走:“看样子江楼主还得需点时间,也好,想好了再说,出口之后,莫要反悔了。”
众人虽骆风行再度坐下,江一月走在最后,倒也没有偷偷询问秋水心··待又过了小半盏茶功夫,江一月终于鼓足了勇气,但不知为何似乎有些紧张,竟然道:“骆前辈,晚辈已经想好了彩头。
若是水心姐赢了,希望前辈可以考虑将骆小姐下嫁于我之事·若是她输了,就——就”江一月突然指向秋水心,“——就把她留下给你填房”·☆、花好月圆(下)·江一月说出彩头时,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怕的,声音都发颤了。
众人惊得一愣,都说不出话来··骆知言一口茶喷出来,呛得咳嗽个不停,卓不归也有些尴尬,只有燕子楼一干人八方不动镇定无比·卓不归不禁怀疑,他们到底是对江一月的口不择言习以为常,还是早就已经串通好了。
骆风行听前半截还好,听到后面先是一怔,然后气得七窍生烟,“啪”地把茶杯摔了:“简直一派胡言”这恐怕是这位武林名宿多年来生气最多的一天了,已经无法维持前辈高人的从容形象。
卓不归起初提议江一月脸皮厚点好办事,没想到他竟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而秋水心居然也推波助澜,可见燕子楼上行下效,都不是省油的灯··骆风行气得不轻,秋水心却没有说话,还是骆芳菲忙拉住父亲袖子:“爹爹息怒”又对江一月道,“江楼主怎可如此胡说我原以为你是忠厚老实之人,想不到竟这般不堪,令人失望。”
江一月被骆芳菲说得哑口无言,骆芳菲也不再看他,于是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秋水心··作为江一月玩笑中的另一人,秋水心非但没有像骆风行一般发怒,反而“噗嗤”笑出声来:“楼主又魔怔了,我向骆阁主请教武功,这份恩情往后楼主帮着还就是了,想必骆阁主也不会介意,怎能以此来要挟阁主又不是如楼主与骆小姐这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秋水心这般说着话,笑得很是娇媚,与平日完全不同,让卓不归更加觉得燕子楼的人都长于做戏··骆风行万分尴尬,恨不得拂袖而去,但他性子温和儒雅,作为前辈和主人家无法甩手不管,直恨得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卓不归于是道:“想不到江楼主与骆小姐却还有救命之恩的渊源,不知是如何缘故”卓不归将话头引开,免得骆风行真发起怒来烧到他这条池鱼。
话虽然说到了江一月和骆芳菲,江一月却不敢再开腔,骆芳菲忙着给父亲顺气,也不说话,卓不归也不知道该看向谁了··还是秋水心接着道:“说起来也是缘分,楼主本也是商洛人士,自幼随母亲居住于此。
后来老夫人过世,老楼主寻来,楼主以为是惹上了不得了的人,于是出逃·不想遇上了真的恶人,幸得骆小姐与骆二公子相救,才得以保全·所以,燕子楼上下都感念骆小姐与骆二公子之恩。”
说罢起身向骆家兄妹行了一礼,燕子楼的几人都齐齐行礼··尤其江一月,朝着骆家兄妹行礼,然后向骆风行深深一拜:“若非骆前辈教导出小姐与二公子,就没有今日的我了。
骆前辈亦是我的大恩人·”·这一拜把骆风行之前的火都堵了回去·分明在生气江一月等燕子楼众人轻浮,突然变成了这般正经还带点悲情的场面,骆风行也只能默然不语。
·静默片刻,听骆知言叹道:“你当年说你叫董天生,这十来年也没有说出原来你是燕子楼主江一月·你骗了我兄妹二人这么久,确实太令人失望了·”·江一月忙道:“董天生是我本名,乃是家母所赐,比江一月这头衔不知重了几何。
只要是小姐所想,我就一辈子是董天生·”·骆知言却道:“我原本觉得,凭你燕子楼主这头衔,勉强可以配得上我妹妹,想不到你这是要把它扔了”·江一月道:“我——”·“住口”江一月正要解释,骆风行已听不下去呵斥住了骆知言。
骆知言连忙闭嘴,看到父亲十分生气地看向自己,赶紧低下头端茶挡住半截脸··骆风行呵斥了儿子却并没有接着说什么,卓不归又问江一月道:“江楼主,你见到骆家小姐时她尚年幼,虽然她对你有恩,但也不曾图回报。
你就因为十多年前的一见便要定下终身大事,是否太过草率”·秋水心却笑道:“卓宫主有所不知,楼主对骆小姐情深意重,并非只见过一面的草率。
自初见后,楼主年年不论如何忙碌都会来探望骆姑娘,十二年如是,不曾间断·最初几年老楼主看得紧,为了出门楼主可没少挨鞭子·”·卓不归却突然笑了一声道:“好一个苦情之人。
纵是受了许多哭,也是江楼主自愿·实话实说可能逆耳,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只会把江楼主当兄长看待,若是得不到骆小姐回应,再如何付出良多、相思受难,也不过是江楼主一厢情愿罢了。”
卓不归如此定论,清冷的声音说出来更加伤人··江一月闻言一怔,忍不住看向骆芳菲,骆芳菲却背对着他安抚骆风行,仿佛没有听到卓不归说的话·江一月不自主踉跄退了一步,柳只忙扶助他,秋水心也不忍心地叫了一声:“楼主”·江一月摆摆手,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却仍痴痴望着骆芳菲道:“我……最初我也只把她当妹妹,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可情之所起,如何知道源头……正如卓宫主所言,情爱是两个人的事,再如何情深不渝,相思入骨,若是一厢情愿,都只是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江一月不住惨笑,“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卓宫主为何要说出来”·卓不归犹是冷然道:“自欺欺人宛如黄粱梦,梦总会醒,江楼主又何必自困梦中。”
江一月低头凄然笑道:“……罢了,话已至此,我若再执迷不悟,也是误了卓宫主一片好心·一切因由皆因此生我与小姐缘薄,这一场纠葛,就算作是我作茧自缚吧。”
卓不归听江一月这般说,有些怕他真哭出来·好在他只是神色消沉,并不见泪,只是气氛越发难堪起来,燕子楼一众也都纷纷显出惋惜之色··“骆前辈——”江一月对着骆风行深深做了一个揖,“今日是晚辈冒犯了,望前辈能够原谅我的过错。
我对小姐之心如一,但并不想让小姐困扰,事已至此,我——我便……”江一月咬了咬牙,终于将决定说出来,“我这便离开连云阁,有关于清衣教之事,就让秋护法与骆前辈详说。”
说罢又拜了一拜·稍稍有些犹豫,还是不舍地看向骆芳菲,而骆芳菲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江一月一脸委屈眷恋,骆芳菲张了张嘴,却又没有说话,但看样子也有些不舍。
两人就这般对望着,真是让人觉得无比断肠··江一月突然又转过头来:“骆前辈——”·“够了·”骆风行制止了江一月,“再这般下去,非要把我逼成一个冥顽不灵狠心拆散有情人的老顽固”·江一月忙惶恐道:“晚辈不敢。”
骆风行看江一月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再生不起气来:“罢了·你与小女也算门当户对,你若果真是真心诚意,也不失为一个还算合适的人选·”·柳暗花明,江一月激动非常,当即“噗通”跪下去道:“谢过岳父大人”·骆风行忍不住又是眉头挑起:“谁是你岳父”·江一月道:“前辈肯给我这个机会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骆风行感觉完全无法与江一月好好说话,只能压住心中不顺道:“江一月,你是玲珑心思,一颗心不止七窍,我只希望你不要把这些心思用在芳菲身上。”
江一月再拜一拜道:“前辈请放心,我对芳菲之心日月可鉴,山海不移,万千心思也只会对她好·我此生不求荣华富贵,亦不求扬名立万,只愿能求得芳菲,与她相守百年,共度一世。”
骆风行终于道:“罢了,起来吧·”·江一月又是一拜,这才站起身来,望着骆芳菲傻笑··骆芳菲俏脸一红,撇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稍稍回头看江一月。
如此情形,证实他二人确实两情相悦·卓不归猜想骆风行最后能松口,应该也是因为了解女儿的心思··骆风行又道:“闹也闹过了,用饭去吧·”骆风行发了话,众人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再看园中景致都更美了。
☆、杲杲春晖·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已经是条废鱼了……杨意依旧没上线·进入倒计时章节,下章开启武林盟主模式··历经波折,江一月总算有了抱得美人归的希望,本想赖在连云阁多做客几日,但被骆风行以武林大会即将召开、需要燕子楼主鼎力相助为由阻止。
江一月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连云阁,若不是柳只抓住他一只手臂,说不定会扑回骆芳菲面前·骆知言在一旁乐得不行,碍于父亲威严不敢笑出来,憋得脸都红了··骆风行看下去道:“武林大会在即,诸位还是早日返回,以免误了路程。
连云阁也要准备相关事宜,就不多留诸位了·”又转向骆芳菲道,“今年芳菲也去看看吧,顺道回来的时候去平原庄看看你舅舅舅母,你大表哥病了之后也还没去探望过。”
··骆芳菲有些奇怪地看向父亲,而后明白过来,有些羞涩移开眼睛道:“还是爹爹考虑周全·”·江一月这下开心了,两眼放光地看了看骆芳菲,又向骆风行拜了一拜高兴道:“这一日叨扰前辈了,我等就先下山,武林大会再会。”
总算愿意离开··卓不归也作别连云阁众人,骆风行又独向他道:“你能来连云阁我很高兴,本想让你多住几日,但你有你的事情,这回就算了,下次来的时候不要再这么拘束。”
卓不归垂下眼恭敬道:“是·”骆风行也不再勉强··一行人此时下山比来时闲适,江一月人逢喜事,头一个走在前面,卓不归与他一道,与来的时候相同。
众人启程下山,秋水心却没有上马·骆风行有些不解问道:“秋姑娘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秋水心依旧轻纱遮住俏脸,却是笑着道:“虽然失礼,但有一件事,我总还是想得到阁主的答复。”
骆风行有些不好的感觉,禁不住眉头跳了跳道:“秋姑娘请问吧·”·秋水心道:“阁主可还记得,十七年前在金陵郊外,你与夫人救过一个被山贼打劫的新娘子”·骆风行想了想道:“确有其事,我与夫人刚好路过,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秋水心道:“当时山风大,险些吹跑了新娘子的盖头,还是骆夫人眼疾手快,帮忙按住了·骆夫人说,盖上盖头的新娘子,要等丈夫为她揭开,旁人是看不得的,所以阁主并不知道她长如何模样。”
骆风行有些迟疑道:“你就是那个小姑娘”·秋水心福了一福道:“当日幸得阁主与夫人相救,我才有命等得机缘进入燕子楼,阁主与夫人对我有再造之恩。”
骆风行道:“我辈自诩侠义之士,路见不平施以援手是应当的,不必介怀·”·秋水心却掩嘴娇笑道:“于阁主和夫人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不足挂齿,但于我却是救命之恩。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秋水心却不说完,只利落翻身上马,“阁主,武林大会再见了·”说罢,娇叱一声,驱马而去··骆风行愣了一愣,看着秋水心离去背影,脸色又有些不好了。
下山后,卓不归与燕子楼一众别过,独自前往平原庄··平原庄在蜀中,先前往平原庄再到襄阳武林盟已是绕道而行,卓不归却不在意匆忙,只是一心赶路··到了平原庄,卓不归请求拜访,意外的师伯和庄主没有像往常一样来热情迎接,只是由总管领着卓不归前往闲云斋。
闲云斋是个大书房,年幼时杨意闯了祸总被罚里面抄书··总管算是看着卓不归、杨意等人长大,一路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终究没说出口·卓不归心中明白这些异常是因为什么,所以也不问。
来到闲云斋前,总管十分担忧地看了卓不归一眼后退下了··卓不归站在门前,忆起昔日与杨意、杨云在闲云斋中受教,一时感慨万千··站了片刻,收拾好心绪,卓不归没有叩门,而是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孽子卓不归,求见庄主。”
卓不归声音不低,屋里的人肯定能听到,却并没有回应·卓不归直挺挺地跪着,正是日头上来的时候,很快就被照得出了一身薄汗·忍不住走神想着,山外的夏天果然还是太热太难过了,比不得山中清凉,也不知道杨意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
正思绪漫无目的地飞出了不少距离,门却突然开了·卓不归抬头,看到是杨淮,有些意外,立即拜了一拜道:“庄主·”·杨淮逆光而立,让卓不归看不清神色。
杨淮看着卓不归,没有说话,卓不归跪得笔直,一如昔年陪杨意受罚的倔强模样··长久之后,杨淮一声长叹,一向温和亲切的声音透出些难言的情绪道:“你跪在此处所求为何”·卓不归道:“求姻缘。”
杨淮却道:“我与你师伯只有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你求哪门子的姻缘”·卓不归郑重道:“我求与杨意的姻缘·”·杨淮怒极反笑:“你二人同为男子,一个执掌六阳宫,一个是武林盟主,却效仿那分桃断袖,岂不惹武林耻笑”·卓不归辩解道:“我二人之事,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作奸犯科,也不曾强取豪夺,与江湖武林有何干系六阳宫自上代起就已经与正道武林共进退,我与他也并未隔着正邪道义,相反还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用六阳宫的势力帮助他、保护他。
我之所求,不过是想得同心之人相守,恰如当年您与娘亲·”卓不归从不曾顶撞过杨淮,也极少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今日胸中所想,却是全部吐露出来,完全不似一向的孤高寡言。
杨淮不由剧震,有些错愕地看着卓不归道:“你说什么”·卓不归依旧冷静,接着道:“我与杨意之事,在您看来或许离经叛道,但总归不会伤及他人。
若将我们拆开,或许我孤老终生,或许又连累了其他人·我与他两心相悦,会与他一路扶持,孝敬二老,同乐天伦·”说罢又是一拜··“你——”杨淮不知该哀还是该欣慰,指着卓不归一时无言,片刻后又要发作,却被拦下。
“相公——”是卓夫人走了出来,她拦住丈夫柔声道:“相公,子辈的事情,就随他们去吧·都是心头肉,伤了他们何尝不是伤了我们自己”·杨淮依旧有些为难道:“夫人——”·卓夫人握住他手,有些哀伤地又道:“相公,扪心自问,你我可算是好父母念儿自幼吃了多少苦,何曾求过什么,就这一件事,便答应了吧”卓夫人婉转相求,是卓不归不曾见过的柔弱姿态,看着任谁也无法拒绝。
果然,杨淮终于放弃指责卓不归,只是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这些年念儿受苦,何尝不是苦了夫人既然夫人允了他二人这般闹,我又还能说什么只是,”杨淮看向卓不归,“你如此决定,可有想过你师父”··卓不归难得微微笑了道:“师尊早就知晓我的心思。
世上苦事不过求而不得,师尊这些年过得不至于苦,但总归也不算好·师尊放我下山,也希望我能得我所求·”·杨淮神色纠结道:“你这看似安静实则孤傲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个个这般恣意妄为,也就你们六阳宫独一家了·”·卓夫人却笑笑轻轻推了丈夫一把:“陈年旧事,何必再提·”·杨淮板着脸道:“好好,最后落得不是的总是我,怪我心眼小好了吧行了,别在这儿跪着碍眼,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卓夫人闻言立即把卓不归拉起来,一面捏捏他胳膊低声道:“你才解了蛊没多久,做什么折腾自己身体本以为你会直接去襄阳,到时候他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不至于在武林盟的地盘上罚你,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杨淮被妻子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夫人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为夫颜面何在”·卓夫人却不理会他,只是又摸摸卓不归脸颊道:“念儿,此番我会应允你和愿儿的事,是因为他为了你险些失了性命。
你若不来,我不会上六阳宫问你,因为他不愿以此要挟·但你既然来了,说明你二人确实同心,我允了这件事,只希望你们能够不忘此刻之心,一世珍惜·”·卓不归柔顺道:“是。”
卓夫人又道:“你开心就好·我们亏欠你良多,如今你和愿儿结契,以后都要好好的·”·卓不归又跪了下去:“谢父亲、母亲成全。”
连磕三个响头··卓夫人愣了一愣,终于没忍住,靠在杨淮肩上哭了出来··☆、武林大会(上)·六月十五,风和日丽,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如期举行。
数十年来江湖大致风平浪静,依照惯例,每逢武林大会,但凡能叫出名字的门派都会接到武林盟分发的武林贴,受邀出席武林大会·一些刚成立的小派别即便没有接到武林贴,也会派代表前往,以示拥护武林正道之心。
此番是杨意接任盟主后首次主持武林大会,为了表示对当任盟主的尊敬,各派首领几乎齐聚,个别闭关未出或其他缘由无法到场的,也都遣了首领之下派中最具威望或前程的来,不愿落下什么口实。
武林盟在襄阳境内,背倚汉水,颇具阵势··武林大会开始前几日,大部分门派都已经到了襄阳·除少数武林泰斗受邀入驻武林盟,其余人等都需自行寻找落脚之处。
好在武林大会已成了惯例,每逢这时节襄阳都好找宿处,许多门派还会趁着机会四下走动,结交他派子弟·到十五日,各派领头之人带着派中弟子前往武林盟,由四个入口投递武林贴,而后秩序前往校场。
武林盟校场十分巨大,中央搭起比武擂台,三面设下上千观礼之座,一面留下一条宽阔道路通行··“真是奇了怪了,六阳宫怎么来的是卓雪前几年不是号称把位子传给徒弟,常年闭关去了吗六阳宫旁边的又是哪个门派,看着眼生,以前也从未见过……”一个刚入场的小派首领落座后看到对面六阳宫的人,不禁诧异出声。
门下弟子也不知究竟,只是听掌门人提到声名卓著的六阳宫前任宫主,纷纷忍不住伸头打量··临座的同样枝叶不大的另一派长老惊讶道:“薛掌门竟然还不知道几个月前六阳宫宫主卓不归中了剧毒,估计还没好全,也只能卓雪再度出山了。”
薛掌门吃惊道:“竟有这事谁那么大胆子敢给六阳宫宫主下毒,这是不要命了吧·六阳宫吃这么大的亏,怎么还让消息走漏了出来吴长老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吴长老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却又听薛掌门另一侧一人笑道:“你们锦霞门是住在深山老林里吗说什么都信。
卓不归中毒的消息是好了之后燕子楼放出来的,江湖中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况且卓不归今天也来了,只是没在六阳宫,看看旁边平原庄卓夫人身边的不就是吗”·被嘲笑让薛掌门有些不悦,但也忍不住朝那人说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风采依旧的卓夫人身旁坐了个俊俏冷傲的年轻人,想来就是所说的卓不归了。
薛掌门抹不下面子故意板住脸,却又忍不住轻叹一声道:“是老夫寡闻了·这几年醉心武学不问世事,倒不曾想六阳宫已换了如此年少的掌教之人·”·吴长老也笑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薛掌门不必介怀。
上次武林大会老朽见着杨盟主和卓宫主英姿,也是不由得感叹少年出英雄呐·”·薛掌门与吴长老二人同感,很快又说到自家年轻弟子身上,扯离了这个事情。
这次武林大会燕子楼到场很早,江一月又换了一身新行头精神十足,首先便往连云阁面前挣脸面··见过连云阁众人后,恰逢平原庄也到了,一番寒暄见礼,江一月悄声问卓不归道:“你怎么与杨庄主卓夫人一道之前我见卓老宫主居然下山,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卓不归淡淡笑了笑道:“无事·江一月,谢谢你·”·江一月被卓不归的道谢弄得一愣,总觉得几日不见,卓不归好似又换了个人·想要多询问几句,听卓夫人已经在叫卓不归,只好辞了他,回到燕子楼的位置。
平原庄几人又与六阳宫打了招呼,卓不归这才随卓夫人在平原庄的位置坐下··卓夫人拉住他手道:“念儿是第一次和我们一道参加武林大会,往年你随阿雪坐,隔了太远都不方便说话。”
卓不归低头看着卓夫人笑道:“师父倒想过离母亲近一些,怕是父亲会坐中间挡住·”·卓夫人嗔怪道:“你呀,虽说往日随了阿雪不爱说话不好,可这才几天就捡了你父亲的调子,近墨也黑得太快了。”
杨淮咳嗽一声道:“夫人,他本就该随我,你看随了伯夷这些年多无趣·”·卓夫人柳眉一挑道:“随你也不见好,一个愿儿随你就够了。”
·卓不归依旧笑着道:“我随母亲·”·卓夫人被卓不归的话取悦,瞪了丈夫一眼,越发拉着卓不归的手不愿放开··杨意登上擂台,正见到平原庄一家亲睦的模样。
卓夫人笑得温柔,杨淮大概又被卓夫人嫌弃,显得有些无奈·卓不归坐在卓夫人左侧,正低头听她说话,看起来很亲热,不像发生过龃龉,只是一如往昔的亲慈子孝模样。
杨意看着卓不归,卓不归也立时转过头来看他,两人遥遥相望,虽只是两月不见,却仿佛隔了多年··杨意暗笑自己儿女情长,前二十年一年见不上两回也那样就过了,如今既已得了便宜,便想着最好是能揣在怀里,握在手里,走到哪儿都能带去。
果真由奢入俭难,杨意不由得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苦笑,收回了视线··卓不归也在看着杨意·表面上依旧是那张不会笑的脸,只有自己知道这目光是多有别于往日的贪婪。
·杨意瘦了·大约是为了武林大会换了一身青衣,在他人看来或许一如往日潇洒磊落,卓不归却觉得他清减了·看到杨意上台后第一个看向的自己,卓不归很是欢喜,但见他很快就将目光转了开去,心中又有些失落。
揣测着杨意是否因为自己这么久没来找他而生气,又或是等了这些年终于熬不住放弃·卓不归心头七上八下地胡乱想着,连杨意开始讲了什么都没听到,直到被卓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才回过神。
卓不归有些茫然地看向卓夫人,听她道:“怎地跟你爹当年一样没出息待会儿结束后去找他就是了,这会儿把眼睛安他身上也解不了渴·”·卓不归一愣,白玉脸颊终于爬上一抹红,讷讷道:“母亲教训得是。”
心里又想着母亲却是说错了,父亲看她的眼神绝不是自己现在这般,只是从小随了师父,如今也终于明白了师父··尽管应了卓夫人的话,卓不归依旧没舍得撇开眼,依旧看着杨意。
杨意已说完了武林大会例行的开场辞,正介绍今年参与的一些前辈高人和主要派别··卓不归自幼跟随师父参加武林大会,数来也有六七回了·往年与师父一道往地方一坐便睁眼打坐,并未注意过上头都说些什么。
今年因为是杨意倒认真听了,觉得一些话由杨意说来似乎也没那么枯燥烦人··“九州武林是一家,只要是心向正道的武林同道,作为当任武林盟主,我都不会拒绝容纳。
可能有些同道已经提前知晓了消息,今天有一个比较特别的派别希望加入武林盟,如此大事我无法一人决断,所以趁着武林大会的机会,希望和诸位同道一同来做这个决定。”
杨意说到这里看向六阳宫旁的教派微微一笑,“九黎君,请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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