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君 by 柯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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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君 by 柯染(4)
·莫说卫广与元守真也不会再见面,就算再见,恐怕卫广也再不肯多看元守真一眼了··荀文若愣了愣,再没说些什么,只转头怔怔看着昏睡中的卫广发呆··楼子建将卫广昏迷的消息瞒了下来,只说皇帝与人切磋的时候真气逆行,受了严重的内伤,需要卧床休息,朝政大事交由楼子建与柳清共同处理。
荀文若留下照顾卫广,卫瑄也不肯走,蜷缩在卫广床边的地上,想睡的时候就睡一会儿,不想睡的时候就捏着卫广手指玩,他也不嫌腻,一玩就能玩上一整天,荀文若也不管他,只偶尔给卫广哺水和药,渐渐的那伤口也结了痂,荀文若配了点药,连着十多天都抹在那伤口上,等第十五天的时候,那伤口就恢复如初了,再看不出一丝受过伤的影子。
待那伤口彻底长好,明阳真人才让卫瑄将压入卫广三穴的银针给取出来,卫广几乎是一醒过来,荀文若与卫瑄便双双坐在床边紧紧盯着他,生怕有一点异动··卫广睡的这一觉像是睡过了很多年,再醒过来,已经不记得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了。
卫广除了脸色微微的寡白外,看不出什么不妥当,荀文若甚至有些怀疑,卫广是不是太痛苦,便把元守真的事都忘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也算是一件好事罢··荀文若不愿提起元守真,便也没问,给卫广倒了杯温水。
卫广接过来缓缓喝了,看着杯里清水的纹路,好半响才轻声问,“他真的飞升了么”·他是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荀文若未尝没想过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但那是不肯能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在邙山飞升的仙人便是元守真,错不了的。
卫广握着茶杯的手一颤,那杯子便滚落了下去,水润湿了薄被,那杯子咕噜滚到了地上,碎成了几半,荀文若紧紧的盯着卫广,卫广却只是晃了晃神便清醒了过来,见旁边卫瑄也是一脸紧张,生怕他做出什么似的模样,不由噗嗤笑出了声,难不成他还能自杀自毁不成·卫广伸手在卫瑄脑袋上揉了揉,又抚了抚荀文若的脸,瞧着二人眼下的青痕,温声道,“去休息,都成什么样子了。”
卫瑄顺势拉住卫广的手,摇摇头,凑上前去脸贴着卫广的脸蹭了蹭,认真道,“哥哥,不要伤心·”·卫广失笑,顺势揽了揽卫瑄,应了一声,又有些恍然,他本以为元守真离开了他会难受得一刻都不能容忍,如今他心里却平静得很,一丝波澜也无,他并不伤心,接连在心里念了几遍,也没激起一丝波澜。
卫瑄向来听话,卫广说什么是什么,荀文若却忍不住唤了一声,卫广看荀文若脸上都是疲惫担忧,不由笑道,“我伤心什么为元守真,不值得。”
荀文若听听卫广吐出不值得这三个字,钝痛之余有些心情,却也不愿再提起元守真,只伸手在卫广额头上探了探,试了试温度,这才放下心来,轻声道,“哥哥睡了大半个月,别的东西也不能吃,起来喝点粥罢。”
卫广点头应下,去浴池里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等楼子建元沁他们入宫来,荀文若与卫瑄正陪着卫广吃饭,彦北给几人加了椅子,摆了碗筷,楼子建与元沁虽是不饿,也陪着卫广喝了点粥,等差不多收拾了下去,楼子建捡了些轻松的朝事给卫广说了,见卫广如同往常一般处理得当,几人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长时间不码字手生,本来想多写点的,明天再更新吧·☆、第四十六章·这一切来得太快,元守真如在梦中,直至在九天之外遇见早已仙逝的道友,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意识还未反应过来。
十五年前在邙山修道,身死灯灭的玄慈真人··“小友,多时不见,一切可还安好”玄慈真人笑着迎了上来,臂间的拂尘灵气萦绕,如幻如尘。
元守真紧紧盯着玄慈真人手里仙气袅袅的拂尘,心里如重锤一般,闷闷一痛,骤然想到一种可能,便连心脏也似要炸裂开来了··玄慈真人见元守真神色不似惊喜,奇怪道,“你如今脱了凡尘,入了九天之上,只差一步,就可位列仙班了,该高兴才是,怎生是这副表情”·元守真一颗心直直坠入了深渊,却不肯相信地摇头道,“不可能,那天雷分明没应在我身上,我如何会在九天之上,道友你莫胡说了。”
元守真活了这三十几年,甚少有变色的时候,如今也有不肯亦不愿相信事实的时候了,九天之上仙气缭绕,连带着老态龙钟的玄慈真人,都多出了几分仙风道骨来,他若不是脱离了凡尘之身,开了天灵,又如何能看见这些仙气仙态呢。
元守真身体晃了晃,卫广的身影在心底越见清晰,元守真心里痛得难以呼吸,猛地转身往来时的路飘去,他那日心烦意乱,贸贸然从皇宫回了邙山,瞧见邙山的一草一木,难免想起这十几年自己便是一心想的便是修道成仙,他不是没想过就此与卫广断了感情,呆在邙山潜心修炼,可却是心不由己,再难如当年那般专注如一了,他全全静不下心来,反倒在卫广曾睡过的暖玉床上呆了几日,一事无成。
宫廷侯爵·他那几日体内的修为虽是激增,但却远远不到大乘期,那九道天雷没有一道是打在他身上的,他又是如何飞升的·他那日虽是离了卫广独自回了邙山,但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么个结果,他知道自己在修为激增的时候动摇了,却从未想过要这般离去。
卫广……卫广……·元守真脑子里一片晕白,耳边嗡嗡嗡的听不清是什么声音,眼睛也赤白的看不清东西,却不管不顾,只无意识往回掠,他如今已脱离凡间,位于五行之外,一只脚已经踏入仙界了,往前一飘,便能出去千里,云层之上一片浩然,元守真闷头走了一会儿,却乍然发现,九天之下皆是云海,空荡浩然得很,让人辨不清方向。
玄慈真人随后追上来,急急问,“道友你要去哪儿,快快随我去洗尘道,这时候已经晚了,再不去便迟了,这事耽误不得·”·元守真心里惶急烦乱,并不理他,玄慈真人可腾云驾雾,拦在元守真面前,仔细看了元守真几眼,迟疑道,“我还道你怎么迟迟不过通天道,害害我在洗尘池白白等了你几日,你莫不是六情不尽,心里还有牵挂么”·元守真脸色寡白,失魂落魄,眼里却隐隐有些痴执的光,整个魂体都像是紧绷着全身的力气一般,孤注一掷。
玄慈真人瞧着他这副失魂夺魄的模样,终是变了脸,瞧了瞧四周,无能为力地跺脚叹气道,“怎会如此……”·“那日恰巧满满十五年,你我是向天帝发的神誓,时日一到,天意如此……”·元守真挡开玄慈,“我并不想成仙,那紫微帝星也不关我的事,我并不想成仙。”
元守真话出口,自己先愣住了,随后便清醒明白过来,是啊,他并不想成仙而去,他并不想离开卫广,那日天雷裂天而下,他心里并不欢喜,反而是隐隐的恐慌,等看那天雷并未应在自己身上,他心里分明没什么失落,反倒松了口气。
玄慈真人直摇头,急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对天帝的盟誓岂是能开玩笑的,好在这些年紫微帝星安然无事,天下也了结了乱世,太平盛安,否则迎接你的恐怕不是九转成升,而是求命、命不得,直接被抹杀在天地之间了。”
元守真听得脸色一白,他活这一辈子,终是尝到了些苦味,后悔和痛恨一时间锥上心来,连着一股对自我厌弃,越演越烈,烧得他心里火炙一般,只恨不得自己当真被抹杀了,也好过现在这般。
即便紫微帝星安然无恙,与他又什么关系,他不曾对紫微帝星关心过一分一毫··天下太平又与他又什么关系,他没出过一钱一力,当年救了荀文若的是卫广,结束这乱世的是卫广……他又做过什么·玄慈真人因魂誓的缘故,还记得些与元守真有关的事,他虽是过了洗尘池,性子却依然敦厚得很,见元守真面色如雪心绪浮动,不由劝道,“你随我去,等过了洗尘池,往事如烟,等一切随风而去,届时便不会难过了。”
元守真摇头,如今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成仙之事也比不过卫广一分一毫,此一番,他只愿能回卫广身边,再不会后悔动摇了··他不能让卫广以为他弃他而去,不告而别,他想现在就见到卫广,就算当真成了一个平凡的、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就算他是一个比卫广大上二十一岁虽的老头子,就算他没了灵力修为容颜老去,就算卫广会嫌弃他,他都得回去。
元守真摇头,恍恍惚惚彻底失了魂,心急间挥手推了玄慈一掌,直将玄慈真人打得气血翻涌,险些从云端上掉下去··玄慈真人大急,人界天界,岂是他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现在去亦无什么用处了,天界一天,人界一年,你可知你这五日飘离出多远去了,先不说你能不能下人界去,单说你要回鼎国的地界去,晃晃五年又过去了,世事变迁,你再回去,一切也再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五年,十年……·元守真神识一晃,玄慈真人一把捞住他,心里却十分疑惑,他对太乙门有多熟悉,便越猜不透元守真这般模样是为何,玄慈真人心里疑云重重,元守真身上抵触反抗、厌恶厌弃的情绪太浓,意识和魂体都十分不稳定,这般游魂一般飘荡在外,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事,若无人看顾接引,一个不好便极易沦为堕魂,由仙如魔,真真万劫不复了。
玄慈真人不能由他,只得施了个仙术,直接将元守真捆缚起来,那元光镜乃是仙界的宝物,不但能窥视凡间之事,还能见过去未来,解铃还需系铃人,玄慈心里暗道,兴许等看见了,元守真便能释怀了。
玄慈真人十世结的都是善缘,最后这一世因缘际会,算是与天下苍生黎明百姓挂了勾,得封了个善德星君得封号,掌管元光镜,成了个接引渡劫之人入门的小仙··他带着元守真腾云驾雾,到洗尘池边也费了点工夫,洗尘池前的通天道算是仙界与凡尘的连接,在天边儿上,还算不得天界,元守真便是昏迷被困,也挣扎得厉害,玄慈真人叹了口气,挥手施法让元守真醒过来,取了元守真的一丝血,滴入元光镜里,云雾散开来,不一会儿元守真熟悉的画面便在镜光中飞快的闪过了。
取的是元守真的心头血,能见的,自然只是元守真心心念念之人··元守真看见了卫广的一生··从他还是鼎国皇宫里受饿受虐的小孩儿,一直到机缘巧合被他带上邙山,再到十六岁出山寻宝,再到后来,卫广一掌天下,几十年的光阴一闪而过,元守真怔怔看着这一切,恍如隔世,等看到卫广立于那一片福宝之地时,心里大恸,只恨不得自己当日便死了,留个尸体给卫广,也好过让卫广以为他飞升离开了。
“小友你……”玄慈真人瞧着这镜中来来回回只这一青年,再瞧这青年背后隐隐暗黑的魔气,不由眉头大皱,“这人究竟是谁,命格怎么如此古怪,似魔似煞,又仿有龙气,怪哉怪哉……”·玄慈瞧着那衣袍上蓬勃怒张的飞龙,再一瞧元光镜里飞掠而过的时光,饶是他素日淡定有方,也被心里隐隐的猜测吓得脸色大变,伸手取了自己的血,急忙滴入元光镜里,瞧着里面鼎国匆匆而过的这几十年,神色越发肃穆,等瞧见那影像中突地刀光剑影,满地残骸,战火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更是脸色大变,围着元光镜急得六神无主,急急问,“这煞星到底是谁,如今紫微帝星还亮着,怎么由得这魔星做了皇帝,鼎国自此后本有五百年的康泰盛世,给这魔星一搅合,如今仅剩下不过二十年,气数将尽了”·宫廷侯爵·玄慈真人最是记挂天下苍生,瞧着镜中战乱不止约有百年的光景,恨恨道,“扶持谁做皇帝不好,偏偏扶持了这魔星。”
玄慈真人又看向元守真,气道,“我当初正是为了苍生天下,才让你护得紫微帝星一二,怎么如今成了这般模样,这魔星本是早亡之像,不知得了什么庇佑,活到如今来祸害人间了……”·玄慈真人心里虽是着急,但如今天人两个,他为了仙界的小官,如今也不能插手人间的事了,着急无用,只拉扯着元守真的衣袖,边走边道,“这人先前虽与你有些孽缘瓜葛,但往后你也不许与他再有干系了,但凡与他有瓜葛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元守真置若罔闻,只瞧着他眼下这一块,待瞧见荀文若死时卫广不欲独活,神色间都是厌世倦怠的时候,心里顿时痛得不能呼吸,脑胀欲裂··玄慈真人见元守真不听他言,也不多话,挥手收了元光镜,直接扯了元守真往洗尘池去了,“亡国之君能有什么好下场,因他的缘故,黎明百姓,将士官兵死的何其多,这些人命虽不是他亲手做下,却都挂在他身上,因果循环,这种人,便是死了,在地狱里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你听我一言,赶紧随我去洗尘池,如能过这池水,他往后也就与你没什么干系了。”
元守真听玄慈真人这一言,痴痴笑了笑,被缚住,倒也不再挣扎,随着玄慈真人去了··有个词玄慈真人倒真是说对了,因果循环,有因得果,那洗尘池洗的便是因缘际会,可这一切的由头还在他身上,他当年救了卫广,这一切的由头都在他身上,如今得了这么一个未曾了结的恶果,他六根不净,那洗尘池,于他又有何用·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慢慢看着,我吃了饭回来接着码字。
☆、匆匆而过·元守真笃定了事实会是如此,结果也当是如此··玄慈真人自池子里瞧着元守真脸上不见失落,死寂的眼里反倒生出了一簇亮光,心里知晓他是真不愿斩断尘缘,不由叹气,叮嘱道,“我原想你天赋成才,毕生修炼,必定是要入仙道的,却没想遇到这么个劫数……”·玄慈真人与元守真有半辈子的交情,仔细瞧了瞧元守真的身形,又忧愁起来,“你可是想清楚了,你如今不人不鬼,半人半仙,往后的事都说不准了,兴许这一世都再无缘踏入南天门了。”
元守真听得玄慈真人的话,惨然一笑,再不说什么,转身便朝来时的路飘去··玄慈真人见他当真走了,愣愣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叹了口气挥袖一抹,皑皑迷雾下面,淮南河清晰可见,元守真脚步一顿,道了声多谢,便直直朝鼎国的边界奔去了。
这十年的光景,卫广也不全全是无所作为的,至起码,南至南疆,北至北土,无一处还有战乱流寇,虽谈不上国富兵强,但百姓们也一片太平和乐,再不复当年战乱不堪,民不聊生的景象了。
他也有一干忠心耿耿的好臣子,在外有武将赵钦常、元沁,在内有楼子建柳清,还有一干出类拔萃,正不断成长着的朝堂臣子,朝堂风气纯正段肃,朝臣勤勉清廉,卫广是很放心的。
除却前几年的南征北战,天下归一,这些年卫广的日子都过得平淡得很,没费什么心思,倒越发让卫广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起来了··日复一日,今日似乎也无事可做,卫广随手将手里的折子扔回案几上,朝候在旁边的安平挥手道,“将这些全送去给荀阳王,让他自行处理了。”
安平一听,顿时连腰都弯了一截,苦着脸上前道,“哎哟,主子你饶了奴才罢,这折子送过去,定是得送回来,皇上您可是忘了,刚才不还给王爷赶回来么这还不到两个时辰呢”·要安平说,他进了宫能摊上这样的主子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他往常只听说这奴才进了宫那就得切成太监,小心翼翼兢兢战战,动辄就是杀人砍头的事,可喜的是这座鼎国皇宫的主子是个另类的,偌大的皇宫里荒无人烟,连着他这个贴身伺候的,总共也不过三五个人,原先荀阳王还在宫里住的时候,时长过来坐坐,倒还是有些人气,等荀阳王一搬出去,这皇宫就彻底没了人气,一开始还排了些人洒扫,后来皇帝觉着没什么意思,就吩咐说不必费打扫修缮了,搞得这皇宫内院里郁郁葱葱,杂草丛生,整个内院都荒芜了下来。
没有后宫嫔妃,甚至没有宫女婢子,安平自然也不用当太监了,安平对此感激涕零,伺候起卫广来,就更加无微不至,仔细上心了··卫广听得安平这么说,不由一愣,想了想倒想起来,一早上文若才将这折子送回来,想来也是,这折子里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些财迷油盐惯常的奏报,也没什么看头,文若看着厌烦也实属正常,卫广想到此,便也不再说什么,又将折子拿了起来,随手批阅了。
安平也习以为常,不再说些什么,只瞧着自家主子倦怠又强忍的神色,心里的忧心一重盖过一重,他伺候了卫广十几年,这一日十几个时辰都随在卫广身边,他这心里想的,忠的,为的,都是卫广一人,这看的时间久了,相处的时间久了,他难免就生出了些别样的心思,他不知那是什么,但他对这个主子,也绝不是仆人对主子了,至起码以前皇帝身边伺候的人,从没有人会觉得被自己伺候的、万人之上的主子可怜可悲的罢·安平眨了眨眼睛,暗自吸了口气,硬是将眼里将要溢出来又慈祥又心疼的表情噎了回去,颠着脚跑去拉了拉窗帘儿,好歹让房间里亮堂了些,才又跑回来凑到卫广身边,撸着袖子一边研墨一边碎碎叨叨道,“主子,奴才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肉呼呼的,捏起来可好玩了,不然那天奴才抱来给主子玩玩,可好玩了”·安平说着笑得裂开了嘴,笑得十分灿烂,不过他对卫广实在太过熟悉,只看那漫不经心的笔触,便知他这主子又在神游天外了,心里不由苦笑一声,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装作不高兴地轻轻推了卫广一罢,声音也扬高了一些,“主子”·瞧瞧,他这比主子小上五六岁的人,如今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安平见卫广回过神来,压下心里涌上来的酸涩,硬是咧了咧嘴,接着碎碎念,“要奴才说,主子你得多给安排几个人,奴才如今得回家洗尿布,总在宫里待着,赶明儿儿子该不认识他老子了,咱们也不多收,只收几个小厮进来听差,主子您说可是”·宫廷侯爵·卫广听得安平如是说,停了手里的笔,他平日也不管这些事,倒没想到这层,卫广只怔了怔,便道,“你自己安排便是。”
安平哪里是没空,他不过是想卫广身边能多些人,多一些人气,多热闹一些,或许平素便不会这么冷了··候在外面的人通报说丞相来了,平安倒是松了口气,起身将人迎了进来,卫广倒是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这些年早朝由原来的每日一次改成了三日一次,一干朝臣跑上书房倒是跑得勤快,尤其是这两年,便是连朝堂上的九品小官,偶尔也要来上书房转一转,通常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卫广突地想起那些小官最初诚惶诚恐的模样,再想想如今熟门熟路的模样,就有些想笑,这些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通常会在他面前说一些废话,说得口干舌燥,再等着安平给他们倒杯茶,喝完后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就走了。
·这说起来是有些怪的,但无伤大雅,卫广最多的不过时间,因此也好声好气,这习惯也保留了很多年,卫广话虽不多,也不怎么善交际,但常年累月下来,在一众官员百姓心中,名声也不错。
卫广正估量着楼子建这次要说多久,注意力便不怎么集中,没成想只听沉闷的一声,扯回了神丝便见楼子建跪在了地上,两手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匍匐在地三跪九叩,卫广愣了愣,想也未想,抬手挥袖,运了内功,将楼子建托了起来。
楼子建本能的想挣扎,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怎么又抗得过内力深厚的卫广,拉扯间不断挣扎,搞得两颊涨红,卫广不由纳闷,他到底是做了怎么样天怒人怨的事,才惹得他这个向来好脾气的丞相激动愤慨至此。
卫广正想开口,就见平安踉踉跄跄地抬着茶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舌头打结颇为激动地指着门外道,“主子,不好了外面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平安表情红润,面色纠结,也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担忧,但很明显,他很激动,语速飞快,霹雳啪啪就将满朝文武点了个干干净净,“柳丞相,赵将军,庄大人,平大人,陈大人……他们都来了,都跪在外面了”·卫广一愣,一时间倒没想过朝臣谋反,又见楼子建又要往下跪,颇为无奈地起身往下首走去,想将楼子建扶起来,怎奈楼子建不从,卫广只得后退一些,问道,“何事子建你起来再说。”
楼子建微微平复了情绪,才又叩首道,“老臣是来请皇上主持天子殿试的·”·卫广一滞,这事早朝时不是已经商谈过了么荀文若天纵奇才,这些年在士林间也颇有名声,加上他才华出众,文功武治样样不俗,又他主持殿试自然是妥当的,“这件事——”·卫广话还未说完,便见楼子建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皇上——”·楼子建目光里的质问不言而喻,卫广也不以为忤,他这些年自知惫懒,应付起朝政来越发没了耐心,他虽未流于言表,心里却早不耐烦了,却又不知这一生有何退路,只一年挨过一年,起先那几年兴许还有点乐趣,这些年却越发觉得没意思,他在荀文若面前提了一次,却被荀文若严厉拒绝了,那人怒气匆匆从皇宫搬了出去,如今已有三月的光景未曾与他说过话了……·“皇上”楼子建见卫广如此情况下还不肯用心,心里又怒又无力,顾不上君臣之别,不由高呵了一声,见卫广并不生气,心里怒气更甚,厉声道,“万事俱备,介时皇上你只需去殿上看一看,提点一二,别的臣下们自然会安排妥当,费不了皇上什么神——”·楼子建说道最后,目光里都含了隐隐的热切和陈恳了,“皇上,您就去看看……罢……”·楼子建说着说着,铿锵的尾音不知怎么就软了下去,若换成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只差拉着袖子摇一摇了,安平十分囧,不忍直视地偏过脸去,将自己缩成了一小团,安安静静的当起人型盆栽来了。·楼子建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老脸一红,顿时又变了脸,严厉了起来,“参加科举殿试,选后或选妃入宫,二者择其一,皇帝陛下,你选一个罢”·卫广着实给噎了一下,在他看来,三年科举不过一件小事,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卫广心里生了些厌烦之心,却也不愿发在楼子建身上,站了一会儿,眉头微蹙,“我不喜欢女子,今生也再无子嗣,你——”·群臣对子嗣的事早认命了,楼子建不得不又忘了君臣之别,打断卫广道,“男人也无妨,若皇上愿意,老臣这就为皇上安排,我朝多的是大好男儿这些年心里装着皇帝的人不知几凡,只要皇帝首肯,多的是人肯凑上来。”
卫广有些啼笑皆非,心里堆积的烦闷也散了不少,见楼子建说得一脸诚恳信誓旦旦,又好气又好笑的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子建你年长我五岁有余,如今还是只身一人,实打实的老光棍,你道担心起我来了。”
楼子建瞧见卫广的目光,脸顿时一胀通红,见卫广心情不错,心里又有些发暖,也忘了刚才说了什么,只硬邦邦的憋出了一句,“皇上还未成亲,老臣不做他想。”
安平心情也十分好,见卫广不错,便异常狗腿的从墙边退了进来,跑到卫广身边,笑嘻嘻道,“这事奴才也听说了,这次听说来了个十分厉害的,文武都是第一,人也长得俊,想来明日殿试也十分有看头,恰巧无事,咱们便去看看罢。”
科举选才对一国之朝如何重要,卫广不是不知,见楼子建目光殷切,又听得外面乌压压的一片请事之声,不由想起初初建朝之时,这些人跟着他南征北战,刀光剑影,心里微微一恍,便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亲们,最近忙着转行,学习新技能,每天都上培训课,实在抽不出时间,抱歉~~今天得了点空,上来码字更一章,我不会坑的,只是最近这一个月不会稳定更新了,有空我就码字,谢谢大家。
☆、第四十八章·学而优则仕··自卫广结束战乱至如今,统共不过十几年的光景,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文有楼子建柳清可安邦定国,武有赵钦常与侯战可威震四方,可以说,如今读书人对入仕为官有如此大的热情,与此也不是毫无关系的。
宫廷侯爵·卫广知道楼子建在担忧什么,读书考学的士子便是官员选拔的来源,殿试士子的学识、品性、修养乃至治国理念,都决定这批未来的官员究竟能有多少作为··朝堂官员选拔乃国之根本,历朝历代的帝王对科举的官员选拔都是一选再选,谨慎之极,只因科举门生,稍有不慎,便可起党系之祸。
再者对这些读书人来说,十年寒窗苦,修得文武艺,买与帝王家,他为一国之君,若是不肯为此费心,全权交给臣子处理,先不说是不是寒了这些士子的心,只怕明日他傲慢无礼,昏庸无道的名声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皇帝依然是当年那个知人善用的皇帝,如今却再不肯为这些事费心了··楼子建心有不甘,这一日生怕又生事端,早早便领着群臣到勤政殿等着,安平也机灵,一大清早便开始准备出席殿试的龙袍,也不管外面正风驰电掣下着倾盆大雨,颇为兴奋地忙前忙后,还未到时辰,便催促着卫广要去勤政殿了。
楼子建领着百官候在殿外,见卫广当真来了,两人眼里都是一亮,卫广看得心里好笑,想着十几年前的光景,心里微微怅然,他向来话少,当下也没说什么··楼子建与柳清对视一眼,生怕卫广不把殿试挂在心上,便双双上前拱手行礼道,“陛下,士子们正跪在殿外北门处等候天子召见,体恤百姓是社稷之福,更何况是这些一心奔着陛下来的天子门生……自我朝复国至如今,已有十年之久,已经耽搁两届科举了……陛下大可以看看,咱们这十几年的光阴,究竟能养出多少惊采绝艳的文臣将才来。”
两人眼里都是不加掩饰殷切的光,卫广看在眼里,虽是心意阑珊,倒也没说什么,让百官免礼后边朝勤政殿走去了,安平朝楼子建挤了挤眼睛,便扬声道,“宣诸学子觐见”·安平这一声呼喝得可算是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卫广忍不住蹙眉,回头便见安平双目放光挤眉弄眼的模样,不由瞟了安平一眼,这才上了高台,安平给看得头皮一麻,又屁颠屁颠地跑到卫广旁边,凑上前小声道,“主子你可耐心些,今儿可是好玩的很,听说这次从邙山来了个神仙才子,不但仪容非凡,才学也通天下,连楼丞相都说是个治国能臣,嘿,主子要是招揽了这样的人,往后岂不是更省心了”·卫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过两日的光景,这神仙才子的事迹卫广听了不下两遍了,只不过他如今没了什么兴趣,再加上有荀文若卫瑄楼子建之流,卫广实不信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他二人的。
楼子建与柳清乃左右丞相,离卫广的位置最近,听见这主仆二人的一对一答,嘴角都不由抽了抽,现在还不够省心的么·以卫广如今的性情,长此以往,靖朝必生祸乱,楼子建忧心多年,却毫无办法,这些年只与柳清二人操持朝政,劳心劳力不敢出一丝差错,可帝王无心,丹靠他二人,靠这一朝臣子忠心耿耿,这太平盛世又能撑多久呢·楼子建听着耳边闷雷阵阵,心道成败兴许只在一人,是天子震怒伏尸百万,还是破立而出扭转如今的衰败之局,端看今日之事,今日这一人了。
柳清与楼子建统领朝臣,文武两列分立于两侧,卫瑄不大参与朝政议事,因此卫广右侧下首便只余荀文若一人了··卫广大抵扫了一眼,除却卫瑄以及进来外放官员,一干臣子几乎都在列了。
卫广知道百官的用心,看着下面表情郑重的朝臣和垂首跪着的年轻士子,再看了眼面色肃穆的荀文若,之前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这位子,倘若荀文若不愿,卫瑄不愿,那便是禅于任何一个心有百姓的朝臣,也比他卫广来坐的强。
这件事拖了太久,他已经厌烦透顶了,早该决断了··卫广略微想了想,示意安平上前来,交待道,“让楼子建和柳清下朝后入上书房,朕有事相商·”·“好嘞。”
安平听得皇帝的意思,心里激动,天知道皇帝主动召见群臣是几年前的事了安平乐滋滋跑去柳子建身边,语气激动地转述了皇帝的话,楼子建和柳清都有些发愣,忍不住抬头朝皇帝看去,得了皇帝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是激动欣喜之色,几乎要溢于言表了。
两个亦师亦友的谋臣虎目里含着激动的热泪,卫广心绪复杂,不再看他们,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了被侍人引进来的殿试学子身上··年轻的士子统一着了一身青边镶嵌的月白士子袍,徐徐而入,带着春雷夏雨清凉的味道。
润湿的衣袖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自有一股干净整洁的风流仪态,许是因为头一次入得天子正殿,面见朝廷百官,大部分学子面上都有些强装的镇定和局促,卫广心里有了念头,就来了点兴致,瞧着下首微微有些紧张的学子们,看得有些想笑,大约政治就是这样,总有些地方会让人觉得威严又畏惧。
“青州杜阳,年二十,文,春闱位第十·”·“并州秦安,年二十二,文,春闱位第九·”·“冀州叶顺,年十八,武,春闱位第十。”
“郑州顾文芳,年十八,武,春闱位第九·”·“………………………………………………”·“邙山元守真,年二十八,文,春闱位第一。”
“邙山元守真,年二十八,武,春闱位第一·”·一身白袍,倒真是漂亮··司仪方才念出最后一人的名字,从下首落在卫广身上的目光陡然炙热了许多,卫广正筛选着朝中之人有谁可当帝位,不怎么专注,听得并不是十分真切,只大概猜到最后这一人便该是他们所说的神仙才子了,卫广只觉这人该锋芒毕露噱头十足,未做实事先扬其名,心里对此人如此张扬的性子有些不喜,加之离得远,卫广一眼只见下首一色的月白士子服,也就没了什么看的兴致。
反而见楼子建和柳清,甚至于荀文若都一齐看过来,神色颇为紧张,心里不由好笑,文武双全的能人这一朝也不在少数,当年的寻文若,如今的左右相、兵、礼、刑各部尚书,还有统领三军的赵钦常,哪一个不都是文武双全,现如今招纳了一个才子,倒激动成这样了。
宫廷侯爵·那白袍过于晃眼了,垂首不语一身清淡的味道让卫广心里莫名一刺,卫广如被针扎了一般,还未看清究竟为何,便转开视线再不敢看,只一眼扫过,转而看向正目光灼灼神色紧绷的一众臣子,极力忽视心里的不安,笑道,“朕记得你们同是文武全才,云逸你当年鲜衣怒马名动天下,凡是遇到入眼的,便要较量一番,非得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倒累得朕跟着听了不少臣子的苦水,怎么现在倒知道礼贤下士了”·柳云逸与柳清还有点关系,但确有实才,一直颇得卫广重用,听得皇帝说自己当年的糗事,向来沉稳的脸上涨红一片,连连摆手,想辩解,瞧着上面眼里含着笑意的皇帝,又有些不想反驳。
楼子建见卫广并未不悦,心里紧绷着的弦放松下来,又见卫广和颜悦色说了许多话,只觉得今日在朝堂上死皮赖脸以死相逼算是做对了,他能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少年天子,但不知这一朝上的臣子们,能坚持多久。
但愿这一人回来了,无论是恨是爱,只盼着皇帝能慢慢捡起些兴致,勤于政务,安平喜乐,甚至哪怕是吃喝玩乐,骄奢淫逸也好··如今也算个好的开始不是楼子建心下微定,乐呵呵笑道,“陛下若是想看,子建便考一考他二人便是。”
“元士子,你且上前来·”·元守真从一众学子中站出来,跪地叩首,缓缓道,“吾皇万岁·”·清清淡淡的声音入耳来,于卫广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卫广指尖突地收紧,死灰一般的心头骤然锥出一股尖锐的疼,疼得让他有些恍惚,可他清醒得很,他不信。
怎么可能是他·这真是一个不太好的梦··卫广下意识想起身出去,但心里又隐隐的不想动,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他该忘记些什么,不过是晃神想起了点什么,他根本不必如此激动,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不需要依附什么人才可活下去,他需要正常一些,十年……十年已经足够长了。
卫广惯于应付诸如此类的场景,脸上并无什么表情,甚至连心里那点挫败烦躁都未曾显露出来,却也再未朝那片白花花的士子中间看上一眼··君王不发话,做臣民的便不能起来,这便是君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摸出了点时间,以后一周可能会更新两到三次,我已经决定早上爬起来码字了·ps.谁能想到这一章才是我这文一开始的第一章,好吧…………·☆、第 四十九 章·若说这世上能有谁与卫广担得起知心知肺这四个字的,莫过于荀文若了,荀文若离卫广极近,没费多少工夫便瞧透了卫广的心思,盯着卫广渐渐收紧的指尖,心里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再一想想卫广这十年,瞧着跪在地上的元守真,竟是松了一口气,隐隐生出了些感激之情来。
连着下首正紧张站着的楼子建与柳清,肯利用职权之便让元守真从一干士子里拔尖出来,大抵也是同他一样的用意,毕竟,这位半生时间都花在修道成仙上的真人,纵然他果真满腹学识,武功高强,那也绝不是做官的料。
卫广并未朝下首多看一眼,但也正因如此,也足以让荀文若看清他将元守真放进宫来是对是错了··天子殿试的部分自有荀文若与楼子建主持,卫广只需在上首看着,元守真想必是为此做了诸多的功课,回答的内容精干简练,颇得要点,得了状元头名,入了翰林院,封翰林学士的头衔,也算是实至名归,一干学子虽有艳羡之色,却也觉心服口服,生不出一点质疑之心。
翰林学士这职位颇有些特别之处,说大没什么实权,说小它却直入内廷,批答表疏,应合圣意,每日负责批拟诏书的,称天子近臣·这职位在卫广这里又更特殊一些,除却近伺的随从安平,这皇宫上下,每日也就是负责草拟诏书、伺候书房的翰林学士,在卫广跟前跑得多一些了。
这在往常倒没什么,但最近需要卫广处理的政务却突然多了起来,楼子建与荀文若偶感风寒称病在家,科举过后官员职位任免之事全全交回了卫广手上,放往常只需卫广吩咐一声,这些事自然有柳清楼子建给他办得妥妥帖帖,只这次连柳清都不肯帮他了,口口声声不敢逾越,卫广无法,沉默了半响,也只得收拾起心思,动手处理了。
翰林学士职位本就不高,又没什么实权,职务也较为清闲,因此历朝历代选调的官员也不算多,能有三两个算是不错的,这一届尤为少,等安平来宣召的时候,整个翰林院里就只剩下元守真一人了。
群臣的目的可算是昭然若揭,对于此,卫广盘算不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他该有的反应··元守真不是为国为民之人,也不求权求利,群臣将他送来卫广面前,也不是送他来为官的。
元守真在上书房候了三日,卫广也慢慢平静下来,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楼子建虽是‘带病在家’,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兴国’大业,送进宫来的奏书越来越多,很是让卫广忙乱了一阵子。
原先伺候卫广的近伺是彦北,十年前给放出宫去了,安平比彦北还机灵些,虽是没见过元守真,但通过各方人士的明示暗示,也似懂非懂起来,虽是有些咂舌,但很是善解人意,每每做完自己的事,便不声不响的退了出去,还能退得远远的,保准自己不搞出些什么动静,打扰到自家陛下。
御书房里极其安静,卫广惯来话少,元守真便是每日按点应卯,在上书房待了这几日,也并未与卫广说上什么话··这么多年的时间,足够卫广练就一身一心二用的本事,他批阅的奏折虽不会出什么错,但这几年他肯在这儿处理政务,本就是一件十分新鲜的事。
卫广虽是默认了朝臣的‘好意’,但他始终未曾花心思想一想,该拿元守真如何··可他二人毕竟是同处一室,就算卫广将元守真当成一团空气,两人也不可避免要说些什么。
卫广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垂首立在下首的元守真,淡淡道,“下去罢,让安平进来伺候·”·元守真垂着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却也未曾说什么,脚步一动,却又停下来行了礼,才又退出门去。
宫廷侯爵·卫广握笔的指尖紧了紧,瞧着手里的奏章,却是彻底的走神了··他们那时候……元守真何曾需要向他行礼的,卫广心里一刺,微微摇了摇头,埋在一堆政务里,忙得焦头烂额,半响才头疼地吩咐安平道,“去将楼子建叫来”·安平领了命,出门瞧见元守真还立在门外,又瞧瞧里面的卫广,恨铁不成钢的跺跺脚,又转身跑了。
安平果真去了丞相府,瞧见楼子建从里面迎出来,也顾不上行礼,就急急上前压低声音道,“丞相你可是确定那人是主子的旧识,怎么奴才看着倒像是不认识一般,元学士这都在上书房几日了,奴才听着两人连话也没说过几句,主子看起来可不像高兴的样子,别是认错了人”·要说这满朝上下,除了荀文若,还有谁对卫广了解的,莫过于楼子建了,楼子建听了安平的话,不但不担心,反倒是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朝安平道,“你回了陛下,就说老臣包病在身,过几日再去宫里觐见了。”
安平翻了翻白眼,朝臣公然抗旨在鼎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安平也不强求,楼丞相不担心,他也放心不少,又跑回宫里,见那仙人一般的学士大人还站在门外,不由又翻了翻白眼,也不介意学士大人抢了自己的位置,将卫广的饮食习惯,作息规律,该注意的不该注意的都交待了一番,朝卫广告了个假,出门前又折了回来,颇为踌躇地朝四周瞄了几眼,飞快地从袖子里掏了个小瓶子,左捏捏又捏捏,挣扎了半响,才塞进元守真手里,低声道,“这东西对身体没害处的,用不用学士您自己看着办了。”
何止没有害处,这东西对十几年没什么兴致念头的卫广来说,跟药也没什么两样了··安平心下碎碎念了半响,又仔细瞧了瞧面前元守真仙人一般的模样,好歹把心里那点愧疚挣扎不安赶了出去,心安理得的跑去换了宫服,出宫看儿子去了。
·元守真只消闻一闻,便知玉白的瓷瓶里装的是什么,想着这药的用处,元守真的心跳陡然漏了一分,抬头瞧着他十分熟悉的宫檐飞角,嘴里终是泛出些苦味来,他未曾没想过要解释些什么,可若不是当时他曾动过飞升的念头,也不会引来这一切的灾祸,便是卫广将他忘了,只当他是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也是他活该受的。
于他不足十日的光景,对卫广来说,却是十年之久,这十年的光景,不是一句话可以轻揭而过的··元守真直觉他该做点什么,来改变他如今与卫广的状况,不管卫广是不要他……亦或是要他……他宁愿卫广恨他,亦或者是狠狠的折磨他,动手杀了他,都比现在好太多。
他时时刻刻都在想见卫广见到他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形如陌路··元守真指尖摩挲着手里玉白的瓶颈,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强压着心里的酸涩,微微闭了闭眼,才又入了书房。
卫广不疑有他,元守真很快便得手了,安平搞来的这药很有些珍贵,卫广也压根没往那方向想,只觉得今晚他有些激动得异常,书房里十分闷热,卫广坐得烦躁,索性扔了手里的朱笔,起身回了寝宫。
偌大的皇宫里只余他二人··元守真瞧着前面卫广挺拔的背影,定了定神,深吸了口气,终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卫广心神不宁,等发现有人跟着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寝宫里了。
卫广回身瞧见跟进来站在不远处的元守真,颇有些吃惊,要知道他与元守真相处的这几日,元守真都十分的克制守礼,不怎么说话,亦没什么存在感,多余的地方从不踏入一步,离他都是几步远,更别说未受诏跟来寝宫了。
体内逐渐沸腾的药物让卫广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卫广的语气不算好,“你来做什么”·元守真脸色苍白,好在卫广总算是正眼看他一眼了,元守真心里一阵火热一阵冰凉,他虽是与卫广独处了这几日,担了这天子近臣的名头,却也未得什么机会可以好好看看卫广,他如今不再是他的爱人,而是他的臣子,但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都算是冒犯天颜的大罪。
元守真心里发涩发疼,几乎想要冲上前去,却终是定定站在原处,有些贪婪的瞧着卫广,渐渐的晃了神··卫广瞧着这般的元守真,目光一滞,却又立时清醒过来,颇为狼狈的转开视线,扯了扯裹得有些紧的衣襟,转身道,“出去罢。”
元守真哪里肯走,他来便是要见卫广的··元守真听到卫广要赶他走,却只一步一步往前走,上了高台,转到了卫广面前,直到两人离得极近,动了动唇,才涩声道,“……你还要我吗……小广……”·两人离得太近,近得卫广很容易便闻到了那股新雪一般的味道,这味道这十年间常常出现,让他清醒时有如噩梦,每每想起,心便要撕成两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睡梦中又甘甜如酒,让他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倘若他的一个臣子,投靠了别的国家,又回头来找他,卫广定是不会要的,对元守真也该是如此,卫广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扯了扯领口的衣襟,随意地坐进椅子里,闭上眼睛,十分想说一句,元守真你太当自己是一回事了。
可卫广终究什么也没说,浑身逐渐沸腾的血液与针刺的痛感胶着在一处,让卫广难以忍他与元守真正处于同一处,这个同时混杂着两人气息的地方,让他无法忍受这空气里有元守真的味道。
卫广失去了耐心,强压着心里翻腾的情绪,再未看元守真一眼,淡声道,“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早上果然起不来……类泪目……·☆、第五十章·元守真见卫广看也不肯看他一眼,脸色又白了白,见卫广不肯睁眼,心里又道这样也好,他看不见卫广眼里的厌恶、嫌弃、嘲笑……他会更有勇气一些。
元守真心里凄惶,也不听卫广在说什么,只一步一步踏上前来,想着他做出这般举动来,说不定可以死在卫广掌下,心里不由一松,脚下却踉跄了一步,跌在了卫广身上。
宫廷侯爵·卫广毕竟是吃了药的,纵然心里烦躁得很,却也拒绝不了这一具他如此熟悉的,想念渴慕了几十年的身体,卫广下意识想推开压在身上的人,伸手碰到元守真,心里闪过的却是为何如此消瘦,又为何这般冰凉……这些年都在什么地方,离开他有没有过得很好……又为什么要回来……·回来以后,还会不会走。
回来以后,会一直留下来么·直至唇上附上温热的柔软,卫广才猛然睁开眼睛,直直看进元守真的眼里,被那里面隐隐的光刺得心里一阵温热一阵刺痛,激烈得让他几乎不能自已。
卫广对这般来来去去的元守真生出了厌恶,亦厌恶透了对元守真这般反复不定的自己··元守真趴在卫广心口上,任由那卫广温热的温度透进自己身体里,鼻尖却骤然涌上一股酸意,他在某方面对卫广很是了解,不用抬头看,便能从卫广僵硬的身体里感受出卫广的情绪,元守真一直以为自己能承受,到了这一刻,心里却当真生了一丝死意,他趴在卫广身上细细感受了一会儿,恍恍惚惚在旁边摸到卫广的手,拉到自己的脸侧贪恋的摩挲了一会儿,慢慢又将卫广僵硬火热的指尖放到自己脖颈上,眼睑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不肯动了。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卫广一眼便瞧见了元守真眼里一闪而过的水色,卫广心里狠狠一痛,指尖骤然手紧,却被手腕上的水滴烫得松了手,卫广双眼发红,握着元守真肩头的力道几乎要将骨骼捏碎,眼里的狠厉挣扎怨憎爱恨翻滚胶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逼得卫广脑胀欲裂,连呼吸也局促起来,只觉立刻便要窒息而亡,卫广胸膛起伏,忽地翻身而起,他心里恨到极致,掌心微动便毁了身下一张檀木躺椅,死死将元守真钉在了一片废墟之中。
卫广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幽暗一片,盯着身下猛然睁开眼睛的元守真,目光冰凉讽刺,“倘若你要找死,也别选错地方,污了这勤正殿·”·元守真脸色寡白如雪,寝宫里十分安静,元守真嘴唇动了动,知道倘若他不说一些什么,他与卫广之间,当真便什么都结束了。
元守真吸进了不少灰尘,张嘴却呛咳了起来,好半响才极其狼狈地看向卫广,惨笑道,“我若想死,必定死在外面,我回来,便是来找你的……小广·”·终其一生,元守真又何曾这般狼狈过,卫广看在眼里,只觉无论元守真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这人还活在世上,还在他眼前,便如同刀剑扎心一般,在他心里,随意拨上一拨,都能让他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卫广盯着元守真,勾唇笑道,“我并不想与你纠缠计较,你此番作为,倒叫我看不清楚了·”·卫广见元守真脸色白得透明,心里却变态的松快许多,卫广似乎找到了一条发泄的好途径,心里的恶意一阵一阵涌出来,溢于言表,“我也并非不记当年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情,你若想求权求利,大可直接开口,不必如此谄媚屈膝,你如今这般做派,反倒让人恶心了。”
纵然是元守真早有准备,听到卫广这一翻恶毒的揣测,也不由绝望起来,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这些年与他结交过的人一巴掌都凑不上,如今又一心想和卫广一起,权权心意说不出口,憋在心口里,听得卫广的话,怒极攻心,竟是当场便喷出一口血来,伤了嗓子心肺,咳得更厉害了。
十几年的时间果然不同了,元守真这刻当真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倘若死了,他便能活在那一场场的美梦里,再不用瞧见卫广如今心硬如铁,对他厌恶不已的模样··元守真压下心里涌动出来的疼痛和涩意,稍稍平复了些情绪,压下语气里的哽咽,抬头死死盯着卫广,定定问,“小广,你还肯要我吗”·元守真等着卫广回他,涣散的目光中渐渐生出些幽暗的火光来,元守真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可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一刻生出恨来,他不知自己恨的是什么,是恨自己,恨卫广,还是恨别的什么,总之这股他新体会到的情绪在他迟迟得不到回复的时候疯狂的蔓延出来,足够他生出些别的念头来。
他回来只是因为眼前之人,倘若这人已经不肯要他了,那他何必存在这世间……这念头如疯魔一样,在元守真的心间膨胀开来,元守真突然不怎么害怕了,被卫广压在地上的掌间灵力浮动,他瞧着卫广眼里的恶意,突地笑了笑,心道若是他就这么在卫广的身下,在卫广的目光里灰飞烟灭,自爆而亡,兴许也不错的。
元守真这话对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说,都无法拒绝,但卫广不是,元守真的誓言,元守真说了什么,他再也不会信了··卫广不肯信他,自然就从容了起来,连问话也带了股漫不经心,仿佛这世间,当真没什么他在意的,“要你做什么做我的臣子”·“不……”元守真贪恋这一分一毫,目光只落在卫广脸上,仔细看着,不错分毫。
卫广嗤笑一声,翻身从地上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之极的元守真,讽刺道,“不是臣子那这皇宫里何处有你的位置男宠么”·这宫里何处有你的位置……元守真心里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他方才所蓄积的勇气似乎都被卫广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打散了,元守真惨白的唇色动了动,袖间的指尖缓缓收紧,缓缓从地上起来,垂首绷直了背跪在卫广面前,眼睑颤抖,喉结滚动,唇开了又合,好一会儿才声音艰涩干哑地问,“男宠,若是男宠,小广……你肯要我吗”·这样卑躬屈膝如狗一般跪在他面前的元守真……·卫广开始猜测,猜测元守真是否是在外面闯了弥天大祸,捅了天大的篓子不得不来求他了,亦或者他身上有某样东西是元守真想要的,亦或是元守真如今做不成神仙与他有关,元守真想再刺杀他一次,所以回来皇宫,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瞧瞧他如今这般难看的样子,已不是他师父当年的模样了……·这纷杂的念头只一闪而过,却依稀在卫广心里扎了根,卫广想着想着,竟是哈哈大笑出来,笑得他直不起腰,笑得他面色涨红眼睛里几乎流出泪来,卫广好半响才停下来,朝元守真走近几步,在元守真面前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元守真的五官面貌,目光在元守真眼角的细微上一划而过,脸色红润,语气里都含了些笑意,“要,怎么会不要……”·宫廷侯爵·卫广说着微微一顿,握着元守真的手腕陡然一折,眼里的笑意骤然退了下去,语气森然,“我这皇宫里没什么防卫,你既然要留下,就干干净净的好。”
元守真不防备,他并未出声,却疼得浑身发抖,连额头上都渗出冷汗来,却不知为何,抬头朝卫广笑了笑,卫广瞧在眼里,目光又是一暗,没生出多少怜惜之情来,反倒是抬了元守真的右手又是一折,待元守真闷哼出声后,抬手在元守真脚踝间碰了碰,察觉到元守真不自觉的瑟缩和颤意,嗤笑了一声,转而挥掌向元守真的丹田灵根,掌间灌满内力,逆流而上,只冲破了那层涣散的壁垒,元守真半生的功力皆毁于一旦了。
这是你自找的,我的师父,卫广冷眼看着,心道··这铺天盖地的疼,压过了心里的撕心裂肺,元守真似乎好过了些,他浑身湿汗涔涔,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如今断了两只手经,撑不出身体,整个人便重重摔倒在地上,眼睛却还黏在卫广身上不肯离开,喘着气朝卫广伸手道,“这是我欠于你的……咳……还给你……如此,是否肯看看我……抱抱我了”·元守真一身狼狈,那语调里的哀绝让卫广呆愣,卫广压住眼里的热意,挪动僵硬的步子,上前几步将元守真从地上抱了起来,回身往床上走,目光微暗的笑道,“你既是我的男宠,便算是我的人,往后你若有什么愿望,有什么要求,我自是要满足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文案骗人的,我去修改【其实我一开始是日更的,只是后来…………萎了】·☆、五十一章·就算寝宫的门大开着,安平也不敢朝里面瞅上一眼,他就算把秘药给了元守真,也没想过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学士行动力会这么强,他不过回趟家的工夫,他就把自家主子搞上床了,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安平胆战心惊地听着里头若隐若现的动静,不敢走,也不敢上前,只青黑着眼圈,硬生生在门外站了一夜··卫广折腾得狠了,等元守真彻底失了神志,才停下来,整个人翻到一边儿,盯着透进来的晨光好一会儿,才肯相信这一切都不是梦。
·卫广抬手按了按涨疼的太阳穴,偏头看着旁边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元守真,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张嘴想唤安平,却又顿住,随意披了件衣衫,伸手将元守真从床上抱起来,朝寝宫里备好的浴池走去。
安平听见动静,跟进来瞧见里面一片狼藉,饶是他有点准备也被吓了一大跳,又见自家主子怀里抱着的那人一点动静都无,脑子里头一个反应便想问人还有气没,安平心里担忧,鬼鬼祟祟看了好几眼,瞧着自家主子不像高兴的模样,要出口的话便活生生给咽回了肚子里,转而去收拾地上的断木残骸了。
这也太激烈了一些,安平犯嘀咕,拿抹布搓着地板,瞧着他尊贵无比的主子正给人洗澡哩,不由肉疼地跑上前去,伸手就要抢皇帝陛下手里的毛巾,“奴才来……”·安平手还没伸过去,猝不防就给卫广一掌打出帘子外了,等安平反应过来叫疼,他已经跌出十步开外了四仰八叉坐在地上了,安平盯着自家主子刻意转过来的背,大吃了一惊,又见卫广正蹙眉盯着他,不由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不可置信地惊叫了一声,“主子”·安平跟在卫广身边近十年,他伺候得当,卫广从不挑剔,这还是头一回用这样的目光瞧着他呢,安平揉着发疼的屁股,目光里除了惊讶不可置信还掺了那么点控诉在里边儿,卫广看得一愣,亦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便收回了目光,将盖在元守真身上的衣衫重新拿了下来,才吩咐安平道,“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对楼子建的话,安平这会儿是真信了,元守真在他心里的形象又高大了一截,安平领了命,也不敢耽搁,小跑着去传太医了··李太医在太医署十几年,这些年倒是给朝臣大员看的多,进宫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饶是老人家这些年在外救死扶伤见多识广,瞧见元守真身上的伤,也忍不住开口道,“这是哪个畜生干的,多大仇怨才下此狠手,当真是……”·卫广脸色僵硬,安平胆战心惊,瞧瞧这个又悄悄那个,疯狂地朝老头子使眼色,怎奈这神医正一脸心疼可惜的瞧着昏迷不醒的元守真,任平他眼睛都眨酸了,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安平生怕卫广一掌将人打死,赶紧上前呵呵笑道,“李大人您需要什么药尽管说,奴才保准给您找来。
“·李太医正义愤填膺,闻言回头狠狠瞪了安平一眼,喷气道,“他气海崩破,双手被折断了手筋,莫说是修习灵力武艺,便是重一点的活计,他也是做不成的……”·李太医说着连声音也低了下来,语带不忍,“甭管他先前如何呼风唤雨,往后也只是……废人一个了。”
安平听着连肝胆都一齐颤了一起来,面色如土,再瞧着目光幽森盯着元大学士一言不发的主子陛下,这会儿子是连腿都抖了起来,又听那李老头一边写方子一边摇头嘀咕道,“按理不应该啊,老夫瞧着他不像凡俗,身有仙根,这世上谁能奈何于他”·这世上没有谁能动他,除非他是心甘情愿。
卫广目光微微一动,在元守真床边坐了下来,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出了寝宫,径自去上书房了··卫广手里捏着朱笔,却是一字未批,最后索性扔了手里的奏章,整个人懒洋洋的躺进椅子里,缓缓闭上眼睛,发起呆来。
卫广呆了一会儿,又有点无聊起来,从墨台下面摸出一小块温润的玉佩,无意识把玩了好一会儿,等连玉佩都温热起来,才又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把安平叫进来问,“他醒了没”·安平自然知道卫广问的是谁,赶忙上前回道,“醒了好一会儿了。”
“宣他过来伺候笔墨·”·安平自从知道自家主子有滴滴点变态之后,对如今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元大学士便只有同情心疼没有羡慕嫉妒了,这时候听卫广还要宣他,不由上前结结巴巴道,“主子,奴才来伺候罢,元大人还下不了床呢。”
宫廷侯爵·卫广倒也没再强求,只提笔在明黄的纸页上写了几行字,安平在旁边研磨,无意瞟了一眼,顿时惊得长大了嘴巴,连手也忘记动了··卫广看也未看安平一眼,只将手里的旨意递给他,直接吩咐道,“着人去宣任彦……”·卫广说着看向安平,指尖在桌子上轻叩了两下,吩咐道,“你把这份旨意送去寝宫,他既然是朕的翰林学士,这旨意,还是他来誊抄的为好。”
任彦是什么人,任彦是鼎国的礼部尚书,专门管外交事宜、礼仪祭祀,外加筹备皇帝婚礼的,尤其是立后这等忧乎江山社稷的国之大事··卫广在上书房一早上,一事无成,等安平出去后,似乎连心也跟着飞走了。
卫广十分想看看元守真会是什么反应··那一点牵挂勾得卫广心里发痒,卫广也不等任彦来觐见,径直回了寝宫··安平给元守真用了不少好药,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他的手已经好了不少,拿着卷轴虽是有些微微发抖,但好歹能动一动了。
卫广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正看着卷轴明显有些呆愣的元守真,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么一句话,过了这一刻,元守真就彻底属于他了··元守真这一整个人身上,都有他卫广留下的烙印,世上的人一旦提起元守真这三个字,势必有他卫广二字跟在后面,他与他活着的时候可以同进同出,死了的时候可以同寝同陵,生,生在一处,死,死在一穴。
兴许是卫广的目光太过火辣,元守真若有所感,抬头便撞进卫广的眼睛里,不由心里一热,那温度太过炙热,骤然袭上心来,让元守真灰败的心骤然活了过来,元守真这一天一夜提着的心忽然便安定了下来,他知道的,卫广还爱他。
没了一身修为,彻底成了个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似乎也没那么不习惯了;断了手筋成了一个比普通人还不如的废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剔除了气海仙根,生老病死容颜褪去,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倘若面前这人还肯爱他,他便是即刻便剖出心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元守真捧着手里这一卷笔书,看着门口正静静凝视着他的卫广,心里酸酸涩涩软成一片,十年,他欠着他十年,欠着他这一生,这一世。
卫广早年见过元守真温润如玉,元守真清冷如斯,也见过元守真在他身下艳若桃李,但就是没见过元守真这般温温柔柔心酸委屈的模样,心里只觉十分惊奇,有些陌生,又有些贪恋,一时间也没了别的动作,就这么立在门口,目光不错地看着元守真,再瞧不见其他事物了。
·安平立在旁边,只觉自己被这缠绵迤逦的气氛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在旁边进退不得,只尽量埋着脑袋缩着肩膀当株不怎么起眼的壁纸屏风,心里念叨着时间快快过去。
卫广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是来做什么的,看见放在一旁未动过的笔墨纸砚,心里不由一沉,往前走了几步,坐于榻上,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不肯写么”·元守真摇摇头,不再说些什么,沾了墨,提笔写了起来,他的手未好,写起来便十分吃力,不一会儿便冷汗涔涔手臂也发起抖来,不过半柱香的光景,手里的笔便落在了明黄的绢布上,字迹污成一团,白白浪费了笔墨。
安平在旁边看着不忍,频频看向卫广,却见自家主子只知杵着脑袋瞧着人侧脸发呆,心里不由哀嚎一声,直恨不得跳起来将眼前这瞎折腾的两人拉扯过来送做一堆,这么别别扭扭的,到底在闹些什么啊·元守真手腕一面开始钻心的疼,一面又要分些神在卫广那边,他疼得很,让卫广这般看着,又不想忍,索性转过身体,依着礼节给卫广行了礼,强忍着不自在,别开视线朝卫广道,“我手疼,可否过会儿再执笔”·卫广坐着不动,元守真以为卫广不信,将手伸到了卫广面前,卫广想也未想便伸手握住了,指尖在那折口上摩挲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只拉着元守真的手又走回案桌前,握住元守真的手背,两手交叠,提笔在纸上游走起来。
“资有邙山人士元守真,姿容秀丽,品貌非凡,深得帝心,今靖朝一十五年,入侍帝,封后位,诏之天下,钦此”·作者有话要说:实在太困了,来不及修文,有bug就告诉我一声~~么么哒,我先睡个觉去·☆、第五十二章·元守真不算矮,但比卫广还差了个拳头的高度,卫广站在后头,恰巧便能将元守真环进怀里,两人就这样立在案桌前,一笔一划的在明黄的绢布上书写起来。
元守真微微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的后背都贴进卫广怀里,感受着后背暖阳的温度直直透进心里,无意识转头在卫广的脖颈间蹭了蹭,呢喃呓语地唤了一声,“小广……”·两人交颈厮磨,卫广又如何能拒绝这翻缠绵悱恻,只他将元守真藏在心里十年之久,如今梦得成真,却像是缺了些什么,让他无法如十年前那般,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搁在元守真面前,一时间挣扎万分,想亲吻元守真,身体似乎被定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只一颗心给元守真唤得酥酥麻麻软成了一汪水,再说不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了。
卫广不言不语,不推拒亦不迎合,成了根木头,目光只放在掌下的一笔一划中,看起来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元守真也不管他,微微动了动脑袋,唇便轻轻的贴在了卫广脸上,细细密密地轻吻了起来。
他吻得很是认真缓慢,又轻又柔,几乎生出了一股虔诚的味道,卫广浑身一僵,这才扔着手里的御笔,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死死盯着元守真,几乎要脱口质问了,质问元守真心里是否有他的·可这十年过去,他终究是问不出口了,卫广看着面前面色微微酡红的元守真好一会儿,才又回过神来,上前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在元守真的侧脸上落下一吻,温声道,“安平已领着人清扫皇宫了,你平日若是缺了些什么,只管吩咐他便是……”·卫广说着一顿,抚摸着元守真的侧脸,笑意融融,“你这半生自由惯了,如今虽为朕的皇后,但也不必拘在宫里,想去哪里玩都可以,朝安平回禀一声就是了。”
宫廷侯爵·想去哪里都可以·元守真乍然听卫广这么说,心脏却不知道为何狠狠一缩,整个人失魂落魄起来··当年这勤正殿也被围城铁桶一般,他若是想出宫去,卫广定然是百般不愿,,如今却为何又肯放他自由了·元守真想着那时他窒息难受,现在卫广这般亦不曾感到开心,心里只觉自己反复无常贪得无厌,得了现在这般结局,也不过自食其果罢了。
元守真心情低落,一时没了动作言语,径自瞧着卫广发起呆来··卫广见元守真的反应,便也勾出些回忆来,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也分不清是自己变了,还是元守真变了。
寝殿里气氛凝滞,卫广却又不知该如何,只能牵起笑朝元守真道,“我还有些政务未处理,你好生修养·”·元守真无意识拉住卫广,只他手上这一用力,不免扯到了伤口,生出一股钻心的疼来,元守真却不管不顾,转到卫广面前,瞧着卫广定定道,“小广,你留下。”
元守真瞧着自己越发冰凉的手,深吸了口气,复又抬头道,“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你可否坐下来听我说” ·他眼里一片认真,卫广心头一跳,隐隐猜到元守真必定要说一些什么,兴许那些话,便是他一直想知道的。
卫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质问压在心里十几年,但当真事到临头,他却退缩了,卫广几乎未等元守真说完,便开口打断了他,“今日天色太晚,你先早些休息,改日——”·两人本就离得十分近,这样近得鼻息胶着的距离,两人便是要吵架拌嘴,那也是极不容易的,元守真不曾漏下卫广眼里一闪而过的暴躁和逃避,虽是失落黯然,感受着卫广突然紧绷僵硬起来的身体,却不知为何却缓缓明悟过来,心里顿时又酸又涩又甜,手臂紧紧抱着卫广,下颌在卫广脖颈上蹭了层,闷声道,“外面烈日灼灼,天色正好。”
卫广浑身一僵,暗自磨了磨牙,又道,“是么今日送上来的政务颇多,我还得——”·卫广话虽如此,握着元守真的手臂却是未曾用力,任由元守真越抱越紧。
“是么”元守真自己先开了心结,一心一意要解开梗在两人中间的结,连心里那些无用的愧疚后悔都散了许多,整个人也放开了些,他又有些有恃无恐,如今见卫广不肯动,索性上前一步,径直吻上了卫广的唇,待察觉到卫广的闪躲和迟疑,也不管不顾直直追了过去,固执又笨拙地撬开了卫广的唇,迫着卫广纠缠不休,等卫广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才喘着气停了下来,伸手紧紧抱住卫广,颤声道,“如果我非得要说呢”·鼻尖耳侧都是卫广熟悉的气息,卫广恍惚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只要元守真肯碰碰他,哪怕只是指导他剑法时不经意的触碰,都能让他紧张又欣喜,如若遇到元守真肯抱抱他,他都能偷乐窃喜至很久,他对元守真的渴慕由来已久,他喜欢并珍藏着这些温暖的味道,如今两人相依相偎,他又怎么推得开元守真呢·卫广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狂躁的情绪也如同得到安抚一般,慢慢平静了下来,卫广心里苦笑了一声,终是缓缓抬起了手臂,揽住了元守真,起先只是松松揽着,慢慢却是越箍越紧,元守真非要说,他又能如何·元守真被腰上的力道勒得喘不过气来,心里却泛出了丝丝甜蜜来,元守真索性卸了力道,如没骨头的提线木偶一般,整个人都软在了卫广身上,低声道,“我如今非人非鬼,身体本也受不住那般灵力修为,若不是你将我丹田气海冲破,我在这凡尘间待上不出九日,便要魂飞魄散自爆而亡了。”
卫广浑身一震,虽未说话,手臂却越收越紧,元守真挨着卫广蹭了蹭,失神的笑了笑,道,“昨晚我便在想,你若不肯要我,我便在你面前灰飞烟灭,这样你一辈子都能记住我,也是不错的。”
元守真能感觉搂着自己的青年似乎连心跳都停了两拍,便低头在那心口上亲了亲,才缓缓抬头,看住卫广的眼睛,认真道,“我并不是自愿离开你的,小广。”
我并不是自愿离开你的··卫广心里狠狠一疼,就这么搂着元守真呆呆站在了原地,整个人支撑不住一般往后踉跄了一下,只那股疼痛过后,却又接着从心里生出了潺潺喜悦来,那股喜悦来得十分细小,却越涌越多,几乎让他难以自持,卫广整个人便如同甘霖沐浴一般开始温热起来,连眼眶都开始酸涩灼热起来,他等这句话等得太久,已经等得太久了。
元守真见卫广不肯搭话,便以为卫广如今再不肯信他了,心里刺痛,本想再开口解释,话未出口却被卫广骤然落下来的唇压了回去,便不再说什么,半响才痴痴笑道,“傻瓜,我心里若是没你,定是早早渡劫成仙位列仙班了,又岂会这般不人不鬼的落入凡间呢……”·卫广便不爱听他提起修仙的事,搂着他的手臂不由紧紧一勒,元守真低呼了一声,十分畅快地笑了笑,瞧见地上两人交叠相依融为一体的影子,却不由伸手抚了抚眼角,怅然若失的笑道,“只我本就比小广大了二十余岁,如今又失了修为,再不复当时容颜,我已经老了,届时若是小广嫌弃,定要先告之于我……”·卫广见元守真声音里虽笑意融融,眼里却隐有失落怅然,心里不由一滞,垂首瞧了瞧元守真清俊的眉眼,只觉哪里都是他爱的模样,便是眼角那点微微的细痕,又有什么干系。
卫广低头在元守真脸上亲了亲,低声应他,“不会·”·卫广密密吻着,缠绵悱恻,直吻得元守真头脑浑身,浑身都绵软如泥,才在元守真唇上轻咬道,“你……往后你若不负我,我亦定不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我要打上完结的记号了么·赶脚没啥可写的了,除了双修让师父长命百岁之外,嘿·☆、{论听墙角对少年成长的影响}·卫广立后的旨意一出,天下哗然,便是连知之内情的楼子建柳清,都给卫广这霸气侧漏的圣旨给惊懵了。
就算迫不及待要在一起,那也不能是科举殿试刚刚过去,元状元入翰林院五日的时候··宫廷侯爵·上行下效,楼子建一想到整个靖国接下来肯能会出现的风潮走向,就头疼无比,手里拿着皇帝陛下下达礼部的诏书看了又看,简直被那上面的赞誉之词闪瞎眼,唉声叹气好一会儿,忽略了旁边自己玩得专心致志的卫瑄,朝旁边坐着正有些失神的荀文若叹气道,“陛下这旨意也太……仓促了些,端看往后罢,但愿我们没给鼎国送了个祸害进来。”
楼子建说的这祸害,指的自然是元守真了··卫广这几日可算是勤于政务,又成了个决断勤勉的好皇帝,楼子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又生出其他忧愁来。
这些年卫广与元守真之间的事楼子建皆看在眼里,对元守真实在很难生出亲近来,这时候见元守真进宫不过短短五日,卫广便要立他为后了,心里不由道这元守真也着实厉害了些。
荀文若心不在焉,楼子建也不甚在意,想着立后大典上的诸多事宜,又起身出去了,心里琢磨着皇帝虽说是一切从简,但瞧着他对元守真的在意程度,恐怕也出不得差错。
楼子建出去后,房间里便只剩下荀文若与卫瑄了,一时间静得出奇··荀文若正出神着,待头皮发疼才拉回了游离的视线,朝正盯着他的卫瑄无奈道,“你再这么揪我的头发玩,只怕我再过不久便要成秃子了。”
“哥哥要成亲,你不高兴了·”卫瑄手里揪着荀文若头发丝,握在手里玩来玩去,他向来天马行空,手又十分巧,捏着荀文若散落下来的发丝就能给他织出些奇奇怪怪的形状来,研究头发研究上一整天,也一点都不稀奇。
荀文若这些年大多与卫瑄作伴,两人已是极为熟稔,见他玩得兴致勃勃,不由失笑道,“你若实在无聊,便去军营练兵去,这几年你不怎么去,我看他们是皮都松了。”
卫瑄见荀文若避而不答,也不再纠缠追问,他这些年大多都跟在荀文若身边,现在只觉荀文若周身的气氛让他很不舒服,他只靠本能直觉,也知道荀文若不怎么开心。
卫瑄停下手里的动作,半响有些踌躇地道,“那人伤了哥哥的心,我早想吸了他的魂,你偏不让,如今又让你不高兴了,我去杀了他·”·卫瑄说做就做,移形换影立马就要进宫去,荀文若见方才还在眼前玩乐的人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太阳穴突突一跳,立马提气追了出去,要论破坏性荀文若定是比不上卫瑄,但论起腾云驾雾,荀文若大底还是能赶上的,荀文若知道他若是晚去一步,卫瑄指不定就真能给人杀了。
论起杀招,十年前的元守真便已不是卫瑄的对手,十年后的卫瑄,又岂是如今的元守真可以比的·荀文若追上卫瑄时,两人已经在寝宫外了··安平正浑身僵硬脸色煞白地仰倒在地上,翻着白眼死鱼一般一动不动,显然是给卫瑄毒翻了,荀文若扶额,上前却见卫瑄正呆呆站在门口,掌心里一团团的黑气不出不进,眼睛瞪得有些大,眉目纠结,模样看起来少有的沾了些傻气。
卫广能结了心结,荀文若心里虽是高兴,却也曾奢望卫广这一份浓厚炙热的感情能给他,甚至曾羡慕元守真,幻想这世间亦能有一人,亦能这般不离不弃,致死不休地爱着他,刻骨铭心。
纵然荀文若如今对他二人的事已是通达了许多,在元守真与卫广这一份浓烈的感情面前,也不由寂寥失落起来··今天这日子里荀文若并不怎么想见卫广,只想将卫瑄拉回去,然后去处理政务,去找友人游玩,或者回府练功制药或者是其他什么。
·荀文若有些心不在焉,便没瞧见地上躺着的安平正死命地给他翻白眼使眼色,只握住卫瑄的手,让他卸了掌心的黑气,传音道,“小瑄你跟我回去,我再与你分说。”
卫瑄收了功,两条精致秀气的眉却紧紧挤在一起,向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些纠结来,半响竟是难得乖顺地点点头道,“嗯,哥哥在处罚他,我听着里面的动静,那人痛苦得很,想必是哥哥在折磨他。”
卫瑄虽是这么说着,语气神色却又有些疑惑不解,回头瞧了一眼,突然又起了别的兴致,反手拉住荀文若,兴致勃勃地道,“荀文若我们进去看看·”·荀文若听着卫瑄的话先是一呆,无意识便凝神听了一会儿,却忽地神色一变,脸色也越涨越红,他与卫瑄修为极深,五神六识比普通人好了不知几倍,如今冷不防凝神静气,从内宫深处传来那丝丝低吟声便清晰无比的撞进耳朵里来。
荀文若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青涩少年,乍然听这活生生的缠绵恩爱,也不由脸红心跳浑身不自在起来,立马抽了神识,回神却见卫瑄正听得津津有味,心头一跳,赶忙伸手捂住卫瑄的耳朵,低声道,“别听,我们回去。”
卫瑄虽是只比荀文若小了一岁,但他感情上的经历乏善可陈,别说情爱之事,便是亲情友人,除了卫广,勉勉强强也就荀文若能算上一个了,他好奇心有事强得出奇,这时候听着里面的动静,就心痒痒十分好奇,听得更为仔细,心里又疑惑得很,就更想一探究竟。
荀文若见卫瑄竟还想进去看看,瞧着卫瑄纯粹又干净的黑眸,心里暗不由怪卫广孟浪,面红耳赤地拉过卫瑄道,“呆子,快跟我回去,我们不能进去·”·卫瑄颇为疑惑地看着荀文若掩耳盗铃的举动,瞧着荀文若脸上绯红的颜色,惊奇道,“你居然脸红了。”
荀文若给卫瑄干净纯粹的目光看得脸上一热,快要冒烟一般,也不再跟他废话,上前一步便将卫瑄从地上抗了起来,也不管地上安平眨酸了眼睛,移形换影一瞬间便消失在宫墙外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谢谢舒音,谢谢照月,谢谢长发君,谢谢八千,谢谢句号君,等更辛苦了,嘿,我是说说话老是不算话的作者,嘿,希望别因此嫌弃我,我会努力滴驾,驾·☆、册后(一)·元守真与卫广虽是纠葛了几十年,但知之内情的也就身边几人,世人只道新科状元元守真,文采武学皆是第一,跟在皇帝身边不过五日的光景,便一跃成了一国之后,当真如鲤鱼跃龙门,一朝一夕万人之上,天下皆为之哗然。
楼子建一面领着礼部尚书彦北筹备册后大典,一面焦头烂额地应付着从地方各地送来的奏折,除却一些必要的政务,这些快马加鞭送来的奏章上无一例外或明或暗提及了皇帝陛下的惊人壮举,有痛心疾首苦苦哀劝的,有义正言辞凌然反对的,各类各式的奏折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大有铺天盖地的架势,楼子建将手里的折子递给柳清,哭笑不得道,“瞧瞧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宫廷侯爵·卫广喜欢男人,并动作十分迅速地将这一届最为出色的文武状元纳入后宫这件事,如同静海投石,在鼎国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士子学子官员容忍不了新科状元做出如此败坏伦常之事,天下人也接受不了他们奉若神明的皇帝有如此不当得嗜好,朝中反对的呼声一阵比一阵高,柳清搁下手里笔,微微蹙眉道,“立男后一事毕竟有违伦常,百姓们一时难以接收在所难免……”·只怕不是难以接受这么简单的,楼子建随手翻着奏折,眉头越皱越死,等拿起一本上表有加急字样的奏本,瞧见里面的信笺,顿时一口茶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喷了出来,咳得差点憋过气去。
庄云景微微挑眉,拿过纸笺一看,顿时噗嗤笑了出来,“山有木兮木有枝……这奏章向来只说朝政,怎么还传起情来了”·龙阳之风古来有之,卫广堂而皇之开了男后的先例,有个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官士子爱慕君威,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庄云景向来闲散惯了,规矩祖制向来不放在眼里,倒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好惊讶的,柳清却不一样,他为人本就克己守律,为官做事向来严肃认真,哪里能容得朝廷官员借奏章之便携私裹欲,更勿论是这等风花雪月之事,当下便肃了神色,拿过庄云景手里的奏章翻看了署名,蹙眉道,“方信”·卫广这些年不怎么管理朝政,连朝廷官员的任免调配都由柳清楼子建全权代理,这方信兵部侍中的职位,还是他二人钦点的,这官位居侍郎之下,与朝中内阁仅有一步之遥,他二人任方信为侍中一职,一来方信确有才能,二来也是给天下学子们一个盼头典范,却没想这侍中上任不过三五日便生出这等事端来,柳清提笔未落,又犹豫起来,罢免朝中官员不算小事,就算他二人能全权代理,这等事理应奏表天听,可这事当真荒唐可笑,实在没有让皇帝费心的必要……·庄云景虽觉此事无伤大雅,但也深知此事万不能开了先例,否则日后人人效仿此举,上表天听的奏章当真形同儿戏了,只是此事在这时候,也不宜公开处置,此刻见他二人眉头紧皱,押了口茶笑道,“这有何难,表奏朝事的奏章该往上送的便往上送,至于信笺一事……若是一干朝臣知道有官员对后宫起了心思,恐怕不闹个天翻地覆不罢休,要我说就让这方信好好做他的中侍郎官……子建你再把人叫来暗地里敲打一番,他要是个聪明人,还能有个官做,若当真是个莽撞的,在这官场里恐怕也走不远,乘早打发掉也罢……”·临近册后大殿,此事确实不宜拿出来让帝后费心,这方信于朝事上确有几分才干,楼子建听了庄云景的话,亦是想放方信一马,遂也将这事丢在一边了,几人哪里知道,这方信原就不是个简单的,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闹得朝堂上风风雨雨了。
原因便是这方信于奏章里荚裹私信的事走漏了出去,朝堂顿时一片腥风血雨,京城里陆陆续续出现了些朝堂官员私养小倌妓宠的事,各处男风楚馆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大把的世家子弟为些貌美的公子小倌争风吃醋,险些弄出认命来,似乎这些年都相安无事的纨绔子弟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各种匪夷所思的荒唐事也全都冒了出来,每日报上来的各类事件简直花样百出,朝臣们瞧着事态发展,也渐渐琢磨出味儿来,刑部侍郎和礼部侍郎每日焦头烂额,却是有苦难诉。
不用下属官员来报,楼子建瞧着案几上比之前足足多出三四倍的奏章,便知朝堂上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这两日想面圣诉职的官员不知几繁,楼子建随手翻着面前一堆换汤不换药的折子,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方信瞧上陛下是假,借机把事情闹大,反对陛下立后才是真。”
·庄云景接过来扫了一遍,懒洋洋笑道,“他倒是个有本事的,如今京城这风风雨雨的,他的功劳怕也是十之八九,若他肯将这些心思老老实实花在朝政上,倒也能做些事。”
楼子建摇摇头,蹙眉朝旁边立着的彦北道,”去将赵将军叫来”·楼子建说完朝庄云景柳清道,“我先进宫与陛下商量一番对策,明日册后大典百官朝拜,你让钦常调派些禁卫军,届时严加防范,免得出了什么意外冲撞了帝后……”·柳清与庄云景亦明白群民情绪激动,若真有些胆子大的带头,难保不出事,遂也点头应下,对待明日之事又慎重了些。
鼎国的皇宫内院经卫广的手没几年,便彻底荒芜了起来,除了随身的侍从安平,也就有那么三五个洒扫御书房的侍从婢女,都是些当年便从楼外楼跟过来的老人,对自家主子与元守真的事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元守真能回来,皇帝的心情好了,安平等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将宫外那些反对的流言说与卫广听,不但没说,还睁眼说瞎话一概将想直面圣上当面谏言的言官拦在了殿外,要他说这些大大小小的各类各式的朝臣们简直是吃饱饭没事干,自家主子勤勤恳恳清心寡欲几十年,别说是娶一个了,便是娶上十个百个,那也是应该的·卫广作为鼎国几百年来最不合格的帝王,对朝堂上的事本也不算用心,他现在正立在元守真的房门外,气闷不已。
卫广扫了眼院门边缩头缩脑想上来劝诫的安平,等安平缩着脖子从门边消失了,才咬牙问,“元守真,你当真不肯理我”·元守真本是盘腿坐在床上运功打坐,他气海碎裂,丹田里空空如也,便是体内有些气感内功,也只能在经脉中运转一周,落入丹田里便如石沉大海,再是花费时间修炼也是白费功夫,只是一来没有卫广在身边,这样沉寂的日子实在难捱,二来打坐修行虽于他的修为没什么用处,但若时时运行周身,除了可以熟络经脉强身健体,还可以延缓衰老延年益寿……·元守真抬手附上眼角,纵然他不想承认,他是真的比卫广大上足足十八岁……·元守真有些发怔,听得门外面卫广的声音气闷不已,心里莞尔,“小广有何事天色已晚,你我不便相见,小广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如出一辙的话卫广接连听了十日,心里早已将摆出这些臭规矩的礼部尚书彦北骂了个遍,偏生元守真还真信了他连篇鬼话,从立后的圣旨昭告天下起,便拿着成亲前夫夫不可相见的理由搬离了卫广的寝宫,死活不肯和他见面,他与元守真相距不过百尺,却是已经有足足十日没见过元守真的面了。
宫廷侯爵·卫广抬头扫了眼还未全黑的天,又瞧了眼元守真紧闭的房门,心里气闷,在门前转了两圈,抬脚便将台阶上一盆山水景踢了个盖,沉着脸便想破门而入将元守真给捉出来,才抬脚便听元守真的声音从门里轻轻传了出来,“小广你耐心些,你我即是想如寻常人这般成亲结礼,便应诚心一些,我想与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便容不得有任何意外,只希望你我当真如那福词一般,能白首同心,不离不弃……”·元守真低低的呢喃轻如呓语,卫广隔着门板却硬生生在那柔软的声音里听出了虔诚的味道,心里浮躁不安的情绪顿时顿时平静了些,卫广咬牙忍下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和承诺,往台阶上走了几步,生生忍住想开门将元守真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深吸了一口气,靠着门,半响才闷声道,“……我想你了……”·卫广嘴里慢吞吞吐出几个字,隔着门板低低传入元守真耳里,似乎那股思念当真沿着那丝空隙钻进了他心里,带起一股股的热意,元守真心里熨帖柔软,只恨不得天快点黑又快点亮,好让他们能快点相见……·卫广素日里本就口拙,并不会说些甜言蜜语,方才那几字本是情之所至,呆了半响不见里面有动静,心里又有些空落,却又实在不舍离去,便又开口问,“你的手,可还疼”·卫广纯属没话找话,他虽不后悔废了元守真修为,却也后悔一时冲动下折了元守真的手腕,经脉尽断,便是如今用了圣果接续起来,也会留下后遗,又岂是十几日的光景能好的·卫广这么想着,又沉默了下来,元守真听得卫广声音艰涩,覆上腕间的痕迹,知道卫广终是肯提起那日之事,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委屈不是难受,更多的是欣喜感动和释然,小广肯问过问此事,而不是遇而不见避而不谈,便是真的肯原谅他了……·元守真眼眶酸涩,只觉他这一生何德何能,能得卫广不离不弃相守一世,元守真看着手边绣纹繁复层叠精致的喜袍,吸了口气逼退眼里的热意,莞尔道,“为师这手就算好了,那也是真痛过的,由不得你抵赖,小广你欠为师的……若是徒儿你肯用这一生一世来还,为师便原谅你,如何”·元守真这般生涩的宽慰话,听在卫广耳里,却让他心里热意滚滚,几乎立时让他想起七岁那年被元守真从狼群里救起那一刻……这世上他卫广唯一的救赎……·卫广闭了闭眼,哑声道,“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额 偶滚回来填坑····手都生了,(ㄒ-ㄒ)·☆、册后二·朝廷的老臣们盼着皇帝立后盼了十几年,再加上这些年百姓富足,国库充裕,因此此次的册后大典可以说是极尽铺张浪费,各类的珍馐贡品跟不要钱似的摆在了宴席上,用来招待从九州各处来参加盛典的官员们,皇帝甚至颁发了政令,每各家各户,有户籍记录在册的,均可以在当地的县衙领取一定的粮食财物,真正做到了普天同庆,也正是因为如此,百姓们对皇帝娶一个男妻反对的呼声并没有那么大,因为对他们来说,卫广算是个好皇帝,让他们过上安平和乐的日子,卫广娶不娶男妻,不过是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实际上跟他们又有什么干系呢·诏书颁布以后,在京城里闹出诸多荒唐事,态度强硬反对皇帝立后的,反倒是一些正意气风发寒窗苦读、正准备或已经投身朝廷准备为卫广效力的年轻人们,这中间读书人占了很大一部分,要安抚这些初生牛犊,着实花了彦北楼子建等人不少力气。
不过若是因为这位男后,皇帝能对朝纲百姓提起些兴趣,彦北觉得今日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楼子建立在下首,看着高台上皇帝微微绷直的身影,瞅着皇帝眼里的紧绷肃穆退成欣喜炙热,便也转头朝殿外看去,待瞧见那真人清隽如仙人的眼里是与皇帝相同的神色,心里最后一丝违和感都尽数散去了。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卫广身为皇帝,着的自然是龙袍,袍边金丝相嵌的五爪金龙怒张腾飞,暗含君威,十分威严肃穆,元守真脱去惯常的白衣,换上一身正红凤袍,袍身上绣着的凤凰祥云图花纹繁复,栩栩如生振翅欲飞,衬得元守真清冷如斯的脸上多出了几分艳色,印在卫广眼里,当真是惊艳至极。
卫广的目光十分灼热,看着元守真从百官之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这才相信从今往后,元守真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他卫广了··元守真察觉到卫广炙热浓烈的目光,脸上也泛起阵阵绯红热意,唇角忍不住弯起笑,朝卫广伸手道,“小广。”
卫广眼里压根便看不见旁边彦北抽搐的眉眼,面上虽不显,眼里却透出实打实的愉悦想念来,跨步下了高台,伸手握住元守真便直接将人拉进了怀里紧紧箍住,一直紧绷烦躁的心情这才彻底安定下来,拥着元守真的身体,卫广低头在元守真肩上摩挲了两下,两人鼻息胶着,察觉元守真的身体不由自主松软下来乖顺又彻底的靠在了他怀里,心里狠狠悸动,恨不得立刻就将元守真抱进房里拆解如腹,好一解这十几日的相思之苦。
元守真耳边一阵润湿,克制又隐忍的啄吻轻轻落在他的发间耳侧,元守真虽是对卫广的怀抱眷念不已,却也知道百官都在看着,清俊的脸上顿时绯红一片,往外挣了挣,笑道,“群臣都在看着,小广休要孟浪了。”
元守真虽不曾在意过世俗的眼光,但他曾在元光镜里看见卫广任性妄为的后果,明白他二人此番举动本就惊世骇俗,再不收敛些,恐怕真要出乱子了……·他二人分离了数十日,卫广本就心里不爽,听见下首立着的朝臣里明显有些反对的吁吁喧哗声,心里烦躁,搂着元守真的手臂又紧了紧道,“不必在意他们。”
元守真摇头失笑,“礼还未毕·”·卫广明白他的意思,想着元守真在天下人眼中的印象,好歹克制了些,松松揽着元守真,面向群臣,朝面色各异的朝中众臣道,“今日大喜,不分君臣,各位卿家不必多礼,皆随意些罢。”
卫广说完本欲拥着元守真单独出去,路过垂首立在旁边一脸不忍直视的楼子建与柳清,脚步才缓下来,他虽没怎么过问封后一事,但端看这殿上各人神色,也知他此番册立元守真的举动定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这几人为此事估计废了不少心思,遂又停住脚步,示意安平将先前草拟好的圣旨递给楼子建,才笑道,“子建费心了,这旨意等宴席结束,便吩咐下去罢。”
宫廷侯爵·楼子建眉头一跳,生怕这奏章里写了什么退位让贤,心里十分不安,拿着圣旨迟迟不肯打开看,瞧着卫广神色狐疑,卫广与楼子建亦师亦友,哪会不知他担心什么,搂着元守真的手臂紧了紧,无奈笑道,“子建勿要担心,我既有……皇后相陪,想来在何处做何事亦没什么不同,朝里的事我亦听说了些,这旨意不过可安抚一二,你照办便是。”
楼子建见卫广如是说,才安下心来,瞧着两人相携离去龙章凤姿的身影,心道若能得他二人间这一份浓烈炙热经久不息的感情,那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仙,是妖是魔,又有什么干系,天下间,亦唯有那一人而已。
皇帝一走,群臣们便没了顾忌,三五成群的立在一起,情绪激动的说着什么,这般大喜的日子,瞧着那语气态度,真正替皇帝高兴的,恐怕也只有他们这些跟随卫广十几年的老臣了……·楼子建摇头叹气,转头看了眼桌尾一群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新晋士子们,好笑的朝旁边一本正经的柳清道,“这帮小崽子闹出这么大的事,若不是咱们提前敲打一翻,今日怕是当真要出大事了。”
年轻人到底冲动了些,柳清亦颇为头疼,实在是卫广南征北战结束鼎国乱世,这些年鼎国渐渐恢复了元气,百姓们安居乐业,算得上是国富兵强,再加上卫广这人无论是样貌才情还是文功武略,都极为出色,加之这些年来生活简朴单一无欲无求,朝堂之事有他们几个打点着,这些年几乎是无过失无缺点,在读书人心里,卫广几乎成了君王的典范,也成了这些读书人修习文武艺的目标,奋斗的楷模,现在他们发誓要效忠的对象乍然来了这么怪异的一出,自然难以接受了,柳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与楼子建花了一晚上的功夫,说破嘴皮又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是威逼利诱的,才堪堪压住了几个带头作怪的儒生,现在虽是依然难以接受,但好歹没出什么乱子。
倘若这朝堂上有人做出些出格的事来反对这桩婚事,以卫广对那人在意的程度,丢下皇位与那人远走高飞,恐怕是想都不用想都会发生的事,有谁能知道,卫广当年肯结束这乱世,让鼎国国泰安平,亦不过是为了向某人证明,卫广做到了,但倘若要看着这一切成果的那人不在了,卫广又能坚持几年·楼子建等人跟在卫广身边数十年,对此事再清楚不过,对元守真,也是真正的尊敬和感激。
楼子建与柳清对视一眼,看着手里的旨意,两人相视一笑,眼里皆是释然··卫瑄脸搁在案几,偏着脑袋瞅着荀文若的脸,见荀文若只顾喝酒,又伸手揪着荀文若耳边的发丝揪了揪,目光一丝不落的搁在了荀文若脸上。
荀文若与卫瑄整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几乎要连出恭睡觉都粘在一起了,荀文若见卫瑄一双清澈的瞳眸看着他一动不动,忍不住笑了笑道,“看着我有什么意思,这酒乃是上等佳酿,味道甘醇经久不散,若不是哥哥大婚,彦尚书恐怕都舍不得拿出来,喏……你尝尝”·卫瑄向来纯粹,不用察言观色便能察觉出一个人真正的喜怒哀乐,知道荀文若此刻脸上的笑是真实的笑,便也眉眼弯弯笑了起来,也不去接,只伸了伸脖子将脑袋凑去荀文若手边,就着酒杯引了一口,他这一生过得单调之极,品评美酒这等事是没有的,头一次喝这等佳酿,脸上瞬间便起了酡红,一双清澈见底的瞳眸里水汽氤氲,瞧着荀文若笑得眉眼弯弯,瓷白的肤色衬着脸上被桌子压出来的红印看着十分傻气,一点也看不出冥王那等凶狠残暴来,荀文若收回酒杯失笑摇头,“你还真是……”·卫瑄却未想太多,只凭着性子坐起来,勾着荀文若的脖子,打了个酒嗝声音亦如泉水叮咚清澈悦耳,“你还喜欢哥哥么喜欢我便给你抢过来。”
荀文若松松揽着卫瑄以防他掉下去,闻言眉头一挑,待察觉肩头的少年说完话便晕叨叨的靠在他肩头,浑身酒气一副醉鬼的模样,顿时摇头失笑,调整身子给少年挪了个舒适的位置,瞧着窗外晚风清凉的夜,眼里暖意融融,呢喃低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拖了这么久的结局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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