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琴记+番外 by 萧九凉(2)

分类: 热文
寻琴记+番外 by 萧九凉(2)
·    薄肃眼睛一亮,道:“他”·    方摒点点头,道:“我那徒儿虽顽劣,但制琴的手艺已不下于我,若是薄公子信得过……”·    “自然。”
薄肃未等方摒说完,便认同了,他莫名地信任那个人,裴云惜总是带给他惊喜,即便他数次遭到拒绝,他似乎仍不能真正地对他生气··    陆九骊道:“老方啊,你那惜琴小徒实在是难得的琴才,不如借我带回雁荡山几年,好好传授一番”·    “老陆,你可想得美,该教的我都教了,怎轮的上你哼。”
方摒与他斗起嘴来··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    过了会儿,薄肃借口出得大厅,绕到后面工坊,他实在是想见一见裴云惜,瞧他如何制琴。
不知那模样是否同他弹琴时一般,专注有神,却又收放自如··    然而薄肃甫走到门口,却看见屋内满地木屑当中,坐着一个完全木然发呆的人··    裴云惜大汗淋漓,整片发丝都湿得透彻,仿佛从河中捞出来似的,他的嘴唇苍白,眼眸失神,睫羽上垂挂着大颗的汗珠,倒是显得楚楚动人。
·    薄肃不知他为何露出这般失落怅然的神情,只轻声咳了一声,当做提醒··    裴云惜这才恍然回神,默默地抬起眸子,对上了门外站着的薄肃,“啊……”裴云惜显然很吃惊,“你”·    薄肃倒是对着他点点头,不客气地跨步进来,道:“你在制琴”·    显而易见,是的,裴云惜却心绪凌乱,听不出这是句客套,敛下眼眸,轻声道:“是的,薄公子,在下这般邋遢相还望没有惊吓到公子。”
    薄肃第一次见他语调这般轻和温柔地同自己说话,心内一暖,也道:“天热,你该除下外衣再做,否则会中暑·”·    裴云惜摇摇头道:“多谢薄公子好意,实不相瞒,这是一块好木,制琴人讲究对待好木,要盛装而行,不可慢待。”
    薄肃默然,静静地看着裴云惜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去拾起地上的工刀,然后仔细地雕磨木头上的花纹··    薄肃见他汗水挂在下巴尖,竟生出些许想替他拭去的冲动。
    “惜琴……”·    裴云惜听见他突然这么叫自己,背脊一僵,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何事,薄公子”·    薄肃道:“这是你的字”·    裴云惜茫然地看着他,道:“嗯……怎么”·    薄肃牵动了一下嘴角,转瞬即逝的笑容不可捕捉,“好字。”
    “……多谢·”裴云惜心下惶惑,他不知今日的薄肃为何会这般态度温和,还夸赞他,只能说受宠若惊··    薄肃点点头,为了不打扰裴云惜作业,便挥袖告退了。
    徒留下裴云惜挣扎在一团迷思当中无法自拔·他想,待他嫁给霍龄莫名从裴家消失后,薄肃定会知道因果,那时,不知这位贵公子会如何看待他呢是厌恶,是震惊,或是……不屑·    裴云惜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留着一份耻于出口的遐思,若当初没有在柳居的庭院里瞧见他便好了,亦不会之后又躲又怕,又胆大包天地抬头仰视那人的英姿。
即便自己已在他眼里成了最市侩的俗子,却也无法彻底抹灭那时最初的心动··    毕竟那是真实的,没有欺骗本心的··    到了午时,惜音喊他去吃饭,裴云惜借口赶工不愿前往。
方摒知晓后,当他是悔过,就遣惜音给他送了点饭菜··    午后,几位好琴之士轮流弹琴切磋,裴云惜在工坊内听得一清二楚,暗暗地点评着他们的琴艺。
直到一个熟悉的琴音飘荡出来,他才缓缓地搁下工刀,安静地听起来··    这是薄肃的琴音,他听得出来,高山流水,清冽透彻,与那时一样,令人沉醉。
    裴云惜微微一笑,不由得嘲笑自己的痴妄,那人高高在上,无忧无虑,自然琴音是干净无瑕的,而自己则是每次待到心静之时,才敢抚摸琴弦,弹奏一曲。
不然便会像前几日弹奏,裴宸惜直喊跟听丧曲似的,彻骨悲寒··    渐渐地夜幕四垂,惜音来工坊替他点灯,心疼道:“师兄,你该歇歇,何必如此着急做完呢慢工出细活啊。”
    裴云惜深知时日不多,苦笑一下,道:“惜音,你去与师父说,就说我这两日必定制完此琴,叫他不必挂怀·”·    惜音道:“师父知你还在制琴,也不想来扰你,只不过他说叫你多多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裴云惜点点头,算是应了·烛火摇曳,他雕花雕到半夜,实在是睡意迷蒙,上下眼皮打架,最后竟抱着琴睡着了··    薄肃夜半出门出恭,却见工坊烛火通明,不禁走去查看,他看见裴云惜居然歪趴在琴身上睡着了,一时震惊,半晌无语。
    这人真是胡闹……薄肃悄然跨进屋内,他细细地盯着橘色光影下裴云惜斑驳错落的侧脸,瞧上了好一阵,才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软软的,热热的。
薄肃见他毫无反应,便慢慢地扶起他的身子,将琴搁在桌上,又将人横抱起来,抬出工坊··    裴云惜原来这样清瘦,薄肃看着窝在自己怀里沉睡不醒的人,暗暗叹息,他把他抱回房间,安置他在自己的床榻上睡下。
裴云惜迷糊地翻了个身,薄肃在暗夜里悄声看着他··    “不……不嫁……”他嘴里碎碎地嘀咕着··    薄肃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听得他眉头紧锁道:“我不想嫁……霍龄……大哥……娘……不嫁……不……”·    嫁霍龄霍龄不是他表哥么薄肃顿时疑窦丛生,为何裴云惜会喊不想嫁给霍龄,他怎么能嫁给一个男子呢·    薄肃回想起昨日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一手不安分地摸上裴云惜的肩头,还亲昵地掐着裴云惜的颈侧,这个不正经的动作被他收入眼底,使他心生不快,然而裴云惜似乎毫无知觉,更是令他面若冰霜。
    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此这般回想起,那个霍龄似乎很有问题……薄肃并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但他却无法放任裴云惜,遑论方才那段梦话,明显是内有隐情。
若不是白日有事,夜里又怎会吐露呢·    薄肃沉思着在裴云惜身边躺下,他听着身边清浅的呼吸声,心内似乎破了洞,洞中掉落了许多他还未来得及品味的情愫,猝不及防,已陷落。
    翌日清晨裴云惜好梦苏醒,睡得神清气爽,待回神,才惊觉这屋不是他的居室·自己和衣而睡,显然是未经洗浴的··    他迷惑地起身,推门而出,却见得惜音在院中打扫残叶。
惜音听得声响,回头一瞧:“咦,师兄你怎从薄公子的房中出来了”··    “薄公子”裴云惜大惊,“怎么回事……”·    昨夜他明明在工坊内待到半夜,然后,然后睡过去了,朦胧间确有被搬动的感觉……难道抱起他的人是薄肃·    显而易见,不然为何他会在薄肃的客房中醒来。
    惜音见他满脸错愕,又道:“今早薄公子就下山了,我还当他有急事呢,师父留他午饭他都婉拒了·师兄你怎地跑去薄公子屋里睡了呢……”·    裴云惜撇过脸,双颊上浮起淡红,他如何知晓他是怎地睡到了薄肃床上·    那人不将他叫醒,倒是擅作主张把他抱回了房间,他不是最瞧不上他们这种下等人了么,何必对他这般的好,何必——·    裴云惜暗暗告诫自己,可不能因那人一时的善举便飘然起来,有道是浪子还有回头日,薄肃一时善心大发罢了。
    裴云惜回自己的屋子洗漱了一番,换了身白衫,到得厅堂,方摒与陆九骊正在喝粥··    “师父,陆老先生,惜琴向二老问安。”
    方摒见他彬彬有礼,道:“坐下吧·”·    “是,师父·”裴云惜入座··    陆九骊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裴云惜,笑道:“惜琴小友如今出落得模样俊俏,颇有老夫当年风采啊,哈哈哈……”·    方摒瞪他一眼:“你可别往自己老脸上贴金,这是我徒弟,明显有我当年风采才对,哼。”
    裴云惜低头喝粥,心内暗笑,几十年了,方摒与陆九骊仍是互不谦让,爱打嘴仗·有一如此挚友,此生也是无憾··    陆九骊问道:“惜琴小友,你师父说你正在制一把琴,是极好的梧桐木料”·    “是的,陆老先生。”
    “不知这琴可曾取名”·    裴云惜讶然,看了看方摒,道:“师父,这琴不是有主应轮不到我取名吧”·    陆九骊道:“诶,琴名来自琴师,古来的规矩,既是你制的琴,自然由你取名。”
    方摒赞同道:“惜琴,你制琴多年,为师总觉你功力不够,才没让你取名,如今为师已老,该是你独当一面之时,这琴名随你取吧,为师没意见。”
    裴云惜惶恐:“师父,惜琴怕仍是愚拙,况且师父精神极佳,怎能算老了”·    方摒叹道:“惜琴,师父老了,你可别任性,师父就盼你每月上山带酒给我喝了。”
    裴云惜眸光颤动,却是道不出半字,他该如何开口告知方摒,他即将离开,悠悠岁月,何日归省……一概不知··    连着两日,裴云惜埋首于工坊,细致打磨着他的最后一把琴。
    陆九骊也走了,方摒与他各踞南北,遥遥相望,裴云惜对这样的友谊甚是向往,天长地久,岁月无欺·而他长至今日,倒也有损友夏梦桥一位·夏梦桥至那日他酒醒后便再未见过,这人向来嫉恶如仇,洒脱不羁,比起他来,夏梦桥更有侠客的味道。
    给琴上弦时,裴云惜不慎勒破了手指,血滴到了琴身上,渗入了其中,他急忙去擦,却还留下了血印,淡红色的,犹如梅斑·裴云惜心内懊悔,这滴血,毁了这把好琴,他都不知该如何向琴主交代。
    上好弦,他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脆然清冷的琴音令他动容,他早已定下琴名,名为寄情,意为寄琴,算是纪念他最后一把琴吧·若是那琴主不要这琴,他愿花重金买下,当做私藏。
    裴云惜坐在工坊内,凝神屏息,弹起了流水,初试琴音,琴弦略涩,后越弹越顺畅,裴云惜心下惊喜,愈发沉浸其中……然而弹着弹着,红尘俗世,诸多烦恼,涌上心头,为着今后的不洒脱,无自由,他默默地流下两行清泪。
·    流水越弹越快,裴云惜的泪滴落在衣襟上,他也无暇去擦拭,仿佛这一曲将成为他的绝唱··    方摒领着薄肃进来时,却震惊于此景,他们万万不曾料到,裴云惜行云流水般的弹奏下,竟是淌着泪,眼眸婆娑,目光戚戚,神情悲凉。
    “徒儿……”方摒轻叹,他摇摇头,竟转身走了··    薄肃看着他,静静地听他弹完流水,余音绕梁,经久不息。
    “此曲……人间仅有……”薄肃低叹道,“惜琴·”·    裴云惜怔怔地抬起头,喃喃道:“你怎么在……”·    薄肃道:“我来取琴。”
    “取琴”裴云惜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琴,猛地抬头,“你的”·    薄肃理所当然地点头。
    裴云惜忽的不住颤抖,肩头战栗,难以止息,“不可能……怎会……”·    薄肃道:“怎不会”·    裴云惜蓦地苦笑一声,暗叹自己确实痴傻得可以,这琴看来是讨要不过来了。
想来苦心制的琴,却要交给最不愿给的人··    “薄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好好待它,可好”裴云惜尴尬地抹去脸颊上的泪痕,笑道,“在下怕是再也照望不到这些琴了。”
    闻言,薄肃并不急于作答,他走到裴云惜面前,伸手轻抚琴面,瞧见琴身上沾染着血迹,墨色瞳仁一颤,“你的血”··    “是在下不慎滴落,望薄公子恕罪。”
    “泣血之作,应是锦上添花才对·”薄肃对上他惶惶不安的眼睛,道,“今日是你表哥娶亲之日,你不回去”·    裴云惜猛地站起身来,“什么娶亲”·    薄肃认真地看着他,他从不玩笑。
    ·    第十章·    ·    薄肃的话不啻晴天霹雳,登时便把裴云惜劈愣在了原地··    霍龄今日娶亲他娶谁他不是娶我的吗·    裴云惜心中百转千回,迷雾重重,半晌才记起眼前有个知情人,“薄公子,我、在下的表哥今日娶谁”·    薄肃见他目光急切,却摇头道:“我来时路过贵府门前,见张灯结彩,你表哥身着喜服正将新娘迎入府内……”·    “新娘”·    霍龄怎会娶女人呢,他定是将对方扮作女子娶进府内。
而本来要被他迎娶的人……不还站在此地么裴云惜百思不得其解,霍龄能娶谁他想娶谁·    ……裴明惜。
    忽的茅塞顿开,裴云惜猛地惊出一身冷汗大哥被他们找到了还强行绑回去成亲了·    “不、不会……不会”裴云惜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他顿时六神无主起来,若裴明惜被抓回去,那确实没有他什么事了,怪不得他在山上呆了三四天都无人来催促,缘是他大哥已被擒回……·    “惜琴……”薄肃见他面色极差,“你为何这般——”·    “抱歉薄公子,我,不,在下……在下忽有急事要办,恕不能多陪”裴云惜搁下琴,撇下薄肃,匆匆地夺门而出。
    他拔腿往大门奔去,在前庭扫地的惜音见他如此仓皇,喊道:“师兄师兄你去哪儿啊”·    裴云惜匆忙道:“惜音,我有事下山,你代我向师父说一声”·    “啊”惜音见他打开大门,就要出去,“师兄,你又一走了之,师父又要生气啦”·    闻言,裴云惜硬生生地止住脚步,回头焦急地与他道:“惜音,我是真有急事,改日我将负荆请罪,任师父打骂”·    惜音嘟起嘴,心想先挨骂的一定是我啦。
    “等一等·”·    惜音回头一看,见薄肃快步走来,他道:“惜琴,我送你·”·    裴云惜不知他何时这般热心,默然地看了他一阵,才道:“那便有劳薄公子了。”
    薄肃有马车,带的还是两匹好马,一路奔向临安城内·裴云惜将头探出窗外,想看看行至何处了·他见马车檐角上的双喜结迎风乱颤,心中便更是焦躁。
    待他赶到,怕是亲也成完了,都能入洞房了爹娘怎能忍心真将大哥嫁给那个下流之人他大哥生性纯良温和,怕是迫于淫威之下,都不敢动弹,若霍龄将他压在床上肆意蹂躏,对他这般那般……裴云惜不愿再往下多想·    “这、这车还能再快些吗……”裴云惜慌乱地拧回脑袋,哀求似的看着薄肃。
    薄肃见他双目含泪,楚楚哀怜的模样,心下一怔,“自然,阿萍,车再赶快些·”·    “是,公子·驾——”·    裴云惜这才微微低首,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多、多谢薄公子……今日能有薄公子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惜琴……”·    裴云惜一抖,他实在不想听见薄肃这么喊他,太亲近了,仿佛两人有多如胶似漆似的,“薄公子,在下斗胆恳求公子莫要再唤惜琴二字……”·    薄肃一僵,何意,他不配这么喊他·    “在下的字是家师取的,平日只家师随意唤唤,无人再叫。”
裴云惜深知自己谎言拙劣,硬是编造出一套歪理来·他的字自然是方摒叫的最多,但何人不知,称呼一个人的字,那便代表两人的关系亲密··    薄肃自以为唤裴云惜的字,算是靠近了他一步,哪知人家一个巴掌打回来,自作聪明了。
·    “那……我该如何唤你”薄肃也有不耻下问的一日··    裴云惜心道,你还叫我裴二公子不行吗,客客气气,人情两清,不行吗·    “薄公子不嫌弃,可唤在下云惜,恕在下逾矩了。”
他还得低三下四,充作承情··    “云惜……”薄肃若有所思··    然而裴云惜仍是一抖,他低估了薄肃的嗓音,他唤他名时,如晚风轻拂过桑林,莫名沉醉……·    但再醉人的幻梦也有清醒时分,缰绳勒住马匹的那刻,裴云惜迅速撩开竹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薄公子,多谢”·    薄肃掀起帘子往外看,只见裴云惜风驰电掣般奔进裴府,他身后是满地的红纸炮竹碎屑,府门上高悬喜字大红灯笼,仿佛赶去成亲的人是他。
    “公子,我们走吗”阿萍问道··    薄肃缓缓地搁下帘子,神情淡淡,“往一边停着吧,我要在车内歇会儿。”
    “是,公子·”阿萍赶着马车靠到了一旁一棵老树的绿荫下·他百无聊赖地靠坐在车门上,想起前日他跟着公子来裴府时,那府里上下殷勤得跟什么似的,哪像现在,竟汗津津地蹲守在门口,唉。
·    裴府上下此时毫无闲暇殷勤,所有的下人帮手都在忙活端菜倒酒,霍龄一身红衣喜服,被众人团团围住,猛灌喜酒·裴老爷和裴何氏亦在一旁受人祝贺,面上一团喜气。
    裴云惜刚踏进门来,便见此情景,顿时心凉不已·没想到爹娘不仅忍心嫁出大哥,还如此欢天喜地,心安理得,实在是……令人心寒。
    裴云惜替大哥委屈难过,心中愤恨难当,气得双手紧紧握拳·如今木已成舟,他能做的,只能是趁霍龄酩酊不备之际,赶快去新房偷带出裴明惜,然后送他远走高飞,远离这非人之地。
    裴云惜暗下决心,沉住气,偷偷地绕过大厅里一堆酒客,往后房走去,不料一头与裴宸惜撞上,这厮无人看管,喝得面红耳赤,瞧见裴云惜便想大声喧嚷,被裴云惜干净利落地一把捂住嘴巴。
    “宸惜,嘘,安静·”裴云惜郑重其事地盯着他的眼睛,“宸惜,你就当没看见我,懂吗”·    裴宸惜一脸莫名其妙,瞪着眼,傻乎乎地点点头。
    裴云惜松开他,“不要大呼小叫,继续喝你的酒·”说着把酒坛子塞进了裴宸惜怀里··    今天的二哥怎如此反常……裴宸惜愣愣地看他消失在视线中,赶紧喝口酒压压惊。
    裴云惜本以为新房会是裴明惜的房间,待他赶到却发现空无一人,莫非是霍龄的厢房裴云惜赶去,只见那厢房廊下挂满红绸,门扉上贴着大红喜字,还真是这儿他推开门溜进去,反手把门拴上,才松了口气。
    房内一片艳红,喜烛的光亮把屋内照得通透·裴云惜瞧见端坐在婚床上,头上顶着喜盖的人,嗓子一下子便喑哑了——·    “大哥——”·    那人狠狠一颤,裴云惜一想到他被抓回来强行成亲,就忍不住泪湿眼眶。
    “大哥,你受苦了……大哥……”裴云惜冲上前,一把拉住那人的手,“大哥,你随我走,我带你出去今日便是拼上我的性命,也绝不让霍龄得逞”·    “哎呀,云惜你作甚拉疼我了”喜盖下的人见他如此鲁莽,不禁唉叫出声,随即将喜盖一扯,露出真容——·    “梦桥”裴云惜失声叫道。
    怎料与霍龄成亲的人竟是夏梦桥·    “怎会是你,梦桥我大哥呢他人呢”·    夏梦桥见裴云惜张皇失措,顿觉好笑,“噗,傻子,你大哥压根就没回来过与霍龄成亲的人确实是我,夏梦桥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这下裴云惜彻底懵了,为何夏梦桥会变成新娘,他想作甚·    “这……这是何意,梦桥”裴云惜努力稳住心神,蹙眉望着夏梦桥。
    夏梦桥双颊上还抹着胭脂,嘴上带着唇脂,打扮得妖里妖气,可他浑不在意,笑道:“我嘛,自然是有我的打算……”·    裴云惜急道:“别对我卖关子了,梦桥”·    “好好好,你吼我作甚……真是的。”
    夏梦桥说,那夜裴云惜寻他诉苦,他一时气愤便去找霍龄理论,哪知霍龄色胆包天,将他强压上床,一番云.雨,事后,霍龄便说要娶他,他想了想便应下了。
    唬谁呢,裴云惜瞪着夏梦桥,“你是当真的,梦桥那霍龄并不是什么良人,你莫要拿自己开玩笑行么”·    夏梦桥瞧他快要急得眼角通红,更是没心没肺地笑将起来,“我自然是当真的,云惜,你真当我是傻的我于霍龄,不过是一时情起,他于我,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裴云惜不解地看着他··    “我爹要将米行开去京城,不过我家在京城无权无势,难以立足,我思忖着借霍龄的势力也未尝不可,由他霍家撑腰,我夏记的米行还愁没地开”夏梦桥打着如意算盘,“原本呢,我便与霍龄是一路人,半斤八两,嫁给他不算吃亏。
若是光耀了我夏记的家业,这便不算是亏本卖买,你说如何,云惜”·    “……”裴云惜听他一番辩言,黯然地撇过脸去,“不如何……”·    “云惜,你生气了。”
夏梦桥用手掰过他的脸来,“你气我占了你的位,嫁给了霍龄呀”·    “胡闹·”裴云惜拉开他的手,愠怒道,“这本是我裴家的祸事,却由你一外人来担,我于心何忍”·    “可我心甘情愿啊。”
    “但我心有愧疚梦桥,若你跟他去了京城,日子过得不如意,可如何是好莫非你还能逃回来”裴云惜一想到霍龄将他强压身下,便不寒而栗,“那人色胆包天,对你做出那等卑劣之事,你还愿、愿意嫁他……”·    夏梦桥闻言可是真心笑出了声,道:“云惜,那等卑劣之事其实呢……舒爽得很,你这童子身怎会明白”·    裴云惜被他戏谑,登时面红耳赤,骂将道:“你、你怎口出秽言”·    “是是是,谁像你这般洁身自好呢……”夏梦桥笑眯眯地挪揄他。
    裴云惜一阵羞臊,忽又回神,“梦桥,你爹怎肯同意你嫁给霍龄呢”·    “这个嘛,嗯……”夏梦桥眼珠子骨碌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高深莫测道,“自然是有大罗神仙相助咯。”
    裴云惜眨巴眼,不甚明白···    喜烛已燃去近半,裴云惜瘫坐在婚床前,不言不语·夏梦桥早已掀了喜盖,脱下霞帔,大咧咧地坐在圆桌旁啜饮。
    “云惜,明日我便随霍龄启程,你呢,赶快把你大哥带回来吧·你娘昨日还朝我哭了呢,说你大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简直要她老命呢·”夏梦桥贪嗜壶中美酒,忍不住又倒上了一杯。
    裴云惜凄然一笑,哑然道:“先是我大哥遭灾,后是梦桥你落难,而我却束手无策,真真令我心窝里难受……”·    “诶诶,我这怎叫落难云惜呀,我呢这叫拓荒啊,去京城大显身手来着,你懂吗”·    裴云惜凄迷地望向他。
    “如何说呢,云惜·你我虽是过命之交,但毕竟脾性各异·我懂你,为人不喜争抢,不喜高调,我呢,恰恰相反,便是要世人瞧见我的厉害,我的才干。
我爹虽疼我,但他亦因我的性癖而不满我·夏家家大业大,不会独分予我一人,若我再这般混吃等死,迟早被我爹那几个妾室联手陷害赶出家门……”夏梦桥摇晃着小酒杯,掷下无奈一笑,“京城的分行要人打理,我主动请缨,既远离了夏府的纷争,又夺得自己的产业,何乐而不为呢嗯……至于霍龄,论手段他还不配与我周旋哈哈……”·    裴云惜从不知夏梦桥竟有此等想法,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梦桥你……你怎从不曾与我说过”·    “何必说给你听呢,这些糟心事,我交你这个朋友便是要一起快活的,又不是想一块儿悲春伤秋的。
云惜,你为人淡泊,本不适合参与这些勾心斗角,简直徒增你烦恼嘛·”·    裴云惜一把捂住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梦桥,你将我说成了个傻子……”·    “好了好了,过来喝一杯吧。
就当替我践行·”夏梦桥冲他招手··    裴云惜慢悠悠地爬起来,他明白事情已成定局,无力再回天,夏梦桥代替了他,还有大哥,这份恩情怕是难以偿还。
    有时,结局真是难以预料··    两人举杯共饮,将一坛子酒统统喝完,夏梦桥醉趴在桌上,裴云惜摇晃着将他扶到床上·这时,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霍龄满口胡言的声音。
    裴云惜狠狠地揉了把脸,清醒一下,随后打开了门·霍龄没想到开门的是裴云惜,一怔,眯起眼道:“我……没眼花吧这不是我、我的二表弟么”·    裴云惜冷冷地看着他,道:“好好待梦桥,否则我绝不饶你。”
    “哦哈哈哈……”霍龄满身酒气,捧腹大笑,“二表弟呀二表弟,你真是朵带刺儿的娇花可惜呀,我找到了一朵比你更烈的花儿,只能将你抛弃了,你可别怪表哥呀……”·    裴云惜一把推开他,凛然地走了。
    霍龄倒在门口,愣了半天,忽的又笑起来,他想幸好没娶这个二表弟呀,太蛮了,哪有夏梦桥娇呀··    回到前厅,酒桌上一片狼藉,几个下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收拾着。
    来的宾客都是裴家的好友知交,裴老爷为了让这个仓促的亲事稍微好看些,胡乱凑了些人·这场宴席是裴家花的钱,没让裴家出人已是谢天谢地,裴何氏觉得这权当是破财消灾。
而善后上,她还是亲自盯着,哪些壶里酒水没喝完,还得拼回去,不得倾倒浪费··    裴云惜默默地站着看他们忙活了一阵,又转身出得府去·他还惦记着城郊客栈里的大哥,这近十天,苦了他了。
    夜色四合,街道上的人渐渐少了,裴云惜喝了酒,头脑昏沉,走在街上还会不小心撞到人··    “公子,公子,裴二公子出门了”阿萍眼尖,忍不住掀开帘子憋着嗓子喊了一句。
    薄肃靠在枕垫上,睡意未除,“你……跟上·”·    阿萍得令,驾起马车,慢慢地跟在裴云惜身后··    裴云惜越走越难受,胃中好似翻江倒海,夜风闷热,蒸得他四肢发虚,怕是酒喝坏了。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街边,实在是憋不住,猛地一呕,将汤汤水水全部吐了出来·吐得泪水都四溢出来,裴云惜虚脱般蹲下.身,扶着墙面坐下来·他粗喘着,抹了把眼角的泪渍,忽觉心酸。
    “公子……”·    “嗯”·    阿萍小心翼翼道:“公子,裴二公子好似在哭啊。”
    薄肃直起身来,蹙眉掀帘,“他人呢”·    阿萍朝前头旮旯里一指,道:“在那儿坐着呢·”·    薄肃想下马车上前,忽见一名官兵靠了上去,对着裴云惜似乎在问些什么。
    “公子,这当兵的,看着眼熟啊”阿萍摸了摸下巴,探究道··    薄肃见那人扶起了裴云惜,搀着他往前走去,夜色渐渐盖住了两人的背影。
    “公子”阿萍谨慎地瞧着薄肃的脸色,发现他又恢复成了那张冰寒冷淡的脸孔··    薄肃略有所思地缩回了身子,将竹帘搁下,静默了半晌,才道:“回府吧。”
    阿萍只得驾车调头,他想自家公子真真口是心非,明明在意那裴二公子,却故作骄矜地对其不理不睬,暗地里不还是为了裴家的破事忙前忙后·    唉……阿萍勒着缰绳,心道这莫非是公子的劫·    ·    第十一章·    ·    倒空的胃仍在隐隐抽痛,裴云惜面色惨白,忍不住抬手捂上腹部。
·    贺廉将刚煮开的热水沏进茶碗,泡了一碗略带浊叶的绿茶,而后递给裴云惜,“喝点,暖胃·”·    “多谢·”裴云惜接过茶碗,看了一眼碗中。
    贺廉瞧他犹豫,又道:“家中寒酸,并无好茶,多有见笑·”·    裴云惜一惊,忙摆手,道:“官爷言重了,在下并无嫌弃之意,只不过腹中作痛,暂时饮不下茶水。”
    贺廉见他双眸毫无神采,面色灰然,心想方才若不是他呕吐的动静那般大,自己也不会察觉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人·待他上前察看,竟碰巧是那夜放出城外的公子。
    “你为何一人如此狼狈”贺廉问道··    裴云惜赧然地垂首,一想到上次为了出城对这位官爷撒了谎,便于心有愧,“官爷,实不相瞒……在下那夜与家兄着急出城,并不是为了奔丧,而是逃难。”
    “哦”·    “唉……在下乃是城东裴府的二子,家中突遭变故,不得已连夜出逃。
但又惶恐无法出城,这才撒下大谎,还望官爷恕罪·”裴云惜说罢,起身向贺廉弯腰作揖行了个大礼··    贺廉也赶紧起身扶住他,拖他坐下,“无妨,众人皆有苦衷,我不会追问。
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放你出城也不过是小事·”·    闻言,裴云惜感激地看着他,此番,他才敢目光炯然地打量眼前这位小小的巡逻兵·面庞坚毅硬朗,目光漆黑有神,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裴云惜不禁对他又增添了几分好感··    “官爷,在下——”·    “叫我贺廉便可·”·    “呃,贺廉”裴云惜不惯于直呼他人姓名,怕冒犯对方,“贺大哥,在下这般称呼,尚可”·    贺廉见他眼中微含怯意,是个守礼之人。
城东裴府,他自然知晓,临安城中一个颇有名气的贩茶大户,裴家有五子,据闻皆玩性深重,闹下不少笑话·今日得见其二子,似乎并不如传闻中所言··    “那便这么称呼吧。”
    裴云惜得到应允,才继续道:“贺大哥,家兄自那日出城,一直住在郊野客栈,今夜我本想接他回城,不料身体有恙,不慎耽搁·在下还想恳求贺大哥通融一番,放在下出城。”
    贺廉虽不知他裴家发生何事,但见裴云惜如此焦灼,怕确有大事,“放你出城自然无妨,不过你的身体……”·    “在下撑得住,贺大哥。”
裴云惜诚恳地望着他··    贺廉心头一动,被他鹿子般无辜的目光击中了,“……那行·”·    裴云惜老老实实喝下了那碗味涩之极的绿茶,这茶叶怕是最低等的粗茶,思至此,他环顾了一遭贺廉的住所,确实寒酸简陋,屋中不过一床一桌一柜两凳。
    贺廉自然瞧出他的悄然四顾,这躲不过他的眼,“我是从京城逃难而来,不过数月,有幸谋得城中巡逻一职,便当糊口之用·”·    逃难·    “贺大哥,你为何逃难不会是……”裴云惜不小心往坏处想了过去,但见他一脸刚正之气,不像是大恶之徒。
    贺廉知他胡思乱想,道:“我是被主人家赶出来的,京城已无立足之地,便逃到了临安·”·    “在下逾矩了……”裴云惜不便多问缘由,只因这人帮助过自己,权当他是好人吧。
    贺廉也不再多言,待裴云惜休息片刻,脸色稍霁,便领着他出了陋室,直奔城门·贺廉的人缘交际似乎十分不错,他与守城的士兵打了声招呼,那人便开启了城门,放裴云惜出了城。
    “贺大哥,改日在下登门厚谢·再会·”裴云惜作揖行礼,向他道别··    “嗯·”贺廉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奔赴至郊野的客栈,已是三更半夜··    野外蚊虫成群,蛙鸣阵阵,暑气余韵未消,蒸得人满头大汗·裴云惜口渴难耐,敲开客栈大门时,被小二怨气冲天地埋怨了一番。
    “这位客官,咱都打烊了,要吃饭寻别家去吧,要住店咱这儿只剩下等房了·”小二哈欠连天,睡意朦胧··    裴云惜自顾自寻了个杯子,倒了壶已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下,才舒心道:“小二,上等房七号的客人还在吗”·    小二觑他一眼,懒懒地走到柜台翻记录,“还莫非是寻住了七日的那位公子”·    “正是。”
    “哎呀那不巧,他前日便结账退房走了·”小二前后一翻,确认道,“确实走了,唔……我记起来了,他留了封信,说是他弟弟寻他,便交给他。”
    裴云惜大吃一惊,放下茶杯,快步走到柜台,“他走了什么信”·    小二对那位公子印象极深,毕竟不是每位客官都成日不出房门,需要送餐的,那公子面色愁云,整日在房中练字,还托他去买宣纸,虽说字画店离这儿挺远,但好在这公子给的小费不少,跑个腿还是可以的。
    “我找找啊……”小二蹲在柜后,翻找了一番,才叫道,“找着了找着了”·    小二把信抽出来,递给裴云惜,“我一瞧公子这长相,便知你们二位是兄弟啊嘿嘿……”·    无暇搭腔的裴云惜急忙展开信看了起来。
    云惜:··    若你读至此信,那我定已不在客栈·苦等七日,我深思良久,逃避终不是良策,若霍龄娶你,便是大哥之罪,故颜面算何大哥愿求人相助,便是你道大哥懦弱无能也罢。
·    兄 明惜留·    信被攥在裴云惜的手心,揉成一团,虽然裴明惜没有指名道姓,但他已猜出大哥是去求戴洺洲了。临安城中,还有谁的脸面大过霍龄?只有戴朗戴侍郎的独子了。·    裴云惜失魂落魄地走出客栈,游魂般飘荡在田野乡间。
回城之路漫漫无尽,他想起夏梦桥故作玄虚的模样,夏家如何松口让家中嫡子嫁给一个男人定是有人出面游说·这么说来……戴洺洲接手了这事,等于薄肃也知晓了这事?!·    原来他都知道……·    瞬间的难堪击倒了裴云惜,使他腹中的绞痛狠狠加重,痛得他四肢无力,直瘫坐在乡间草地里。
头顶明月当空,身边蚊虫撕咬,薄肃不显山不露水地坐在马车里,面对着他,不问任何,仅是送他回府·裴云惜当他无意知晓内情,怎料他无需知晓内情……·    真真愚蠢至极呀,裴云惜。
    那人怕是在看一场闹剧吧,霍龄要娶裴明惜,未遂,又想娶他,最后却是娶了他的挚友,怕是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故事了··    裴云惜把脸埋在掌心,深深地叹了口气,待胃中绞痛稍稍平息,才慢慢爬起来,木然地走回城。
等他走到城门下,天已大亮,他看见贺廉和几个官兵站在一起,说着什么,可他却无心再上前攀谈道谢,一个人避开人群,从僻静的小路走回府··    裴府门口排列着几辆马车,皆是挂着喜绸,缀着喜字结,裴云惜见下人们将一个个红木箱抬出府,装到马车上。
    “喂喂,小心着点,别磕着碰着”裴府内有人边走出边叫嚷着··    裴云惜见来人,惊异道:“梦桥”·    “云惜,你怎站在此处起得如此早。”
夏梦桥还当他是早起,岂知他一夜未眠··    “你这是作何”他也不解释··    “自然是搬聘礼了,霍龄带来的礼金我分了一半给家里,另一半我自己留着,带着去京城。”
夏梦桥盘算好了,“可是霍龄自己说的,任我处置·”·    裴云惜怔怔地看着他,夏梦桥又道:“你脸色极差,分明是没歇息好。
赶紧进去再睡会儿·”·    “可你要走了……”裴云惜不舍地看着他,“你竟要走了·”·    “是是是,我是要走了,云惜。
但来日方长,总能再见,不是吗”夏梦桥豁达地安慰他,伸手抱住了他,“霍龄的婚契被我撕了,你就宽心吧·”·    裴云惜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动容,然而对上夏梦桥笑意盎然的双眸,却是道不出半句。
    “愿下次再见,你已寻到如意郎君,好生令我艳羡一番,如何”·    “梦桥……”·    “好了,你赶紧进去再补一觉。”
夏梦桥握住他的手,“惜得眼前人,记住,云惜·”·    夏梦桥去了,裴云惜却大病了一场··    他起了烧,缠绵病榻数日,久不见好。
第四日,烧有所消退,他意识也略微清醒,瞧见了扶他起身喝药的人,虚弱无力地喊道:“大……大哥……”·    “哎,云惜。”
裴明惜搂住他,将一口口苦涩的汤药喂进他的嘴中,岂料裴云惜不肯配合,汤药全洒在了被褥上··    “云惜……”·    裴云惜面色灰白,紧紧地闭起了眼,眼角渗出了透明的水色。
    裴明惜轻声哄他,仿佛回到多年前照料幼时的他,“云惜,大哥知晓你在生气,大哥向你赔不是,但这药得喝,等身子好了,大哥任你责罚,如何……云惜”·    他诱哄着,裴云惜终是默然地张开嘴,将极苦的药水咽下,裴明惜见他松口,如释重负,道:“云惜,让梦桥代嫁,也是下下之策啊……”·    裴云惜忽的又睁开了眼,无神地涣散着,嘴中却道:“好一个……下下之策……”·    “我……”裴明惜理亏,虽说夏梦桥代嫁是本人自愿,但在裴云惜看来,却是推人入火坑,让他心里难安,自责万分。
    喉中毛涩,裴云惜用力过了口口水,吃力道:“你求戴大人……便是、便是如此结果,大哥”·    “这事和戴大人无——”裴明惜猛地顿住,好似想到了某事,转而道,“此事你不可怪罪戴大人,霍龄断然不肯空手而归,就此罢休,梦桥代嫁,则是……则是……”·    裴云惜见他语塞,便知他大哥也是一阵心虚,冷笑道:“梦桥不过是我裴家的、咳,替罪羊……呵、呵……”·    裴明惜黯淡道:“云惜,大哥知你心中难受,但、但大哥亦不能见你嫁给霍龄啊梦桥他道是自愿,因而、因而便想顺水推舟……”·    “大哥,”裴云惜心寒之极,“莫要再辩……今后,云惜不会再同戴府的人有所来往,实属道不同……不相为谋,咳咳……”·    裴云惜病愈,裴家仿佛历过大劫,恰逢明日裴文惜乡试,裴何氏难得招呼厨娘烧了一桌好菜,说是去去晦气,迎点喜气。
    裴何氏遭了霍龄这么一闹腾,算是彻底消了对裴云惜性癖的成见,随他去了···    “明日文惜便要乡试,文惜可要多吃些·”裴何氏难得和气,替裴文惜夹了一碗的菜。
    裴文惜厌烦道:“不必总提乡试,坏我心绪·”·    裴明惜道:“文惜今夜好生休息,不必熬夜读书·”·    裴老爷道:“好了好了,由他去吧,倒是云惜,大病初愈,多吃些鸡肉鱼肉,补补身子。”
    坐在一旁闷声不吭的裴云惜抬起头,朝裴老爷微微颔首,道:“多谢爹爹关心·”·    裴老爷道:“明日文惜去贡院,云惜也同去吧,权当是外出走动几步,散散心。”
    裴何氏道:“也是,云惜病了数日,人都瘦了,为娘心疼啊,来,多吃些肉·”说着,她又给裴云惜夹了一碗的菜··    而裴云惜默然不语,裴明惜在一旁看着,莫名心疼。
    翌日,裴云惜送裴文惜去贡院,裴何氏要阿眉马车送二人,裴文惜不愿,说是会颠散他的才思·裴云惜便陪他走路过去··    同路的大多数都是考生,有些意气风发,神采奕奕,有些执卷摇头,猛抱佛脚,裴文惜走着走着,忽的问道:“二哥,你何为不愿考取功名有道是读书人应心怀天下,为国为民……”·    裴云惜轻轻笑了,这是多日来,他展露的第一个笑颜,“文惜,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今日才想起问我这个”·    裴文惜讷讷地看着他。
    裴云惜道:“我的答案很简单,因我从未心怀天下,从未想为国为民,仅此罢了·”·    “这……”裴文惜呆愣住了。
    裴云惜拍拍他的肩,真的像个长兄般,叮嘱道:“人各有志,文惜你既有心为官,便努力为之,何必疑心自己·”·    裴文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着人流走进了贡院,裴云惜朝他挥手,冲他一笑。
    送了裴文惜,裴云惜便依凭着记忆,寻到了贺廉的陋室··    他敲响那扇破败的小木门,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开门··    “是何人”·    裴云惜道:“贺大哥,是在下,裴云惜。”
    闻声,木门开了,贺廉穿着寻常布衣,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在下曾道要特意登门拜谢贺大哥的相助之恩,故冒昧前来。”
裴云惜温和地笑了笑,满面春风··    贺廉一怔,被他温柔的态度煞到,“裴公子你……似乎消瘦了不少……”·    裴云惜道:“不瞒贺大哥,在下前几日大病一场,故而略有憔悴,还望包涵。”
    “你……快些进来吧·”贺廉心头一软,让路请他进来··    “多谢·”·    贺廉仍是冲泡了一壶浑浊的绿茶,倒给裴云惜,低声道:“今日恰逢我轮差,不然你上门定是要扑个空。”
    “看来在下幸运之极·”裴云惜捧起茶杯,轻吹热气,啜饮了一口··    贺廉道:“裴公子不必‘在下在下’地谦称,我一介粗鄙之人,不讲究这些。”
    “那……贺大哥也不必唤我‘裴公子’,叫云惜便可·”裴云惜抬着眼眸,明亮地望着他··    贺廉怔怔地应下,“那……云惜”·    “贺大哥,你多次助我,不如由我请你吃顿饭吧。”
    “这……”贺廉似乎有些不明白裴云惜的热情,思忖着该如何应付,“岂不是多有破费”·    裴云惜道:“若是连请人吃饭的钱也掏不出,我便不会冒然登门,自打耳光了。”
    贺廉点头:“是我冒昧了·那等我将院中的衣物洗净,便同你出门·”·    “请便,贺大哥·”·    面对这间仅有一屋的陋室,裴云惜暗暗叹息,贺廉的生活似乎太贫苦了些,他说是逃难离京,被主人家赶出来,那到底是主人家有错还是他犯事了呢如此想着,裴云惜无聊地探看着这间屋子,却意外发现床铺内侧似乎掩着什么长行物品,似乎是……他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不禁凑过去扯开了一些被褥——·    咦,一把琴·    裴云惜大惊,伸手抚摸,琴身细腻有质,琴弦冰冷丝滑,好琴……·    贺廉屋中竟会有如此绝佳的好琴,这着实令人惊异。
    嗜琴如命的裴云惜忍不住拨了一弦··    嗡——·    琴音低回盘旋,沁人心脾··    “你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爆喝吓得裴云惜趴在了床铺上,十分狼狈,他回头一瞧,见贺廉面目狰狞,惊恐万状,“贺、贺大哥……”·    “你……你别碰那琴,”贺廉自知失态,压下情绪,沉声道,“这是过世的家父,留下的遗物,是……是我贺家的祖传之物。”
    裴云惜忙从床铺上下来,理亏道歉:“是我冒犯了,还望贺大哥和令尊在天之灵宽宥,我本嗜琴,见此琴优美,忍不住上前抚摸,多有冒犯多有得罪……”·    “这样……”贺廉若有所思,他没想到这个裴云惜竟然懂琴,还被他看出来这琴价值不菲。
·    要小心了……·    ·    第十二章·    ·    西子湖畔,望湖楼上··    过于艳媚的烈阳照得湖面波光粼粼,原本游人如织的苏堤上人迹寥寥。
杨柳低垂,长叶焦卷,皆是一副受不住暑气的颓败模样··    “这望湖楼景致绝好,菜品茶点也是一流,但若——”裴云惜歉然地朝身边的贺廉笑笑,“若没有如此多的食客,便更好了。”
    望湖楼今日客朋满座,得益于贡院乡试,考生们的亲眷好友无事静候,便寻到西子湖畔聚聚,亦有志得意满者早早订好席位,待考毕来此庆祝··    贺廉来临安数月,到得西湖边好好观赏景色的却仅此一次。
他听闻裴云惜致歉,便道:“人多热闹,也未尝不是好事,只不过让云惜破费了·”·    “贺大哥,你又客气了,方才我鲁莽擅动了令尊的遗物,实在是过意不去,若把我狠狠地宰一顿,我倒是于心难安啊。”
·    贺廉瞧他打趣自己,心思单纯,心中稍稍松懈,道:“我竟有幸能结交你这等朋友,算我三生有幸·”·    裴云惜见他抬举自己,顿觉羞赧,道:“是我遇见贺大哥鼎力相助,荣幸之至。
这怕是命中自有定数呀,你道如何,贺大哥”·    “嗯……”贺廉对上裴云惜清澈透亮的眼眸,不置可否。
    望湖楼二楼的宾客多是有点家底的读书人,不免当着众人喜欢高谈阔论,闹弄才学,还有几人当场差小二拿来纸墨笔砚,挥毫作诗·裴云惜和贺廉看了会儿热闹,竟忘了自己桌的菜怎迟迟未上,待腹中响叫,裴云惜才扼腕道:“哎呀,我们的菜呢小二小二——”·    小二忙得晕头转向,跑来问道:“何事,二位客官”·    “何事我们这桌的菜怎还不上”裴云惜质问。
    小二赔笑道:“实不相瞒啊客官,今日宾客满座,后厨都忙翻啦,上菜比往日都要慢……”·    “如此便可敷衍我们”裴云惜本想圆满地招待贺廉好吃一顿,没料到遭遇此等状况,顿觉颜面难存,“莫非是店大欺客”·    “唉哟这位公子,您这么说可冤枉咱了呀,今日临时加了桌上等包间,掌柜的道不可怠慢,这不后厨就先烧起那桌的菜来,把您二位耽搁了嘛,小的这就催催,催催。”
    也不知是哪位大官出门吃喝,排场偌大,还霸道插队,裴云惜只道这天下官家乌鸦一般黑,不免气愤,却又无可奈何,“那你赶紧去催,等等,先端坛酒上来再说。”
    “这……又实不相瞒啊客官,咱家好酒品种甚多,不知客官要哪种”小二谄笑道,脸上满是笑褶··    裴云惜道:“有哪几种”·    小二看出他是新客,一窍不通,不免有些心中不耐,但仍是谄媚道:“十来种,咱也说不清呀,不如客官亲自下酒窖尝尝”·    这摆明是不愿多介绍,直接差他们下去自己挑,裴云惜虽生长于临安,却是从未在这等豪华酒楼大肆花销,因此不太懂规矩,岂料正因自己的无知,便受人轻看,这令他难堪不已。
    “你——”·    “等等,我下去挑罢,云惜这天热气闷,你又大病初愈,不宜多动·”贺廉淡定地出来打了个圆场,他自然知道这小二心中瞧不起他们这种布衣小客,这高档酒楼的小厮也是相当会狗眼看人低。
    贺廉随着小二下楼去了酒窖,裴云惜独自坐在露台栏杆旁,他后知后觉,这座位也是相当糟糕,紧邻室外,炎热万分,稍过些时日,日头偏西便可打照到他们身上,活活晒脱一层皮。
    唉……有道是人善被人欺,裴云惜苦笑,若自己不逞能非带贺廉来这种金贵地方,而是寻个寻常酒楼,怕是也不会如此丢了颜面··    他趴在栏杆上,向下眺望,却见不远处浩浩荡荡走过来一群人,前拥后簇,衣着光鲜。
莫非是哪家贵公子大驾光临裴云惜百无聊赖,便盯着那群人由远至近,眼看着朝望湖楼而来··    咦·    为首的不是临安城的知县么在他身边的好像是……知州再后面似乎是几个官吏……裴云惜默数着人数,忽的,他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戴洺洲和薄肃……·    为何他们俩也在·    傻子,不在才怪。
裴云惜惊愕之余,唾弃了一番自己的大惊小怪·正当他打算缩回脑袋,却瞥见有人抬头望着他这边··    今日某人身着一件雪白长衫,罩衫的袖口衣摆上皆绣着淡蓝色的花叶图案,淡雅别致,令人眼前一亮……裴云惜一愣,立即缩回头,心止不住地乱跳。
呼呼,他看见我了说不定没有谁叫他穿得如此显眼,想不发觉都难……·    裴云惜胡思乱想着,安慰自己,却仍是在看见某人走上二楼,直冲他这边走来时,身心绝望。
    临近望湖楼时,戴洺洲察觉薄肃有些出神,便出声提醒:“慎言你是不是要热晕了”·    薄肃一怔,收回略有所思的眼神,冷冷地瞥了戴洺洲一眼,“谁热晕”·    “我见你脸色不好,当你受不住热,这种场面说起来不该硬拉你来。”
戴洺洲在官场也并不是顺风顺水,官低人一级,便得低头顺从,今日知州巡视,又念念不忘望湖楼的西湖醋鱼,有眼力界儿的知府赶忙命人订了桌酒席,这不,一群陪客浩浩荡荡跟着人家屁股后头来了。戴洺洲嫌无趣,硬拉着薄肃赶场。碍着薄肃皇亲国戚的身份,大伙儿倒是客客气气的,也不敢招惹他。··    薄肃紧盯着望湖楼二楼的一角栏杆猛瞧,快道自己眼花了不,跟着众人上了二楼,他便推托如厕,一人脱身而出,直往那角落而去。
    果真,并不是他眼花··    “云惜·”他还未走近便叫道··    然而裴云惜却是浑身一抖,眼神透着不明意味的惊慌,“薄、薄公子……”·    “你……一人在此”薄肃瞧他桌上并无佳肴,心道可能是刚到。
    裴云惜的手在桌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努力稳住自己,还以笑颜,道:“薄公子,竟是如此巧,呵呵,在下与人相约此处,喝杯小酒·薄公子若是有事,便不打扰了。”
    薄肃微蹙眉头,他不明白前些日子裴云惜对他还是温温柔柔的,今日怎如此疏离局促,“我无事,见你在此,便来问候·”·    他坦然无垢地看着裴云惜,这教裴云惜愈发无地自容,心中焦躁,这人好本事,明明心知肚明,却装作浑然无事,好教他愈发无所适从。
    “在下见薄公子与知州一行前来,怕是有要事,便不想多耽搁薄公子的事务了,在下……”·    欲言又止,黏黏糊糊,这话该如何出口·    薄肃既非傻人,怎听不出他话中的驱赶之意,顿觉不悦,开口道:“怕是我坏了云惜的好事”·    “岂敢——”裴云惜忙摆手,暗暗咬牙,“薄公子怕是会不喜在下的好友,皆是布衣之流,不配与薄公子同席而坐。”
    “我何时说过——”·    “慎言,你怎在此处”身后传来戴洺洲的声音,薄肃回首,“你在此处作甚咦,裴二公子”·    戴洺洲歪头瞥见裴云惜,自然地问候。·    倒是裴云惜,犹如惊弓之鸟,肃然起立,恭敬道:“戴大人,多日不见,可好”·    “甚好,甚好,裴二公子近日怎不随明惜来府上玩耍,我还期待与你对弈呢。”
戴洺洲笑道。·    “他有好友要陪,自然无暇·”·    冷不丁,薄肃凛然开口道··    戴洺洲古怪他口气不善,问道:“是吗”·    裴云惜强笑道:“是在下失礼了,改日定登门拜访,恕罪恕罪。”
    戴洺仁不甚在意,摆摆手,随后便拉着薄肃走了。那人来也匆匆,去也无痕。裴云惜松了口气,颓然地坐下。·    我何时说过——·    呵,连自己说过的话竟也会忘记裴云惜讥笑着,心想。
    戴薄二人走后,贺廉倒是回来了,他去了许久,裴云惜不禁疑问·贺廉道酒窖太大,他光品酒就喝了好几碗,望湖楼不愧是临安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酒是真醇香,但也真贵,他瞧了价钱,挑了最便宜的。
    裴云惜被他的谨慎逗笑了,一扫刚才的抑郁,道:“我请客,贺大哥尽管敞开肚皮喝,总不会喝穷了我·”·    贺廉沉吟片刻,道:“其实方才,我上楼似乎看见你正与两人攀谈,不知是何人”·    裴云惜脸色一僵,尴尬道:“竟被贺大哥瞧见,那两人,一位是临安府新任仓司戴洺洲戴大人,还有一位是当今薄皇后的胞弟,薄肃薄公子,我与那二人并不相熟,仅点头之交。”·    贺廉闻言,愈发沉默,裴云惜关切道:“怎了,贺大哥”·    贺廉面色凝重,眸光沉郁,似乎有几分苦相,他道:“那二人,待你如何”·    “待我”裴云惜诧异地指了指自己,“呵,我并无意高攀那二人,谈不上如何。”
    他的言语间透露出对戴薄二人的疏离和不屑,贺廉稍稍宽心,随即又愁苦起来,道:“云惜,有一事,我怕还是得告知于你,待你自己定夺。”
    “何事,贺大哥”·    贺廉转头远眺窗外,似乎忆起了往事,“我竟也不知有此等巧合之事……说出来怕你不信,方才那位薄肃薄公子,正是我在京城的主人家。”
    “什么”裴云惜大惊··    “正因我认出了他,才不敢妄然上前……”贺廉又回头看向裴云惜,眼神极其认真,“家父本是薄府中的管事,薄公子他嗜琴如命,有一琴阁,阁中藏有数十好琴,价值连城。
家父便是奉命看管琴阁的,亦对古琴爱惜有加,岂料某日琴阁失窃,薄公子最爱的一把琴,飞仙,不翼而飞,他疑心家贼所为,勃然大怒,拿家父问罪·家父连连否认,气急攻心,竟……竟命丧黄泉”·    “啊”裴云惜掩口失声。
    “我亦被薄府赶出,京城人都道我是贼人之子,已无立足之地,便离京游荡,直至临安·”贺廉言罢,悠长地叹息一声,似有疲惫之色,“我料薄公子不喜见我,怕再迁怒于我,便不敢贸然上前了。”
    裴云惜仿若听了一个仙幻故事,不确定地问道:“那令尊与那失窃的琴……”·    “自然不是家父所为,家父已有祖传古琴,视如性命,何必再去盗取薄公子的琴”贺廉口气不善,他后知后觉,歉然道,“云惜,我不是对你置气,请莫——”·    “自然,贺大哥,我只是震惊于此事。”
裴云惜愣愣地蹙眉思索·薄肃竟是如此鲁莽漠然的人吗他没有查明真相便定贺廉之父盗窃之罪,实在是不可理喻,后又不顾旧情赶走贺廉,无情无义,他竟、竟是如此的人如此··    裴云惜一遍遍地扪心自问,为何贺廉口中的薄肃如此陌生,是自己识人不清,还是……他抬头,却瞥见贺廉眼角带泪,佯装无事地扭头顾盼。
    “贺大哥……是云惜令你难过了……”裴云惜看见了他的眼泪,顿时信了,“请你莫要怪罪云惜的莽撞·”·    贺廉轻声一笑,淡然道:“这与你何干呢,云惜不过是我想起家父死得冤枉,心有不甘罢了。
那薄府势力熏天,我等蝼蚁之命,死不足惜·好不容易逃到临安,却又遇见故人,冥冥之中,老天爷不肯放过我……”·    “贺大哥……”裴云惜闻言泪湿,心底里同情贺廉的悲惨遭遇。
    那日之后,裴云惜更是对薄肃心死,断定其人冷酷无情,装腔作势··    裴文惜考完,说要外出散心,便带着裴玉惜和裴宸惜出了城去,家中顿时空荡下来,裴云惜本想上山陪陪方摒,但又牵挂贺廉的清贫,多次借故送些衣物食物给他。
贺廉本是拒绝,架不住裴云惜的好言好意,便收下了·两人关系日渐亲密,时常一同外出饮酒游玩·只不过裴云惜再也只字未提关于薄肃与其父的事··    裴家生意日渐好转,因裴明惜常在戴洺洲身旁出入,商场上的人不免多敬了裴家几分,再也没有恶意欺压裴记茶铺的事故。裴何氏甚感欣慰,都道是长子与戴大人的关系,听闻过几日柳居又要办酒会,裴何氏商议着要送件体面的大礼给戴大人,可苦思无果,太珍贵的没钱买,太寻常的无颜送,可苦煞了她。·    “不如送一盒玉石棋子吧,我道戴大人极爱下棋,应是欢喜的。”
裴明惜甚是了解,欣然道··    “不错,不错……”裴何氏在饭桌上认同,“到时去玉器行看看·”·    “云惜,”裴明惜忽的喊到他的名字,“云惜,戴大人时常念叨,想与你对弈一局,你真不肯再与我同去”·    裴云惜本是一言不发,埋首吃饭,闻言掀起眼皮略略看了看,道:“不去。”
    “怎么说话的”裴何氏瞪眼,“戴大人如此欣赏你,岂不是好事一桩”·    “我……无意再与戴府结交,有大哥便足矣。”
裴云惜不甚在意··    裴明惜本以为那日在病榻上裴云惜说的是气话,没想到他是真话,“云惜,薄公子也时常问起你,你们……”·    “好了,你们怎么回事,硬是逼着云惜就范。
他不愿,便罢了·”裴老爷出声制止,“若他愿意,自会前去,是吧云惜”·    可惜裴老爷的讨好也未得裴云惜的应声。
    酒会那日,裴明惜再次被裴云惜毅然决然拒绝··    “云惜,你还在为梦桥的事而怪罪于戴大人吗他不过是好心帮忙……你要怪,怪大哥吧”·    “大哥……即便我不再因这事怪罪他们,我也不会再结交他们。”
    “为何啊,云惜”·    几番纠结下,裴云惜一五一十道出贺廉的遭遇,这听得裴明惜惊异万分,“这……这怎可能是真的薄公子断然不是这样不辨是非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哥,你我与他不过泛泛之交,如何知晓其真实秉性”裴云惜叹息,“他不仅傲慢清高,还如此冷血无情,实非善类,还是少碰为妙。”
    裴明惜想起薄肃此人,愈发不可置信裴云惜说的人是他,“云惜,想必是有何误会,你莫要轻断薄公子,他可是帮——”·    “嗯”·    “没事,没事。”
裴明惜庆幸吁气··    当晚,裴明惜出发去柳居,裴云惜出门去看望贺廉··    今夜是贺廉巡逻当差,裴云惜买了壶凉茶,在街上寻到他,拿碗倒给他喝。
    贺廉道:“云惜,你何必大费周章提着茶壶和碗来寻我”·    “贺大哥,你巡夜辛苦,我只不过夜里送壶茶,算何大事呢”裴云惜怜他孤苦无依,身世漂泊,便想多帮帮他,对他好。
    贺廉心道这裴云惜心地过善,犹如羔羊,“看来我得来世当牛做马回报你对我的好了·”·    “贺大哥太言重了,哈哈……”·    两人聊得起兴,一辆马车飞奔而过,驾车的人以为眼花地瞄了裴云惜一眼,惊叫道:“诶这不是裴二公子吗——”·    裴云惜捧着茶壶,也愣了,这人似乎眼熟……·    驾车的人忽的勒住缰绳,在前方停车,对车中人道:“公子,公子,遇见裴二公子了”·    他兴高采烈道,裴云惜却暗道,坏了……·    ·    第十三章·    ·    阿萍的叫喊唤出了薄肃的视线,当他探出头往车后望去时,便瞧见裴云惜慌忙地推搡着身边人,那人迟疑一下,便转身离去,腰间的佩刀在昏暗的烛火下折闪出一道光亮。
    “云惜·”·    拎着茶壶端着茶碗的裴云惜不得不硬着头皮挪上前,颇不甘愿道:“竟是薄公子,真巧·”·    薄肃见他双眸低垂,并未直视自己,问道:“方才那是何人”·    如此直白的询问,怕是不合适吧裴云惜怎料他会单刀直入地问,心道他们这等人怎会懂得尊重他人的私事呢。
·    “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薄肃不过是想多关心裴云惜几分,未曾想他已在云惜心中逾矩,“莫非是那日望湖楼相约之人”·    裴云惜一颤,没料到他想得如此深远,生怕贺廉的踪迹被他发现,打马虎道:“呵呵……在下的私事不足为道,结交的都是布衣朋友,怎能劳得薄公子关心”·    薄肃道:“你的朋友,很多。”
    “薄公子玩笑了,公子的朋友才是广布天下,在下怎能比得”裴云惜悄然地抬起眼眸,觑了薄肃一眼,发觉车内的他神情淡泊,冷若冰霜,心道,薄肃认识的人自然多如牛毛,但真心愿与他交心的,定无几人,如他这般清高冷傲、心硬如铁的人,有谁真能忍受……哦,戴大人似乎是个例外。
    薄肃方才怔愣了片刻,因他察觉裴云惜的态度,似乎与之前大为不同,他知晓裴云惜向来对他以礼相待,客客气气,但从无这般暗带讥诮,好似一直在推拒着他,将他靠近而来的扁舟一脚蹬开,顺流漂远。
他待人确实冷淡,但不代表他不懂人情,听不出话中有话··    “云惜,你可是有事”他问道··    裴云惜蹙眉:“何事,薄公子”·    “你……”为何对我愈发冷淡薄肃怎能问出口,他纠结着,暗自酝酿着合适的言词。
    “薄公子,这夜色已深·在下要回府了,便不耽搁薄公子的行程了·”·    裴云惜提着茶壶欲走,薄肃恍然,赶紧叫住他,“今夜竹君府上有酒宴,我想他是邀过你与你大哥的,为何不去赴宴”·    无奈下裴云惜又转回身,笑得敷衍,道:“薄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才疏学浅,着实应付不来酒会上的行酒猜拳,吟诗作对,说来让薄公子笑话,呵呵。”
    薄肃道:“你的琴艺足以统摄全场,无须自谦·”·    “这……”裴云惜没想到薄肃会这么直接地夸赞自己,顿时受宠若惊,乱了阵脚,“这……在薄公子面前,献丑了。”
·    “你——”·    “薄公子,时候不早,戴大人怕是久等,在下便不再打扰,告辞”·    裴云惜两手满当,朝前一拱,慌乱地转身离去,步子越迈越快,脚下生风。
他心慌意乱,怪哉,何时自己竟如此不禁夸了,薄肃一言,犹如雷霆万钧,劈得他心神恍惚,飘飘然不知所以·许是人本有虚荣之心,取得高手称赞,自然是洋洋得意……嗯,定是如此。
    回到府上,在门前正撞上裴何氏,神色匆匆,裴云惜问道:“娘,何事发急”·    “啊呀,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出门一趟”裴何氏将手中木盒往裴云惜怀里一塞,“这盒玉石棋子,你就替我送去戴府吧,我一个妇人家,不方便出入。”
    “棋子”裴云惜低头打量,怀中木盒雕工精巧,他打开搭扣往里一瞧,摞着青白二色棋子,剔透圆润,煞是好看,“莫非是这便是要送予戴大人的谢礼”·    裴何氏道:“呵,自然了,亏得戴大人的帮衬,你爹谈成了笔大生意,这棋子差玉器行连夜赶制,刚刚才送上府,你那缺心眼儿的大哥,竟道贺礼不来,便罢了,独身前去。
这戴大人生辰宴上,他便这般两手空空,岂不是丢裴家脸面,被人说道我们不懂礼数规矩”·    原来今日是戴洺洲的生辰……怪不得薄肃的马车赶那么急。
裴云惜胡思乱想着,定了定心神,道:“这便差我送去我——”·    “你不去也得去,云惜你三个弟弟跑得没影儿,你也想气死你娘”裴何氏训斥道。
    裴云惜有苦难言,前脚拒了薄肃的邀请,后脚巴巴送礼贴上去,耳刮子打得脸生疼,岂不是又被薄肃轻视,道他这种人故作矜持,给脸不要脸·    ……罢了罢了,裴云惜深思熟虑一番,应下裴何氏的话,转身又出府。
他道丢人的次数已然多得无须掩藏,君子就该坦坦荡荡,说了错了,也不该碍于一张脸皮躲躲藏藏··    他一人抱着木盒潜夜而行,西大街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果真是大排场。
到了柳居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毕竟薄肃亲自带进门的人实在太少,不认得都不行·裴云惜着了一身白衫,捧着木盒,穿梭在人流中,他既无华丽衣着,又无折扇佩饰,素落落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当务之急,找到裴明惜,将木盒交给他,然后功德圆满,功成身退·裴云惜算盘打得哗哗响,找到裴明惜时,他正与戴洺洲和其他几位公子谈得尽兴,笑容灿然,眉梢轻扬。这不禁看得裴云惜愣住�
约掖蟾缇挂灿腥绱松癫煞裳锏囊幻妫抠踩徽饬钏械侥吧晕崦飨愠拇鳑持奘俏训模炔坏靡训模约阂话悖谛募灏九懦�……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大哥——”裴云惜犹豫着,走上前··    裴明惜正笑得盎然,笑意难收,回首瞧见裴云惜,讶然:“云惜,你竟来了”·    戴洺洲惊讶道:“裴二公子,明惜道你身体不适,无法前来,我正深感遗憾呢。”
    “戴大人,在下不过小恙罢了,无须挂怀·”裴云惜将木盒呈上,“大哥鲁钝,出门之时竟忘了将这盒棋子带上·”说罢,他给裴明惜使了个眼色。
    裴明惜会意,随即道:“戴大人,实在让你见笑,本来我还想事后补上,这盒棋子是我们的小小心意,望你喜欢·”·    戴洺洲今日收了无数贺礼,本是不在意,却惊喜裴明惜送礼,他接过,打开一看,顿展欢颜,“这真是……深得我心,多谢明惜了。”
·    裴明惜见他满意,笑道:“戴大人不怪罪这礼送得唐突,已是万幸·”·    裴云惜见大事告成,打算功成身退,却听戴洺洲道:“咦,慎言又躲去何处了裴二公子既然来了,不妨用这盒棋子与慎言对弈一局,他那人,因与你错失机遇,无法切磋,时常抱怨呢。”
    抱怨……裴云惜骇然,他可无法想象薄肃会如何抱怨·    “这……改日吧,既然薄公子不在,呵呵……”裴云惜颈后浮起一层冷汗,心头惶急。
    “诶,薄公子不在,我在呀·”突然,身旁窜出一道促狭的声音··    裴云惜回身,只见戴洺仁大摇大摆而来,“裴二公子,咱俩还有残局未了,你说是吧”·    “戴二公子……”好了,时运不济,遇上这个小霸王。
    戴洺洲却是乐见其成,道:“二弟,你的棋逢对手来了嘛·”·    “哼·”戴洺仁不甘地瞪了戴洺洲一眼。其实在座棋艺,戴洺仁称二,难得有人敢称一,自从戴洺洲从戴洺维口中得知他与裴云惜拼的不相上下后,常挪揄他,说他横着走路终是遇见拦路虎了。·    裴云惜心累道,又是一笔人情债,唉。
    于是在戴洺仁的胁迫下,他俩带着这盒新鲜出炉的棋子,跑到梦池边下棋。戴洺仁厌恶有人围观,赶走了一群看热闹的。上次的棋局戴洺仁永世难忘,毫无差错地摆了出来。·    “裴二公子,你看对吗”戴洺仁挑衅地看着他。·    裴云惜叹气:“戴二公子好记性,佩服。”
    戴洺仁受了他的恭维,紧接着下了起来,他道:“裴二公子多日不来府上,莫非是不愿与我们多来往”·    “这,戴二公子说得哪里话”裴云惜打哈哈。
    戴洺仁道:“我还道这是裴二公子欲擒故纵的手段呢·”·    此言一出,裴云惜霎时凝住,“何出此言,戴二公子”·    “有些话,说明白了,就没意思了。
但不说呢,我又憋得慌·”戴洺仁锐利地盯着他,“前些日裴府有喜事,对吧我道是谁娶亲了呢,原是裴家的远房亲戚,裴家真够意思,想来那霍龄定与你裴家关系甚好……”·    “戴二公子……”·    “霍龄那厮,不巧我认得,我娘极爱他铺子里的水粉,我见过他几面,知道他有个风流的癖好,裴二公子知道吗……”·    “我——”·    “唉,我听闻他来裴府是来娶亲的,谁料最后娶了夏府的小姐,真真怪哉。
那是小姐吗怕不是吧”·    “够了”裴云惜喝道,“戴二公子,若想羞辱我,请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嘿,我怎会做那等鄙夷之事只是很想知道,裴二公子费尽心思攀附薄大哥,是何用意”戴洺仁讥讽地看着他。·    梦池畔蛙鸣阵阵,叫得裴云惜心烦意乱,“攀附我何时攀附过他”·    “你心知肚明。”
戴洺仁咄咄逼人道,“你该知薄大哥为人淡泊,何时如此热心过了”·    “什么”·    “罢了,你装傻有何用”戴洺仁挑明道,“即便你回回瞧着薄大哥,眼中含情脉脉,欲说还休,但他终究不是你能攀附的人。”
    “含情脉脉……”裴云惜开始怀疑,戴洺仁说的人是他吗,何时他这般瞧过薄肃?!·    戴洺仁见他继续装傻充愣,不禁嗤笑,“裴二公子,有道是人的双眸最不会骗人,你想骗过谁呢”·    “稍等,戴二公子,你的话我是愈发不懂,你说我狡辩也罢,我何时对薄公子有这等龌龊想法”·    “霍龄原本娶的不是你吗若你不好男风,怎会应下”戴洺仁拆穿道,“只不过你见薄大哥更有权势,喜新厌旧罢了……”·    “呵、呵……”裴云惜不禁苦笑两声,心中苍凉,原来自己已在别人心中卑贱至如此地步,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笑什么”·    “呵呵……戴二公子,”裴云惜拍下一子,狠绝道,“若我钟情一人,必定是真心实意,绝不会因势攀附。”
    “嚯,原来如此,可惜薄大哥是不会看上你的·”戴洺仁道,“他向来不近男女之色,无人夺得他的心,你又如何能做到呵呵。”
    对此,裴云惜微微一笑:“看来戴二公子苦守多年,未得其门,在下遗憾之至·”·    “你”·    这场棋局戴洺仁一败涂地,输得很难看,他大为光火,拂袖而去。·    梦池畔又静了,裴云惜卸下心防,倦怠地靠在亭子的围栏边,不知何人在地上留了几坛陈酿,他端起,掀开泥封,对口灌饮起来。
    戴洺仁的一字一句穿耳而过——·    你回回瞧着薄大哥,眼中含情脉脉,欲说还休……·    我真的这么瞧了·    你见薄大哥更有权势,喜新厌旧罢了……·    我何来旧,何来新··    可惜薄大哥是不会看上你的……·    哦,这我早就知晓,要不得你来提醒吧·    ……·    渐渐地,夜色沉醉,人心也醉。
裴云惜趴在围栏上,神智不清,内心愈发伤感·都道他自尊太甚,经不得他人半点侮辱,今日算是委屈到了顶端·但他何止于羞愤,心底深渊隐隐透着一丝的心虚之意,若是忽略不见,那便是可以自欺欺人的。
今日却被戴洺仁狠狠掘了出来,暴露于青天之下,难堪之极……·    “他那般,嗝,傲慢……我、我又怎、怎会钟情……于他……”裴云惜喃喃控诉,眼中渐渐渗出不甘的泪光,“呵呵,嗝,呵呵……胡说……”·    他燥得浑身发热,真想跳进梦池洗个澡呀。
想罢,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脚跨到围栏外——·    “裴云惜——”·    身后猛地一喝,一双强健的臂膀揽过他,硬生生将他扯下了围栏。
裴云惜啊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磕到了脑袋··    “唔,好疼……”·    他蜷缩起来,扯下他的人赶紧查看他的额头,替他捂着,轻轻推揉,“作何寻短见”·    裴云惜窝在这人怀里,迷迷瞪瞪的,“唔……”·    “你喝酒了”·    “唔……”·    “……”薄肃知晓他是醉了,暗暗叹息一声。
方才戴洺仁怒气冲冲地奔回前厅,立马遭到戴洺洲追问,他光是发脾气,不愿多说。他才知晓原是裴云惜在梦池与他对弈,见他一人回来,薄肃心有困顿,便寻了过来,怎料——·    “疼……”·    薄肃微微抬起了手掌,暗道莫非这般轻,仍是摁疼了他·    裴云惜莫名疑惑,额上的暖意怎不见了他抬手又将薄肃的手掌摁回了脑门,自发地挪动他的手,替自己按揉,减缓疼痛。
    被这个单纯的小动作震惊的薄肃半晌回不过神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占他便宜·裴云惜这人,醉了睡了,都比醒着要可爱些,率真多了··    自然抱着他坐在地上实非良策,薄肃试图将他抱起,甫一站起身,裴云惜慌张地揽住他的肩颈,好似害怕落下去。
    “云惜”·    “嗯……什么”·    薄肃抿了抿薄唇,几番拉锯下,终是低声道出自己的心言,“为何你在……疏离我”·    “嗯……”裴云惜半眯着眼,并未听进他的话语,他的神智已被烈酒泡化,丧失了回复能力。
    薄肃静等片刻,确认他已不会再回答,才作罢,抱着他绕过梦池,往自己的居室而去·说来这二十余年,他见惯阿谀奉承,奴颜婢膝者不计其数,人人震慑于他的高门身世,逢人介绍他,便是薄太傅之子,而后,又多了个薄皇后胞弟,他是何人,他不过是一堆身份的堆砌者。
万人敬仰艳羡,他却愈发漠然无感·直至遇见裴云惜,这人甚是怪异,初见他时,眼中放光,神采飞扬,薄肃心道这人莫非认得我探听过我的底细于是便略带嫌恶防备。
而后他句句奉承客气,眸中却清淡无欲,几次三番拒了他的邀请,更是勇气可嘉·或许真的有这么一人,不屑于他的身份,不愿与他虚以委蛇··    裴云惜很有意思,他的琴技超然,制琴手艺一流,已然天才之姿,薄肃欣赏他对琴的态度,尊敬,又不卑不亢。
这样的知音,举世难寻,薄肃将裴云惜轻轻搁置床榻之上,双眸凝视着他·这张清俊秀气的脸庞双目微睁,茫然无知,他不禁伸手触摸,岂料裴云惜的忽的睁大了眼,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他的指头,孩子气般咧嘴乐起来。
    “你……”·    薄肃眸色一暗··    声明:·    1、下章我要开车了,跪求长佩尺度,多肉不会被查水表……·    2、我估摸着情节会有一些和原著有出入,误见怪,但是大体还是一样的3、两人的感情转变会与原著略有不同,但大体也是一样的,原著重头戏,一样不会删4、这篇文居然有这么多小天使,感动,谢谢你们。
    ·    第十四章·    ·    烛光摇曳,暗香浮动··    裴云惜轻轻眨眼,透出幼鹿般的眸光,笑意盈盈,两人四目以对,互相探看。
薄肃参不透他此时是醒是醉,是痴是明,指尖温柔摩挲,问道:“可是醒了”·    裴云惜仍笑,仍凝望于他··    薄肃默了片刻,又问道:“可认得我”·    裴云惜缩着肩歪过脸颊,缠绵地磨蹭薄肃的手心,甚是亲昵。
薄肃托着他的下颌,指尖微颤,迟疑片刻,才敢游移往下,探入他的衣领,沿着光滑的颈项侵入··    “嗯……”裴云惜发出一声嘤咛,却对薄肃的侵犯毫无抵抗,仍是愣愣地睁着眼眸,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薄肃晓得他醉得神智全无,如同初生婴孩,若是对这般模样的他下手,又与匪盗何异自诩正人君子,饱读圣贤之书,怎可趁人之危,怎可夺人清白……·    如是心中默念,暗暗告诫,他的手抚过裴云惜的肩骨,见那衣衫已松,胸膛大敞,任他采撷。
他心中如数破功,登时放肆起来··    “若明日`你清醒,尽可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他如是肃正地对裴云惜道···    床上那人,只一味憨笑,伸出小舌四处舔舐唇边,不言不语。
    若说薄肃平生,光明磊落清高如他,一律鸡鸣狗盗之事,皆不入其眼·倘使今夜腹下欲`火早早浇息,他也便可不逞欲而为,犯下这害人害己之事。
    ……嗯,借口甚多,实乃小人之举··    小人·    那……便小人吧。
他俯身倾压,将裴云惜欺于身下,衔住他的嘴唇,恣意轻咬吮.吸,唇瓣滑嫩柔软,宛如一道小点,香甜可口··    “嗯、嗯……唔……”裴云惜微微挣扎,不解身上之人寓意为何。
    “莫动·”薄肃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压于床侧··    裴云惜被吻得面色绯红,胸闷难当,微启嘴唇急促呼吸,薄肃趁此将舌探入他口中,不依不饶地戏弄他的软舌,揪住后情`色地含弄、轻噬,直把那条绵软无骨的舌欺负得奄奄一息,任君蹂躏。
    薄肃吻得深情霸道,耳边满是裴云惜微弱轻柔的哼声,两人滚躺在床榻之上,衣衫凌乱,四肢交缠·腹下已然坚硬如铁,薄肃便伸手去揉摸裴云惜的那处。
    “唔——”裴云惜不自觉地惊呼出声··    他难耐地绞扭起双腿,试图推开薄肃的揉弄,岂料力气甚微,徒劳无功,薄肃分开他的腿,嵌入其中,一手搂着裴云惜的后颈,一手开始剥落他的衣衫,直至全部解开,肉`体横陈。
    裴云惜身体修长,肤色白.皙,胸前两点茱萸嫣红俏立,惹得薄肃一眼望见,便俯身咬住,轻拉慢碾,极尽玩乐之能事··    “呜呜……不行……”·    嗯薄肃讶然抬眸,却见裴云惜已是两眼盈泪,茫然哭泣,好似受尽委屈,而那欺侮之人,便在眼前。
    见他哭得伤心,薄肃便是再兽欲难当,也不敢再做下去·他到底还是心疼裴云惜的,怕他深觉被折辱了·若翌日醒来,他已失了操守,沦为他人身下之物,怕是会羞愤难当,当场自缢。
    要说薄肃有时看不透裴云惜,但有时似乎又深谙他的脾性,明白他是个刚而不折的人,万事能进能退,但原则不可损毁··    “好了,我不做了。”
薄肃轻轻揩去他的眼泪,将他的衣襟阖上,侧身翻到床边,与他并肩躺着··    裴云惜抽抽搭搭半晌,渐渐无声,薄肃晾着身下一根火棍,难以平息欲`火。
他心道肉在嘴边,却轻言退缩,实在是窝囊之极·又道,囫囵吞肉,甚是野蛮,亦非君子所为·多日未泄欲`火,今夜实在难平,那些个君子操守,又顶个屁用·    几番天人交战时,却忽听得身旁裴云惜发出细微黏腻的轻哼。
    “嗯嗯……唔……嗯……”·    薄肃疑惑,起身一瞧,却见裴云惜身下亦是耸然,他双腿紧并,反复扭动,好似不知该如何纾解。
再往上一瞧,他面色极红,眼眶又肿又水,可怜兮兮··    “你这般,叫我如何平息”薄肃喟叹道··    裴云惜似懂非懂,哀求似的望着他。
薄肃长臂一揽,将他搂进怀中,伸手探入他的亵裤,握住他的欲`望,上下捋动·裴云惜猛然缩紧,钻进他的胸膛,像是受不住这般刺激·他急促呻吟,模样涩然,薄肃断定他怕是童子之身,未经人事。
果真,不多会儿,裴云惜便惊叫一声,骤然释放,随后,他便丧尽气力,卧倒在薄肃怀中,眼眸半眯,昏昏欲睡··    “云惜”薄肃唤他,见他迷瞪无力,心道得了好处便走,哪有这样容易的事·    他脱下裴云惜的亵裤,将满手的白浊擦在亵裤上,随即扔在地上。
裴云惜的物件已然软了,歪头垂在一旁,倒是可爱·薄肃解下自己的亵裤,亮出炽热如铁的欲`望,对准裴云惜的大腿间插了进去,随即抱住他的臀瓣,狠狠地抽`插起来。
裴云惜的物件时时拍打在薄肃的腹上,黏腻不堪,他颤着身子,惶然无措,也不知薄肃对他做了何事··    “啊……唔……唔……”·    薄肃紧搂着他,凶狠地撞击他的下腹,两人汗水淋漓,气息交缠。
也不知何时,薄肃泄了欲`望,房中的喘息声才渐渐平息,此时蜡烛已是烧到了底端,终于,屋中陷入一片昏暗··    薄肃扯过被褥,盖在了两人身上。
    翌日,日上三竿,裴云惜幽幽转醒,浑身酸疼不已,仿佛昨夜被人拆骨扒皮·待他神智清醒,眼盯着床帐,猛地想,此为何处并不是我屋啊·    他腾地坐起身,又见自己衣衫散乱,前襟大敞,胸口红斑点点……这、这是什么怪病他抬手一摸,不痛不痒,登时古怪起了,莫非这是……他曾听夏梦桥戏言,说是爱侣间耳鬓厮磨,情难自禁,便会在对方身上种下梅花点,以示爱意。
而他胸前斑斑点点,煞是壮观,难不成昨夜他酒醉后与人、与人乱了性·    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裴云惜崩溃地揪住长发,惶然无措地回想,乱成浆糊的脑中偶有些许画面穿梭而过,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压在他身上,热烈地吻他,两人衣衫半褪交缠淫乱,自己似乎还连连哭泣……那是个男人裴云惜赶紧伸手摸了摸屁股,并无异样,怪哉,昨夜到底如何了·    裴云惜不愿相信自己竟与面目不清的男人做了这等羞耻之事,而自己或许还睡在那人床上这、这真真是败坏德行、丢尽廉耻之事·    他慌张起来,想掀被起身,却察觉下.身未着半缕,这这这,他忽然有种熟悉的回忆,那人将手伸入他的裤腰,一把握住他的物件,替他纾解排遣,他顿觉销魂蚀骨,魂飞天外……·    啊啊啊——··    裴云惜恨不能一刀结果自己,这半醒半梦的记忆真是要人性命,尽可将他折磨至死那人不在屋内,说不定亦是不想见他,以防尴尬,自己或许该早些走才是,没错,赶紧走·    不过,他的亵裤飞去何处了总不能叫他光腿出去吧·    正当他左顾右盼遍寻亵裤时,门外传来一串飞奔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哐哐地凿门声。
    “薄大哥薄大哥出大事了你快开门薄大哥”·    薄大哥……·    裴云惜登时僵住了。
    而门外那人好似真有火烧眉毛之事,得不到回应,便破门而入,一下子闯了进来·    “薄大——”戴洺仁风风火火冲进来,张口就喊,待看清床上之人,登时嗓子拔高变了调,“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裴云惜亦是紧张无措,赶忙把光在外头的腿缩回了被中。
    戴洺仁本就气急攻心,瞧见裴云惜欲盖弥彰地缩回身子,登时如遭雷劈,失魂傻眼,“你、你……你好不要廉耻竟留宿薄大哥内帏”·    裴云惜才是失了心神,喃喃问道:“这、这是薄肃的屋子……”·    戴洺仁手指直指于他,破口大骂:“没想到你们裴家的人竟都如此不要廉耻一个个处心积虑,都这般不要脸”·    裴云惜一怔,抬头看他:“戴二公子,你未免……未免太出口伤人了吧……”·    戴洺仁怒目而视,神情激愤,振振有词道:“我戴家对你们裴家不薄吧你和你大哥竟都是以色侍人之流,挖空心思巴结我们,竟是想爬上我大哥和薄大哥的床实在是太恶心了”·    “什么我大哥爬上……爬上谁的床”裴云惜目瞪口呆,顿觉幻听。
    戴洺仁厌恶之极地瞪着他,道:“到此时竟还要佯装无辜善人,你们裴家真是好戏码,个个都是做戏的一流好手”·    裴云惜心慌意乱,茫然无措地摇着头,“不是……做戏做什么戏”·    “洺仁?你为何在此——”从门外踏进屋子的薄肃瞧见戴洺仁,刚想开口询问,便瞥见床榻上失魂落魄的裴云惜,“你们”·    戴洺仁怒火冲天,越想越气,气得眼眶都红了,他见薄肃进门,立马诉苦:“薄大哥我大哥他、他和裴明惜竟、竟——”·    薄肃微蹙眉头,不解道:“何事”·    戴洺仁好似回想起令他山崩地裂之事,神情痛苦道:“方才我去寻大哥,进门却见他与、与那裴明惜赤身裸`体共枕而眠正被我逮个正着”·    “什么”·    “薄大哥,那裴明惜竟勾.引我大哥两人床榻淫乱不堪,那裴明惜还搂着我大哥,见我进来直往我大哥怀里钻实在是太不要脸了他怎能如此低贱卑鄙祸害我大哥”·    “我大哥并不低贱卑鄙”裴云惜忍不住出声驳斥道,但他心中有亏,底气不足,更像是狡辩。
    戴洺仁猛地回头,狠狠剐了他一眼,骂道:“你竟还有脸说这等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不知廉耻地爬到了薄大哥床上你们兄弟俩果真是一路货色”·    “洺仁!”薄肃低喝一声,“你先出去,我稍后便过去。”
    “可他——”戴洺仁不甘心地指着裴云惜。·    “出去·”·    “……是,薄大哥。”
    戴洺仁心有不甘地摔门而去,屋内霎间寂静,薄肃盯着裴云惜,而后者只仓促地瞥了他一眼,惊惶地垂下眼,不敢动弹。·    薄肃朝他走去,却见他愈发紧张地掐住被褥,双肩微颤。
他怕是已然想起昨夜的荒唐之事,心生懊悔,愧责难当吧……·    薄肃今早起来,见他还缩着自己怀中睡得安适,便不忍吵扰他,独自起身,到后厨吩咐厨娘多做些粥点。
哪知刚回来,便听得房中吵嚷,戴洺仁竟甩出如此惊人的消息,更是打乱了他的计划。·    “云惜……”·    听闻薄肃的叫唤,裴云惜心肝俱颤,他心道,这人莫不是来告诉他,昨夜确是自己酒后失德,鲜廉寡耻地勾.引了他,他是迫于无奈,与他荒淫交缠。
    “云惜……”薄肃再唤··    裴云惜才回神,头也不敢抬,声如蚊蚋,“薄公子……”·    薄肃亦是不敢轻举妄动,提起昨夜之事,只柔声道:“我备了新衣新裤,你先起身洗漱喝粥吧。”
    “多、多谢薄公子·”裴云惜莫名地松气··    薄肃拿出衣物叠在床上,随后转身出门,待他端着粥点回来,裴云惜已经换好衣衫起身,但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目红肿,模样甚是狼狈。
    “我叫人熬了些粥,你先趁热喝·”·    裴云惜端坐在桌边,神色戚戚,不敢妄动,“薄公子……在下,在下……”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仍是道不出半字。
    薄肃却道:“万事讲求你情我愿,若我不愿,你如何强求”·    “你……”裴云惜惊讶地看着他,隐隐听出话中之意,然而他太过于害怕,竟是不敢多问。
·    薄肃眸色清明地望着他:“此事无人有过,何必自扰”他是在劝慰裴云惜莫要独揽罪责,此事本就两人你情我愿,琴瑟和鸣,水`乳`交融……咳,好吧,其实明明是自己强迫的他。
    裴云惜心下涩然,他心道,怕是薄肃不愿与他牵扯关系,故而为他开脱,两人一夜荒唐,着实不太光彩,也无需拿到台面上来细究··    于是这般,两人默然无声地喝完了粥。
    而祸事还在后头··    裴云惜跟随薄肃来到前厅,厅中戴家三子皆在,而他大哥裴明惜则是低着头站在戴洺洲身边,失魂落魄的模样。·    “薄大哥”戴洺仁眼前一亮,见救星来到。·    薄肃见气氛肃然,问道:“如何”·    戴洺洲苦笑道:“不过我私人之事,洺仁非要求个公道!”·    戴洺维道:“我也求公道,大哥。”
    戴洺仁见弟弟与自己同仇敌忾,底气更足,嚷道:“大哥,你糊涂啊你与他都是男子,怎能厮混一处莫不是叫天底下的人耻笑我们戴家”·    戴洺洲倒是不疾不徐,想伸手去拉裴明惜的手,却被后者躲开,又退了一步。·    “唉,我与明惜心心相印,有何不可”·    “大哥你你你——气死我也”戴洺仁扭头求救薄肃,“薄大哥,你瞧瞧这成何体统若是爹娘知晓我大哥如此这般胡作非为,误入歧途,非被气死不可我们来临安不过月余,大哥便染龙阳之好,实在是荒唐”·    薄肃听完,略有所思,道:“竹君,你如何想的”·    裴云惜站在他身后,看见裴明惜戚惶无措,孤立无援,着实心疼,戴洺洲面对群雄围剿,哀叹道:“君子敢作敢为,先前我亦是不知本心,如今豁然开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与明惜,情投意合,并无过错。”
    裴云惜一惊,没想到戴洺洲如此坦然,着实令他吃惊。·    戴洺仁听得火冒三丈,愤然道:“大哥你真真被这狐媚勾去了心智我戴家香火难道要后继无人”·    “不是还有你们”·    “大哥——”·    “啊啊啊气死我也”戴洺仁说不过戴洺洲,只能又把矛头对向裴云惜,“还有、还有你裴云惜你也是不知廉耻的狐媚你们兄弟二人好厉害的本事,将人迷得晕头转向,神志不清我非要昭告天下,让全临安都知道你们裴家出了哪两个以色侍人的无耻之辈”·    “你”裴云惜气结。
    “够了——”站在角落一直未曾出声的裴明惜竟大喝一声··    众人望向他,只见他缓缓抬起脸来,面色灰败,神情决然,“各位,都莫要再争吵了,是、是在下的过错,何必引得众人动怒”·    戴洺仁立即呛声:“你怎不看自己做了何等不知廉耻之事”·    裴明惜全身微颤,像是快要站不住似的,“此事……此事是在下一人之错,与戴大人毫无干系,戴大人宅心仁厚,愿替在下解围,在下……感激不尽。
昨夜酒酣耳热之际,在下、在下主动献身,戴大人酒醉懵懂,将在下认作女子,这才、才……”·    “大哥……”裴云惜绝望地看着他,希望他莫要再说下去。
    “戴大人体恤在下颜面,不愿说出真相,才惹得戴二公子、戴三公子误会,在下……在下着实没有颜面再留在此处,望各位放过在下,容在下离去……”语毕,裴明惜身形猛颤,似要晕厥,戴洺洲立即起身扶他,却被他推开,“戴大人,告辞”·    “明惜你——”戴洺洲不解地盯着他。·    裴明惜挺起脊梁,往外走去,他拉过裴云惜的手,二人背影索然,结伴茕行。
    薄肃回首眺望,心下黯然··    ·    第十五章·    ·    出得柳居大门,忽听得身后有人喊住二人。
    裴云惜回首,只见阿萍飞身赶来,急忙道:“二位公子,我家公子命小人用马车送二位回府·”·    “这——”裴云惜正要回话。
    “不必,多谢薄公子美意,”裴明惜断然拒绝,紧扣住裴云惜的手腕,扭头大步走开,步伐利落,行速惊人··    然走出西大街百来丈远,裴明惜忽的一软,依着裴云惜的肩倒了下去幸而裴云惜反应及时,硬是将他拉在怀中,失色大呼:“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裴明惜堪堪支住脚跟,攀扶着他的肩头,面色霎间雪白,嘴唇轻颤道:“有些……有些不适罢了……”·    “你、你方才为何不说呢大哥”·    “何必……何必再丢人现眼呢……”裴明惜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掐住裴云惜的臂膀,“扶我回府吧,云惜。”
    裴云惜心疼他故作坚强,眼底湿热,“是,大哥·”·    裴明惜依靠着裴云惜的搀扶,总算是回到了裴府,而病来如山倒,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便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裴明惜病得突然,裴何氏大惊失色,忙问为何,裴云惜也只道酒会上喝多了,把身子喝垮了···    裴何氏道:“这这这,这臭小子本就不胜酒力,怎喝这么多”·    裴老爷亦是心疼长子,吹胡子瞪眼损道:“不是你催他去那酒会折腾的吗,还有脸说”·    裴何氏一时气结,又是生气又是委屈:“老爷你”·    裴老爷气得拂袖而去,裴何氏也只能佯装伤心抹了一滴泪,前来看病的大夫道裴明惜损了阳气,人阴虚,缺血,多喝些补血滋身的汤药养几日便好。
    见他昏睡不醒,裴云惜担忧万分,整日身不离榻地照料·他时时端详着裴明惜的脸,出神想道,或许更早些时,自己便预见了某些后果吧,大哥瞧着戴大人时那倾慕温柔的眼神,与他说话时笑意盈盈的模样,自己心下吃惊却不敢多说,怕一语点醒梦中人,酿成大祸……唉,不过此时已铸成差错。
    大哥是倾慕戴大人的,那戴大人亦爱着他吗当时厅上所说的话,是为大哥开脱之言,还是真心之语若是真的,两人便是两情相悦,床帏之事便是情投意合的啊……思至此,裴云惜不免脸热,他亦朦朦胧胧忆起那晚薄肃与他之间的交缠,虽说他不甚清楚媾和情事,然那事需走后庭之门倒还是知晓些的。
但他两股间并无异样,莫非薄肃并不曾做过·    他为何不做裴云惜又胡思乱想道,或许两人不过是酒后情动,胡乱亲摸了一番,薄肃待欲`火消退,便失了继续索要他的兴致。
那人怕是勉强将他当做纾解情`欲的工具,毫无胃口侵占他的身子··    唉唉,想这些作甚呢裴云惜不免笑自己痴傻,薄肃终究与戴洺洲不同,他高高在上,怎会瞧得上自己呢?庸人自扰,庸人自扰啊。·    “唔……”·    裴明惜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裴云惜立即上前察看,“大哥如何”·    裴明惜蠕动嘴唇,似乎在说水,裴云惜赶忙拿茶壶倒了杯水,扶起他喝下,喝完,他仍是痴痴呆呆的模样,不一会儿,便又闭眼睡去。
    裴云惜轻轻放下他,心知他大哥这回伤的不止身子,更是颜面,被戴洺仁当着众人之面,说得那么难听,换谁亦是承受不住。此事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临安城的百姓都会瞧他们不起。裴云惜自认没那么脆弱,但他大哥不同,自小乖顺,脸皮也薄�
敢馇叭グ徒岽鳑持蓿惨虼鳑持奁沸卸肆迹⑽吹涂此饺艘馄嗤叮故呛湍老啻Α!�    而此次……怕是彻底断送了二人的情谊·戴氏双子如此厌恶他和大哥,这柳居怕是再也不能踏入了。
    裴云惜思忖着,起身出得房门,想去后厨替裴明惜熬一碗粥,哪知转角撞上裴文惜,吃了一惊··    “文惜,你回来了”·    “二哥,你作甚”裴文惜不解地看着他,“如此匆忙”·    裴云惜道:“大哥病了,我去替他熬碗粥。”
    “大哥病了”裴文惜显然丝毫不知,“方才我见前厅戴大人坐着,当是来找大哥的·爹娘正陪着呢。”
    “戴大人来了”裴云惜猛地一嗓子,吓得裴文惜抖三抖··    “我只瞥了一眼,便走开了。”
    “我……我去看看·”·    说罢,裴云惜心绪澎湃,赶往前厅,戴洺洲居然亲自上门,他莫非真的对大哥情有独钟,真心实意?·    到得前厅门外,果如裴文惜所言,戴洺洲正与裴老爷笑脸相谈,裴云惜听得裴老爷道:“如此便多谢戴大人赏识了。”
    戴洺洲笑道:“裴氏的茶叶质量上乘,自不应当埋没,这是本官该做之事·”·    裴云惜脚步一滞,发觉两人竟是商谈公事,心中的热情也被浇息了,刚想缩回脚退下,却已被裴何氏瞧见,叫住:“云惜,你作甚”·    裴云惜只得转身,垂目,恭敬道:“不知戴大人大驾光临,怕多有冒犯,故想退下。”
    “裴二公子何须多礼本官正有事与你相商,不知你可愿意”·    裴何氏道:“戴大人这是何话云惜自然是万分愿意云惜,快些过来”·    裴云惜无法,只得跨入大厅,裴氏夫妇借故便离开。
    戴洺洲比之前日,面色稍差,想来心中也有苦恼,他对裴云惜道:“听闻明惜病了,如何了”·    “戴大人,实不相瞒,我大哥已昏睡两日,迟迟未见痊愈。”
裴云惜道··    戴洺洲初闻之讶然,随后露出懊悔之色,侧过脸去道:“定是我的错,若我那夜……”他欲言又止,复而回眸,“可否带我去探望一下明惜”·    他神情忡忧,不似做作,裴云惜点点头,便领他去了裴明惜卧房。
裴明惜仍是昏睡不醒,面色苍白平静·戴洺洲上前仔细探看,不禁伸手轻触裴明惜的面颊,裴云惜立于一旁,尽收眼底。·    “戴大人……”·    戴洺洲回神,面露歉色,退后一步,道:“是我逾矩了。”
    “戴大人,在下可否多问一句,你是如何想我大哥的”裴云惜神色坚毅,冒然道··    戴洺洲一怔,见他肃然认真,不禁失笑道:“我于明惜,自然是真心。”
    裴云惜内心十分震动,从未料到戴洺洲竟如此坦白,亦是被他这种坦荡所折服,“可你们二人皆是男子……”·    “裴二公子,世间佳偶易寻,知音难觅,明惜便是我心头之好,教我如何不珍惜他呢男子又如何,这世道奇事本多了去了,何必惊怪”戴洺洲一席话娓娓道来,说得裴云惜哑口无言,无处驳斥。··    他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又一时说不上来,道:“那……那薄公子难道不是戴大人的知音”·    “呵呵,你说慎言他是我的挚友,自小形影不离,我们不过是习惯了相处,他爱琴,我爱棋,各有所好。”
戴洺洲说起薄肃来,又想起一件事,“恕我多言,裴二公子,那夜你与慎言发生了何事,怎地我二弟说你们两个……”·    裴云惜登时悚然,慌张无措起来,“这……这薄公子不曾说”·    “他怎肯说呢,寻常便是个闷葫芦,他的心思我猜中便罢,猜不中他更随我去了。”
戴洺洲瞧见裴云惜面色暗红,似乎明白了什么,“莫非那夜你们也……”·    “没有并没有”裴云惜着急否认,声音忽的拔高,惊动了裴明惜,他不自觉地皱眉低哼,吓得裴云惜立马捂嘴。
    戴洺洲亦不是眼盲心盲之人,了然道:“裴二公子,你不愿多言,我亦不多问·只不过替好友抱个不平,慎言为人确是冷清了些,但他怀瑾握瑜,人如修竹,亦是不可多得的良人。”
    裴云惜不知该如何回应,悄然垂下了头,他自然明白戴洺洲眼中的薄肃是完美无瑕的,可自己瞧见闻见的薄肃,却并非一回事。·    “嗯……云惜……”·    正在两人相顾无言时,裴明惜幽幽转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戴洺洲瞧见,即刻上前,关切道:“明惜,如何”·    “……嗯”显然表情木然的裴明惜没有回神,为何戴洺洲会在此处。·    裴云惜道:“大哥,戴大人来探望你了。”
    一瞬的死寂,随即裴明惜慌忙费力地扯过被褥,将自己闷于其下,戴洺洲傻眼:“这,明惜”·    “大哥——”·    “请……戴大人走吧。”
裴明惜闷头闷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在下已不配再见戴大人……请回吧莫要……莫要再来……”·    “明惜,你这是何意”戴洺洲竟有一丝的惶急,想扯开被褥,又怕冒犯,“明惜,若那夜你倾吐的话语属实,我亦愿与你共结连理,比翼双飞。”
    被中人微微一颤,嘶哑道:“那夜玩笑……还请莫要当真……戴大人的好意,在下、在下实在是无福消受……咳咳……”·    这般绝情绝意的话,使得戴洺洲霎间黯然,人也不自觉地往后跌了几步,裴云惜实在不懂为何裴明惜要推拒戴洺洲的心意,明明两人情投意合,再好不过呀。·    戴洺洲失神半晌,眼中浮现伤情之色,道:“明惜,看来今日是我打扰了,我改日再来。
你要好生养病,莫要动气伤身·”·    “……”·    裴明惜闷声不响,于是裴云惜便想领戴洺洲出去。·    “戴大人……”忽的,被中那人叫道,戴洺洲闻声登时面露喜色,“……莫要再来。”
    蓦地,从人间跌落至地狱,戴洺洲笑意凝在眼角还未褪去,他面容古怪,低头快步离去。裴云惜想追他,跨出门已不见他的踪影。·    “大哥,你为何如此绝情”裴云惜替戴洺洲不平,“你与戴大人明明两情相悦,为何不坦诚相见呢你这般冷言冷语,戴大人定会伤心难过。
你怎能……大哥”·    裴云惜走过去,掀开裴明惜的被褥,只见被下缩成一团的裴明惜泪湿满面,哭得身体抽动,无法自抑,那模样十分凄惨可怜,丝毫不比方才黯然离去的戴洺洲差。·    “大哥你,你这是何苦”·    “咳、咳咳……”裴明惜努力克制自己,缓慢吃力地坐起身来,狼狈地抹去眼泪,“云惜,这事是大哥、咳咳,大哥糊涂,一时鬼迷心窍那夜酒壮怂胆,竟剖露真心,戴大人一时惊诧,便被我扑于身下,我道愿与他成一时鱼水之欢,便是无憾。
他顺了我的哀求……我,我真真不知廉耻戴二公子句句箴言戴家门第高严,怎是我等攀附得了的若再死乞白赖留在那儿,不过是丢裴家的颜面不过是徒增笑柄”·    裴云惜这才察觉自己的天真,戴洺洲与薄肃何异呢,皆是高门子弟,高不可攀!情爱之事,岂是两人之事?·    “大哥,你今后,便不再与戴大人交往了吗”裴云惜不死心道。
    裴明惜悄然阖眼,最后一滴泪流落而下··    此后,戴洺洲多次派人送药材食盒上门,裴明惜起初不知,吃了食盒中的小点,称赞味美。裴云惜不敢说实话,稀里糊涂点头。直到有一日裴何氏说漏嘴,夸了戴洺洲人好,连连称赞他看得起裴明惜。这时,裴明惜才冷下脸来,道:“云惜,劳烦你将食盒送回吧,重新备几样小点放进去。”
    “怎么了这是为何要退回”裴何氏摸不着头脑,“戴大人送东西来,分明是瞧得起我们裴家,你退了人家东西,岂不是拂了人家面子”·    裴明惜不应,径直推裴云惜出门。
裴云惜无法,只得重新置备点心,拎着食盒出门,不过,他自然是不会将食盒重新送回,而是绕了弯,去了贺廉的陋室·他心道多日未见贺大哥,不知他过得如何··    敲了门,贺廉许久才来开门,见是裴云惜,道:“原来是云惜,那夜一别,可还好”·    裴云惜挎着食盒进门,道:“贺大哥,那夜赶你赶得匆忙,我是害怕薄公子瞧见你,毕竟你们……唉,说这些无意,我带了些点心,你赶紧趁热吃吧。”
·    贺廉见他对自己的悲惨遭遇深信不疑,才安心道:“云惜处处想着我,实在是令人感动·我清贫漂泊,得一好友如你,前世积德·”·    “哈哈,贺大哥言过了,有何困难尽可开口,只要云惜帮得上,定当尽心尽力”说着,裴云惜揭开食盒,拿出小点,“来,快尝尝吧,贺大哥。”
    贺廉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云惜,实不相瞒,大哥已是山穷水尽之地,临安怕是也不能久留·”·    “为何”·    “其实,我爹枉死后,薄府并不曾赶我出府,而是迫我签下卖身契,终身为奴,偿还飞仙,我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于是便趁夜逃走了。”
贺廉瞥了一眼裴云惜,见他目瞪口呆,继而道,“没想到薄公子来了临安,他要是发现我,必定会将我捉回,严刑拷打,罪上加罪”·    裴云惜听得触目惊心,手中的糕点都快被他捏烂了,“原来……原来贺大哥是真逃难……”·    “可我如今没有上路的盘缠,想逃,又能逃去何处呢”贺廉面露凄惨之色,“云惜,这事我没有与你说明,怕你与那薄公子交好,偷偷出卖我的行踪……啊,云惜,我并无——”·    “贺大哥不必多言,云惜自然明白。”
裴云惜暗暗悔恨,愈发坚决,“大哥的路费,云惜自当资助八九,他日大哥东山再起之日,再还不迟”·    贺廉一脸动容,重重拍在裴云惜的肩上,道:“云惜的好意,大哥感激不尽”·    两人称兄道弟,吃起糕点来,贺廉直夸点心味美,裴云惜也不敢说这是戴府的手艺。
    食毕,裴云惜拎起食盒告辞·贺廉又是一番感激,好似在提醒他不要忘记··    天色不早,日头西下,裴云惜瞧了瞧手中的食盒,带回家亦是不可,只能还给戴府。
但他只打算交给门口侍卫,掉头走人··    可来到柳居门口,却发现门口停了四五辆马车,下人们一波接一波抬箱子搬运到车上·裴云惜看见了一张熟脸,才迟疑叫道:“阿萍”·    阿萍回眸,惊讶道:“裴二公子”·    其余的下人猛地瞧了一眼裴云惜,这令他登时感到难堪,遮遮掩掩道:“阿萍,可否过来一下”·    阿萍搁下东西,走过来笑道:“裴二公子,可是来寻我家公子我这就去唤他”·    “诶我并不——”·    阿萍早已扭头往里冲去,他可是欢欣,这几日公子无精打采,郁郁寡欢,分明是害了相思啊。
阿萍料到他是记挂裴二公子,却口是心非,不肯去见··    裴云惜想把食盒塞给侍卫,却寻不见人,只得干巴巴坐在石狮子后头等··    “咦,那个裴二公子走啦”·    “嘻嘻嘻,怕是被我们吓着了”·    “唉哟,都怪你大惊小怪,人家可是薄公子的娈人,虽说上不了台面,但起码比我们强些呀。”
    “上了人家床就高人一等啦嘁,分明还是我们干净些,老老实实做事吧”·    “对对对,你看看裴家那个大公子,大少爷虽比薄公子好相处,但二少爷不好惹呀,想攀大少爷高枝儿,哪有那么简单哟”·    “唉,别说了,大少爷这一走,也不知何时回来,咱们指不定哪天又要喝西北风喽”·    “准是二少爷通风报信呗,不然老爷会把大少爷召回京吗”·    “我听说呀,大少爷可是有婚约的人,没准是被召回去成婚的呢墙外野花香,墙里家花开,嘿嘿。”
    “谁家小姐啊”·    “谁知道呢,反正是大户小姐,咱又看不见,想啥呢”·    “去去去,都干活去,整日嚼舌根,也不怕烂舌头”·    “嘘嘘嘘,小声点儿——”·    似曾相识,躲于暗处又听了一出好戏。
裴云惜倚着石狮子,抬头望天,眼中涩得发慌··    ·    第十六章·    ·    阿萍着急忙慌地迎着薄肃出来,却见门外空无一人。
    “咦,裴二公子呢”阿萍以为自己眼花了,左顾右盼,大喊道,“裴二公子你在何处呢我家公子来了裴二公子”·    无人应声。
    薄肃站在阿萍身后一言不发,一双沉静如水的墨色眼眸定定不移,略有所思·阿萍唯恐薄肃怪罪他撒谎,四处探看,终是在门边的石狮后寻见那只食盒。
    “公子你瞧,这是裴二公子送来的,小的道他来过呀”阿萍急于证明,将食盒举得甚高··    薄肃接过食盒,揭开最上一层,内部空空,又默然地将它盖上。
    这时,最后一批搬运行李的家仆走了出来,阿萍连忙逮住问道:“方才在门口的公子去哪儿了”·    “这、这小的们也未曾看见呀。”
几人面面相觑,想起方才嚼烂的舌根,心有余悸··    阿萍道:“行了行了,你们先进去吧·”·    “是。”
    “箱子搬完了”薄肃忽然出声问道··    那几人又停下,恭敬道:“是的,公子·”··    “知会二公子、三公子出来吧。”
    “是·”·    阿萍迟疑道:“公子,快走了,不如跟裴二公子道个别”·    薄肃微蹙横眉,问道:“为何”·    呃……方才您抛下还在擦拭的古琴风驰电掣般随我跑出来,莫非是闹着玩的阿萍心道自家公子真真是心口不一。
    “这,公子呀,裴二公子与您志同道合,一见如故,您都快回京了,不与他招呼一声,多有失礼呀·”阿萍暗暗称赞自个儿嘴甜··    “方才他为何要走”薄肃逼问道。
    “呃……”阿萍想,我怎知道呢,“这,说不定裴二公子临时有事呢·”·    薄肃冷冷地盯着阿萍,半晌,才吐出一句:“他并不想见我。”
说罢,负手转身回府,留给阿萍一个萧然的背影··    阿萍捧着食盒,唉声叹气,公子呀公子,您何时低个头服个软,裴二公子还不死心塌地跟你呀。
    戴洺洲一行人即将回京,这个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直至裴云惜回府吃过晚饭,也未曾开口对裴明惜说出来。·    要说这个仓司做了才两月便卸了,换做他人,必定是革职了,换做是戴洺洲,定是升职了。有些官位,天生便是用来给富贵子弟做踏脚石的。临安城少了个仓司,或许不便,但少了个戴洺洲,不痛不痒。他们都是属于京城的骄子,下放临安,不过是游戏一趟人间罢了。·    裴云惜心不在焉地在房中弹琴,阿眉来敲门说有客拜访。
大晚上,还有客裴云惜整理衣衫赶往前厅,竟见来人是贺廉··    “贺大哥,你怎来了”·    贺廉面有焦灼,欲言又止道:“云惜,这么晚来府叨扰,多有失礼。”
    “无妨,贺大哥·”裴云惜笑笑,“我还未请大哥过府一坐,才是失礼,今日匆忙,改日当是好好宴请贺大哥一顿·”·    “这……怕是没机会了吧,云惜”贺廉垂头丧气道,“今夜本想等来你的慷慨相助,便连夜离开临安,可是……”·    裴云惜恍然,自己本承诺贺廉的事,竟因戴洺洲一行回京被抛在脑后!·    “贺大哥,是云惜糊涂糊涂”裴云惜一拳砸在手心,羞愧难当,“还不是被——”·    “被什么”贺廉见他忽的顿住,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裴云惜真真是后知后觉,戴洺洲走了,薄肃自然也跟着走了,那贺廉还需逃命吗?·    “贺大哥,你有所不知……”裴云惜无力地将此事告知了贺廉,听罢,贺廉一脸吃惊,眼中闪过些许不明的情绪,然而裴云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贺大哥贺大哥”裴云惜轻轻地推了推他,关切道,“贺大哥,这下你便无需再逃命,难道不是一桩好事为何愁眉不展”·    贺廉经他一点,才慌忙收敛神情,故作镇定道:“是、是呀,好事,确是好事……我无需再亡命天涯,乃一桩大好事呀”他说着说着嗓门愈发响亮,仰面大笑三声。
    裴云惜只当他是大起大落,感慨颇多,“贺大哥,如此这般,你我便无需别离,云惜亦是欢喜·改日定要请大哥上门喝酒”·    贺廉侧脸看了看他,嘴角一牵,道:“云惜好意,大哥怎能不领”·    随后,二人闲聊片刻,裴云惜便提灯送贺廉出府,亦将灯笼送他照路。
黑暗中,那一点红影影绰绰,末了,融在夜色之中,再也不见·他在门口立了少顷,暖热的微风吹来夏末的气息,天上繁星璀璨,明日定是个艳阳天,愿……某几人赶路顺利吧。
轻叹一声,他便转身回府,阖上了沉重的大门··    一夜无梦··    若翌日清晨,裴明惜没有接到那封信的话,这将又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
    裴云惜起早洗漱,到得大厅,见裴明惜与裴玉惜、裴宸惜围坐在一处,两个小弟正捧着碗大口喝粥·裴云惜便问道:“文惜呢”·    “三哥啊,今早去看放榜了。”
裴玉惜道··    “嘻嘻嘻,说不定等会儿咱又看见他哭鼻子咯·”裴宸惜幸灾乐祸道··    裴云惜瞪了他一眼:“你这张乌鸦嘴,下回换你去考,看你又如何”·    裴宸惜瘪瘪嘴,道:“二哥你欺负我”·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登时活络起来,片刻,裴云惜才意识到裴明惜迟迟未语,“大哥”·    手中拿信的裴明惜呆愣出神,裴云惜担忧起来,“大哥,你怎了”·    “啊呀,大哥自从下人拿给他这封信到现在,半筷子都没动,就定在那儿了。”
裴宸惜摇头晃脑,大发高见,“我猜呐,是不是哪家姑娘写的款曲,感动得大哥都不会说话了”·    “胡说什么呢,宸惜”裴云惜嗔怪道。
    裴宸惜嬉皮笑脸,胡乱灌下粥汤,便与裴玉惜跑得没影儿·裴明惜捏着信纸一角,失神地转了转脖子,裴云惜问道:“大哥,到底怎么了”·    裴明惜大病初愈,脸上本就毫无血色,此时更是蒙上一层白霜似的,“云惜……”他将信一抖,递给了裴云惜。
    接过信,裴云惜速速浏览起来··    裴大公子:··    冒昧来信,请勿怪罪··    待公子阅信之际,怕是我们一行已启程回京。
临安两月,承蒙照顾·有道是何人无过,何人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说得可对我大哥心地善良,为人厚道,公子你又怎忍心陷他于不孝不义之地一时糊涂,自是不会一世糊涂。
高官厚禄,贤妻良妾,谁忍弃之想必公子深明大义,怎会因一己之私,而毁他人前程·    若他日再见,必恭候之,绝无嫌隙。
在此遥祝公子身体康健,事事顺心··    戴洺仁 笔·    短短一信,字字诛心,裴云惜气得浑身发抖,拍下信骂道:“阅过此信,怎还会事事顺心他戴洺仁欺人太甚!”·    一旁许久无话的裴明惜幽幽叹道:“话虽欺人,但理不欺人。
我当有自知之明,不会毁人前程·”·    “何为毁人前程他岂能替他大哥妄下断论大哥,戴大人分明是爱慕于你,你们既情投意合,何尝不能一试”裴云惜瞧着裴明惜憔悴黯然的脸庞,心痛道,“戴大人与我说过,你于他是世间绝有的知音,是他心头之好,他岂会弃你不顾”·    闻言,裴明惜为之一颤,不可置信道:“他如此说过”·    “那日在你病榻之前,他情真意切,对我坦白。
我闻之骇然,竟不知他已这般情根深种,便觉大哥你实在是幸甚之至,有此良人愿真心相待,夫复何求”·    是啊,夫复何求裴明惜热了眼眶,悄然泪下,“即便我愿飞蛾扑火,但他已回京,此生怕是永难再见”·    裴云惜急道:“若他再来呢”·    “再来……呵呵,何日呢……”裴明惜若无其事地拭去双颊泪痕,端起粥碗,“罢了,云惜。
有缘无分,何必强求·”·    人这一世,除了天人永隔,便是天各一方,最最痛煞人心·    裴云惜默默地咽下清粥,只当那盛夏两月,黄粱一梦。
    而这日,除去清晨的一封诛心之信,裴家便被裴文惜中举的喜讯所侵染·屡考屡败的裴文惜此次竟以乡试第一的好成绩中举,裴何氏激动地连连擦泪,直呼“吾儿成材”。
裴云惜与裴明惜亦是真心为他高兴,裴文惜却道:“二哥,若不是那日`你在贡院外对我的一番诚心之论,我怕还仍在虚游·”·    裴云惜欣慰道:“你能认清前路,二哥自当为你高兴。”
    这下子,裴宸惜与裴玉惜总算是无法再奚落他们三哥是书呆子了,裴府打算设宴款待各方高朋好友,裴云惜亦是请了贺廉,算是兑现那夜的邀请··    宴会当天,裴文惜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敬酒之人络绎不绝。
裴何氏在一旁大肆吹嘘裴文惜的文采,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裴宸惜听见了,大喊:“我三哥弹琴可难听了不及二哥半根手指头”·    裴何氏脸色一变,作势要碾他。
裴宸惜吓得赶紧跑到裴云惜身边,“二哥二哥,快护我”·    裴云惜正陪着贺廉喝酒,见他扑过来,嗔怪道:“宸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裴宸惜一眼便看见了裴云惜身边的男人,好奇道:“这位公子,是何人”·    “我叫贺廉,是你二哥的朋友。”
贺廉从容不迫道··    裴宸惜精怪地打量他:“哦~莫非是我二哥的相好胆子可真大,竟领回家了”·    “宸惜你胡说什么”裴云惜大惊,一把拍上他的脑门,“这是我的贵客,你再胡言乱语便回房去”·    听到如此严厉的呵斥,裴宸惜一阵委屈,瞪了裴云惜一眼,道:“二哥,你有了相好忘了弟弟”说罢便独自跑开了。
    留下两人,一时的诡寂··    最后还是贺廉开了口:“云惜,你有龙——”·    “正是,贺大哥。”
裴云惜愧疚道,“云惜不敢多说,怕大哥瞧不起我·”·    “咳,怎会大哥不是那般不开明的人·这等癖好在京城那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我又怎会大惊小怪”贺廉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但得知裴云惜的性癖,不由得多想了一层,“云惜待我这般好,应不会是……”·    “啊……”后知后觉的裴云惜似乎听出了别样的意思,顿时慌张,摆手否认,“不不不,贺大哥误会了,我怎会对贺大哥抱有非分之想不过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做朋友的”·    “哈哈哈……云惜你何必如此慌张,大哥不过是逗逗你罢了。”
贺廉大笑,对上他的眸子,清澈如水,毫无杂念,想来他确实没有撒谎··    宴后,裴云惜领着贺廉在府中闲逛·贺廉打量裴府,雕梁画栋,亦是个家底殷实的府邸。
即便总听裴云惜叹息家中生意跌宕,但祖上之财却还厚实,吃穿不愁·不过见裴家五子,除却中举的裴文惜,其余人亦是平常,丝毫无大器之才·贺廉眼珠一转,生出些别样的念头来。
    “云惜,今日见了你三位弟弟,却未见你大哥,莫非他不在府中”·    “我大哥啊,他,他抱恙在身,还在屋中静养,娘亲便不让他出来招呼贵宾了。”
    说到裴明惜,又是一声长叹,裴云惜以为那日裴文惜中举会冲淡戴洺洲一行人离去的噩耗,哪知当夜裴明惜又起了烧,整个人晕晕乎乎烧了几日,人都瘦脱形了。病中,裴明惜紧锁眉头,煞是痛苦。这令裴云惜相当心痛,暗道若大哥能与戴大人终成眷属,他愿替了大哥担起家业,终身孤寡,只愿大哥能得幸�!ぁ�    天不遂人愿,想得挺美,可事实残酷。
横亘在戴裴二人之间,是一道等级的鸿沟,戴洺洲愿为裴明惜放下高门身份,舍下荣华富贵吗?聪明人会怎么选が一目了然。因此裴云惜不怪戴洺洲不辞而别,当日他的一番肺腑之言足以表明他的真心,那便足矣。正如裴明惜所言,他们可能真是有缘无分吧。·    过了几日,裴明惜渐渐病愈,裴云惜抽空回了一趟九曜山。
进门便被方摒一顿好骂,说没他这个徒弟·惜音瘪着嘴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裴云惜跪了一上午,方摒才气消,忿忿道:“起来吧,人跪坏了还不是费神我你道花花世界多好,修琴之人是这样的吗我看你的琴根已消磨得差不多了”·    裴云惜低头忏悔道:“师父所言极是,惜琴知错,愿受责罚。”
    方摒最是吃不消他这傻徒弟的耿直,摆摆手道:“随我来琴舍·”·    进了琴舍,方摒指着琴桌上面的一把琴道:“那日薄公子随你下山,便再也没来过,这把琴,你替我送到他府上吧。
惜音说你们似乎相识·”·    裴云惜讶然抬眸,见桌上那琴,正是他呕心之作,寄情··    “薄公子没有将它带走”·    “怎了,你为何如此吃惊”方摒睨他一眼,“莫非那薄公子不要这琴了”·    “不……师父,是,是那薄公子他……”裴云惜咬咬牙,垂下眼帘,低声道,“他已回京,怕是不会再来了。”
    “回京”方摒捋了捋胡须,“怪哉,他曾道,此琴甚合他意,必将藏之·”·    裴云惜低头苦笑,怕是他得知此琴乃我所制,打消了念头。
    随后一月,裴云惜潜心修琴,在九曜山上起早贪黑地练琴·方摒时而指点他琴艺,时而拉他下棋·天气渐渐凉了,宅中竹叶亦是青黄交错,纷纷而落。
惜音每每扫地,都要悲春伤秋一番,道年华似流水·裴云惜却是过了最为平静的一段日子·或许这般无欲无求的生活才是他最后归属,什么寻得有情人,山盟海誓共一生,皆是虚妄。
    深秋时节,方摒做了个打算,想启程去雁荡山探望陆九骊·惜音收拾包袱随他上路,裴云惜就这样留了下来··    “惜琴啊,这把琴既然薄公子不要,你便带回去吧。
毕竟是你所作,弹起来得心应手·”方摒临走前如此说道··    裴云惜确是爱惜这把琴,等方摒走后,过了几日,他也背着琴下山·到了家门口,却见家中长工陶伯的小孙儿正贴着砖墙摸来摸去。
裴云惜上前问道:“小雀儿,你在作甚”·    那唤作小雀儿的稚童道:“二少爷,我在寻宝·”·    “寻什么宝”·    “我在墙里藏了宝贝,可找不着了,呜呜。”
    原来裴府的外墙年久失修,很多砖块松动,可抽出一截·小雀儿发现后便往里塞一些小玩意儿·裴云惜也是闲来无事,便放下琴,帮他寻宝。
敲敲打打,来来回回,他终于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一看,诶一封信·    裴云惜取出信,粗粗地看了一眼,却是脸色大变·    “小雀儿,这信是你放的”他惊诧问道。
    小雀儿不解,瞧了瞧信纸,道:“这个……这个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叫我交给,唔,交给谁呀”·    想来是小孩子不懂事,忘了要给谁,就把东西塞进墙里了。
而那个递信的人也是马虎大意,竟会将这封信交给一个稚童·    裴云惜叠好信,匆匆往里赶,只见大厅里裴何氏与裴文惜坐着··    “二哥,你回来了”裴文惜眼睛一亮。
    裴何氏道:“着急忙慌的,怎了你弟弟明日就要进京赶考了,你也不早些回来关心关心·”·    裴云惜哪里管得着这些,急道:“大哥呢他人呢”·    “大哥他,似乎在账房算账。”
    “诶,云惜,云惜——”·    裴云惜背着琴捏着信,火急火燎地冲到账房,一把推开门,“大哥”·    裴明惜被他吓得一抖,字都歪了,“云惜何事匆忙”·    裴云惜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想笑,又想哭,“大哥你看你看这信”·    裴明惜接过他手里灰扑扑的信,展开一看——·    吾爱明惜:·    因事回京,暂不得脱。
虽归期无定,然我心似君心,明月皆可照··    戴洺洲 亲笔·    “大哥——”·    裴明惜颤抖着,抬起头看裴云惜,眼中已是满含泪水。
    ·    第十七章·    ·    这封迟来的信,犹如久旱逢甘霖,霎间化了裴明惜的忧愁··    他的泪不慎滚落在信纸上,惊得他急忙拂袖去擦。
裴云惜上前拉住他,道:“大哥,这信阴差阳错被小雀儿塞在了墙缝里,想必戴大人临行前就已送信而来,怎料下人马虎,出了这等乌龙岔子·大哥,这般你总可信了戴大人的真心罢”·    裴明惜自知失态,仓促地拭干双泪,道:“他若付了真心,我当是欢喜,可……可他也道归期不定,我若等不来……”·    “大哥,你真真糊涂”裴云惜欣然道,“他可不来,你且不动”··    “这是何意,云惜”·    裴云惜握紧他的手,心中涌起莫大的勇气,冲裴明惜灿然一笑,卖了个关子。
    这日晚饭难得裴家七人聚全,桌上菜色丰盛,为的便是给裴文惜践行·明年开春春闱,各地举子皆赶赴京城应试·临安离帝都虽不近,但比起岭南那带,自然好得多。
路上慢慢走,得走上近一月,赶快些,约莫大半月·裴何氏不想裴文惜去的迟水土不服还要适应,盘算着早些去还能安心温习一段时日··    “爹爹,我有一提议,不知当讲否”裴云惜忽然道。
    全家皆一顿,望向他,裴老爷问道:“何事”·    “方才我听阿眉说道,家中有一单大生意,是要押货进京,给京城最大的茶楼供货,可是”·    裴老爷点点头,裴云惜微微一笑,又道:“这单生意可是戴大人介绍的”·    “没错。”
裴老爷狐疑地看着他,心道他的二子又在想什么幺蛾子,“云惜,你问这作何”·    裴云惜不疾不徐,偷瞥了一旁默默吃饭的裴明惜一眼,道:“戴大人因事回京已有一月余,他对我们裴家的恩德如同再造。
我是想提议,这次押货进京可否由大哥亲自前往,他与戴大人关系最亲,若能登门拜访以表诚心,戴大人定愈关照我们生意·”·    “这……千里迢迢的”裴何氏忧心道。
    裴明惜亦是诧异地盯着裴云惜,后者报以一个劝慰的笑容,继续道:“我并不是空穴来风,想到文惜亦是首次赴京,便放心不下他一人·路上跟着大哥的货队,彼此有个照应,岂不两全其美倒是大哥陪着文惜在京两月,等春闱结束再归也不迟。”
·    “云惜……”裴明惜听他头头是道,自然对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眼中浮上感激之色··    裴云惜拍拍他的肩,笑道:“大哥,这一月来,你消瘦太多,我道你甚是想念戴大人,正好趁此机会去京城看望一番,领略一下繁华尘世,有何不可”·    “嗯,云惜说得有理。”
裴老爷沉思片刻,道,“难得明惜与戴大人如此交好,我们家的生意多亏了戴大人,亲自登门拜谢,理所应当·况且文惜尚幼,独自上路确实不便,有大哥作陪再好不过。”
    裴宸惜听他们嘀嘀咕咕,不满道:“我也想去京城想去看花花世界”·    裴玉惜亦道:“那我也想去”·    “去什么去你们俩近年来愈发顽劣,真是疏于管教了,等你们大哥三哥走后,我遣你们去铺子里学算账。”
裴老爷横眉一竖,威严而立··    裴何氏道:“那文惜便跟着明惜的货队一起进京吧,这样为娘才是放心些·”·    裴文惜自然是没有异议,而诡计得逞的裴云惜暗自得意着,在底下撞了撞裴明惜的腿,裴明惜亦是无奈地回看他,拿这弟弟束手无策。
    这夜裴明惜在裴云惜房中聊了半宿·两人好似回到儿时,同席而卧,恣意嬉闹·裴云惜细细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大哥,到得京城,你便送上拜帖,择日携礼登门,好好与戴大人诉通情意。
我知前路不易,但若你二人情比金坚,总会金石为开·戴家双子不好惹,你最好避开他们·而戴侍郎,我听闻是好官,你无须过度奉承他,不卑不亢则可·倒是戴夫人,当初听霍龄说过,她极爱霍家的水粉,你就买些来送她,讨好她的欢心。
哦,你若遇见霍龄,可万万不能理睬他——”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寻琴记+番外 by 萧九凉(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