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琴记+番外 by 萧九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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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琴记+番外 by 萧九凉(4)
·    阿萍不甘不愿地退下了··    还有五日便是新年了,街上喜气洋洋车水马龙,裴府内愁云惨淡,凄凉万分··    怕是熬不到过年,裴家便要散了。
这年确实是离散之年,裴明惜、裴文惜和裴宸惜皆不在府上,裴何氏一病不起,下人们散的散,走的走,偌大的府里几乎连个活物都寻不见··    近几日裴何氏的汤药亦是裴云惜熬煮的,他端进屋内,见裴何氏还在睡,便搁下药碗又走了出去。
路过庭院,见裴玉惜闷闷不乐地裹着袍子一个人下棋··    “玉惜,天冷,回屋下去·”·    裴玉惜怔怔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忧愁,想来少年不识的愁滋味这回总算识见了。
家中上下的惨景使他哀愁,却又派不上任何用场··    “二哥,我也想考功名了,”裴玉惜忽的直起身,咬着牙道,“我要当大官,这般才不会有人再欺侮咱家……可是,我能行吗……”·    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裴云惜无奈一笑,道:“既然如此,怎还不回屋习书若有不懂,大可来问你二哥。”
    他并未说清裴玉惜到底能不能当大官,此些皆是后话了,四弟能有这般觉悟已是不易,其他的重担,便由他全担下吧··    这几日他跑了不少人家,该用的情分、面子统统用上了,有着实同情他家的,借个十几两,有置之不理的,直接给个闭门羹。
筹了半天,连一百两都没筹到·而他的脸面却几近用尽·每每午夜梦回,他便想起那时在梦池畔假山后听见的薄肃的讥讽之语,说他是假清高真巴结,恨不能高攀他们这些华门贵胄。
那时真真是气得,裴云惜根本不认为自己会高攀他们,也无意巴结,自己分明洁身自好,遗世独立,最看轻身份与权势··    如今……·    唉……如今想来薄肃并未说错,他真是恨不能高攀他们,敛些钱财来偿还这笔巨债。
又庆幸薄肃不知他此番境地,悲戚惨淡,惹人同情·他才不想被他可怜··    来到前厅,裴云惜撞见了正坐在桌边沉思的裴老爷,“爹·”·    裴老爷抬眼看了看他,见他面色惨淡,双目鳏鳏,一副辛劳过度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云惜,爹有事要告知你。”
    “爹,你说·”裴云惜望着他··    裴老爷再三慎重,才开口道:“爹要将这宅子卖了·”·    “爹,你在说什么”裴云惜惊诧叫道,“怎可将祖宅变卖万万使不得”·    裴老爷直摇头:“这老宅已是风雨飘摇,多处破损,卖了它还债,还可余出些钱,咱家换个小点的住处,指不定还可东山再起啊。”
    裴云惜自小生长在这座老宅当中,从未想过有日竟要搬离此处,内心一时焦灼难安,“爹,请再三思宅子是裴家的根,怎可就此抛弃若这债实在还不出,我大可进牢房蹲着。”
    “你当进了牢房赌坊就会放过咱们吗云惜啊,他们不会罢休的”裴老爷扶着额头无可奈何道,“财散还可再得,若人没了,可就是一场空了。
此番,权当是老天爷对我裴某人教子无方的惩罚吧·卖了这座宅子,咱们离开临安,他日再起·”·    裴云惜难过得低下头,他不仅为老宅变卖而难过,更为他爹说要背井离乡难过。
临安于他,怎是家乡二字便能涵括的呢他在九曜山学琴,在西湖畔成名,是临安造就了他的天性,离了临安,他便是无根浮萍,再无落脚之地··    裴老爷见他垂首含泪,知他心中难过,亦不多言,只道:“明日,我便拿地契去抵押,待还了债,先找处小宅落脚,等明惜文惜回来,再做打算。”
    看来他是觉得裴文惜亦不会中举,考完科举还是要回来的··    裴云惜抹净了眼泪,回屋喂裴何氏喝药,裴何氏见他双眼通红,问是为何,他只道天气寒凉半夜眠浅,熬红了眼。
裴何氏定是不知裴老爷要变卖宅子的事,不然她早又晕过去了··    而裴家的大门是在第二日清晨被敲醒的,只有熬粥的裴云惜起了,听见了,慌慌张张赶去开门。
他起初以为是赌坊的人来要债了,心想着明日才是还债之期,今日便来,太过猖狂·开了门后,却露出一张老实的脸,是城里的信差阿大···    “何事”裴云惜问道。
    阿大掏出一封信,十分厚实,道:“这是京城送来的急件,裴二公子收好·”·    裴云惜惑然,瞧信封上没有署名,又问:“何人送的”·    阿大冥思苦想了一番,才想起来:“是、是叫夏什么公子来着”·    “夏公子”裴云惜立即猜到,“夏梦桥”·    “喔对对对,是叫这个名字来着,我都快忘了……”·    阿大送了信,挠挠头走了。
裴云惜见信封如此之厚,又听是急件,以为夏梦桥出了事,便当场拆了信·怎知他一抽,一大叠银票便赫然出现,他一惊,草草一数,恰好是五百两·此外信封中再无书信。
    夏梦桥是如何得知他家欠了巨债的莫非是大哥说的裴云惜久久呆愣,思绪涣散,待他回神,捏着这叠银票,心内不禁又涌起一股感激之情,登时泪湿眼眶。
    怕是也只有梦桥这般生死之交,才肯救他于水火了·这份恩情,他是永生记下了··    想罢,他欣慰地拭去眼角的泪,露出多日来唯一一个真心的笑靥。
虽是无人看到,他却兀自笑得动容··    贴在石狮后窥见裴云惜笑颜的阿萍,却气得直砸墙··    夏梦桥的雪中送炭及时救了裴家一命,裴老爷拿着这叠银票去赌坊还了债,要回了欠条,把赌坊顺走的家当统统拉了回来,又当着裴云惜的面将欠条烧了。
    裴云惜多日的郁结之情终是烟消云散,裴家不落,他便用今生来偿还梦桥的恩情·裴何氏听闻后,坐在床上又哭又笑,算是回了精神··    过了两日便到了大年三十,临安城灯火通明,红霞盈天。
本是家家团圆欢聚之日,裴家因元气大伤,门庭冷落,格外萧条·厨娘都遣了,这顿年夜饭是裴云惜下的厨·他厨技一般,弹琴的手本就带茧,如今又新添几道刀伤。
    缺了三人的裴家十分冷清,除了裴何氏,皆是话少之人·没半个时辰,都吃得差不多了·离守岁到夜半还早得很,裴何氏道:“都傻坐着作何,不妨去西湖边的灯会逛逛,图个人气。”
    裴老爷赞同道:“咱们家多久没一道出门了都出去走走吧·等回来,爹给你们包守岁钱·”·    裴云惜笑笑:“我都多大了,怎还要守岁钱”·    裴玉惜急道:“二哥不要,我要的,爹”·    裴老爷哈哈大笑:“都给,不许不要。
收拾收拾出门吧·”·    裴云惜主动留下收拾碗筷,裴玉惜搀着裴何氏走了,裴老爷跟在他们身后,扭头道:“云惜,你也别忙了,快些跟来。”
    “爹,你们先去吧,我随后便到·”·    一个人耐着冰冷的水洗净了所有餐盘碗筷,裴云惜冻得双手通红,毫无知觉。
待他出门,见许多人都向西湖畔走去,他亦顺流而行·幸而今夜风不大,挂在街边的灯笼又大又红,灿若星辰··    追逐玩闹的稚童比比皆是,有的还一不小心撞在了裴云惜腿上,裴云惜趔趄一下,还不忘扶住小童,“小心些。”
    那胖乎乎的小童羞赧地朝他咧咧嘴,滋溜又跑没了影··    天地浩大,人潮拥挤,置身其中,却孑然一人·裴云惜心头不免生出几分苍凉。
人群越是往前挤,他就越是往旁边靠,末了,一个人立在花灯树下,默默顾盼·寻不见爹娘四弟,亦不想回那空无一人的宅邸·天是愈发冷了,他忍不住搓手。
    “公子快些瞧那盏灯,多逗呀”·    “公子,这摊子上卖的玩意儿小的在京城可没见过呢”·    “公子,瞧这——诶公子人呢”·    裴云惜望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少年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瞻前顾后,他觉得有些眼熟,长得好像……薄肃身旁的小厮·    不不不,胡思乱想些什么裴云惜赶忙将冰冷的手背贴在嘴上,企图取暖,天冷把脑子冻坏了,都出现错觉了。
    那少年消失在人群中,不多会儿,一抹高大的身影从裴云惜面前闪过,那人披着雪白的大氅,玉冠高竖,乌发垂瀑,即便未得正脸,也能觉出此人华贵异常。
    最要命的是,裴云惜看这人的背影,颇似薄肃,愈看愈像·    今夜真是冻出了病怎瞧谁都能想到薄肃裴云惜垂首苦笑一声,暗暗唾骂自己。
薄肃远在京城,过得温香玉暖,怎会跑来临安,在西湖边闲逛·    年后又过了十来日,裴明惜带着货队从京城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卸了货,赶忙回府,见家中异常清冷,裴云惜迎了他,将近一月来的变化一一道明。
裴明惜含泪道一声二弟辛苦,兄弟二人不禁相拥泫然·一家人围坐一桌,吃了顿热饭,裴明惜只道裴文惜考完先让他回来,自己留在京城等揭榜··    “三弟是怕落榜,无颜面对大哥吧。”
裴云惜猜测道··    裴明惜点点头,道:“文惜好胜,又过于多心,怕是不愿他人见到他的落败·”·    裴老爷道:“罢了罢了,咱裴家许是没有官运,做不了官,还是老老实实从商吧。”
    “爹,我在京城结交了不少货行,都订了咱家的货,除去路途稍远,运输辛劳外,利润颇为可观,不失为一笔大生意·”裴明惜欢愉道。
    裴何氏欣慰道:“明惜是真有大出息了,为娘好生欢喜·这些货行,怕是很难打交道吧京城的商户,都狡诈得很·”·    裴明惜脸色一僵,不自然道:“是、是啊……”··    裴云惜默默地瞥他一眼,心道,全家只有他知晓,那些商户多半是看在戴洺洲的面上,才肯买他家的货,否则,就凭他家远在临安的货源,有几分优势呢?·    临睡前,裴明惜来寻他,细问他家中变故,好重新整饬裴家。
两人聊到最后,不免又绕到情爱问题上··    “我走后,你与戴大人如何了,大哥”·    “这……”裴明惜有些躲闪,“依我所言,躲开了他,没几日他便不再来寻我,忘了我。”
·    “你怎知他已忘了你”裴云惜不信,“戴大人分明对你一往情深,怎会几日便忘”·    裴明惜有些不耐,他并不想掘开这段他想努力遗忘的回忆,道:“你走后,薄公子来寻你了,云惜。”
    “什……”裴云惜本想惊叫,却硬生生憋住了,“这、这与我何干呢”·    他说罢,眼神一溜,看向别处了。
    裴明惜笑了:“云惜,你瞧,我们二人分明皆是口是心非,不是吗”·    裴云惜梗着脖颈,非装作风轻云淡,道:“往事休得再提,大哥。”
    “分明是你先提,云惜·”·    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十全十美之事,裴家少了个五子,却清净不少·裴明惜离了戴洺洲,安心做着生意,打理家业。裴云惜收到了方摒的信,说是三月初回临安,叫他上九曜山打扫屋舍,好迎接为师。·    裴云惜费了一日功夫,扫干净了庭院的枯叶,掸清了琴舍的灰尘。
待他下山回城,已近黄昏·路过西大街,他见柳居大门洞开,有人进出,不禁讶然··    “这位兄台,这柳居……是有人住了吗”裴云惜上前拦住一个将要跨入府内的人。
    那人狐疑地看着裴云惜:“是啊,早就有人住了·”·    “可否一问,又卖给何人了”·    “卖卖什么,可不是我家公子一直住着嘛。
从京城回来都多长时间了你谁呀你”·    裴云惜瞪大眼,戴洺洲回来了?他竟回来了?!·    “那……他在府内”·    那人道:“我家公子常在府上,不怎么出门,诶你到底是何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裴云惜摆摆手,装聋作哑地走开,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惊骇,若是大哥知晓戴大人回来了,是否会欢喜之极·    不不,先别欢喜得过早,裴云惜想亲眼看见来人确实是戴洺洲,再将这个消息告诉裴明惜。然而他亦不想惊动戴洺洲。远远地望着柳居,他忽得灵机一动,想进柳居唯一的法子,便是翻墙。这自然是他年少时常干的事。翻墙到梦池畔小憩,恍如梦境。梦池的一侧贴着围墙,只此一处可翻越入内。但若不注意,便会一脚滑入梦池。·    裴云惜许是过分自信年少时的身手,绕到了柳居后墙,蹬着镂空窗棂,猛地翻到了围墙之上。
梦池上白雾缭绕,一派仙境·他一松劲,身形不稳,直直地摔了下去——·    哗啦——·    梦池里水花四溅,水声震天·    “什么声音什么东西——”·    “公子——”·    裴云惜灌了好几口刺骨寒凉的池水,扑腾了许久才浮出水面,惊得气喘吁吁。
待他抬眼一望,池边围了不少人,皆惊恐地盯着他··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裴云惜一听,急忙回首,想见一见戴洺洲,岂料,一双冷傲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他——·    ·    第二十六章·    ·    梦池寒气侵骨,只顷刻,裴云惜已是满脸惨白,双唇发紫。
    “将他拉起·”·    亭中的那人微蹙双眉,低喝道,隐约透着一股焦灼··    下人们七手八脚拿长杆将裴云惜拖回池边,齐力将他拔出水面,一身的水花淅沥,裴云惜的袍子饱吸池水,沉重异常,他腿一抖,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将他带到我的房中·”薄肃低声吩咐身边的阿萍,遂转身离去··    裴云惜冷得毫无知觉,却神魂游荡,归不了躯壳,他被众人架走时,还在发怔,心道为何他会在此处他又随着戴洺洲来了?他来……又是游山玩水的么·    待他入了一间满是暖香的屋子,才渐渐收回魂不守舍的心绪。
    “将湿衣脱罢,换上这身衣物·”·    突然,背后声音响起,裴云惜一惊,转身,只见薄肃仍是神情冷淡地看着他,手中捧着一叠干净素白的棉袍。
    裴云惜一时无言,呆呆地望着他··    薄肃与他四目相触,两人皆是怔愣,仿佛眸中有道不明诉不清的纠葛·末了还是薄肃先回神,佯装淡定地将衣物往裴云惜怀中一推,“快些换罢,免得受寒。”
    裴云惜张张嘴:“我……”·    “放心,我自不会瞧你·”薄肃以为他是羞赧,遂开口慰藉,转身走到碳炉旁,拾起铁钳,拨弄炉火,使得暗红的碳块登时火焰上窜,暖意更甚。
    裴云惜躲在屏风后,哆嗦着除下湿透的袍子,褪下黏腻在皮肤上的里衣,他赤`裸着打了个寒颤,但身上太湿,无法当即换上新衣,略略纠结了一会儿,他才踌躇道:“薄……薄公子,可否借巾帕一用”··    话音一落,屋中登时寂静。
裴云惜听他不答,暗暗懊悔,早知便直接草草地穿上衣服便是——·    “给你·”·    屏风后伸出一只手,指节修长,掌心中摊着一块叠得整齐的素白巾帕,裴云惜惊诧万分,迟疑着去拿,指尖触到薄肃的手心,两人皆是一颤。
    薄肃的手很暖,而他的指尖寒凉,怕是吓着薄肃了··    裴云惜恍惚道:“多谢……”他拿巾帕拭干水渍,哆嗦着套上外衣,粗粝的喘气声在房中格外分明。
    “还冷”薄肃的声音又钻入了他的耳中,“冷吗”·    裴云惜忙道:“不冷……阿嚏不是,我,在下……阿嚏”他口不择言,却是连打两个喷嚏,打完后满室寂然,他倒是连心的心都有了。
    薄肃急急地走来,绕过屏风,见他还未彻底穿上外袍,不悦道:“快将袍子穿上,我差人送碗热汤来·”他本想伸手替裴云惜拉上衣领,却犹豫着收了回去,裴云惜看在眼中,垂下眼帘,道:“劳烦薄公子。”
·    薄肃亦知两人的尴尬,默然地退到了屏风后,到门口唤了阿萍的名字,命他去后厨端碗热汤·裴云惜穿好衣裳,走了出来,一个人默默地蹲到火炉边取暖。
薄肃站在门口,望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目光不禁柔软下来,可他并不自知··    裴云惜看似在一心一意地围炉取热,内心却思绪奔腾,躁乱难安·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薄肃,心安理得地沉静了自己,肃清了情`欲。
他不可揣测将来,只得顺从当下·许他此生再难痴恋上这么个人,难觅如此令他心动的对象··    “公子,汤来了·”阿萍在门外说道。
    薄肃打开门,让他进来搁下汤碗,阿萍虽是被方才裴云惜离奇的出现方式惊到,却仍是起了暗喜的心思,道:“公子,难得裴二公子登门,不妨小的命厨子多做些好菜,好好款待一番公子与裴二公子许久未见,怕是有不少交心话要絮叨吧小的这就不碍事了。”
    自薄肃冒充夏梦桥送钱给裴家起,阿萍一直有义愤填膺的情绪,替自家公子不平,又气裴云惜毫无察觉·此番正是公子解释的大好机会,他非得推波助澜一把。
    “你退下吧·”薄肃一挥衣袖,为他这几句体己话绷紧了脸··    阿萍偷笑弯腰告退,薄肃不免焦躁地阖上了门,却是用力过猛,砰地砸上了,吓得裴云惜倏地一抖,肩膀一缩。
    薄肃忙道:“抱歉……气力用多了·”·    裴云惜勉强扯出不在意的笑脸,转过来看他,“薄公子言重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令薄肃又徒生抑郁,裴云惜果真是一往如初,对他疏离相待·可自己却是不想再那般骄矜,恰如裴云惜曾指责他,过于清高冷傲,不通人情。
    “……云惜,”他试图叫道,“过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裴云惜一骇,眼中不免多了分讶异,古怪地看着他。
    “愣着作何”·    裴云惜只得起身走过去,不曾想蹲久了脚麻,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去,薄肃忙上前揽住他的腰,将他抱在怀中。
裴云惜登时无措,猛然涨红了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动··    他的温顺令薄肃大为欣喜,使他不禁又抱紧几分,“云惜……”·    他们两人有肌肤之亲,做过最颠倒伦常的情事,又许过衷肠,薄肃一时不肯放他,轻声道:“如何”·    裴云惜依着他宽阔的胸膛和强健的臂弯,又想起了夜夜流泪悔恨的事,道:“薄公子……”·    “叫我慎言。”
    “嗯”裴云惜一怔,才反应过来,臊得浑身都热了,“在下……”·    “对我,你无需再用敬称,云惜。”
薄肃忽的义正言辞道,“我们有这么……不熟”·    他的质问已无法勾起裴云惜的怒气,因对他的偏见,裴云惜已全然消泯,无怨无恨。
    “慎言……”他叫道,顺从了他的意思,“今日唐突,惊吓到了府上,深感惭愧·”·    薄肃搂他坐下,推过汤碗,示意他喝,“我愿恭听。”
    裴云惜难为情地低下头,他只得将实话托出,“柳居再开,我原以为是戴大人回了临安,便想替大哥打探一番·”·    “哦你大可走正门通报。”
薄肃道,“无人会为难你·”·    裴云惜赧然道:“我自是怕冒犯戴大人,于是便想……年少时常翻墙进柳居戏耍,怎料今时不同往日,丢了丑,实在是……”·    薄肃竟被他古怪的作为逗笑了,一时抑制不住嘴角,轻轻上扬。
    “幸好竹君不在,无须感到丢脸·”·    裴云惜窘然,道:“可我在你面前……我,唉,还望慎,薄公子谅解。”
    薄肃眼眸一沉,道:“趁今日相逢,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清楚·”·    裴云惜捧着汤碗,低头啜饮了一口,心神不宁,“……请讲。”
    “我愿为那日在万梅园的失言,向你道歉·那日的确是我口出狂言,竟说些伤你自尊的话语,是我狂妄自大,我知错·”薄肃平静地说道,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番话是怎样的低微,与他的身份极其不配。
·    裴云惜傻傻地看着他··    “许是我向来如此,没有察觉·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是个自诩清高的人,待人接物不如竹君来得圆滑,然而我并无门第之见……只不过见你的弟弟们涵养甚少的模样,你的娘亲,似乎过于专注于钱权的营生,令我生出了不少成见……”·    薄肃觉得自己说的又太过露骨,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不敢多言。
    裴云惜点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我家四弟五弟确实缺乏教养,闹出了不少笑话,娘亲也的确过分功利,你并未看错·你对我们家低看……是理所应当的。”
    薄肃道:“我对你的欣赏,毫无半分虚情假意·”·    裴云惜红着脸,小声地“嗯”了一声,“多谢。”
    屋内暖意融融,不知何时生出一段旖旎的气氛,裹挟着两人,薄肃望着裴云惜沾着汤水的唇,心旌摇曳,正在凑过去一亲芳泽,门外响起了阿萍的声音。
    “公子,饭菜来了”·    薄肃暗自恼火道:“进来·”·    阿萍推门而入,发现薄肃十分躁郁地瞪着他,好可怕·    搁下饭菜,阿萍溜之大吉。
    “既然饭菜上了,不如先吃点·”薄肃见裴云惜有些左顾右盼,心神不宁,不禁惶惑,“云惜”·    “啊”裴云惜回神,“好,吃、吃饭……”·    两人竟相对无言地吃了起来。
裴云惜方才在想,薄肃竟变得如此温柔近人,他道歉的话,十分诚恳真切,毫不忸怩作态,他本就高贵,竟肯低头认错,实属不易,令人钦佩··    薄肃端着碗,时不时瞟着裴云惜的眉目,想他还在生气吗,是否愿原谅他,愿再施舍一次机会给他·    这夜裴云惜如何走回府上都记不大清了。
    阿萍受了吩咐,远远地提着灯笼跟着裴云惜,待见他进了府,才转身离去··    裴明惜见房门外有人影走过,打开门一看,喊住裴云惜:“云惜,怎这般晚才回来”·    “啊……”裴云惜魂不守舍地回头。
    裴明惜就着灯光一看,狐疑道:“这身衣服今日`你似乎不是穿这身出门的·”·    裴云惜顿时大骇,支吾道:“我,大哥,我清扫师父的院落弄脏了,换了一身……”·    “扫到这么晚未免太辛苦了。”
裴明惜心疼道,“快些去歇息吧·”·    裴云惜点点头,心虚地回了屋·他亦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对着裴明惜撒了谎,无法说出今日他见到薄肃的事。
    因他食言了,他曾说要与薄肃断个干净,不再来去,亦不会再对他动心··    而今日重逢,他听见薄肃的歉言,不得不承认,他仍是对他心存念想的。
    翌日,柳居的下人送来了裴云惜留在那儿的衣物,又捎话儿说薄肃想请他过府论琴·裴云惜说知道了,转而关门回屋,将衣物搁在一旁,从琴柜中取出多日未弹的琴,细细地擦拭了一番。
    他背琴出门时,恰好遇见裴明惜··    “这是去何处”·    “我……去师父那儿,大哥。”
裴云惜不自然地笑笑··    裴明惜惑然:“你师父不是还要过几日吗,怎这般快就到了”·    “呃,许是路上赶得快吧。”
    “你师父年岁大了,不该这样急切,真是·”·    裴云惜点头称是,快快溜出大门,待他到了柳居门口,却见一辆马车停在外面,车上四角皆挂着流苏结,阿萍站在马车旁道:“裴二公子,咱公子等您许久了,请。”
    他掀开帘子,薄肃朝裴云惜望来,“上车吧·”·    裴云惜迟疑着登上马车,薄肃替他卸下背上的琴,道:“城郊山中有一处暖泉,想邀你前去浸浴,还可切磋一番琴技。”
    裴云惜点点头,没有反对,却见薄肃带的琴正是寄情,霎间脸热起来,“你带着寄情……”·    “好琴,该是悉心照护,我带着放心。”
    裴云惜谦虚道:“承蒙……慎言看得起·”·    薄肃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盯着裴云惜··    出了南门,颠簸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到了目的地。
城郊有暖泉裴云惜从未听闻,到得才知这怎是客栈人家经营的汤池,分明是私宅··    薄肃告诉他,这是一处老友的宅邸,平日无人,专供冬日泡汤而用。
宅子造得朴素无华,进了内部,才看出宅子的精心之处·花草树木,排布参差,飞檐雕栋,奇妙绝伦··    薄肃看出裴云惜的赞赏之意,道:“若你喜欢,可多住几日。”
    裴云惜敛下眸道:“多谢·”·    “杂物便由阿萍处置,你随我来,汤池在那头·”·    裴云惜跟着薄肃沿雨花石小路前行,绕过几处掩映花坛,才见得暖泉真面目。
雾气蒸腾,池水淙淙,还带着一股异香··    “衣物可搁置在此处,云惜·”·    裴云惜一回头,却见薄肃脱得只剩亵裤,露出肤色偏白的背脊,臂膀上的肌肉微微鼓起,这不禁让他想起在天宫楼的那夜,他痴缠着薄肃的身躯,胡乱地扯去他的衣物……··    等等,又在胡思乱想·    裴云惜急忙背过身去,佯装镇定褪去了外衣,忽得想到:“啊,你借我的那身衣裳,还未归还,待我洗了……”·    “改日再还,不迟。”
薄肃打断了他的话,“昨日落水,你定染了些寒气,泡个汤驱驱寒·”·    “嗯·”·    两人下汤,各踞一端,不曾靠近。
暖泉不停地沸着,裴云惜着实舒适,忍不住有了睡意,整个人不免往下滑去·薄肃见他越躺越下,急忙扑过去抱住他,哗啦几声,裴云惜又清醒了··    “怎么回事……”·    “你倦了,不如回屋睡会儿。”
薄肃搂着他,不敢松开他··    裴云惜因着两人肌肤相贴,愈发灼热,他抵不住心中的荡漾,攀住薄肃,望着他,道:“我……我有些热……”·    薄肃点点头:“泡久了会热,我扶你上去。”
    结果他被薄肃搀起,裹着棉袍回了屋·薄肃认定他是困乏,将他抱到床上命他睡上一觉,而自己却端坐在桌边,用寄情幽幽地弹了起来··    琴音低回婉转,裴云惜躲在被中,呆呆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是……高山流水……”·    薄肃一顿,回首,却见裴云惜已恬淡睡去。
    两人泡汤弹琴,小游周遭,便是倥偬而过·三日后,他们启程回城,裴云惜再也不曾指责薄肃冷傲清高,因为他发现此时的薄肃不再是那样的人·即便他仍是寡言,却未再冷漠相待。
    两人心性相当,皆是能静心修琴之人,闲来无事,合奏几曲,磋商技法,互增互进·裴云惜时而暗想,这便是他期许的神仙眷侣,出尘恣意的日子吧。
    若身边一直有此人相伴……裴云惜偷偷觑了薄肃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醒醒··    “我送你回府,云惜。”
薄肃忽的道··    裴云惜一怔,忙摆手道:“不必”·    他的推拒令薄肃霎间窒息,“那……便送到邻街,不会过去。”
    裴云惜恨不能咬了舌头,深觉失礼,“我怕劳烦你们,走回去亦是差不多·”·    薄肃微微挑眉,眼中如同点了星火,登时明朗地望着他,纵使不笑,裴云惜竟也能看出薄肃的愉悦。
原来这人的心思,并不难猜,是自己不敢去猜··    马车终是行至裴府门前,裴云惜抱了琴,对薄肃道:“我便下了,改日再叙·”·    他正想弯腰出去,不曾想手却被薄肃扣住,他回首道:“何事”·    “云惜……”薄肃隐忍着什么,深切地望着他。
    “怎了”裴云惜猜想是他有事,又凑过去,“身子不适”·    薄肃见他挨过来,倏地搂过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一吻而下,直接封缄。
裴云惜呆了,薄肃温柔地亲着他,两人口舌痴缠半晌才分开··    薄肃哑然道:“云惜,我仍有真心·”·    裴云惜愣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薄肃知他惊愣,没有过分为难他,送他下了马车,才命阿萍启程··    裴云惜抱着琴敲响了大门,来开门的是新雇的下人,一见他,雀跃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少爷找您好久了”·    裴云惜不解,继而跨入大厅,见裴明惜在拨弄算盘,道:“大哥,我回来了。”
    裴明惜意外地抬眸:“你……方才刚回”·    “嗯·”·    裴明惜见他魂不守舍,又问道:“方老前辈可还安好”·    “嗯……”·    “你在山上要呆三天也不提前吱声,娘亲担忧你出事了。”
    “……嗯……”·    裴明惜默默地停下了算盘,略有所思地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看,“云惜,你说实话,你这些天并不曾在山上,你师父也未回来,是吗”·    裴云惜骇然:“大哥我、我……是……”·    “昨日方老前辈又来了信,说是还需过些日子才回。
而你却说他已回,我该信谁”裴明惜站了起来,踱步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手中的琴,“平日`你去山中,几乎不带琴,山上好琴太多·也习惯为你师父带坛好酒,此次他归来,你却没有迎接之意,为何”·    裴云惜是万万料不到,平日和善温顺的裴明惜竟能洞察至如此地步,他的谎言竟被无情戳穿。
再瞒也是枉然,于是他只能坦诚:“大哥,我去会一个人了……”·    “何人”裴明惜莫名紧张地看着他。
    裴云惜想起下车前那个突然的吻,甜蜜与惶惑交错而来,纷乱迷眼··    “是……薄肃·”·    ·    第二十七章·    ·    这夜的饭桌上,分外沉寂,竟无人开口闲谈。
    裴何氏左看一眼裴明惜,右瞅一眼裴云惜,古怪道:“怎了,你俩为何都神游九霄,魂不守舍的”·    裴明惜闻言,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裴云惜,摇头道:“不过是胃口不好罢了。”
·    “莫非是新来的厨娘做菜不合口味”裴何氏胡乱猜测道,“云惜近日清减过多,该是多补,吃些鸡鸭,喝点浓汤。”
    裴云惜稍稍抬眼,轻轻点头,“是·”他伸手去抓汤匙,却是一不留神没抓紧,又砸进了汤碗内,溅起一片汤水,淋湿了自己的衣袖。
    “哎呀,怎这不小心”裴何氏忍不住拔高嗓门··    裴老爷瞪她一眼道:“大呼小叫作何,云惜,过会儿换身衣服罢了。”
    裴云惜默然地点点头,不敢再捞汤匙,只夹些青菜过饭,解决了这餐·裴明惜见他一脸寂落,心有不忍,想起方才在前厅的话语,似乎重了。
    当裴云惜抖出薄肃的名字时,他是极其吃惊的,在他离京前,京中盛传薄肃将与表妹素心成婚,世人皆道男才女貌,佳偶天成,不日待皇上的圣旨一颁,昭告天下,好事即成。
裴明惜心忧他二弟若是得知此事,难保不会伤心欲绝,虽他表态两人分道扬镳,但感情怎会说没便没呢·幸而等他离京,薄府还未传出确切消息,算是些许自欺的安慰。
    回到临安,见家中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他一急便忘了薄肃的事,见裴云惜也一如常态,便打算深埋此事,绝口不提·如今裴云惜主动提起,竟还是这般荒诞之举,实在是令他不解。
薄肃何时来了临安他来作何他又打算几时归京·    裴云惜道出了这三日他与薄肃朝夕相处,弹琴与共的实情,裴明惜不禁问道:“云惜,你不是觉得薄公子冷傲孤高,难以相处么怎还愿意同住三日”裴云惜带着几分忸怩和羞赧,虽有不齿,但仍说了实话:“实则是我误会于他,如今我已知错,对他的怨恨自是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裴明惜看出了他的摇摆,问道:“所以你便要与他再续交颈之好你莫要忘了,他是皇家的人·”·    霎间,裴云惜面色一白,嗫嚅道:“我……我自是明了……”·    顿时,裴明惜又觉自己心恶,想自己与戴洺洲难续深情,便提醒裴云惜他也不可能再和薄肃共结连理,实在自私。·    “云惜,大哥话重了,你别放心上。”
裴明惜拍拍他的肩,柔声道,“大哥是真心想见你们交好,这岂不是美事一桩只是凡事要多个心眼,莫再被辜负真心才是·”·    裴云惜牵强地冲他笑笑,说是知晓了。
    这夜申时,下人敲响了房门,裴云惜开门,却见下人提着一个硕大的雕花食盒,说是府外有人送来给二少爷的·裴云惜接过食盒,挥退了下人,一个人揭开食盒,只见最上层是两碟糕点,做的精细可爱,二层是腌渍入味的零嘴,底层是一大盅热汤。
·    裴云惜晚饭吃得少,此时确有几分饥饿,忍不住拾了块糕点进肚,却见底下压着一封信件,他抽出展开一看,是薄肃的字迹··    【恐夜里寒凉,特备吃食为卿驱寒,多吃,多喝。
明日再见·薄肃 留】裴云惜只盯着个“卿”字发呆半晌,忽而双颊灼热,心潮澎湃,直往嘴中塞了两块甜糕,撑得自己眼白乱翻·又记起今日薄肃在马车中说的话,说他仍有真心,他信,他自是信薄肃的真心,却不知这真心能真多久许是呆在临安的时日里,是真,离了临安,便假了。
继而扪心自问,自己的心真吗真·敢吗却是不敢··    裴明惜说的不无道理,薄肃终究是皇家的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能斗得过帝王家呢。
一道圣旨,便可召回薄肃,亦可要他人头落地··    裴云惜何尝不想与薄肃双宿双栖,只羡鸳鸯,奈何门第有别,若真心可敌一切,他愿倾尽所有,只为一搏。
    夜里,裴云惜辗转反侧,他怕是小点吃多了,撑得慌,睁着鳏鳏大眼,薄肃微眯着眼凝视他的模样,似笑非笑望着他的模样,替他生火炉微拱的背影,交错沓来,令他逐渐地迷了心神。
    临睡前,他忽得下了个决定……·    翌日,裴云惜吃过早饭后便背着琴出门了·他朝着西大街走去,晨雾将散,带着寒气,快走到柳居门口,忽想起自己会不会去的太早,薄肃还在熟睡正当他晃神之际,忽听得前头有个声音大喊大叫,他定睛一看,竟是信差阿大站在柳居门口,大骂:“你们欺人太甚这几文钱都欠还是不是人呐人模狗样的,这点钱都付不出,丢不丢人”·    看门的下人堵着他,也不理会他,阿大撒泼似的骂着,裴云惜纳闷柳居怎会欠阿大钱随即,门内走出了阿萍,粗着嗓子喝道:“瞎嚷嚷什么也不看看什么地方”·    阿大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质问道:“当初明明说送了信便给我九文钱的,我来要了几次都不给你们不讲信用”·    阿萍还当何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阿大,骂道:“去去去,拿了滚,嘴巴给我闭紧了否则你明白下场”·    阿大捧着银子自然欢天喜地地滚了,阿萍见他走了,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也出府去了。
见他走远,裴云惜才敢走近,下人们认得他,或许是主子吩咐过,立马放行··    有下人直接领他到薄肃的卧房门口,道:“裴公子请自便·”·    “等等,”裴云惜疑惑道,“薄公子在房中吗”·    “公子今早还未用膳,应是还在休息。
但公子吩咐过,裴公子来了,可随意走动出入,请便·”·    裴云惜霎间耳热,他似乎能想象出薄肃说这番话时的语气,淡漠,却又毋庸置疑,下人们不敢多言,只能遵从。
    他悄悄地推门而入,屋中仍是熏着檀香,浓郁醒脑·屏风旁的火炉燃着暗火,更是暖人·搁下琴后,裴云惜绕过屏风,瞧见了安卧帐内的薄肃。
气息匀长,睫羽轻颤,早知他是个容颜俊俏的男子,裴云惜却一向来不敢多看,怕瞧多了又陷入迷惑心智的境地···    此番深思熟虑,心如明镜,总算是敢大胆地细瞧一番。
这一瞧,不知飘去几盏茶功夫,直至薄肃睁眼醒来,四目相对,霎时惊骇了裴云惜··    “你……何时来的”薄肃显然困惑不解,惺忪着眼慢慢爬起来。
    裴云惜窘迫道:“来了多时,不敢扰你清梦·”·    薄肃倒是处变不惊,掀被起身,披上外袍,道:“今后记得叫醒我,无需痴等。”
    裴云惜轻声应下,他窥人睡颜多时,自是冒犯··    “昨夜的吃食如何,还合胃口吗”薄肃自顾自整顿衣裳,抬眼瞥了裴云惜一眼,问道。
    裴云惜答道:“很好吃,让你费心了·”·    薄肃又瞥他一眼道:“你的事,怎算费心”·    裴云惜低头赧然,他倒是从不知晓,薄肃这张利嘴里亦能吐露出如此蜜里调油的话语,薄肃见他躲避,几不可见地拧了拧眉,又道:“早膳用毕,与我下一局棋如何”·    “下棋”·    “不肯”薄肃直直地盯着他,“我惦记你的棋许久了。
你肯与洺仁下,肯与竹君下,偏偏——”·    “我下”裴云惜抢白道,急切地望着他,“……自然会下。”
    如此,薄肃方才满意地点头,召来下人们伺候他洗漱用膳,又叮嘱后厨炖一锅红枣米粥,为裴云惜果腹··    棋盘摆正,裴云惜执白子,薄肃执黑,两人对坐,又架了两只暖炉搁在脚边,薄肃问他:“可暖”·    “暖。”
裴云惜浅笑,应道··    他在薄肃面前几乎没笑过,即便笑了,也是牵强一笑,今日他展露欢颜,着实令薄肃心下暗喜,神清气爽··    “你先落子,我知你棋好,不想你有意让我。”
薄肃正然道··    裴云惜道:“我下棋从不让人,慎言无需多疑·”·    薄肃点点头,请他落子,两人一时无言,针锋相对起来。
果真如裴云惜所言,他棋招含蓄却极富杀力,半点不留情·薄肃却是愈发欣喜,棋逢对手,怎能不悦·    裴云惜却是没料到薄肃棋艺如此精湛,甚至应是高于戴洺仁的,他这般厉害,裴云惜真真后悔未能与他早下一局,领教一番。·    “云惜,”薄肃落子前,忽的出声,凝望着他道,“若你那里情愿与我下棋,我怕是不会放你走出屋子的。”
    他指的是霍龄来提亲那次,他婉拒了他的邀约,他知薄肃那日雷霆震怒,深觉受辱,拂袖而去··    “那日霍龄来提亲,我心慌意乱,只想找大哥商量,故而推拒了你的邀约。”
裴云惜自知理亏,又道,“在梅坞时,我想你如此傲慢清高,我亦有下棋不让的规矩,若我赢了你,怕你是要恨死我的,因而几番躲避,不敢对峙·”·    薄肃一怔,登时滋味难言,“原是……这般”·    裴云惜歉然地看着他:“是我成见过深,若不是那夜听见你和戴大人说——”呃,且慢且慢,怎差点说了出来裴云惜吓了一跳,掏心掏肺差些把肠子都掏出来了,要命要命。
    “那夜哪一夜”薄肃不解地看着他,“我与竹君说了何事”·    “无事……”·    “你不肯说,云惜”薄肃抿唇,面若寒霜,似乎有些不满。
    裴云惜捏紧棋子,摇头道:“莫问·”·    “好,我且等你自愿告知于我·”薄肃竭力平复心绪,道。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一上午的棋,快要临近正午时,阿萍忽的大呼小叫闯了进来:“公子,公子他们当铺欺人太甚,竟不肯原价让小的赎回渌水和云汉还有没有天理了呃——”·    屋中二人双双回头,阿萍趴在门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惊慌失措。
    “如此喧哗,成何体统”薄肃瞪他,“有事推后再议·”·    阿萍忙不迭点头,畏畏缩缩赶紧滚远了。
    裴云惜却是听到了些什么,问道:“渌水,云汉,莫非是那两把前朝古琴怎进了当铺”·    薄肃自是不能说实话,敷衍道:“先把棋下完。”
    “我只久仰过那两把古琴的盛名,未曾瞻仰过,若——”·    “琴在当铺,等赎回了便交与你把玩·”薄肃打断他的话,“莫在谈琴,下棋”·    裴云惜只得闭嘴,他隐约猜出薄肃这是要发怒了,他不过是关心一下这上好的琴怎被当了,竟触怒薄肃。
    一时间,两人无话,又专心地下起了棋··    又过了小半时辰,下人端来饭菜,两人才歇下,先饱腹再说·薄肃替裴云惜盛了碗热汤,递到跟前,道:“方才是我言重,莫要过心。”
    他竟肯低头道歉,裴云惜讶然,道:“我并不在意,只是对渌水云汉新奇,家师曾对这两把古琴赞誉有加,称其音色如碧玉相击,摄人心魄,却是无缘得见,不曾想竟是你收着,我想……”·    “等赎回,你大可随意弹奏。”
    “为何当了”·    “……自然是……盘缠不够用,暂时典当·”薄肃不敢再听他问下去,又替他夹了些红烧肉,“多吃些肉补补,此事你无须担忧。”
·    裴云惜自然是不可置信薄肃竟也有钱财不够花的一日,怎能叫人不惊奇呢·据他猜测,这渌水云汉价值连城,当了起码值几百两,这可是寻常人家一辈子的花销。
许是薄肃奢靡惯了,不知怎地,花去那么多些银子……·    饭后,两人重回棋局,继续厮杀·你退我进,你杀我挡,着实精彩·唯有高手过招,招招不让,却还惺惺相惜。
    “我输了·”裴云惜搁下棋子,坦然道,“再走几步,怕是你可以杀掉我这一大片·”·    薄肃抬眼看他:“这是愿赌服输”·    “自然……且慢,何时赌了”裴云惜不解,愣愣地瞧着他。
    薄肃站起身来,踱到他面前,裴云惜被迫仰面瞧他,薄肃忽的伸手挽住他的脖颈,弯腰落吻,轻而易举侵入他的唇舌,濡沫缠绵·裴云惜后知后觉地颤着睫羽闭起眼,慢慢地蠕动唇舌回应。
薄肃一怔,立即一把抱住他,扯入怀中,两人互相搂抱,跌跌撞撞滚到床榻之上·薄肃压住他,粗喘着盯着他,道:“我亦说过,若你与我对弈,我是不会放你出屋的……”·    裴云惜被他啃噬得眼角湿润嫣红,情动难耐,“慎言……”·    薄肃目光骇人,势要将其生吞了似的,隐忍着道:“天宫楼那夜……我全然记得,你翌日不辞而别,你可知我心多焦灼”·    裴云惜想起那夜下的决心,顿觉世事无常,懊悔地落下泪来。
薄肃一惊,急急地拂去他眼角的泪,道:“我未曾怨你,不过怨自己为何不早些醒来……”·    裴云惜举起手臂揽住薄肃的腰杆,收紧,“抱我,慎言。”
他不再多言,任薄肃肆意进入,折磨得他泪眼婆娑,嗓子叫断,后庭一夜难阖·薄肃要了他数次,仍是兴味难褪·末了二人抵足而眠,难舍难分··    “公子,公子……裴二公子还睡着”·    “嗯……”·    “公子,昨日那当铺掌柜说,这琴还得加个一百两才可赎出,原价不肯这这这、这不是坐地起价嘛”·    “你可曾告知身份”·    “说了,那掌柜说不认得,说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他的价赎货,真真给脸不要脸,小的要——”·    “那就再给一百两。”
    “公子万万不可啊京中来信问咱们怎忽的要这一大笔钱,已是府中账房所能隐瞒之限,若是被老爷知晓,可、可不太妙啊……”·    “他们寄来多少银子”·    “五百两,若是花个四百五十两赎琴,咱可就只剩几十两度日,小的怕在临安呆不久啊,公子您要三思啊……”·    “呆不久”·    “公子,这柳居花销可不小啊……若是真没银子,不如,不如借口住进裴二公子府上,恰好日日相对,浓情意切,嘻嘻嘻,本来咱这钱就是花在裴府上的,去借住几日有何不——”·    “闭嘴。
若让云惜知晓此事,我定将你扫地出门·”·    “呜……公子小的嘴贱,小的说错了话,切莫赶小的走啊……”·    “多拿一百两赎琴去,云惜还等着见渌水云汉。”
    裴云惜半睡半醒间,听全了二人的话语·薄肃走到床边,见他还在熟睡,稍稍松口气··    渌水云汉赎回后,裴云惜迫不及待地试弹了一曲,着实惊艳。
薄肃见他满面笑容,欢欣不已,心中更是觉得这一百两花得值··    傍晚裴云惜离了柳居回府,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裴文惜高中了进士,不日将回临安任职·    裴府上下捧着红榜欢天喜地,裴何氏又哭又笑,拜了祖宗牌位又拜大罗神仙裴老爷大喜,遂决定宴请各方宾客,冲冲喜气。
    裴明惜将裴云惜一把拉过,低声道:“云惜,除了三弟的红榜,还有一封你的信,拿着·”·    裴云惜接过,见是夏梦桥写的,亟不可待地拆信来看,可他越是往下看,越是面色凝重,最后竟呆若木鸡了。
    裴明惜看不懂了,问道:“怎了”·    裴云惜死死地捏住信纸,细细地回想,却是忍不住流下一行泪来……·    ·    第二十八章·    ·    裴云惜突如其来的落泪吓坏了裴明惜,惊得他连忙关切。
    然裴云惜只轻轻摇头,好似抽去魂魄般无力,喃喃道:“竟是他……是他……”·    “他他是何人”裴明惜一头雾水,急得他只得扯过信纸,速速阅览一番。
信中夏梦桥先是表达了一番对裴文惜高中的祝贺之词,其次又关心了裴家欠债的情状,最后才道,他未曾寄来五百两给予裴家还债,怕是裴云惜弄错了恩人,望他再细加查明。
    “五百两……不是梦桥借的”裴明惜看完信亦是大吃一惊,眉头紧锁,“那会是何人莫非是……霍龄不不,他怎会如此好心相助呢,难不成是哪家交好的客商谁能如此大方——”·    “莫猜了,大哥。
我已知何人·”裴云惜淡淡地打断他的揣测,腮边的泪还盈盈地挂着,“是……是薄肃……”·    “薄公子当真”裴明惜捏着信纸,不可置信道,“他为何——”··    裴云惜惆怅地瞟他一眼,裴明惜立即明了,转而哀叹道:“看来,薄公子对你,用情已深啊……”·    “是么,呵……”裴云惜抬起手背,慢慢地依着袖子拭干泪水,哽咽道,“若非昨日在柳居门口瞧见信差阿大在讨要送信钱,又无意间听到他的下人说他将渌水云汉两把古琴当了三百五十两,我又怎会联想起这些呢……”·    “他、他竟当了琴素闻薄公子惜琴如命,他竟肯为你当琴……”裴明惜一下子似乎对薄肃刮目相看,他亦是晓得薄肃为人高傲冷漠,鲜少为他人动容,“云惜,此番你该信他的真心了吧”·    裴云惜默默地捞过信,慢吞吞地叠起,塞回信封当中,道:“我素来信他的真心,只不过,我怕我要不起。”
    “你亦将真心付与,有何不可”·    “大哥,我的真心……不值五百两·”裴云惜自嘲般地笑笑,随即又无奈地摇摇头,“不说了,爹爹不是要大办宴席么,怎能少了大哥的帮忙,莫要管我了。”
    裴明惜不解他突然的懦弱,犹豫片刻,便离去了·裴云惜一人回到了房内,颓然地倒在了床榻之上,抬起十指,置于眼前,指尖弹奏渌水云汉时的触感仍缠绕未散,薄肃眼含笑意的注目仍映刻在脑海之中。
他倏然很是气恼薄肃这人,恨他多管闲事,怨他为何要当琴帮他们家还债,恼他还装作情圣般不说,怒他……默默地护着他··    这全然破坏了自己的决定,本在心中已说好了,薄肃留在临安这段日子里,他尽力地去爱他伴他,若他离杭回京,他便放手由他。
绝口不提承诺誓言,当做什么都没有,这便是他能做到最好的地步·若要他开口承诺真心,他是怕……他走后,自己会成了个无心之人··    如今薄肃竟还替他们家还了五百两,这情债里夹杂了钱债,愈发变味。
情债可不还,钱债却不得不还·即便两人没了纠缠,然这五百两还是要照还不误··    五百两,还到猴年马月呢,怕是这辈子断不干净了·他的后半生,非得刻下薄肃二字不可了。
    这夜,裴云惜睡得甚是浅薄,一会儿梦见自己为薄肃还债的事感动得泣不成声,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给已然成婚生子的薄肃送钱心绞痛得无法呼吸··    辗转反侧,一夜折腾。
    翌日起身,裴云惜面色发白,两眼眶乌黑,照镜子竖发时竟将自己活活吓了一跳·如此差劲的神色还将前来送粥的下人吓得不轻,忙问二少爷可是病了。
裴云惜摆摆手,遣退了他,恍惚地照着镜中的自己,忧愁不已··    果不其然,巳时刚到,柳居来人请裴云惜过府,裴云惜只得称病婉拒了,说是等病好再去,托下人替他向薄肃致歉。
    结果午时刚过,裴府门外来了一位大夫,声称是来给裴云惜看病的,裴明惜见裴云惜独自一人在院中弹琴,走去问裴云惜:“好端端的,怎会有大夫上门替你看病”·    裴云惜摁住琴弦,心知为何,道:“有大夫那便请进来吧。”
    大夫进门,替裴云惜把脉,说是心思过重,阴气沉积,“开两贴调理的药,喝上几天,便能好·平日里切莫过劳过思,不利调息·”·    裴明惜幽幽地看了一眼裴云惜,道:“过劳过思”·    裴云惜暗暗咳了一声,颇为窘然,低声道:“许是弹琴弹多了。”
    “房`事亦可舒缓身心,不过切忌过度·”大夫别有深意地瞟了裴云惜一眼,“公子还年轻,无须过虑·”·    裴云惜急道:“这番话,你无需与薄公子说道,大夫。”
·    大夫咳了一声:“在下自有医德,无须担忧·”·    随即他开了药方便离开了,裴云惜深觉自作孽不可活,摸了摸惨淡的面容,无辜地望着裴明惜,后者偷笑一声,道:“我去抓药,你便好生休养。”
    裴云惜只得莫名其妙地养起了病,午后夜里,薄肃都差人送来吃食,皆是些滋补糕点,随盒附赠字条一张,皆是些叮嘱话语·裴云惜心下一动,耐不住提笔回话,差下人送回食盒时送去。
    两三日过去,裴云惜气色渐渐润泽,而家中的宴席已置办得差不多,到了这日傍晚,大门被人哐哐凿着,开门一看,竟是裴文惜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路上赶得及,灰头土脸,亦是消瘦不少,怀里揣着上任文书,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给裴老爷和裴何氏看,一时间一家人热泪盈眶地抱在一处哀嚎痛哭。
裴何氏高喊老天开眼,喜得连连擦泪·裴明惜拉裴文惜回屋洗漱更衣,再回前厅吃饭··    除却五弟外,裴家人又聚齐了·裴文惜中了举人,似乎较之从前成熟了些,眼中褪去了稚气的计较,多了分世事的掂量。
    “二哥,幸而乡试那日`你的一番话点醒了我,如今我将要走马上任,都托你的福·”裴文惜确实相当感激裴云惜的点悟,若没他的话,自然不会有之后的成就。
    裴云惜摇摇头:“好坏皆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是路过提点,算不得什么·”·    裴文惜又道:“方才大哥与我说了家中的变故,五弟不成器,亏得二哥撑着,弟弟在此要敬二哥一杯。”
说罢,他起身敬酒·裴云惜无法,也得站起,顺了他这杯酒··    裴老爷道:“如今因祸得福,皆是云惜功劳,日后这笔债,自是竭力奉还夏公子。”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裴云惜的脸色不禁难看起来,裴明惜刻意地去看他,见他郁郁寡欢,不由得叹气··    翌日,裴府门口点起了爆竹,挂起了硕大的红灯笼,垂下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对联,于是乎全临安都知晓裴家三子高中回来了,终于给裴家长脸了。
·    这下子不巴结都不行,前阵子不肯借钱的那些个人家又腆着脸乐呵呵上门送礼·一时间裴府宾客盈门,好不热闹·裴老爷自是记得落难时哪些人冷眼旁观,但他贺礼照收不误,心里可是算计着。
待门口宾客进得差不离了,刚想转身入府,便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一声:“裴老爷,请留步·”·    裴老爷疑怪着回头,却见台阶下立着一主一仆,怔愣片刻,恍然忙道:“这不是……这不是薄公子么哎呦呦,薄公子怎大驾光临寒舍实在是、是荣幸之至”·    阿萍抱着绸布包裹的贺礼,上前道:“裴老爷,我家公子听闻裴三公子高中,特来贺喜。”
    裴老爷惊骇之至,忙伸手迎道:“多谢、多谢薄公子抬举,实乃文惜的福气啊”·    薄肃淡淡地看着他道:“我是来寻云惜的。”
    “云惜……”裴老爷狐疑着,问道,“这,云惜多日未出府邸,薄公子寻他作何呢”·    “自然是好友相叙了,裴老爷”阿萍耐不住烦,抢话道,“不知可否替我家公子引路呢”·    薄肃对裴家有恩情,裴老爷一直铭记在心,若不是当日他出面令霍龄改娶夏梦桥,也不会有如今的裴家了。
    “自然,薄公子请进老朽这便为您引路·”·    薄肃点点头,随着裴老爷入府,府中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有好事者好奇地望着薄肃,只因他凛然有别于他人的气势,身形走动间便散发的高贵,实在是引人注目。
    裴云惜不喜这种场面,故而没有出席,一个人躲在屋中弹琴·忽听得有敲门凿凿,他起身前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人,怀抱一长物··    “慎言……”·    薄肃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沉沉的绮思,“我来看看你。”
    裴云惜一时呆住,问道:“你……如何进来的”·    “自是令尊引路,光明正大进来。”
薄肃见他面容略带消瘦,不禁抬手抚摸,“你这几日病瘦了·”·    裴云惜一惊,连忙将他拉入房中,阖上门来,“小心被人瞧见”·    薄肃踉跄了一步,抱住怀中的东西,道:“你怕”·    裴云惜心神不定,小喘着道:“若是被爹娘撞见,自是不妥。
慎言你身份显贵,不该与我、嗯,不该……”说着声儿渐渐小了,裴云惜自知失言,慌乱地别过头去··    薄肃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掰过来,淡淡道:“这便是你心中所想,云惜”·    裴云惜懊恼地咬住下唇,死死地嵌出一排齿痕,眼中波光流转,薄肃靠近他,将怀中的长物塞入裴云惜怀抱,又道:“此琴赠你。”
    裴云惜低头一瞧,撩开绸缎一看,“这、这不是渌水……”·    “正是,如今是你的。”
薄肃声音冷冷的,话语却截然相反,“前几日见你弹起渌水最是应手,想它配你最好不过·”·    “可此琴价值连城,我收不得,它与云汉——”·    “它与云汉是夫妻琴,你得渌水,我拥云汉,岂非美事”薄肃微微勾唇,“此前,你为我制寄情以定情,如今我赠你渌水许终生,可好”·    “你……”裴云惜霎间羞红了脸,他万万想不到薄肃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足以惊世骇俗,慑人心魄。
    薄肃道:“我伤过你,怕你不再信我,如今琴心似我心,云惜,还愿信我么”·    裴云惜心中早已化成一潭春水,心旌荡漾,甜入心扉,抱着渌水晕晕乎乎的,薄肃上前搂住他,隔着琴吻他,边亲边唤他名字,裴云惜忘我地依偎着他……·    两人自是少不了一场温存,裴云惜和薄肃在床榻之上缠绵难分,恍如梦境。
他怎能料到竟有一日,自己会和心上人在房中相拥而眠·薄肃搂着他在一旁浅眠,裴云惜则是毫无睡意,扭头看见桌上的渌水,心下一阵激荡··    然而下一刻他便想起了那五百两,心中钝痛不已,他已感受到薄肃的追问,像是问他讨要承诺,可他却是不敢给,若能问问薄肃除了真心,他的身子能不能也给他,便好了。
    一觉到了夕阳落满庭院,薄肃醒后,裴云惜细致地伺候他穿衣洗漱,薄肃任他摆弄,末了道:“若能日日如此……”·    裴云惜笑笑,道:“怎能日日如此,慎言不日便会回京吧。”
    薄肃闻言,微微蹙眉,道:“回京”·    “不回吗”裴云惜淡笑着,替他竖发,望着镜中的他。
    薄肃沉吟片刻,道:“此事,无期·”·    裴云惜登时心下一沉,他想,此事该是早已知晓,为何心中仍如刀绞·    无期无期,无定归期,他何日将走,自己竟也无法知晓。
    送薄肃出府,阿萍早已在门外候着,裴云惜痴痴地望着他英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府便见裴文惜被大伙儿灌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裴明惜想搀他回屋,反倒被他拽得东倒西歪,裴云惜忙上前帮忙搀扶,裴文惜被两位兄长架着往后院走。
    裴文惜嘴里念念有词:“大哥……大哥你……有所不知……我能回临安任、任职……多亏了那谁……”··    裴明惜无奈地和裴云惜对视一眼,哄道:“谁”·    “是……是那戴、戴大人呐……哈哈……他在皇上面前说、说让我回、回来……”·    裴明惜一怔,竟不走了,裴云惜亦是诧异,问道:“文惜,是戴大人谏言让你回来的”·    裴文惜胡乱点头,口齿不清道:“戴、戴大人说……他和大哥……是、是挚交呢……哈哈哈……大哥厉害……厉害”·    然而裴明惜脸色却是惨白,他和裴云惜安置好裴文惜后,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到院中。
    裴云惜道:“大哥,你和戴大人——”·    “毫无干系”裴明惜脸色沉郁道,“本就云泥之别,还是不要多做妄想为好。”
    裴云惜见他心硬如铁,又道:“可戴大人分明还……”·    “我已心死,莫要提了,云惜·”裴明惜突然口气放软,好似哀求。
    “我想我和薄肃或许也——”·    “不要胡猜,云惜”裴明惜劝道,“薄公子肯为你再来临安,做了如此多诚心之事,本就无可与竹君相比,你何必担忧”·    “但他们皆是高门子弟,恰如大哥所说,云泥之别,我亦是不敢攀附……况且,薄肃已说过归期未定,想来他还是会走的,我、我还是莫要太抱期望为好。”
    “云惜你……”·    裴云惜轻轻摇头,苦涩一笑,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薄肃何日离去未曾可知,翌日惜音的造访又令裴云惜大吃一惊,只因惜音哭嚷道:“师兄,师兄,大事不好琴舍的琴都被鼠蚁啃坏了,师父正大发雷霆要唯你是问呢”·    裴云惜自是不可置信,扔下杂务即刻随惜音上山,缘是方摒甫一回山,便入琴舍查看爱琴,却见不少琴身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啮齿咬痕,顿时惊诧呆愣,捧着琴好一会儿没缓过劲儿来,等回神,便是气急败坏地寻惜音来,差他唤裴云惜上山。
    裴云惜路途中得知琴舍惨状,自是愧疚万分,悔恨不已,若非自己松懈怠慢,琴舍也不会遭殃,这下方摒要打他骂他,甚至是逐出师门都不为过··    裴云惜气喘吁吁地冲到琴舍门口,大喝一声“请师父责罚”,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师兄你——”惜音一骇,没料到裴云惜跪得如此痛快,他还当他会狡辩一番,至少,委屈地申辩一句··    方摒从琴舍跨出,见裴云惜狼狈地跪在面前,哼了一声,骂道:“还当不当我是你师父当不当这些琴是身家性命你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裴云惜咬着牙低头,懊悔道:“师父,是徒儿之过,徒儿领罪。”
    方摒见他爽快认错,心中倒是愈发不悦,喝道:“陈香的弦被祸鼠咬断,你心中不痛”·    裴云惜登时浑身一颤,热泪一滚,砸落地下:“师父……陈、陈香它……徒儿当已安置妥当,未曾想……徒儿知错,是徒儿粗心大意自以为是……”·    “未曾想、未曾想为师离山数月,你说你回来过几次琴艺是不是全然荒废你是不是不想再学琴,不想继承为师的琴斋了”方摒怒气冲冲,拂袖道,“你好自为之,跪着想想吧许是为师太过放纵于你,令你整日游荡松懈,无所事事”·    说罢,方摒气极离去,裴云惜强忍着伤心跪在青石板上,自他入师门以来,方摒从未如此严苛地呵责于他,想来是对他失望之极。
    “师兄,师父走了……你、你起来吧……”惜音含着泪,难过道··    裴云惜只僵直着背摇摇头,不肯起。
惜音想他内心愧疚,跪跪可以消除一些罪业·然而这一跪,便是一整个白日,几个时辰下来,裴云惜早已是浑身颤抖,支持不住,但他强撑着不肯起·惜音过会儿便来看他,劝他起来,裴云惜死活不肯。
    “师兄,你这般会跪坏身子的,赶紧起来吧,这天,这天阴得很,怕是要落雨了,快些起来吧”惜音急得团团转··    碰巧这话让路过的方摒听见,他大喝道:“让他跪着给为师醒醒脑子你心疼他,问问他心不心疼那些琴”·    裴云惜顿觉羞耻,攥紧拳头跪着,双腿早已毫无知觉,身子飘忽,脑子发胀。
·    轰隆隆几声滚雷,天迅速地阴了,正如惜音所言,倾盆大雨瞬间倒下·裴云惜登时淋个透湿·方摒叫惜音进屋伺候他,别管裴云惜,惜音还替师兄求情,想替他撑伞。
    裴云惜耳边满是雨水声,眼睛被雨糊得睁不开,浑身凉的透心,简直比落入梦池还要难捱……·    他心想,许这是老天爷对他三心二意不潜心修琴的惩罚吧·    雨越落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暗的乌黑,唯有琴舍的烛光隐隐透了出来。
    正当他神智半昏半醒快要倒地时,一双手搂住了他,将他横着抱起……·    ·    第二十九章·    ·    裴云惜清醒时,唯独一双眼可动,身子已是软绵麻木,再无抬臂之力。
他晕头晕脑地迷瞪了半晌,才觉察出此处是他的卧房·只因帘帐挂下,遮了外界的模样,使得他好一阵陌生···    他是如何躺到床榻上的莫非是师父……不,或许是惜音拖他进来的。
    “薄公子……”·    忽的,裴云惜听到了方摒的声音··    “方老先生,适才在下的话,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还望老先生多加考虑。”
是薄肃冷淡的声音··    裴云惜亦是惊诧万分,何时薄肃竟来了,还与他师父同处一室·    “薄公子,这本是本门的私事,轮不得你来多管,但老朽念在……念在我这傻徒儿多年忠心服侍的份儿上,还是要多言两句。”
方摒沉着脸,捋着须,眸光深邃,“这世道上,善琴者多寡欲,多情者易败德,要想将琴艺练到至高境界,必定得灭人欲,老朽这徒儿自小单纯寡情,一心向琴,饶是他家中杂务繁多,亦能收心练琴,实在令人安心。
如今他犯下如此大错,你又与我说,你们二人因琴生情,老朽能否这般判定,他是因情怠琴,失了一位琴者的操守和责任”·    “此言差矣,方老先生,在下与云——”·    “且慢,老朽还未说完,薄公子有所不知,惜琴自小爱琴如命,早已立誓继承老朽衣钵,这九曜山的山庄等我死后交付于他,琴舍的数十宝琴自是归他。
若他愿为红尘情爱抛舍这一世信念,老朽着实无话可说·”方摒言罢,冷笑一声,仿佛是嘲笑,又恍若不屑··    薄肃紧抿着唇看着他,久久无言。
想起方才从雨中捞起昏迷不醒的裴云惜时,他的心惊得几欲撕裂,若非他紧赶慢赶上山来,亦不知裴云惜还要跪到几时,要是把这双膝盖跪烂了,他怕是心疼得都要滴血·亲自替裴云惜擦拭干净,换上衣衫,抱他上床,后脚方摒便跨了进来。
他对薄肃不请自来的方式抱有微词,但好歹是赏识过的年轻人,方摒口气还算客气·待薄肃忍不住质问他时,方摒才明白这位贵公子为何冒雨前来·薄肃先是称赞了一番裴云惜的琴艺与人品,又转而说起两人的际遇,最后道出裴云惜与他情投意合的实情。
方摒不吃惊是假,但胜在他经世已久,何等大风大浪未曾见过,断袖之癖他是明了,也不曾低看·只不过这事放到自己宝贝徒儿身上,似乎有些不妥……·    “修琴者不能为俗世所累,若薄公子执意用情于惜琴,还得问问他的意思吧。”
方摒嗤笑一声,“情爱压身,使人昏智,怎能静心修琴薄公子,莫要害了惜琴才是·”·    薄肃不悦,微蹙眉峰,冷言道:“恕在下从未听闻修琴需绝情绝爱一说,断却七情六欲的人,只能是庙宇之僧侣,从未有修琴者必须如此。”
    “想来薄公子对于修琴之道,认识尚浅,老朽很是愿意与你磋商数日,探讨一番·”方摒客气道,继而话锋一转,又道,“老朽罚了惜琴,只因他玩忽职守,犯了门规,理所当然。
薄公子插手相助,怕是有些不妥,还望斟酌·”·    “云惜亦是在下的爱侣,体贴关怀,理所应当,也还望方老先生谅解·”薄肃微微垂眸,不卑不亢道。
    这下子又把方摒给气着了,方才斗智斗勇中强压下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哼,薄公子莫要忘了,除非老朽将惜琴逐出师门,否则他生是本门人,死是本门鬼。
琴舍那数把被咬坏的琴,我还未找他算账薄公子好自为之”·    薄肃亦是挺直背脊,气势十足道:“琴坏可修,那几把琴,在下自会修缮妥当,完璧归赵。”
    “好大的口气哼·”方摒一拂袖,气呼呼地开门离去··    薄肃起身,上前把门关严实,免得外头的冷风钻进缝儿里,吹坏了裴云惜。
    哦,云惜……·    他想起云惜还昏睡着,转而绕过屏风,进里屋探看·当他撩开帘帐时,便见裴云惜睁着漆黑的眸子望着他,一言不发。
而他眸中,似乎早已包含千言万语··    薄肃料他是听见了,便道:“那些琴,我会找人修缮,无须忧心·”·    裴云惜默然地看着他,不语,薄肃想他定是淋雨淋坏了,脑袋木了,遂想起那双跪得青紫的膝盖,眼中闪过一丝心痛,道:“膝头可痛我替你揉`捏几下,活络血脉。”
说罢,他掀起下半段被褥,将裴云惜的双脚抱起斜搁至自己的腿上,卷起亵裤的裤管,轻柔地按捏·他修长的指节在裴云惜的膝头弹动,仿若在弹奏一曲清音,若还不瞎,便知他这是在伺候别人。
    裴云惜呆呆地看着他,连何时脸颊上划出了泪痕都未曾知晓·薄肃恍然抬眸,见他无声地哭了,亦是吃惊,抬手替他抹去泪痕,“为何哭了按疼了”·    “慎言……”裴云惜讷讷地开口,嗓子粗粝,“你何必呢……何必至此”·    薄肃浑不在意,淡然一笑,对裴云惜道:“那日在万梅园我便说明,你是第一个走进我心间之人,我已无法将你驱走,只得任你住下,任你支配我的进退。”
    裴云惜一颤,惶恐道:“我、我怎敢支配你……不,不可……”·    “云惜,”薄肃别有深意地觑他一眼,“你我已互定终身,若因你师父的话想退却,我不会应允,望你知晓。”
·    裴云惜呆愣地看着他,显然是被他猜中,方摒那一席话令他迷惑,原来修琴之人不可妄动情`欲可从前方摒怎不说起呢,只教他静心养性,多加练习,不曾勒令他禁足俗世情爱。
莫非方摒以为他真的是寡情薄欲,不会动那颗肉`体凡胎的心·    裴云惜捉摸不透,亦是进退两难,听方摒的意思,自然是反对两人之事,可薄肃的一席情话,又令他甜在心头,不得不认。
    薄肃任他思绪飘摇,自己垂眸细致轻柔地替裴云惜按揉膝头,此前若是有人告知他,将来某时他会心甘情愿伺候他人,他是绝对不信的·京城中如他这般身份的公子哥们,皆是或纨绔潇洒或沉稳上进,唯独他异于常人,既不风流多事又无入仕之心,年纪轻轻嗜好古琴,拜了琴中圣手黄飞云为师,过起了深居简出的隐士生活。
要不是有戴洺洲常拉他出门,怕是世人很难见着薄府长公子的模样。··    “我有一位师伯……”他忽得开口,睨了一眼裴云惜,“他是修缮古琴的高手,世间没有不坏的琴,亦没有他修不好的琴。
我可请他来修琴,定能给你师父一个交代·”·    裴云惜一骇,道:“怎可劳烦你的师伯我……虽技艺不精,却也略懂修琴之术,师其实父知晓这些琴是可修缮的,他不过是气我失了职责,未能看好琴舍,故意罚我罢了。”
    眼中溢满的自责与懊悔使裴云惜看着格外脆弱,他整日沉浸于情爱绮思之中,分神偷懒,酿下大错,本就没有推卸的理由··    “琴我必定得亲自修,师父若知晓我请了他人,他定会愈发恼怒。”
    薄肃觉得他说得有理,点头道:“我曾跟随师伯学过几年修琴技法,许是能些微帮上你·”·    裴云惜感激地望着他,轻声道:“慎言,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薄肃慢慢卷下他的裤管,将他的双腿塞回被褥之中,又道,“你欢喜睡内床还是外床”·    “呃,内床吧……怎了”裴云惜茫然问道。
    薄肃已在床边脱衣,行云流水,将外袍甩在木架上,道:“自然是想知晓,我该睡哪侧·”·    他翻身上床,抖开被子钻进去,一把搂住裴云惜,将他圈在怀中,低声道:“你雨里淋久了,手脚皆是冰凉,让我替你暖暖。”
    裴云惜确实是冷得没知觉,薄肃身子炽热,宛若一尊火炉,暖意融融,他就这般贴着,舒适得眯起了眼 ·薄肃见他神情放缓,愁眉轻舒,亦是心中踏实,遂二人依偎着睡去。
    自此,薄肃竟在九曜山上住了下来,每日阿萍都要上山送食,他舍不得自家公子日日吃山菜野草,怕饿瘦了,每日变着法做菜送去··    那方摒怎能答应·    亏得阿萍每日一壶好酒续着,方摒得了酒,也就哼哼两声,熟视无睹。
裴云惜每日到琴舍修琴,他手艺尚可,却仍有一些不足,面对某些毁坏,无从下手·薄肃时而指点他,时而也只能摇头作罢·裴云惜依着修琴古籍,一页页翻找、琢磨,试图寻找方法。
    修琴本是枯燥至极的事务,耐得住性子的人,才能细致地修好一把琴·可谓制琴人是爹娘,修琴人是恩师,各有其职,缺一不可··    薄肃倒是应了方摒的说法,非要与之论道一番,探讨一下这修琴之道可非要断情绝意方摒老来倔,遇见薄肃的冷硬,杠上了。
两人时常斗琴,分不出高下·原本方摒应是薄肃尊敬的长辈,那夜撕破脸,薄肃也懒得再顾,两人硬碰硬,末了,倒是颇有忘年知交的意味··    方摒常恨道:“竟还有此等凌厉后辈,真是老朽疏忽了,哼。”
    薄肃道:“晚辈承让·”·    方摒,气绝··    薄肃论道罢了,便会光顾琴舍,裴云惜修琴,他便在一旁看书,两人一室,无言融洽。
    裴云惜盯得双目酸涩,抬眼一瞧,只见薄肃从容淡然,执手阅卷,如此便心安之极··    “嗯”薄肃好似觉察到了他的注目,抬头询问。
    裴云惜不好意思地敛下眸,问道:“陪我,可无趣”·    “无趣”薄肃微微挑眉,“若非你嫌我无趣”·    “我……分明不是此意。”
裴云惜知晓薄肃是在玩笑,却见不得他一脸正经肃然,“日日修琴,陪不了你,怕你耐不住——”·    “云惜,你可知我家中有一处琴阁”·    “知晓。”
    “我在琴阁中荒度十数韶华,不比此处少半分·”言下之意,他怎会嫌弃此处无趣寂静,他素来是极耐寂寞的人··    裴云惜闻言,微微有些歉疚地低下了头,他不该妄自菲薄,胡乱揣度薄肃的心意,无人能勉强薄肃,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午后阿萍忽然登门,急急忙忙道:“公子,公子,黄大师来了”·    “你说什么”薄肃一怔,裴云惜也茫然抬头。
    阿萍站在琴舍外,扒拉着门框,焦急道:“公子,您不会来临安一月,将自己的师父给忘了吧”·    竟是黄飞云来了·    裴云惜惊讶道:“黄大师现在何处”·    “自是在府上歇着,指名要小的来催公子回去,他要见您呐”·    薄肃沉吟片刻,才道:“虽不知家师何意,但我仍需回府一看。”
    裴云惜赞同道:“快些去吧,莫要黄大师久等·”·    薄肃搁下手中卷轴,随阿萍离去·裴云惜不作深想,直至傍晚惜音来喊他吃饭,到了饭厅,方摒见他一人,问道:“那臭小子呢”·    从薄公子变成了臭小子裴云惜失笑,如实道:“慎言的师父黄飞云黄大师来了,他下山去侍候了。”
    “黄飞云是京城里那个黄飞云”方摒眼露精采,兴致盎然道,“此人百闻不如一见,该寻个日子会会才是。
那臭小子有个好师父,哼·”·    裴云惜暗自笑道:“年前徒儿曾去京城访友,有幸得见黄大师一面,前辈琴艺超然,徒儿不得不叹服。”
    “你在师父面前夸别人,真真胆大包天了”方摒怒道,“坐下,吃饭”·    裴云惜老老实实坐下,老老实实吃饭,一言不发。
方摒见两个徒儿如此沉闷,反倒不满,道:“一个两个,怕死不活,难不成是我摁着你们吃饭”··    “不敢,师父·”惜音怯怯地答道。
    裴云惜道:“师父,消消气·”·    “消气见着你们,特别是你,我怎么消气还有几把琴没修好,你自己说。”
方摒瞪他一眼··    裴云惜又如实道:“三把·”·    “因私情误事,我该如何说你好简直跟陆九骊那个老傻子有的比……”方摒碎碎骂着,居然还扯上了陆九骊。
    裴云惜不禁好奇:“陆老先生,犯了何事”·    方摒一愣,似乎有些忸怩,道:“他还能作何自然是同你差不多,做了这样的傻事。”
    “师父,何事呀·”惜音突然期待地望着他··    方摒沉吟半晌,似乎权衡了一番,才道:“陆九骊那个傻子,年轻时和人私会,忘了他师父交代的要事,本是差他晒琴,结果他和人在后山卿卿我我忘了时辰,恰好那日大雨,晒出的琴全淋湿了,琴身全部泡发,毁个精光。
他师父硬生生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要将他逐出师门·他为表歉疚,和相好的断了关系,自愿侍奉他师父终身,不娶不离……所以他很少离开雁荡山·”·    裴云惜听了,莫名心惊,问道:“那……陆老先生的相好”·    “他相好”方摒忽的耸肩一笑,“自然是怪他忘恩负义,远走他地……即便数年后再次相逢,两人早已不是当年……咳咳,惜琴,师父的话摆在这里了,那臭小子即便琴艺再好,也与你无关,若你执意要随他走,师父就当没有过你这徒儿。”
    裴云惜呆住了,不可置信道:“师父……你说真的”·    “师父最不信情情爱爱,你好自为之吧。
误了琴修,那便是耽误你自己·”方摒说罢,似乎心情愈发糟烂,兀自吃完饭起身走了··    留下裴云惜和惜音,面面相觑,无精打采··    夜里独眠,裴云惜有些想念薄肃的怀抱与体温。
不过几时未见,却甚是留恋·他师父方摒更是愈发怪异,以前随他如何,未曾苛求到如此地步,怎忽的……夜半蜡烛将要燃尽之际,被窝蠕动,裴云惜迷糊睁眼,却见薄肃悄然盖被。
    “慎言……你”·    “嘘,睡了·”薄肃自知吵醒了他,轻轻楼过他,拥在怀中,低头亲了他额间一下,“闭眼。”
    裴云惜乖乖闭眼,贴着薄肃略带寒气的身子一动不动又睡了过去,翌日他倒是醒得比薄肃早,待薄肃醒来,他已不知瞧上薄肃几遍··    “什么时辰”薄肃沙哑着问。
    裴云惜心头一颤,直直地锁着他半阖的眼眸:“天刚亮,还早,你……怎昨夜还回来”·    “自然是……”薄肃微微眯起眼,好似在思考什么,“……记挂你。”
    裴云惜顿时羞赧,两人并肩躺着,不急着起,便一搭一句聊了起来·裴云惜说了昨夜方摒讲述的关于陆九骊的逸闻,颇为不解:“陆老先生心性豁达,没想到年轻时也伤过良人。”
    薄肃却道:“你师父讲这事,不过是用来震慑于你,别无他意,你何必感慨良多·”·    “若我因自己犯错而伤了爱人,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裴云惜沉声道,撇头去看薄肃·薄肃用眼角觑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裴云惜难得表露心意,却只得他一声笑,顿时周身窘然,脸皮子烧红。
    “云惜,”薄肃揽过他,笃定道,“我猜陆九骊伤的人,你我都认识·”·    “啊”·    说明:·    下一章,风起云涌╮(╯▽╰)╭·    ·    第三十章·    ·    临起身,裴云惜仍是未能猜出陆九骊的相好是何人,薄肃打哑谜似的冲他摇摇头,意思是任他自己再猜。
    裴云惜素来对情爱之事察觉甚浅,无从猜起,只得作罢··    这日薄肃仍要下山,若在京城也罢了,但在临安,黄飞云千里迢迢而来,他这个做弟子的不好生伺候着,着实说不过去。
薄肃故而向裴云惜说明,要离开几日,有事记得差人来柳居寻他·裴云惜自是不会劳烦于他,轻轻笑笑而已··    正午吃饭时,方摒便问裴云惜:“惜音道上午还见着那臭小子,怎不来吃饭”·    裴云惜道:“自然是去作陪他师父了。”
    “哼,还挺孝顺,我怎么摊不上这样的徒儿”·    惜音在一旁嘟嘴委屈:“师父,弟子做得不好么”·    方摒斜了他一眼,佯装咳嗽一声,“为师没说你”·    裴云惜闻言,颇为窘然地埋首扒饭,忽的想到什么,又抬头问:“师父,徒儿有话想问。”
    “什么事”·    “陆老先生的相好……是何人呐”·    闻言,方摒立即瞪起眼盯着他,警觉道:“你问来作何”·    “嗯……不过好奇罢了。”
裴云惜装傻一笑··    方摒却是慢慢沉了脸色,停下手中酒杯,莫名烦躁道:“好奇什么,那糊涂蛋做下的孽,非要伤及旁人,真不是好东西”··    裴云惜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便道:“师父不认识”·    “认识什么……”方摒后知后觉,“我便是认识,几十年前的事,我记它作何”·    不知不觉拔高了嗓门,裴云惜和惜音皆是呆愣地望着他,不明所以,方摒一时尴尬,兀自哼了一声,默默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过世间总有无巧不成书的事,继薄肃下山后,裴云惜也不得不下一趟山·缘的是裴玉惜亲自上山跑腿来告知裴云惜,裴文惜明日便要去临安下边儿的一个小城上任了,今夜是送别宴,谁都不能缺席。
    裴云惜向方摒禀明,便随裴玉惜匆匆下山·马车跑到裴府大门口,却见一辆装饰华贵的大马车停在正中央,裴玉惜跳下马车,古怪地嘀咕道:“我方才出门时,见这辆马车驶来停下,怎还在呢”·    裴云惜跟着下来,问道:“何人家的马车”·    “我不知,没瞧见人。”
裴玉惜摇摇头道,“许是来谈生意的呢·”·    裴云惜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这马车,只觉马车上的木雕绸缎皆是精细别致,来历不俗。
两人跨入家门,一路走去前厅,却是遇不见一人··    “今日怎这般安静”裴玉惜愈发疑惑,“二哥,我走时,家中还在忙活晚饭呢,娘还说要请人打一百斤年糕,教三哥带去衙门分给衙役们,怎人全不见了”·    裴云惜这几日不在府上,自然是愈发摸不着头脑,而这一切谜团的答案,就在他们两个跨入前厅的那一瞬,全部解开——·    裴老爷,裴何氏,裴明惜,裴文惜,皆立于厅堂之中,见裴云惜跨门而入,神情顿时一震。
    裴云惜正疑惑为何爹娘都站着时,眼恍惚一扫,只见高堂之上,还坐着一人,那人一手端茶,一手执盖,神情平淡无波,不疾不徐··    这反而叫裴云惜惊诧万分,不禁脱口而出:“黄前辈”·    他一叫,裴何氏竟上前一步喝道:“你给我跪下”·    裴云惜愈发莫名,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裴何氏,“娘这是……”·    裴老爷在一旁沉声道:“云惜,你先跪下。”
    “爹……”·    此时裴云惜彻底懵了,只见裴明惜冲他偷偷摇头,意思是不要反抗,无法,裴云惜只能惶惑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厅前。
    裴玉惜跟在他身后,顿觉不解,刚想开口询问,却被裴明惜一把扯到了身后,示意他闭嘴··    明明该是和薄肃在一起的黄飞云,突然出现在裴府,还是这般阵仗,裴云惜真如堕入云雾之中,迷蒙不解。
    “裴公子……”黄飞云蓦地开口,轻抬眼帘,道,“你与肃儿的事,我已知晓·”·    裴云惜浑身一颤,好似被人踩住了尾巴,悚然不安,怯然道:“黄前辈,晚辈与薄公子是、是……”·    “你认”黄飞云冷声道,“肃儿当真是为了你,来的临安”·    裴云惜无可反驳,只得歉疚地低下头,“正是。”
    “好你个臭小子——”裴何氏大喝一声,冲上前抬手立马给了裴云惜一巴掌,直把人的脸打偏到了一侧,“你晓得你在做什么你这个不、不知廉耻的混账玩意儿——”·    裴云惜歪着脸,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意,咬牙不语。
    黄飞云见裴何氏动粗,不免皱了皱眉头,不悦道:“如今打骂有何用,不妨给出解决之道·”·    裴何氏在大人物面前一时失态,有些窘然,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却仍恨恨地低声道:“要命了这”·    裴老爷眉宇间皆是忧愁,对着裴云惜朗声问道:“你与薄公子,何时这般的莫、莫非是上次他来道贺……”·    裴云惜轻轻摇摇头,眼一闭,心一横,道:“是……是薄公子初来临安时,我便对他另眼相待,直至今日,他与我已互通情意,私定终身。”
    “私、私定什么你你你,怎能说出这般不知羞耻的话来”裴何氏又是气得想捋袖抽他,幸好裴老爷拦下了她。
    黄飞云只道:“我本想肃儿多个能说话的挚友,没想到你竟将他拐入歧途,令他鬼迷心窍,抛了京城中的家世与身份,陪你在临安糊涂度日·”·    裴云惜死死地绷着下颚,坚守着最后的自尊,“黄前辈,门第虽有槛,然人心可无槛,为何不能尝试一越”·    闻言,黄飞云出乎意料地顿了顿,随即又是轻慢地抿了口茶水,淡淡道:“世间门槛任你越,唯独这皇家的门槛,你是越不过的。
裴公子,趁早醒悟,离了肃儿,放他回他的门第,才是真的·”·    “若,若我……”裴云惜眼中闪过薄肃几不可见的笑靥,咬紧牙关道,“若我不肯呢”·    “呵,”黄飞云轻笑一声,抬眼看了看裴老爷和裴何氏,道,“你不肯,可以问问你的爹娘”说罢,他搁下茶盏,拂袖起身,悠悠地从裴云惜跟前走过,“我早已将利害告知于令尊令堂,就不再多言了,告辞。”
    待黄飞云离了裴府,裴何氏的暴怒声便响彻了整个府邸·她又气又急,寻了鸡毛掸子,直往裴云惜背上抽打,裴明惜拼命拦她,叫她冷静。
    “造反了你们造反了还当我是你们娘亲么”裴何氏急红了眼,“臭小子勾谁不好偏偏勾人家皇亲国戚我叫你们巴结他,谁叫你们巴结到人家床上去了还要不要脸了咱裴家的颜面可算是被你丢尽了”··    裴老爷被她吵得脑仁疼,烦躁道:“如今哭哭啼啼有何用处哭了闹了,人家就不找上门了”·    裴明惜忍不住替裴云惜说话:“爹,娘,云惜和那薄公子是真心相爱,况且是那薄公子先招的云惜,怎能全然怪在云惜身上”·    “他先招惹又如何咱能招惹他么人家是皇后娘娘的胞弟身份何等显贵你你你——”裴何氏越想越慌张,“你才是鬼迷心窍若是皇家来人抄了咱家都不为过啊”·    裴云惜被她拿鸡毛掸子狠狠地戳了一记后背,向前冲去,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裴老爷亦是五味杂陈,他还想起去年酷暑时鼓励裴云惜去寻意中人,怕他孤苦一世,太过凄凉,如今看来,又是一扼,找谁不行,偏偏找了最不登对的人·    “云惜,爹觉着……觉着……”·    “老爷,你作何说话磨磨蹭蹭要说明说呀”裴何氏推开裴明惜的钳制,拉扯裴老爷的衣袖,“老爷快叫这糊涂蛋醒醒赶紧与人断了才是呀”·    裴老爷为难地看了一眼裴云惜,而裴云惜亦用苍凉的目光仰望着他,似乎心中种种无奈与愁肠,皆难再道·    裴何氏素来知晓裴老爷惯纵裴云惜,愈发惶急,竟坐倒在裴云惜身边,哭号道:“云惜啊云惜,就当为娘求你了莫要傻了趁早醒悟才是啊和人断了,断了吧你总不愿见咱一家子人家破人亡啊”·    “你胡说什么”裴老爷严厉地喝道,一把扯起裴何氏,“你就别再疯言疯语了,让云惜静静,他要如何决定,我们也插不上手”·    “难不成真叫我们一大家子被满门抄斩呐老爷”裴何氏居然伤心地哭了起来,裴明惜和裴文惜对视一眼,只能强搀着她把她送回屋里休息。
    裴玉惜也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会儿,默默地退出了大厅·裴老爷叹了口气,扶着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云惜呐……”·    “……爹。”
裴云惜面色苍白憔悴,抬起那双满是哀伤的眸子,“爹·”·    “云惜呐,爹不怪你·那薄公子实属天之骄子,容貌俊俏,才华横溢,换谁何人不动心呐。”
裴老爷无奈地笑笑,“爹有时好似明白些,好似又不明白,你们小辈的事爹不想插手,也插不了手·不过呢,云惜,想要和那样的人在一起,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至于是何代价,咱们就不清楚了。”
    裴云惜恍惚地望着他,似乎不解··    “爹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过你娘,还想多活几年,抱上孙子啊·”裴老爷叹息道,“万事皆有定数,指不定你们能逢凶化吉,终成眷属,或许,咱们又看不到这共结连理的时候了。”
    “爹——”·    “云惜,这事,爹没法帮你·”裴老爷冲他摇摇头,起身走出了大厅。
    唯留裴云惜一人,默默地跪在地上,流下一行滚烫的泪,他知道,他与薄肃终究是,不可能的了··    这夜裴府静谧异常,裴文惜的送别宴黄了,下人们早早被遣退回房睡觉。
裴明惜顾着哭死哭活的娘亲,还要去前厅劝慰裴云惜别再跪了··    裴云惜自是不听,仿佛为了忏悔般,长跪不起·裴明惜拿他无法,心中亦是焦躁难安,在院中徘徊时,忽的听见了阵阵敲门声。
    “何人”他在门后问道··    无人回应,又是笃笃两声,裴明惜心中纳闷,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却是看见了一张面若冰霜的脸孔。
    “薄公子你——你怎么来了”裴明惜十分意外··    薄肃盯着他,眉头微蹙,问道:“云惜回府了”·    “是……”裴明惜不禁有几分狐疑,“薄公子,何故这般晚还上门”·    “记挂云惜。”
薄肃面不改色道,“我要见他·”·    想起裴云惜今日的惨状,裴明惜忍不住质问:“薄公子若不能护云惜周全,何苦又来招惹他今日黄大师已上门告诫一番,家中已是翻天覆地,鸡犬不宁了。”
    薄肃猛地一抬眼眸,好似十分吃惊,沉着脸问道:“家师来过”·    “薄公子想来是还不知道……”裴明惜无可奈何道,“尊师说是来代为转告,让云惜明白些事理,早早离你远去,毕竟,像咱们家这样的卑微小户,是攀不起薄家的。”
    薄肃脸色登时难看起来,道:“我从未轻看云惜,也并不在意裴家的地位·家师的门第之见与我毫无干系,既然我已认定了云惜,自是不会负他。”
    一席话虽未说得豪气干云,却也是掷地有声,裴明惜自是信他的,薄肃的品性有口皆碑,无可置疑,然而——·    “薄公子,若你真能护云惜一世,排除万难,还请你当面与他道清,免得他还跪在前厅伤心落泪。”
    “什么跪在……落泪”薄肃顿时目光凶煞起来,周身散发出绝寒的怒气··    裴明惜摇摇头无奈地打开门,领他向前厅走去。
待到门口,裴明惜做了个“请”的姿势,满含希冀地望了他一眼,随机转身离去··    薄肃跨入大厅,便见烛光昏暗的厅中央,背对着他跪了一人,背影瘦削凄凉,细看,还隐约可见瑟瑟发抖的模样。
薄肃蓦地心痛难当,好似喉口被人钳住,呼吸困难·他忽的大步上前,一把搂住裴云惜的后背,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啊——”裴云惜跪得神情恍惚,失声叫道。
    “云惜……”薄肃用嘴唇去亲吻裴云惜冰凉的下颚骨,反反复复,又去含住他的耳垂,拿唇瓣温热它,“云惜,云惜,是我……”·    他低回沙哑的嗓音清冽而温柔,裴云惜彻底呆愣住了。
好半晌,才记起这是在自己家中·    “慎言慎言你——”裴云惜一边沉浸在他的温存之中,一边又惶急地想推开他,“会被、被人瞧见的,慎言……”·    薄肃不仅没有听从他的话松开,甚至一用力,横着抱起了裴云惜,吓得裴云惜死死地环住他的脖颈。
“云惜,回房了·”薄肃低头朝他看看,理所当然道··    “不行,先将我放下来”·    “跪了多久,还能走路”薄肃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为何总要伤及身子,这是儿戏么”·    裴云惜被他训得埋首不语,心中却是惶惶难安,任由薄肃抱他回屋。
两人进了屋,门一关,薄肃将他抱到床上,才道:“又轻了些,还得再好生补补·”·    裴云惜拉住他的衣摆,难过地看着他:“我们,不如便散了吧。”
    “……”薄肃安静地看着他··    起初,裴云惜还敢看着薄肃,可说完这句话,他便心虚地低下了头,“散了吧,你我终究不是一处的人,若我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还可舍了命一搏,可如今……我终是不能因了私情,害了家人。”
    “何人要害你的家人”薄肃冷冷道··    裴云惜不想供出黄飞云,只道:“总是有人的。”
    “你是想说,我无力护全你的家人”薄肃一针见血道,“想来你是不信我·”·    双手快要将身下的床单扯烂,裴云惜仍是挣扎,他自然是信薄肃,可若是信任可敌一切,那便最是完满了。
    怎么可能呢··    薄肃见他不答,心下更是寒凉,“我知你何意,若我说你所担忧的事不会发生,怕是你不会信·总要时间证实一切,我将护你一世。”
    裴云惜不解地凝望着他··    “若一切尘埃落定,你还想散,再与我说吧·”薄肃替他抖开被子,为他盖上,“我从不下赌注,此番,便赌你的心,云惜。”
    他说罢,弯腰轻轻地吻了裴云惜的额间,随即大步流星离去··    裴云惜傻傻地坐在床上,膝盖上的淤青愈发刺痛,而额上却是暖得不可一世。
    赌博啊……·    说明:下一章有终极boss= =、·    ·    第三十一章·    ·    一夜失眠,裴云惜听得鸡鸣过后,才又迷迷糊糊睡了一阵。
阳光没过脖颈,晒上脸颊,他复而转醒,失神地用指尖贴着额间,想起昨夜薄肃的宣言··    他的坚定,无法令裴云惜不心动··    随即起床洗漱,他愈发敢深想,若今后薄家的人发觉了两人的事会如何,黄飞云已来告诫,怕是薄府会直接差人将薄肃绑回去吧。
若是终年不得相见,若是薄肃成婚生子,他该如何呢·    想着想着,裴云惜怔在了脸盆前,蓦地低头瞧了盆中倒映着的脸,这张脸带了几分愁云,又藏了几分希冀。
    裴云惜跨入前厅吃早饭时,裴家四口齐刷刷抬起头看着他··    “爹,娘,三弟,四弟,早啊·”他淡淡地招呼了一声,说罢便走到桌旁,依着自己常坐的位子要坐下。
    “谁许你坐下的”裴何氏冷不丁道··    裴云惜一骇,不解地抬头看她,“娘”·    裴何氏没好气道:“你不跟人家断了,就别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裴老爷不悦地瞪了一眼裴何氏:“你胡说什么,云惜难不成不是你的骨肉对他这般刻薄作何他自己的事,由他自己解决,我们管不着。”
    裴何氏愤然道:“管不着刀都要架在脖子上了,我能不管么他找男人也罢了,找谁不行,非找人家皇亲国戚,那是咱们能攀得上的人嘛”·    裴文惜道:“娘,二哥能和薄公子相知,也是本事啊。”
    “今日`你便要走了,还想气死为娘不成”裴何氏佯装伤心,拿帕子拭泪,“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老五算是没了,老三要走了,老二还惹出这种祸端子,咱裴家造孽啊。”
    哐啷一声,裴老爷将饭碗砸在桌上,气势汹然地骂道:“你自己教子无方,还敢哭哭啼啼为妇不贤,要我休了你不成”·    “老爷你——”·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裴家是小门小户,可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人家皇亲国戚又如何,总是要讲个理,道个由吧,儿女情长之事难道要动用私法”·    裴云惜心下热乎,知道他爹爹是在护他,感动不已,低头抿嘴一笑,捧起碗默默地吃了起来。
裴玉惜看得云里雾里,还不怕死地问了句:“那,那个薄公子,是二哥的心上人吗”·    裴文惜回答他:“是也不是,你多吃饭少说话。”
    裴玉惜瘪嘴,讨了个没趣,自从裴宸惜的事情过后,他懂事了不少,也不再贪玩乱跑,老老实实在家温书···    “那个……大哥呢”裴云惜后知后觉问道。
    裴老爷瞥了一眼沉着脸的裴何氏,道:“替你娘去望湖楼买糕点了,她非要吃竹叶酥,这不明惜一大早就去了·算算时辰,快要回了,恰逢赶上给文惜送行。”
    然而到了时辰,裴文惜要出发了,裴明惜还没回来,无法,裴文惜只得向爹娘和二哥四弟辞别,踏上马车,蹬蹬离去·裴何氏这下子真哭了,舍不得裴文惜远行,怕他受苦受累,心又想他是去泽福苍生,还稍稍好受些。
    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裴老爷和裴玉惜搀着裴何氏进府了,裴云惜还沉浸在淡淡的愁绪之中,无法回神·许久,他的视线中又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慢慢吞吞,晃晃悠悠,好似脚上捆着千斤锁,无法行走。
    裴云惜讶然道:“大哥……”·    裴明惜一脸极其明显的失魂落魄被裴云惜尽收眼底,“大哥,怎了你脸色——”·    裴明惜举起手中的糕点,递给裴云惜,裴云惜接过打开,里头的竹叶酥竟碎成了粉末·    “这大哥,这酥怎全碎了望湖楼给的吗”裴云惜以为他是受了望湖楼店大欺人的侮辱,登时恼怒道,“是望湖楼故意给的我去寻他们算账”说罢,揪起竹叶酥碎渣,便想冲出去。
    幸而这时裴明惜神智稍稍回笼,立马将他拉住,“云惜,等等不是……不是望湖楼……”·    “另有其人”·    “不,是、是我自己捏碎的……”裴明惜艰难地低下头,承认道,“云惜,我,我方才在西湖边,好似、好似瞧见了一个人……”·    “何人”裴云惜摸不着头脑。
    裴明惜掐住他的手腕,气力一下子变大,好似难以开口:“我看见……竹君了……”·    裴云惜震惊道:“戴大人他怎会在临安”·    裴明惜一脸恍惚,亦是不可置信:“我亦在想,他怎会来了临安方才瞧见他在白堤旁与一位女子交谈,我便远远地望了一眼,逃也似的回来了……”·    这也叫“逃也似的”裴云惜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谎言,分明是魂飞天外,游神般地飘了回来。
    “真是戴大人我想你不会莫名认错才是·大哥,你何不上前问他”·    裴明惜痛苦地摇摇头:“不可,不可,是我要断了的,怎可再轻贱地凑上去只不过,我当是自己能忘了他,却仍是……大意了……”·    自作聪明地抽身而退,裴明惜当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划清了自己与戴洺洲的界线,告诫自己,不可逾越,不可高攀,只不过当他挥断情丝的那一瞬,心痛却席卷而来。这些日子以来,他故作淡然,佯装坚强,毕竟裴家还要他撑着,儿女私情事小�
兹思乙凳麓蟆>驼饷创呙咦抛约海裙俗钅寻镜募冈拢彼晕囊鸭琶鹗保褂挚醇舜鳑持�……·    “大哥,看看你自己的神情,你分明还是念着戴大人,不是吗”裴云惜为他憾然,“为何不再给你和他一次机会呢说不定他会——”·    “不,不,云惜,你别说了”裴明惜猛然摇头,“竹君和薄公子不同,说到底,薄公子是皇家的人,有上面的人撑腰,而竹君一家为官,如走独木,该是处处小心,怎可因我之事,坏了他们一家名声”·    “你为他们一家想得仔细,可曾想过自己大哥,莫要傻了,若戴大人仍有真心,何妨一试”裴云惜抓住裴明惜的肩,叫他清醒些,“你去问他,情爱里本没有对错,只有爱与不爱。”
    裴明惜眼中无声地糊了一层薄泪,有些艳羡道:“没想到,二弟有一日能说出这样的话,薄公子着实厉害呢,那日他提出帮忙,我便隐约晓得了,他对你是不同的……”·    “帮忙”裴云惜蹙眉,“大哥,他帮了什么”·    裴明惜见两人已是情意相通,共结连理,才敢坦言道:“还记得霍龄逼婚那几日么我在城郊客栈苦苦思量,决意求助竹君,不曾想上门去竹君有事不在,遇上了薄公子,我便如实道出难处,他竟答应帮忙,我自是又惊又喜……”·    裴云惜目瞪口呆地站着,仿佛听了一段异闻,裴明惜接着道:“他说通了夏老爷,教霍龄娶了梦桥,又叫我对你保密,不可说漏此事。
我当他不过是做好事不想宣扬,便一直忍着没说,没想到他……他竟是倾慕于你,云惜·”·    裴云惜蓦地涨红了脸,又是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裴明惜强笑了一下,道:“他待你如此真心,你们二人历经艰辛却仍相守,大哥只能……尽力替你们说话,能帮则帮了·”·    他拍了拍裴云惜的肩,又扯过那袋碎成粉末的竹叶酥,无奈地一哂:“这糕点,只得改日再替娘亲买了。
我这便进屋向她请罪去·”·    “大……”裴云惜犹豫片刻,想喊住裴明惜,后者已是充耳不闻地跨入门槛,晃晃悠悠进去了。
    常言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裴云惜这时觉着,该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无心人·裴明惜隐忍着,不愿自己的情意拖累戴洺洲,可他何时问过戴洺洲,他愿不愿意呢?·    裴云惜心道,连黄飞云都来了临安,保不齐戴洺洲也来了呢,他这便替裴明惜去要个说法,好彻底做个了断。若是戴洺洲仍有情意,他便鼓舞自家大哥,勇敢地迈出一步,何妨一试呢?··    他记起薄肃某夜与他闲谈,他问道,你为何会来临安薄肃静默半晌,才道,心中有人,何妨一试·    于是,他才知薄肃的情意深重,即便在万梅园冷语相对,薄肃仍是放他不下。
裴云惜那夜只顾埋首扑在薄肃胸前,想细细地听听这颗心的声音··    今日难得万里无云,日照当头,暖洋洋的金光遍洒西子湖畔·游人三五成群,走走停停。
裴云惜从裴明惜那儿听得是在白堤旁遇见戴洺洲的,可这白堤不短,人在何处呢?河岸边泊着几艘画舫,是望湖楼的宾客游船,专门为想要边吃饭边饱览西湖美景的游人准备。不过租一艘画舫价值不菲,一般都是富贵人家租赁,或是逢了家有喜事的人家租下。·    裴云惜不过是无意间朝那边扫了一眼,却猛地瞧见一个身影·    那人着青色长衫,玉冠竖发,长身而立,正是苦苦寻觅的戴洺洲!·    戴洺洲站在其中一艘画舫的船板上,与伙计打扮的人交代着什么,随后便轻轻颔首钻入船舱内。裴云惜急急忙忙跑去,却见伙计在解开锚绳,好似要开船了。·    “且慢且慢——”裴云惜忍不住喊道。
    船慢慢地离开岸边,裴云惜一下子跳上了船,身形不稳地猛晃了两下·那伙计被他吓得不轻,骂道:“你是何人怎跑到我们船上来了”·    裴云惜气喘吁吁道:“这、这位小哥……我是来,来……”·    “弹琴的来了么这都开船了”船舱里钻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口气凶悍,“让王管事赶忙派个琴师,怎地还没到呢”他瞪了那伙计一眼,又狐疑地扫到了裴云惜身上,“这位”·    “我、我便是……琴师……”裴云惜胡扯不眨眼,“赶得太急,气、气没喘匀……”·    那管事道:“瞧模样周正,不知比上个琴师技艺好些么,王管事净寻些三流货色,拉低咱望湖楼水准”·    裴云惜气喘得差不多,开始面不改色道:“大哥,我苦练琴技多年,只求您能赏口饭吃。”
    “好了好了,那先进去弹一段·”那人不耐道,“里头可是贵宾,你就坐在屏风后头弹,切记,他们说什么都与你无关,专心弹琴便是。
若出了差池,咱望湖楼不会保你·”·    裴云惜装得唯唯诺诺跟着进去了,画舫内自是富丽堂皇,金光炫目,后舱是烧菜地方,主舱宽敞舒适,由一块屏风隔开前舱。
裴云惜依着琴桌坐下,眼前被雕花屏风挡得严实,丝毫瞧不见戴洺洲身影,于是他就着琴,从容不迫地弹了起来。管事的站在他身后,听他弹得有模有样,琴音流畅动人,满意地点点头,便离开了。·    这时屏风后头传来几声轻咳,随即便听到戴洺洲的声音:“夫人,可要紧”·    “咳,咳,无碍,不过是嗓子痒罢了。”
一道清丽雍容的女声响起,裴云惜顿觉耳熟,“外头何人弹琴竟如此天籁”·    裴云惜暗暗吃了一惊。
    “应是望湖楼的琴师,夫人·”·    “哦没想到临安竟也是如此卧虎藏龙之地,老师算是来对了地方。”
那女人道,“可惜呀,他早我一步,却还未见得人影呢·”·    戴洺洲道:“黄大师应是寻慎言去了,夫人,您无需忧心·”·    “呵,我便是忧心老师摆不平肃儿,才跟着来的。”
女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在主上跟前费了多少唇舌,才令他应允我这趟临安之行·若此番解决不了这事,我不会罢休·”·    屏风后的裴云惜渐渐白了脸色,他已知晓舱内坐的是谁,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竟为了他与薄肃的事,亲自来了临安……·    “肃儿挪用府中五百两银子,竟是为了帮那裴云惜一家还债,父亲知晓了此事,险些气晕而去,我若是再坐视不理,怕是终酿大祸。”
薄皇后面色如冰,虽是气恼,却也没有怒显眉梢··    戴洺洲忍不住为薄肃说话:“夫人,慎言他,他怕是对那裴公子付了真心,两人志同道合,情意相投,这才做出这般——”·    “情意相投”薄皇后剐了戴洺洲一眼,“戴家小子,你与肃儿成日腻在一处,怕是早就知晓怎么回事了欺瞒如此重大之事,你如何担得起”·    “夫人——请,请夫人降罪”戴洺洲一慌,立即挥袍下跪。·    薄皇后美目嗔怒道:“这不是在京城家中,无须如此大礼,你起来吧。”
    “夫人……”·    “我亦不是那般棒打鸳鸯之人,不过,肃儿与个男子成日厮混,你侬我侬,成何体统这不是有败家风传出去,丢了全族的脸”薄皇后说的隐晦,戴洺洲知她何意,“素心自小倾慕她表哥,此事若是被她知晓,定要成日以泪洗面,伤心不已。
我与主上早早拟好两人婚事,待得素心二八生辰一过,便宣告天下,喜结良缘·怎知落得今日地步,若我再不出手管教,怕是收不了这摊子”·    嗡——·    裴云惜的琴弦猛地裂了,琴身顿时剧颤,发出瘆人的嗡鸣声,吓得他呆坐在原地,脑海空白。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戴洺洲厉声道,赶紧绕过屏风冲出来,一探究竟——·    然而他却看见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你、你”他一时间不可置信,“你怎会在此处”··    “何人”薄皇后亦是警觉。
    裴云惜强压慌张,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戴洺洲,道:“戴大人,是在下,裴云惜·”·    戴洺洲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低声道:“你怎么……”·    “在下,是来寻戴大人的,并不知……皇、皇后娘娘也在。”
说出这四个字,裴云惜仍是结巴一下,透露了他的心慌··    薄皇后听着屏风后嘀嘀咕咕,颇为狐疑,遂亲自起身,绕过屏风后看看情况·哪知她见到裴云惜,亦是吃了一惊·    “是你”·    “草民,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裴云惜噗通一跪,大礼行得干脆。
    薄皇后被他这一跪唬了一下,愣了愣才道:“你……起身吧,咱们是微服私访,倒被你泄了身份·”·    裴云惜不敢起,跪趴在地上,闷声道:“草民无意间听了娘娘与戴大人的谈话,罪该万死,请娘娘降罪。”
    薄皇后心下不禁一叹,几分无奈,几分怨气,道:“你倒是先来请罪,呵·”·    戴洺洲生怕薄皇后真的降罪,亦是恳求道:“夫人,裴公子是来寻我的,不知夫人也在,所谓不知者无罪,还请夫人……”·    “够了,我素来信佛,忌讳杀呀死的。
何况,这本是家事,扯不上罪不罪的·”薄皇后轻轻阖眼一憩,复而睁开,又道,“裴云惜,你先起来,站着说话·”·    裴云惜犹豫片刻,还是直起了身子,恭敬地站在薄皇后面前,微微垂目,“皇后娘娘。”
    “呵,你与肃儿的事,我已知晓,为了五百两,你可算是费尽心机·”薄皇后兀自道,“肃儿生性冷清,不懂情爱之事,你百般诱使他,骗得五百两也罢,竟将他迷得有家不归,千里迢迢跑来临安一隅,这是要教他背信弃义,做个不孝不义之人么。”
·    “皇后娘娘,若您不怪罪于草民,还请容许草民将事实一一道来·”裴云惜稳住气息,他听罢薄皇后这段黑白颠倒之词,内心既是愤懑,又是替薄肃不平,垂首道,“皇后娘娘是薄公子的胞姐,自是血浓于水,情义深重,对薄公子多几分关心那是自然。
想必皇后娘娘比草民更了解薄公子的心性,薄公子他不喜名利,淡泊世事……”·    薄皇后微眯起凤眸来,似乎有了些兴味,“哦”·    裴云惜深吸一口气,又道:“五百两之事乃薄公子慷慨借助,草民一家定当奉还。
只不过,恕草民不自量力,妄与薄公子结为知交伴侣,盼共度余生·”他心如擂鼓,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皇后面前布下誓言,“皇后娘娘,草民与薄公子皆不是儿戏,家世的云泥之别已无力回天,然草民愿赌付真心,只为一人。”
    戴洺洲吃惊地看着他,未料到他竟有如此豪言壮语,说是胆大包天也不为过。·    薄皇后却是寂静了顷刻,才道:“好一个赌付真心,可你该明了,皇家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进的。
肃儿的婚事,不是他可以决定的·”·    裴云惜道:“草民亦曾为此挣扎烦恼,门第之见乃是古今难事,何况草民与薄公子皆为男子,二人相知相恋,怕是会被天下人耻笑。
草民百般退缩,是薄公子坚决地留住了草民,他道,愿护草民一世周全,赌上草民的真心……草民的真心怕是不值钱的,可有一点,那便是全然归属于薄公子。”
    “呵……”薄皇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戴洺洲悚然地望着她,生怕她下一刻便发威施罪,“裴云惜·”·    “草民,在。”
    “你的真心,可不过是说说肃儿的好,怕是无人不晓,打小起,他回绝过多少姑娘,你可知”·    “草民,不知。”
    “那你凭何说自己是真心”这一句逼问威而不怒,却满是轻蔑··    裴云惜双手紧紧握拳,他明白该是他表露决心的时刻,于是他缓慢而坚定地抬起头,恭敬却不卑怯地望着薄皇后,“那便由草民纵身一跃,以示真心”·    说罢,他转身向画舫外奔去,戴洺洲反应极快,立即跟了出去,他喊裴云惜的名字,却止不住他的脚步,只见冲到甲板上的裴云惜猛然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西湖!·    这阳春三月,湖水冰冷,况且画舫已开出老远,望不见河岸,裴云惜这一跳,简直要送命啊·    “船家来人快救人”戴洺洲急得大喊。·    却见裴云惜奋力地扑腾着,朝无边无际的岸边游去……·    说明:没想到,下一章就要完结了…·    ·    第三十二章·    ·    阳春三月的西湖水到底是冷,冷得彻骨。
    裴云惜游了数丈开外,渐渐体力不支,衣衫湿透,紧裹身子,使得他愈发沉重,耳畔隐约听见戴洺洲惊慌失措的吼叫声,却被水花盖去。·    游着游着,便真真是要划不动了,裴云惜吃力地想,若是这颗真心沉到了湖底,那也是天命,怪不得谁,就怨自己与薄肃缘分太薄,无法厮守。
    戴洺洲急切地唤来了画舫的船夫,命他赶紧下水救人,那船夫胆小地推说西湖水深又寒,不适宜下水救人,只命船头调转,开回去捞人。·    戴洺洲并未表明身份,无法威吓船夫,只得盼裴云惜这傻子多坚持一会儿,等他们过来相救。薄皇后冷着脸从舱内出来,见远方起伏着豆大的身影,道:“说跳就跳,倒是干脆。
以此来证真心,我算是开了眼……”··    戴洺洲一想起裴云惜是裴明惜珍视的亲弟,若是他出了不测,裴明惜怕是会伤心欲绝,恨死自己罢。如此他便愈发着急,催着船夫加速驶去。·    “公子您瞧,那不是戴公子嘛”阿萍站在甲板之上,极目远眺,忽的发现了令他惊讶的一幕,“咦,戴公子怎转来转去的,作何呢”·    薄肃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黄飞云,低声道:“师父,待我一瞧。”
    黄飞云忍不住哼道:“不管何人,怕是都比我这师父要紧·”·    薄肃已与黄飞云僵了整整一夜,黄飞云骂他脑子糊涂,净会惹事,还全然不顾他这个做师父的和亲姐姐的担忧,千里迢迢独自跑来临安,只为和一个男人私会,尽失皇族人的身份。
    薄肃面对他痛心疾首的呵责,全程沉默不语,黄飞云气的想砸了他的琴,这时他的脸色才骤变,一把夺下琴,道:“师父,您身为琴师,竟如此不惜琴么”·    “你你你……你这是在指责为师”黄飞云登时吹胡瞪眼,不可置信道,“此琴几何,为师赔你便是”·    薄肃将寄情搂在怀中,定定看着他道:“无价。”
    如此一来,师徒二人又是不欢而散,当夜晚饭黄飞云都不肯出屋来吃,薄肃命阿萍送一份去,黄飞云扔了出来,他失了平日的风度气度,被他这个不争气的徒儿搅得心烦意乱。
夜半,他听得屋外琴音缭绕,空明回荡,遂披衣起身,开门探究·只见薄肃一人独坐梦池水榭之上,阖眼弹奏··    黄飞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听完了整首琴曲,遂忍不住抚掌,道:“琴技依旧,不错。”
    薄肃沉静了片刻,才道:“此琴乃云惜所赠,自是天籁名器·”·    黄飞云又差点被他气得背过气去,扶着一路的游廊柱子,步履蹒跚地回了房间。
翌日,薄皇后的侍女前来请人,黄飞云才与薄肃出府来了西湖··    这船开出没多久,就看见侍女所指的画舫往回开了过来,薄肃站在船头,见戴洺洲平时挺沉静一人,此时手舞足蹈,手指好似指着湖中的某处,隐约在大风中听见他的呼叫声。·    “在那里——快——救人要紧——”·    薄肃顺着他的指处,细细往湖中一瞧,好似有某个物体在起伏飘荡,这是……一个人·    阿萍眼力极好,也盯着看了会儿,脱口叫道:“公子,湖里有人哎哟,有人掉湖里了——”·    薄肃紧抿双唇,死死地盯着那个落水之人,一种莫名不详的感觉霎时蔓延心头,船越开越近,他看见那个人的手白.皙修长,伸出湖面挥舞了几下,立即沉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瞬间消失不见·    薄肃的心猛地也跟着沉了下去,眸中一黯,立即向前跑了几步,阿萍还当薄肃怎了,却见他纵身一跃,噗通跳进了水中,往下一沉,又浮出水面,随即奋力地朝那个人消失的地方游去——·    “公子——”·    阿萍吓得顿时瘫坐在了甲板上,他不会游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薄肃越游越远……·    随行的侍女见此情况亦是吓得六神无主,赶忙进舱禀报给了黄飞云,黄飞云惊诧万分,遂命船加速驶去。
    薄肃在朦胧昏暗的湖中寻见了仍在微弱挣扎的裴云惜,他拼命靠过去拉住裴云惜的手,一把扣住他的脑袋,将嘴中的气息渡给了他·靠着单手和双脚的滑动,两个人慢慢的浮出湖面,裴云惜已是面色发紫,毫无意识。
    薄肃环着他的脖颈,拖着他游向画舫·戴洺洲和船夫合力将两人拉了上来,薄肃一上船,立即跪在裴云惜身边,替他按压胸口,弯腰为他渡气。两个人皆是湿透,甲板上淌满了水,密密麻麻的水珠不停地冲刷着薄肃的睫羽,重得他快要睁不开看不清。·    “慎言……”戴洺洲立在一旁,神色戚戚地望着他。·    而后却是无人再语,只因裴云惜迟迟没有反应,好似断了气一般,薄肃脸色青白得吓人,一直在渡气按胸,眼神甚至是凌厉的。
    末了,裴云惜哇的一口将水吐了出来,连咳了好几下,整个人虚弱地眯着眼,薄肃立即将他搂入怀中,不断地为他擦拭满脸的水珠,却不曾想自己也湿得很,根本擦不干净。
    薄皇后一言不发地站在后面,她只见过娘亲的葬礼上,见过薄肃如此冷峻,如何惶措的神情……·    一群人全然无话地回了柳居。
    薄皇后的身份虽是鲜为人知,但当阿萍如临大敌般吆喝下人做事,院内简直鸡飞狗跳·浑身湿透的薄肃抱着大氅紧裹的裴云惜入了屋,请了大夫,便是一整日未再出现。
黄飞云陪着薄皇后立在梦池旁长吁短叹,愁得头发都要全白了··    “这都是劫,都是劫啊·”黄飞云摇头道··    薄皇后望着雾气氤氲的池面,面无表情,她脑海中仍在回忆着薄肃将人救起时的神情,太出乎意料,太慑人了。
    “肃儿他……如何说”·    黄飞云一怔,随即捋着胡须道:“还能如何呢,娘娘,这小子糊涂大了。”
    薄皇后道:“我倒是从未见过肃儿糊涂时的模样,打小他便是伶俐懂事惯了,不爱说,也不贪玩,他愈是这般,我愈是心疼·”·    黄飞云蹙眉道:“莫非他此番,不是糊涂”·    薄皇后不语,她是母仪天下的女人,早年进宫,鲜少关护到薄肃,有时召他进宫,太监便道薄肃成日闭关琴阁修琴,不愿出府。
她还能拿这个胞弟如何呢,自然是顺着,疼着,由着···    “娘娘,咱们此番赶来临安,不过是想将肃儿带回京城,如今看来,怕是不易·”·    “嗯。”
    “娘娘”黄飞云狐疑地看她一眼,只见她望着梦池出神,朱唇紧抿,不知在想何事··    不多会儿,侍女前来,禀报道:“娘娘,该用晚膳了。”
    薄皇后这才回神,柔声道:“老师,一起吧·”·    黄飞云从她温和如常的声音当中,听出了一丝异样··    “这位大哥,在下是来寻弟的,请通禀一声。”
    裴明惜等到夜黑,见裴云惜迟迟不归,裴何氏脸色便是极难看了,说定是去私会薄肃了,非要他来把人拖回来·无法,他只能探着夜路赶来。
怎料柳居家丁已全然换人,并不识他,把他拦在了外头··    “现在府上不便,你还是走吧”看门的下人不客气地赶人,方才阿萍早已交代,一律不见客。
    裴明惜便道:“在下乃是……乃是……”他可不是薄肃的朋友,只能……“在下乃是戴洺洲戴大人的朋友,薄公子可能熟识,还望劳烦大哥通禀一声吧。”·    下人见怪不怪了:“每天上门一百人,起码有一半都说认识咱家公子,岂不是人人都能见了走吧走吧,下回有请帖再来”·    几番周旋,裴明惜仍是被拦在门外,他望着这扇曾经出入自由的大门,百感交集,不由感叹世事变幻如白云苍狗,难以捉摸啊。
    “何人在外喧哗”路过大门的戴洺洲负手而立,质问看门的两个下人。·    那下人见是薄公子带来的贵客,立即恭敬道:“公子,外头有人想要求见,正要赶他走。”
    戴洺洲偏过头来,窥得下人背后被隐藏的一丝身影,不知为何,莫名熟悉,向前快走几步,想探个究竟。·    裴明惜从一开始听见他声音起,便僵直不动,无法动弹,双目滞然,唇瓣微颤。
    “何人——”戴洺洲低喃,走到门口,便在一瞬间看见了裴云惜——·    而后者早已神似礁石,无所遁形,戴洺洲也霎时愣了,嘴中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    “明惜……”·    一声呼唤,道出不为人知的柔情与眷念。
    裴明惜顿时红了眼眶,他知晓自己许是又要完了··    阿萍胆战心惊地敲了敲屋子的门,捏着嗓子道:“公子,小的送、送饭来了……”·    久久,屋中毫无动静,阿萍斗胆地推开门,蹑手蹑脚端着饭菜进屋,生怕扰了屋中那两人独处。
方才,大夫进屋诊断过了,裴云惜溺水过久,胸`部还有凉水积压,可能会烧久不退,需好好调养·薄肃那一身湿衣还是阿萍小心伺候着脱换下来的·他自己冻得浑身青白,阿萍瞅着都心疼,见他浑然不觉,又轻叹公子用情太深。
    裴云惜不出所料烧了起来,阿萍端进去的饭菜丝毫未动,薄肃守着他,将手伸入被中,十指相扣护着·后见裴云惜烧得胡言乱语,尽说些“不愿辜负”,“一片真心”的胡话。
薄肃心下一动,遂解衣上床,将人搂贴在胸口,为他添热··    裴云惜迷迷糊糊烧了一夜,翌日转醒,只见薄肃披衣靠在床前,一手低垂,一手包着他的手,整个人阖眼休憩,悄无声息。
    裴云惜登时红了眼,他自是晓得这人守了他一夜,能令他做到如此,他何德何能呢,怕是……唯有将余生投之以报··    “嗯……”薄肃感觉手心握着的手动弹了,遂睁眼望去,“醒了”·    裴云惜嘴唇燥白,只得愣愣点头,“是……”·    薄肃问道:“要水”·    “嗯……”·    薄肃起身想为他倒水,手却被他轻轻拽住,“怎了”·    裴云惜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勉强着嘶哑的嗓音,慢慢道:“此番……大难不死,你的赌约可还兑现”·    寂静了半晌,薄肃淡然地凝视着他,道:“我的真心与赌约皆在,随时可取。”
    这便足矣,裴云惜松懈下来,一闭眼,泪珠再也绷不住,从眼角溜走·薄肃为他取来热茶,喂他喝下,又命阿萍端来刚煮好的清粥,稍微喂了点。
    “公子,您也喝点,您可都一天一夜未进食了……”阿萍说得小声,却仍是被裴云惜听去··    薄肃不疾不徐道:“知晓了。”
    阿萍又道:“公子,皇后娘娘派人传话,想请您去一遭·”·    薄肃道:“嗯·”·    阿萍紧张得满背出汗,胆战心惊地退下,心想,公子出事,他这跟班怕是也难逃其咎,唉,要命要命啊。
    当薄肃转身时,却见裴云惜披着外袍扶着屏风站在他身后,后者勉强一笑,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红彤彤的眼眸,令人不禁生怜··    “我陪你坐着吃饭,慎言。”
    “躺回去·”·    裴云惜充耳不闻,走到桌边,自顾自坐下,又道:“边吃,我边与你说,快·”·    薄肃眼中蓄积的怒气层层上涌,快步走过来坐下,道:“是想与我算账”·    裴云惜道:“我本想寻戴大人,怎料误打误撞遇见了皇后娘娘,她与我说,她不信我有真心,说我不过是想攀龙附凤,结交权贵罢了。
我确是孑然一人,无法可信,唯有以命相证·我已细想过,若这一跳大难不死,我便将余生,全权交付于你;若我不幸淹死西湖,就当给你一个回京的理由,好重回人上人的日子,好好过活。”
·    这番话说得真切,然而薄肃却是暗暗压抑着怒火,咬着牙,口气凛冽道:“云惜,你可真是自私·”·    裴云惜羞愧地低头,嗫嚅道:“是,我不过是横竖都想要你。”
    桌上的粥还窜着热气,雾腾腾的,不知不觉间将两人的面目逐渐模糊,融合在一起……·    薄皇后看着立在堂下的二人,面容冷淡,问道:“你们心意已决,不再反悔”·    薄肃昂首挺立,朗声道:“是。”
    “就因他肯为你去死,肃儿”薄皇后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薄肃视而不见:“为我死,不值。
我只愿他安康一世·我过活二十余载,从未寻见一生真理,既然能遇见如此良人,何不携手共度,逍遥此生”·    一席话震得薄皇后心头一颤,她好似不敢相信这是她那沉默寡言寒凉如冰的胞弟说的话,“肃儿,你要知,皇家不会容下一位男妻如今世风再怎的开放,皇族有皇族的底线,你若因个人喜憎,抉择伴侣,可想过后果裴云惜不过是商贾之子,他的琴艺再好,也无法为你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两个男人会遭世人何种非议,你可明白”·    裴云惜不安地握紧薄肃的手,而薄肃亦能感受,愈发紧实地拉住他,接着道:“在遇见云惜之前,我受的非议莫非少了世人何议,与我何干,慎言但求问心无愧便可。
娘娘,您大可对我二人视若罔闻,放任不顾便可·”·    言下之意便是不认这个胞弟也可,薄皇后怒从心生,她嗤笑道:“若我不顾你,薄家不要你,你该如何过活,肃儿”·    “不过节衣缩食,清寒度日,他人可以,为何我不可”薄肃举起他与裴云惜相牵的手,“只要云惜不嫌弃我一贫如洗,我又有何妨”·    薄皇后终是被他气笑了:“好、好,荣华富贵与裴云惜,你选后者,既然如此,薄府琴阁,你也不要了吧。”
    “娘娘,这不——”裴云惜急忙抗议,却被薄肃一扯,踉跄着拖离大堂··    这世上永没有两全其美的妙事,绿水云汉随着薄皇后走了,留在临安唯一的琴,只有寄情了。
对于薄肃主动交出绿水云汉的举动,裴云惜不解:“琴交了,你可伤心难过”·    薄肃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琴,可再寻,你,只有一个。”
    裴云惜羞赧地笑了笑,道:“累你再也做不成高门公子,莫要怪我·”·    薄肃举起杯中酒,朝他一敬,“高门公子世间无数,不缺我一个。”
    裴云惜与他对饮,两人醉酒微醺,相依相拥,坐享梦池风景··    “咦,对了,戴大人为何没跟着皇后娘娘一行人回京”裴云惜记起昨日送行时,戴洺洲立于最后,不动声色地站着,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薄肃一顿,道:“他求了圣上的旨意,将永留临安任职,不再回京。”
    “这……”裴云惜百感交集,不知该喜该叹,只得道,“想来我大哥,应是最最欢喜的了·”·    裴家难得围坐一桌吃饭,裴何氏甚是急切裴云惜到底与那薄公子了断了没,“云惜,为娘只当是求你拎拎清楚,莫要再为家中添灾添难了,这几日,为娘没有一夜是睡得踏实的呀……”·    “好了好了,你嚎得我耳根疼。”
裴老爷不耐烦道,“成日念叨这些,不如好好将账本做一做,看看还余多少钱,五百两可是要还的·”·    一听到五百两,裴何氏立即闭了嘴,好似泄了底气。
    裴云惜想起他与薄肃已然私定终身的事情,忍不住轻笑出声,于是乎,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禁尴尬万分··    “为何都看我”·    “二哥,你为何傻笑呢”裴玉惜问道。
    裴明惜接话:“怕是好事将近·”·    “好事什么好事”裴何氏登时跳起来,质问道。
    裴云惜嗔怪地看了一眼裴明惜道:“大哥,你何不说说你的好事”·    “我……我有何可说”裴明惜诡异地涨红了脸,狡辩道。
    这下子裴家二老糊涂了,觉得老大老二,全都不对劲,“你们两个,都什么事情,坦白交代”·    “娘,我没——”·    “爹,我不——”·    异口同声否认。
    “老爷夫人不好啦——”一个下人匆匆忙忙大呼小叫地奔进屋来··    裴何氏不悦他的打断:“何事慌张”·    下人气喘吁吁道:“老爷,夫人,门外有人抬了十几箱聘礼,说是来……是来娶媳妇的”·    “荒谬咱们家何来女儿”裴何氏骂道,“是不是来捣乱的”·    “自然不是”门外传来清亮铿锵的男声,随后有两人齐齐跨入门内。
    裴老爷定睛一瞧,这不是戴大人和薄公子吗·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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