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以君倾 by 杰克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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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以君倾 by 杰克与狼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文案·这是一个伪装成太监的细作在后宫的故事··君合从小被宰相培养,后安排进后宫做细作,配合前朝动作传递消息实施阴谋计划··一同进宫的炜衡背负皇帝灭门之仇,平时以调戏君合为乐。
宰相之子天同性格古怪,对君合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后当选驸马进入皇宫··在宫中偶遇单纯傲慢二皇子,并被迫教授其功夫··一同被迫做师父的还有沉默寡言的侍卫观韬。
通过二皇子又结识了城府极深的建元王··一切计划的终极目的当然是扳倒冷酷无情的皇帝··但是,·世事难预料啊··(25/26/62三章全文见对应章节评论)·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恩怨情仇 宫斗·搜索关键字:主角:君合,炜衡 ┃ 配角:天同,建元王,二皇子/忠慧王,观韬,寻梅,皇帝,程斓,晴云,金杜 ┃ 其它: ·==================·☆、逢乱世宰相设毒计,遇贵人细作诉衷情·夜凉如水。
君合和衣仰面躺在床上,凝望着窗外的寒月一点点下沉··今日是在相府中度过的最后一夜了,明日夜里就要入宫,去执行一个细作的使命·他无心去分辨这件事正义与否,只是知道金杜金宰相抚养他十八年,授他诗书武艺,唯一的目的就是送他入宫,尽管他可能只是千千万万的棋子中的一颗,尽管金杜可能对他毫无感情只是当做手下培养,他依然觉得这是他唯一回报金宰相的方式,也可能是此生唯一活着的目标。
“笃笃笃”·平缓而轻悄的敲门声··君合心中思忖一下,便起身打开了门,迎上炜衡的笑脸··“怎么都不问一句是谁就开了”·君合笑道:“这日子,这时辰,除了你,还能是谁呢”·二人掩上门,进屋坐下,未点油灯,也无茶点。
炜衡见床上被褥平整,道:“就知道你是肯定睡不着的·”·君合道:“你不也是一样·”·炜衡道:“哪里一样了你是惆怅,我可是兴奋一想到可以报仇,我简直彻夜难眠”·君合忙按住炜衡握紧的拳头,道:“你可切勿冲动,大人本就不同意你进宫,就是怕你复仇心切乱了他的大计”·炜衡见君合紧张的神情,不觉好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自有分寸。”
君合放下心来,又与炜衡多聊了几句,不觉已闻鸡鸣,炜衡道:“左右也不能再睡了,去练功吧·”君合点点头,取了佩剑与炜衡掩门而去··便是往日最枯燥的习武练剑,也因是最后一日,显得意义非凡。
君合的身手比不过炜衡,从小到大,武术之上他从未占过上风,每每都以被炜衡击落武器认输投降收场·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咣当”一声,君合失了武器,炜衡一柄长剑抵在他下巴之下,又故意挑了挑,露出有些张狂的笑容。
君合看着他额间的汗珠,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拨开长剑,炜衡伸出手,君合抬手握住,站起身来·炜衡笑道:“看来进了宫还得靠我来保护你呀·”·君合拾起佩剑道:“不过是功夫好些罢了,此去是做太监又不是侍卫,靠的可是嘴皮子,你那笨嘴拙舌的,惹怒了那个贵妃娘娘的,可别指望我去捞你。”
炜衡张口结舌,却说不过君合,便一把将他搂过来,死命的搔痒·这十多年来,君合每每嘴上不饶他,他只能以武力制服,但自己又怕真伤了他,最后反又被君合开口挖苦回来,最终发现了君合怕痒的弱点,每回都以搔痒来降服君合,屡试不爽。
而君合早已痒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浑身无力,眼泪汪汪,只得哀告讨饶,炜衡这才开放他··经这一闹二人身上都出了不少汗,各自回房更衣,而后一同去向金杜请安。
金杜用过早膳,转入后室,见君合炜衡二人早立在门口,便招呼他们进来··请安行礼完毕·金杜缓缓饮了一口茶,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便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了。”
君合炜衡立刻抱拳下跪道:“君合、炜衡定不辱大人使命”·金杜点点头,道:“我对你们二人自然放心,你们与他人不同,我自小看你们长大,也对你们寄予了最大的厚望。
“当今皇上昏庸无能残暴不仁,偏信奸佞谋害良臣,我与众多朝内重臣为此已踌躇良久,须得想个法子拯救百姓于水火·而你们,是我们计划中的重要的一环。
“你们要以太监的身份潜入后宫,监视帝后的举动,探听前朝与后宫的联系,随时向我汇报,等我命令安排··“我视你们如己出,不忍你们受净身之苦,也为了大功告成之日你们可以功成身退,不给你们净身,但你们须得千万小心,隐藏好伪装太监的身份,若出纰漏,我整个宰相府将万劫不复。”
君合炜衡再次抱拳道:“君合、炜衡明白”·金杜又道:“过了今日,你们与金府不再有任何瓜葛,君合姓柳,炜衡姓夏。
今日夜里,江公公会派人接你们进宫,三个月后新的一批小主入宫,他会安排你们到殷尚书的女儿殷氏宫中服侍,你们先想办法辅佐她,而后再有任务我会想办法通知你们。”
“是”·金杜慢慢的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一般道:“去吧,最后一日,各自休息整顿吧·”·君合炜衡再次向金杜施礼叩拜,金杜只是摆摆手,命他们下去了。
转眼已近黄昏,日渐西沉,燥热的天也有了一丝凉意·君合起身来到后花园,这一草一木也是自己看着一岁一枯荣慢慢长起来的,今夜就要离开,恐怕永远不能回来,他心中不免黯然。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君合回身一看,只见金杜之子金天同正抱着胸立在身后,连忙向其行礼··天同由上至下扫了君合一眼,问道:“今日便走了”·君合应道:“是,公子。”
天同又问:“竟也不来向我辞行”·君合沉默一阵,道:“大人吩咐,不准我们与他人交往过甚——”·话未说完,天同冷笑着打断道:“而今我也竟成了‘他人’”·君合一时语塞。
天同又斥道:“果然是金宰相养出来的一条好狗”·君合闻言,亦不敢答话,只低头不语··天同拂袖道:“罢了真是锯了嘴的葫芦,无趣得紧”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君合见此,忙道:“公子留步”·天同听言,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君合又道:“君合在宰相府十余载,承蒙公子关照。”
说罢对着天同的背影施了一礼·而天同听此言不过轻笑一声,并未答话··君合道:“君合素知公子极是面冷心热的,从小到大,对君合百般的好,从未看不起君合,是真的当作朋友看待,便是大人不准往来,也从未在意。
公子几次为君合解围,揽下我闯的祸、犯的错,这些恩情,君合从不敢忘记·”·天同沉默不语··君合继续道:“只是此去前路未卜,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与公子相见。
便是真有大人计算周全大功告成之日,君合也自知难免兔死狗烹的下场·若真有机会报答公子的恩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无此机会,来世当牛做马,君合亦当报还。”
说罢附身磕了几个响头··良久,天同勾了勾唇角,转过身来道:“这倒像句忠仆该说的话·——只是谁要你当牛做马了你那一身排骨我还嫌硌得慌呢”·天同踱了两步,又道:“不过你记着,既是你自己说了欠了我的恩情,便要把你这条小命保全了。
金宰相他筹谋什么我不管,同样,我想要什么,也不容他置喙·而今你要报他的恩是你的事,千万记得恩情了了还要来算我这里的账·年幼无知时既把你当了朋友,便没有再不认的道理,而今又付出了这么些个心思,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君合跪在地上听这着一席话,心中不免感动,只是听到“付出这么些个心思”之语,又不禁惶恐,只得低头答道:“君合明白·”·天同顿了顿,又道:“入宫之后既是伪装的太监便自个儿多留个神,莫让那些深宫寂寞的老宫女惦记了去。
那些宫女,连真太监都肯去对食,别提假的了·还有,那炜衡私下里对你言辞举止轻佻狂放打量我不知道你若因他负了我,来日我不让你们两个生不如死”·君合越听越觉着离谱,却也不敢反驳,更不敢解释,良久,只得答了一句“是。”
而天同见他如此回应,却不觉火冒三丈,痛骂一句:“当真是蠢笨不堪”·君合亦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不敢回话,半晌,天同气冲冲的走了,只留下君合跪在原地,额头滴下一颗汗珠。
是夜,阴云闭月,君合与炜衡在一片昏暗之中离开相府,进入皇宫··未知他二人此去如何,且看下回:解困局奴才掌宫权,送簪花小主拢人心···☆、解困局奴才掌宫权,送簪花小主拢人心·却说君合与炜衡顺利入宫,三个月转瞬即逝。
他二人虽有江公公仰仗,却半点未得到好处,上到搬运花木,下到洒扫茅厕,宫中所有的脏活累活无一不做了个遍,唯有教导太监李公公听了单独的嘱托,未曾将那些裸身殴打羞辱之手段用在二人身上,才万幸没有露出破绽,而同入宫的其他的小太监,见李公公对他二人另眼相待,都以为他们自有背景,亦不敢招惹靠近,因而有惊无险的完成了入宫教导,未曾被人怀疑身份。
转眼新一批小主入宫,已到了分配差事的时候··这日清早,李公公将众人拢在前院当中,命人搬了一张楠木椅摆在前头,不多时江公公带着一个小太监便到了,气定神闲的坐下,立马又有人奉上茶水。
江公公啜了一口茶,冷眼望了望众人,开口道:“明儿个便是新晋小主入宫的日子了,各宫安排伺候的名单也拟好了,哪个到了贵人宫里,哪个到了才人宫里,哪个又去御花园培植花草,都是看你们这三个月的表现,你们自个儿心里也该有个谱。”
说着又饮了一口,润了润嗓,接着道:“今日你们看好名单便各自收拾好东西搬过去,可切莫忘了这三个月李公公给你们的教导,若是让我听着哪个小主挑理了,让人以为我内务府是个不会调理奴才的,仔细你们的皮”·众人这三个月身心皆受了巨大的折磨,听闻此言,都唯唯诺诺的应承着。
江公公又嘱咐了几句,命人将名单交给李公公便去了··李公公本想将名单贴在墙上让众人自行查阅,也好早点回去休息,偏偏一众小太监没几个识字的,只得命人一个个的念下来,听到自己的差事,有的欣喜有的绝望,只是个个都不敢出声,李公公看着一个个谨小慎微的样子,心中颇为满意。
“夏炜衡,殷贵人,合余宫”·炜衡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与金杜的计划无异,不会有什么差错,想着不免抬头望了君合一眼,而君合只不动声色,继续听着分配名单。
“柳君合,程才人,庆宁宫”·君合心中一惊,程才人为何没有把自己也分到殷贵人宫中他心中着慌,扭头看向炜衡,炜衡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给了君合一个坚定的眼神,示意不要慌乱,君合点点头,又转过头继续听着。
待名单念完,李公公又训导嘱咐众人几句便散了·君合与炜衡走到避人处,君合道:“这是何意莫非出了什么差错”·炜衡皱眉道:“应该不会,这是江公公亲自拿来的名单,你我的安排定是大人的意思,可能比起你我都在殷贵人处,把你安排到程才人那里,更方便里应外合吧。”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点头道:“倒也不无道理,只是不在一处,说话见面难免不方便·”·炜衡玩味着挑眉道:“而今我才看出来,不过几步路程,你竟对我如此不舍”·君合正色道:“谁同你玩笑隔墙尚且有耳,你我若不在同一宫中,实在难找僻静避人之处,大人若有任务吩咐、有消息传递,恐怕难防。”
炜衡道:“这宫中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说庆宁宫与合余宫,不过几步之遥,若说找避人之处,只说御花园那草木之中,遮天蔽日的,躲进去谁也寻不着。
你且放宽心,万事有哥哥在·”说罢又挑着眉拍了拍君合的肩··君合听言本安了些心,可听到最后又见炜衡没个正形,便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铺盖,炜衡只得嬉笑着跟上。
君合与炜衡作别,搬到庆宁宫中·庆宁宫的掌事宫女名叫琼烟,看着比他们这些刚入宫的宫女太监年长几岁,面容姣好,一双杏眼不怒自威,然脸上又常挂着笑容,令人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
琼烟指挥众人将宫苑洒扫整理一番,草草嘱咐两句第二日要早起迎接小主,便命吹灯就寝了··次日,天还未亮,众人便早早起床,又仔仔细细归置一番,静候程才人。
临近正午,程才人才随着教引姑姑施施然来到宫中·众人立在堂上,皆不敢乱说乱动,程才人与教引姑姑又客套许久,最后又奉上红包,教引姑姑才欢天喜地的离去。
送走教引姑姑,琼烟领着众人向程才人请安·这时程才人身边的女子道:“您想必就是琼烟姑姑吧”琼烟笑着答“是”,女子又道:“来时就听荣姑姑夸您一路,我叫晴云,是咱们小主自小的贴身丫鬟,宫里的规矩多,往后还要多靠姑姑教导提点。”
琼烟答道:“云姑娘客气了·”·这时,程才人开口道:“有琼烟姑姑在,本宫自然放心,只是咱们这宫中尚缺一位首领太监,不知姑姑可有举荐”·琼烟道:“回小主,这些都是刚入宫三四个月的新人,资历都是一样的。”
程才人听言道:“那诸位公公,可有愿自荐的”·众太监听言皆不敢答话,一是这三个月的教导让他们明白多说多错,二是都以为君合有背景靠山,这首领太监之位非他莫属。
君合心中自然想要请缨,做上首领太监不必受制于人,又有自己的房间,更方便与炜衡联络,只是尚不知这位小主的脾气,亦不敢贸然开口··程才人见众人一片静默,苦笑一声,道:“没有首领太监,少不得这宫中大事小情都要劳烦琼烟姑姑费心了。”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也罢,究竟是本宫位分低,各位公公恐怕也来的不甘心·”·君合见状,思忖片刻道:“小主言重了·奴才们都是内务府派来服侍小主的,岂有不甘心之理只是奴才们都才入宫不久,难免心虚,怕本事不够不能尽心辅佐小主罢了。
若是惹得小主伤心,奴才们便是千刀万剐也担不起这份罪责·”·程才人听到此言,心中受用,便对君合道:“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君合仰起脸,迎上程才人柔和的目光,而后又顺从的低下头去,程才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君合答道:“奴才柳君合。”
程才人满意地点点头,道:“你可以愿意做庆宁宫的首领太监”·君合忙下跪道:“伺候小主,奴才万死不辞·”·程才人正色对众人道:“今日起,你们要听从琼烟和君合的吩咐,不得有失。
再一样,须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既来了这里,便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会护着你们,而你们也须尽到自己的心·本宫虽是个好相与的,可若本宫发现了有二心者,到时也莫怪我心狠。”
众人纷纷下跪道:“奴才、奴婢定尽心尽力服侍小主,绝无二心”·翌日清早,程才人梳洗完毕正在用早膳,君合在指挥着打扫落叶,忽闻一阵脚步声,抬头只见炜衡领着两个小太监满面春风的登门而来,拱着手道:“柳公公别来无恙啊。”
君合道:“前儿个才从内务府搬出来,说得像许久未见一样·”·炜衡笑道:“我对你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君合不再搭腔,只问:“你不在合余宫好好当差,大清早的跑到这里来作甚”·炜衡仍厚颜道:“自然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呀”·君合转身对正挥舞着扫帚的小太监道:“把他给我打出去”·炜衡忙道:“柳公公饶命我可是有正事见你家小主”·君合闻言笑笑,忙引他进了正殿。
炜衡向程才人行过礼,道:“程才人,我家小主昨夜侍寝后皇上赏了几只簪花,小主特让我来给一同入宫的几位小主各送一支,请您过目·”说罢令小太监呈上簪花。
程才人看了一眼,笑道:“殷贵人有心了,晴云,将那支粉蓝色的收了吧·还劳公公代我谢过殷贵人,顺便恭喜入宫第一夜便有了这样的恩宠·”·炜衡道:“奴才一定带到。
只是早上皇上口谕,已将我家小主晋为婉仪了·”·程才人闻言喜道:“那可真是隆宠了少不得我得亲自到合余宫去道喜了·”·炜衡行了一礼,道:“谢小主,那奴才就先退下了,还有其他小主的簪花要去送呢。”
程才人点点头,命人给了赏银,君合便引着炜衡出宫门去,临出门前,炜衡在君合耳边低语一句:“半个时辰后,御花园老榕树·”君合点点头,便回到正殿上去。
刚一进门,便听到晴云在说:“没想到一夜之间就从贵人成了婉仪,还到处送簪花炫耀,真是招摇”·程才人却不动声色道:“你若眼热,这便是炫耀。
你若不在意,这不过是人情·殷婕妤的父亲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一入宫就封了贵人,又头一个侍寝,又头一个再被晋封·我的出身自是比不了她,可是须知太高人愈妒,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她呢。”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晴云又道:“既如此,小主合该躲着她些,何必又要去道喜道谢的”·程才人道:“锦上添花罢了。
且你瞧那簪花的数目,分明头一个送我这来的·既然她有此心,我也该卖她个面子·”说着拂袖起身道:“先去皇后宫中请安吧,见机行事·”说罢携晴云和琼烟离了宫去,君合送至宫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们背影消失在宫墙里,立刻转身奔御花园而去。
未知那炜衡同君合约见与御花园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夏炜衡解说宫闱事,柳君合落败冷面人···☆、夏炜衡解说宫闱事,柳君合落败冷面人·话说君合来至御花园老榕树下,却见炜衡已候在那里,两人亦无旁的话,却直论起两宫之事。
炜衡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低声问道:“庆宁宫情况如何” ·“程才人心思颇重,旁的倒是没什么·我瞧着她的心计相貌倒是能走下去的样子,不至于拖累咱们。”
君合答道,想了想又问:“对了,殷婉仪可是有拉拢程才人之意”·炜衡点头道:“殷婉仪说他父亲与另外两位康才人和徐才人的父亲都不睦,而程才人的父亲官位虽低,却有向大人投诚之意,因此入宫之前便嘱咐殷婉仪拉拢联合程才人。”
君合道:“果然如此·我看程才人看得出殷婉仪之意,却似乎不懂个中关系,或许她父亲未曾相嘱·”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当着我的面故意有所保留也不无可能。”
·炜衡道:“嗯,你须得再多加留意·殷婉仪昨日告诉我,秦容华、何婕妤和兰妃都是我们的人,容妃和玫嫔是皇后的人,须多加防范。
程才人那边,你若能说动她与殷婉仪联手自然最好,若不能,也须尽力阻止她投靠皇后,以免形成势同水火的局面·”·君合点头称是·炜衡又四处望望,道:“我须得先回去了,给皇后请安后殷婕妤可能会请程才人到合余宫去,你也尽快回去,免得令人生疑。”
说罢拍拍君合的肩,佯作无事一样走出树丛而去··君合待炜衡远去,亦打道回府,一路上琢磨着炜衡所说的势力关系,又思索着如何劝说程才人能与殷婉仪联手,突然,一个人影突然从路旁树影中跃出,正正撞在他身上。
君合未及看清来人是谁,旁边一人大喝:“什么人竟敢冲撞二皇子殿下”·君合心中大惊,连忙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奴才罪该万死”·二皇子见状,却只是掸掸身上的灰道:“无妨,是本宫突然跳出来撞到了你,倒是你,有没有受伤观韬,去看看。”
观韬听命要来扶起君合,君合忙道:“不敢不敢是奴才冲撞了殿下,请殿下赐罪”·二皇子上下看了看君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君合不知何意,只得如实答道:“奴才君合,是庆宁宫的。”
二皇子转转眼珠,道:“庆宁宫住的是哪位娘娘”·观韬答道:“回殿下,是昨日刚入宫的程才人。”
二皇子闻言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怒道:“观韬将他给我拿下”·君合不知何故,心中大惊,任观韬将自己制住,只得口中连连讨饶。
二皇子道:“冲撞一事,错不在你,可当着本宫的面撒谎,那可是万万不能饶的”·君合不明就里,哭道:“殿下明鉴奴才可是万不敢对殿下说谎的”·二皇子踱了两步,背手道:“方才本宫那一招使出了十成的气力,你避过了剑锋不说,冲撞的气劲竟被你化去八成,所剩两成生生的挨在身上,却无任何吃痛气喘。
这等功夫本宫原以为是御前侍卫,没想到却是个小太监·若是在内务府敬事房做事的倒也罢了,一个新入宫的才人身边的岂会有这等本事还说你不是撒谎”·君合心中着慌,不免汗如雨下,定定心神道:“殿下明察奴才确实是庆宁宫的首领太监,不过是入宫前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防身而已,实在不值对他人一提。
奴才真的不敢说谎啊殿下”·二皇子听言沉默良久,君合心突突直跳,不知会被如何发落,受罚受惩倒也罢了,若身份被发现可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半晌,二皇子开口道:“你是说,你能化解本宫十成十气劲的,不过是三脚猫功夫”·君合听此言,竟不知如何回话··二皇子又道:“那本宫的功夫,不过是三脚猫之十一了”·君合只得又连连磕头道:“奴才不敢”·二皇子冷笑道:“好,本宫给你个机会,你且与观韬比划比划,让我看看你究竟功夫几何。”
君合仍只是磕头道:“奴才不敢啊奴才怎是殿下身边高手的对手殿下饶了奴才吧”·二皇子拂袖道:“既然不敢,便是撒谎了,那且押你去庆宁宫,再到内务府,看看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如何”·君合吓得六神无主,此事若令程才人得知,必定对他身份起疑,若再闹到内务府去,只怕招惹更多麻烦,只得答道:“回殿下,奴才所说并无虚言,只是昨日我家小主才令我做了首领太监,今日便冲撞了殿下,少不了一顿板子还要罚几个月俸禄的,殿下您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吧”·二皇子恼了,道:“既不肯去对质,就快些比划比划,让我瞧瞧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到底怎么样”·君合无法,答道:“既然殿下坚持,奴才便斗胆了,还请这位大人手下留情。”
观韬却并不领情,只拔剑道:“废话不必多说,出招吧·”·因二皇子已看出他有功夫,君合只得硬着头皮和观韬比试起来·交手十几回合,却发现观韬与自己功力不分上下,难解难分,二皇子在一旁倒看的津津有味 。
君合估摸着再拖下去程才人已经要回宫了,若发现自己不在宫中必然有所怀疑,情急之下便卖了个破绽,故意输给了观韬··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观韬收起抵住君合咽喉的剑,道了一声“承让”,君合道:“大人好功夫,奴才心服口服。”
二皇子在一旁拍掌大笑:“好好好没想到今日竟遇见这样的高手能与观韬缠斗如此之久”·观韬不卑不亢道:“这位公公的功夫确实了得,微臣侥幸了。”
二皇子却道:“不过你既有如此身手,怎会入宫为奴”·君合扯谎道:“回殿下,奴才本欲考取武状元,怎奈技不如人,名落孙山。
偏偏家中横遭变故,父母双亡,奴才无依无靠险些饿死,逼不得已才走到了如此地步·”说着作出些戚戚然的神情··二皇子略有些同情道:“原来如此……”继而又忽然喜道:“那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小师父了”·君合一时摸不着头脑,只问一句:“什么”·二皇子道:“以后观韬是大师父,你便是小师父,我随时传唤,你便必须前来教我功夫。
若敢违抗,本宫便将你私自出宫的事情说出去”·“私自出宫”君合茫然道,“奴才何曾私自出宫啊”·二皇子笑道:“本宫说你有你便有,难道本宫好好的还冤枉你个小太监不成”·君合一时无语,便问观韬:“难道这位大人也是……”·观韬道:“带刀侍卫,冷观韬,并非皇子教习。”
君合心中无奈,二皇子道:“好了,今日暂且作罢,本宫也该去读书了,改日再向两位师父请教·”说罢又探头到君合耳边道,“小师父,今日之事,可千万别对旁人说起,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回宫”二皇子大笑着离去,只留君合愣在原地··良久,君合一拍脑门,忙匆匆向庆余宫而去,才刚赶回庆宁宫,气尚未喘匀,程才人便回来了。
·君合忙到门口迎接,程才人瞅了瞅君合,道:“本宫不过去皇后宫中请了个安,又到合余宫略坐了坐,怎么你便弄得如此灰头土脸的”·未知那君合又能否瞒过此事,且看下回:借东风才人得晋封,受牵连皇子遭贬斥。
☆、借东风才人得晋封,受牵连皇子遭贬斥·却说程才人见君合身上满是尘土汗渍,便问道:“本宫不过去皇后宫中请了个安,又到合余宫略坐了坐,怎么你便弄得如此灰头土脸的”·君合讪讪一笑:“奴才躲懒到御花园去转了转,没想到露重地滑,竟跌了一跤,现在屁股还疼呢”·晴云听言噗嗤笑了一声,程才人未再多言,只回殿上,招呼了君合和琼烟上前,问道:“你们在这宫中久了,这后宫的关系势力,可还清楚”·琼烟听言并未答话,君合想了想,道:“奴才入宫不过三月余,论这些还是姑姑更了解些。”
程才人点点头,看向琼烟,琼烟便道:“这宫中势力云诡波谲,今日交好的,明日便会反目,奴婢不敢妄语·”·程才人未接话,只将身子向旁边一靠,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满,琼烟又道:“不过就今时今日而言,皇后与容妃和玫嫔交好,兰妃、何婕妤与秦容华关系相近,且有与皇后一派分庭抗礼之势。”
君合听琼烟所说与炜衡之言无异,便放下心来·却听晴云说道:“果然了,殷婉仪言语处处讽刺针对容妃和玫嫔,又对兰妃和秦容华百般讨好,看来是做足了功课在站队呢。”
程才人沉吟道:“她初入宫便得盛宠,自然急着找靠山,以免成为众矢之的·只是……她又何必对我示好”·琼烟又不再答话,君合便道:“奴才以为,殷婉仪寻了兰妃做靠山,可皇后那边的位份都高些,又有皇嗣,自然想着多拉拢些人一同对抗,以求完全。”
晴云却道:“既知兰妃势弱,何不直接投靠皇后省却多少麻烦·未必正如她所说,觉着兰妃和咱们小主合眼缘奴婢才不信呢,我看小主还是小心为妙。”
君合见晴云如此说,程才人似乎听进了心里,忙道:“奴才私心想着,不论殷婉仪目的如何,她而今恩宠正隆,小主与她走的近些,应是有益无害·若果真担心,在心里略提防着她些便是了。”
程才人挥手道:“本宫心里有数了·”·君合退出殿外,心中却在打鼓,亦不知程才人究竟如何打算,想去与炜衡商议,却又着实不便,只得暗自烦恼。
未料第二日,程才人便令晴云捧着些首饰早早的一同去了合余宫,说是回那簪花的礼,而后又说说笑笑一同去向皇后请安,自此形影不离似亲姐妹一般,君合方才踏下心来。
而后不出半月,在殷婕妤的襄助之下,皇帝召程才人侍寝,并于第二日晋封贵人·殷婕妤与程贵人自此恩宠最盛,风光无二,却几乎没人记得一同进宫的康才人和徐才人了。
如是过了两个月,这日清早,皇帝因留宿庆宁宫,正在与程贵人用早膳,君合等人在一旁伺候,忽传报炜衡到了,程贵人便命请进来··炜衡进屋先是偷偷的给君合递了个眼神,而后行了礼,皇帝开口问道:“怎么这么早到这来可是你家小主有什么事”·炜衡答道:“回陛下,昨日夜里小主忽然腹痛难忍,请了太医来看,竟是有喜了。”
程贵人“呀”了一声,忙起身行礼道:“恭喜皇上”·皇帝大喜,对左星汉道:“好好好即刻传谕,晋殷婉仪为容华,让他安心养胎,朕下朝之后便去看她,另合余宫上下宫人各赏半年俸禄,好生伺候殷容华,待生下皇儿,朕还有赏赐”·炜衡亦下跪行礼谢恩。
程贵人笑道:“殷姐姐真是好福气,这么快就怀上龙嗣了·”继而又疑惑道,“只是……不过有孕怎会腹痛难忍太医可说了有什么不好”·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炜衡回道:“回小主,昨日容妃娘娘赏了我家小主好些菊花茶,说是上好的杭白菊,我家小主回宫后感念小主赏赐,又想着是难得的好茶,不免多喝了几杯。
太医说菊花性凉,孕妇最不宜饮,且小主刚刚有孕尚未稳定,才有了这一出·不过并无大碍,只开些温补安胎的药便好了·”·皇帝听言不满道:“容妃也太不谨慎了,又不是什么名贵的好茶,白白的伤了可儿的身子。”
程贵人道:“容妃娘娘也是好心,昨日殷姐姐得了那茶还特特给我送来了些,只是我体寒,素来不太敢饮食性寒的东西,想是殷姐姐平日心宽惯了,又尚未有害喜的表现,才误饮了。”
程贵人说完,却见皇帝未动声色,便又道:“都听人说生产过后体质会温和些,不怕这些性寒的茶饮,许是容妃生下二皇子多年,因自己不再忌口,便忘了叮嘱殷姐姐也是有的。”
皇帝闻言不悦:“二皇子不提也罢,读书也读不出个名堂,整日想着武枪弄棒,找人教习他偏偏又不学了·总还有人撞见他在御花园僻静处与太监侍卫嬉闹比武,实在不成体统,我看便是容妃教导的过失。”
说罢对左星汉道:“过会儿派人去春秀宫传旨,命二皇子搬出春秀宫,搬到安华宫去·”左星汉领命,便到殿外去吩咐··君合听到“与太监侍卫嬉闹比武”之语,早已惊得背后一身冷汗,再听到令二皇子搬至安华宫,更是六神无主——因这安华宫是离庆宁宫最近的一处,若是搬到这来,往后怕是逃不出二皇子的魔掌了。
皇帝放下筷箸,又吩咐炜衡转告殷容华今日不必请安,只在宫中养胎,便匆匆上朝去了,炜衡亦告退··见外人都去了,晴云道:“殷容华也太激进了,借着身孕和几片茶叶便闹得皇上与容妃有了罅隙,只是小主你又何必添上那几句让二皇子搬离春秀宫呢左右容妃也未曾为难过我们。”
程贵人道:“她骤然有孕,必然招致妒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而我既已承了她的好意,也亏得她得到宠幸和晋封,而今自然能帮则帮,否则岂非不仁不义”说罢又叹口气道,“能为人所有尚为棋子,无处可用则只能为弃子了。
在这宫中,每一步就能改变一生,即便非我本意,也可能不得不害人·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君合,你说呢”·君合垂手在一旁听着,忽见程贵人问起自己,一时晃神,答道:“小主说的在理。
既已决定与皇后一派对立,则绝不能手软·后宫之争想来你死我活,我不出手,将来必为鱼肉·”·晴云听罢,却冷笑一声,道:“柳公公这话究竟是为了讨好小主而说谎呢还是为着二皇子搬得近了而真心的在感念小主呢”·君合闻言大惊,只得强装道:“奴才不懂云姑娘在说什么。”
晴云挑眉道:“不懂那便仔细想想”·君合见状,忙跪下对程贵人道:“小主,奴才对小主绝无二心”·程贵人却不动声色,缓缓地啜了一口茶,低眉道:“晴云既这样问你,便已是知道了什么,你有什么话,且说来听听吧。”
未知程贵人究竟知了何事,君合又如何答话,且看下回:二皇子狂言泄密闻,六王爷冷语审内奸··☆、二皇子狂言泄秘闻,六王爷冷语审内奸·却说君合听了程贵人的话,早已汗如雨下。
晴云之言,显然已知他与二皇子习武之事,不过此事说到底究竟自己问心无愧,只是既然她们疑心已起,有可能怀疑到炜衡那边去,也不知究竟知道多少··思忖片刻,君合斟酌道:“回小主。
其实小主入宫的第二日,奴才并非去御花园躲懒,而是去与炜衡相见·因我们入宫前便有私交,也都是走投无路才一并入了宫,不免惺惺相惜,本以为教导结束分配差事能分到一处去,没想到竟分隔两处,故约见聊聊,左右互相宽慰鼓励几句也就散了。
只是没想到回来路上偶遇二皇子,二皇子瞧出奴才会些拳脚功夫,便强令奴才教习于他,又不准说出去·因而奴才左右为难,也不得不应承·而后这两月二皇子也派人叫我几次,奴才也是不敢不去,旁的再没什么。
奴才所言句句属实,万万不敢不忠于小主·”·程贵人未开口,晴云却先道:“那你怂恿咱们小主追随殷容华也是夏炜衡唆使的了”·君合回道:“云姑娘仔细想想,我可曾说过一句怂恿小主的话在小主身边能说上话的不过是云姑娘和烟姑姑,君合虽然和炜衡好,自然也希望两位主子不要敌对,但也知道这情谊不该大过忠心去。”
继而对程贵人道,“先前隐瞒二皇子之事是奴才迫不得己,小主若还疑心奴才,便免了奴才的首领之职,打发了去做屋外的粗活,要么回了江公公退回内务府去,再不济直接送到慎刑司去,奴才绝没有半句怨言。”
说罢猛磕了几个头··程贵人沉默半晌,道:“用人不疑·既你先前隐瞒自有苦衷,本宫不再追究,往后这事本宫已知,便不必在扯谎了·”又理一理衣袖道:“你与炜衡交好本宫亦知,往后有什么话说也不必再到御花园去,隔墙有耳被旁人听去反倒不好,不如直接来庆宁宫,也没什么的。
只是二皇子这事,你须想办法尽快抽身,若令皇上知道,必不能饶你,到时本宫也必受牵连,难辞其咎·”·君合方又磕了几个头,恭送程贵人去向皇后请安,回到自己房中方才瘫倒在床上,全身的气力似乎都去抽取了一般。
他又将方才自己的话反复思索一番,约莫没什么纰漏,继而想起他说未曾劝说程贵人一句之言,心中不免后怕,若当时晴云当真想起什么,恐怕自己也难以应答·说到底程贵人只是略有疑心,且那疑心都放在二皇子和容妃处,而二皇子一事自己确实未曾扯谎,如此便是程贵人再去彻查,也只会增加对他的信任,炜衡一事倒能彻底隐瞒了。
不过程贵人叮嘱他从二皇子之处抽身,却实在是一件难事·二皇子心思单纯,却任性跋扈,脾气无常,不像旁人一样是说理说得通的·思来想去究竟没什么好主意,只得暂且作罢。
过了晌午,二皇子身边的人来唤君合到安华宫去,想着二皇子之事程贵人既已知晓,不该再有所隐瞒,君合便去向程贵人请示·程贵人并未多言,只又提醒他尽早解决此事,便令他去了。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便听到二皇子在大发脾气··“父皇真是偏心居然让本宫住这样荒废破败已久的宫殿”说着,又砸了几个瓷器花瓶,旁边伺候拾掇的奴才各个大气不敢出。
君合见状,俯身收拾起一地的碎片,踌躇言道:“殿下此次惹得皇上动怒,依奴才看,往后还是收敛着些才好·”·观韬听言,连忙附和道:“卑职觉得君合所言十分在理。
殿下万万不要再在这风口浪尖惹皇上生气了·”·二皇子却冷哼一声,道:“父皇本就不喜欢我,我也无心那太子之位,因此本宫刻意做出些不学无术的样子,而今他倒又嫌我失了他的颜面了若当真在意颜面,本宫明儿个就上书请柬焚毁歆玉宫,将那里面的妖孽统统烧死,才能肃清后宫呢”·观韬紧张道:“殿下,便是气话也不能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君合听至此处却十分迷茫,因其从未听过歆玉宫是何处,又有何妖孽,却又也不敢多问,只是暗自纳闷··二皇子见君合似乎不明就里,便道:“怎么你入宫半年了,竟不知歆玉宫之事如今敬事房的工夫做的是越来越好了。
可是宫苑就在那里,父皇又不是不去,再瞒着又能如何呢”·君合愈发糊涂,便疑惑的望向观韬,观韬看了他一眼,只摇头示意莫再追问·二皇子见状,道:“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不就是面首嘛”·君合听言大惊,磕磕巴巴道:“皇上……居……居然……”·二皇子哂笑道:“有什么可惊讶的,这种事情不过是父皇一时取乐,既未耽误皇嗣,又未有碍朝纲,众人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我与你们习武这事传到他耳中,不知会被他想成什么了,才如此动怒·”·君合心中一动,忙道:“那奴才更不敢教习殿下了如此下去,奴才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二皇子却横了君合一眼,道:“胆子那么小,枉我视你为师了别说他道听途说自个儿胡思乱想,便是本宫当真临幸了你又如何他越是生气本宫还越是高兴”说罢甩袖道,“再不然,本宫干脆娶了你,不,将你们两个都娶了,一起立为男皇子妃,如何”·君合二人闻言大窘,却忽听院中传来一句:“你才几岁,就想着要立皇子妃了”·君合朝殿外望去,却见一人正款款走来,身着一件玉锦长袍,手持一把缀玉折扇,嘴角含笑,目光却深不可测。
君合不知来人是谁,只得连忙下跪行礼··二皇子却一挑眉,大笑道:“啊呀,六皇叔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君合方才明白,这位正是当今皇上的六弟建元王,人人传说这六王爷最是游手好闲,虽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对朝政之事一窍不通,得了王爷的封号爵禄后更是只知游山玩水不思进取,当真是个尸位素餐的大米虫。
·建元王此刻已迈步进入殿内,径自坐下道:“你父皇一下朝就命我来好好教导教导你,谁知还没进屋便听得你要立皇子妃了·”·二皇子笑道:“正是了,给皇叔认识认识,这两位就是我的皇子妃,冷妃和柳妃。”
建元王大笑一阵,道:“你这小子,脾气倒和你父王一模一样,难怪他拿你没办法·”·二皇子亦笑道:“那父皇派皇叔来,想必皇叔自有办法了侄儿洗耳恭听。”
建元王拧了拧二皇子的耳朵道:“臭小子,还和我拿捏起来了·你气你父皇便罢了,何必连我一同嘲弄赶明儿我也不来了,看这合宫你还能同谁讲上两句话。”
二皇子仍挑衅道:“自然是和我的柳妃冷妃咯·”·建元王道:“好好好,那本王走了·”说罢便欲起身离去··二皇子忙起身拉住建元王,道:“好了皇叔,别生气嘛不过玩笑两句,我都要气死了,您还不好好开解开解我。”
建元王看了二皇子一眼,无奈道:“开解你什么你也忒张扬了·你说没有争储之心倒也罢了,可毕竟要本分收敛些,动不动惹得你父皇动怒,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便是你不在乎,总要为你母妃考虑吧”·二皇子低头委屈道:“哦……那我知错了,大不了我这几日不习武了,乖乖念几天书咯……”·君合听言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暂时可以逃脱二皇子的魔掌,惊的是如此一位人物,竟能被建元王三两句便说服了。
建元王见二皇子认错,叹了口气道:“过两日良怡要在青玉台选婿,我已经奏请你父皇让你陪同,算是将功补过,你可把握好这个机会,好好表现,权当是为了你母妃了,明白没有”·二皇子道:“良怡姐姐这么快就要出嫁了不过……陪她选婿,那有什么可好好表现之处”·建元王无语,给了二皇子一记爆栗,道:“你不搞砸就已经是好好表现了” ·二皇子只揉了揉额头,乖乖的“哦”了一声。
君合心中不觉好笑,想起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建元王忽又道:“还有,你父王还会携程贵人同去,你可千万小心她,今日之事,若没有她推波助澜,你父皇也不会如此动怒。”
君合心中正在偷笑,听闻此言不免一惊,便听二皇子问道:“怎么你主子要害我不成”·君合一时哑口,建元王却问:“你这里有庆宁宫的人”·二皇子却道:“君合是教我功夫的小师父,信得过的,只是我没想到程贵人会害我”·君合趁这两句,心中已打好腹稿,便道:“殿下、王爷请放心,我家小主生性温和与世无争,绝不会害人。
只是她心思单纯,所以有一说一,惹得皇上动怒牵连殿下亦非本意·更何况程贵人与容妃娘娘向来没有龃龉,更没有要害殿下和娘娘的动机·再退一步,若程贵人真要害殿下,奴才在殿下身边这么久,殿下还能安然无恙仅仅是被斥责搬离春秀宫”·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二皇子点头道:“倒也不无道理。”
建元王却道:“你倒心善·程贵人虽未与你母妃交恶,可殷容华与她不和可是连我都知道的,怎会好端端的赏了她菊花茶”·二皇子道:“这事母妃倒是提过,说是殷容华突然造访,母妃那几日上火,正饮菊花茶败火,殷容华便开口讨要,母妃想着又非什么好茶,便给了她。”
建元王道:“明明是自己讨要,转身却成了恩赏,这殷容华倒是会说话·她如此一出,程贵人与她交好,怎会不推波助澜”·二皇子道:“可是,父皇并未责怪母妃啊,令我搬出来也是因为习武之事,我看与此事并无相关吧”·建元王定定看了二皇子良久,无奈的摇了摇头。
君合见状,插话道:“王爷,当时奴才就在旁边伺候,我家小主真的未曾出言中伤,还开口为娘娘说辞,说她生产久了才忘了嘱咐一两句,只是皇上忽然想到习武这事的流言,才突然动怒的。”
建元王冷笑:“你家小主若不提起二皇子,皇上又怎会突然想起什么流言不过是几片茶叶不值得治罪,便勾起这事迁怒罢了你还想在这里护主”·君合忙道:“王爷明鉴,奴才护主之心不假,但二皇子待奴才之心更胜主子,奴才只是实事求是,亦不想冤枉了程贵人,程贵人绝无害人之心啊。”
说罢跪在地上作出痛心之状··二皇子开口道:“好了好了,本宫信你·”命君合起身,又道:“只是这几日本宫确实须要低调些,你们二人先回去吧,没有我传唤不必过来,自己也须小心谨慎些,勿走漏了风声引火上身。”
君合同观韬忙行礼跪安,抬眼时,却见建元王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目光如寒冰,刺得君合一阵胆颤,慌忙退出安华宫去··一路上君合仍在阵阵心悸,从二皇子到程贵人再到建元王,无一不曾对自己疑心,当真是如履薄冰,往后须得更加谨言慎行,要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啊。
忽又想起建元王深的令人发慌的目光,一阵秋风起,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待回到宫中,拣了些没要紧的话说与了程贵人听,程贵人并未多言,而后便吩咐为前去青玉台选婿之事做些准备。
君合与琼烟领了命,各自安排妥当,至晚间,炜衡忽悄悄的来访,告知君合天同亦会去青玉台,金杜吩咐留意打探些良怡的喜恶,以便相助··君合听了这话,口上应承,心中却不免为天同可惜,他只道他们这等身份的是金宰相手上的棋子,却未料他的亲子亦不能逃开这样的摆布。
三日后,帝后至青玉台为良怡公主选婿,携兰妃、殷容华、程贵人、二皇子、三皇子同往·未知此去选婿究竟天同能否中选,且看下回:忠君合玉台会旧主,柔良怡家宴选新郎。
·☆、忠君合玉台会旧主,柔良怡家宴选新郎·话说这良怡公主乃是皇帝嫡长公主,从小伶俐可爱,备受皇帝宠爱,此次选婿亦是开了先例,只为能给公主选上一位她看得上眼的佳婿。
为了良怡公主的身份地位,无数皇亲贵胄王公大臣甚至属国贵族纷纷前来应选··仪式自卯时便开始,良怡坐在玉台正中一处凉亭中,四方挂满帷幔,面前亦隔一层薄纱。
帝后等众人远远坐在玉台最高处,每位应选者由宫人报上家世名讳,在台下远远先行过一礼,继而进入凉亭与良怡相见,而其所言所说,只有亭中二人方听得到,远处众人却只能隐隐看个身形和相貌的大概。
·及至午时,尚有大半未曾觐见,皇帝命先用午膳,再略作修整,因虽已入秋,正午的太阳还是十分毒辣,决定待日头稍西再继续··晴云与琼烟伺候程贵人到厢房午休,君合借口更衣,匆匆来至玉台后山,见炜衡已在等候,交换了一个眼神,再往前去,只见天同正立在一处磐石上眺望远方。
君合行礼道:“公子·”·天同听言,转身上下扫了君合一眼,道:“半年未见,看你竟是气色甚佳,看来宫里的日子究竟比金府舒坦啊·”·君合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便道:“公子,时间紧迫,我们还是抓紧说正事,良怡公主——”·“良怡公主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什么茶点什么曲子,我知道的比你清楚,恐怕近日来应选的还有比我知道的更清楚的,”天同打断君合的话,“你以为我叫你来,是问你这些废话的”·君合张口结舌。
天同又道:“我问你,入宫半年,可有人对你的身份起疑”·君合答:“没有·”·天同问:“那可否有人发现你未曾净身”·君合心中无语,道:“当然没有。”
天同又问:“那可有宫女嬷嬷又或是妃嫔侍卫王族之类的,对你不怀好意的”·君合扶额无言,天同却大声道:“有还是没有”·君合惊得四处望望,见炜衡点头示意无事,只得答道:“没有。”
天同道:“好,那他呢”说着冲炜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有没有趁虚而入”·君合彻底绝望,答道:“没有。”
天同望着君合的眼睛道:“好,我信你·”继而又道,“选婿之事,我要问问你你希不希望我选上驸马”·君合听此言,思忖片刻,道:“君合知道公子不想做什么驸马,只希望公子能顺从自己的内心。”
天同嘴角勾起笑容,道:“好,我明白了·”说罢走到君合身侧,“只是这事,我也有自己的考虑·选上驸马,在宫中出入也方便些,也能多照应你些。
所以这事,你不必操心了,有你这话,我已安心·”又温柔道:“回去吧,耽搁久了你主子疑心·”说罢错身离去··君合与炜衡行礼恭送,及至远去,炜衡踱过来道:“你这样说,难道不怕传入大人耳中令他起疑吗”·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叹息道:“大人若对我疑心,我便认了。
你我自小受大人抚养培育,是为大人而活·可公子有他自己的人生,大人为了他的计划连公子的性命都不顾,我实在于心不忍·”·炜衡闻言亦叹息道:“不知该说你是太善良还是太傻。”
继而又道,“不过还好,公子还是打算去争驸马之位,也算没有妨碍大人的计划,不然今日之事恐怕你要受到牵连·”·君合还在为天同惋惜:“只是公子要去争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实在可惜。”
炜衡却道:“这世间事,哪里就能事事如愿了你有心思去可怜他,倒不如可怜可怜我们自己吧·”·君合道:“公子待我们不薄,你怎的总是对他如此”·炜衡失笑:“我们他不过单单对你一个人好罢了。”
午休过后,选婿持续至傍晚,勉强将来应选之人通通过了一遍,内务府便操持着在青玉台行宫办了家宴··酒过半巡,皇帝问道:“良怡,今日选婿,见了这么多王孙公子,你可有心仪的对象”·良怡道:“父皇,儿臣今日见的公子有数十位,他们有的文质彬彬,有的武艺高强,有的会作画,有的会抚琴。
可在儿臣看来,他们多是百般求娶嫡长公主,而非对儿臣本人嘱意·”·皇帝却问道:“多是那其中可也有少数是例外了”·良怡闻言只是笑而不答。
皇帝沉下脸色,道:“良怡,你是朕的嫡长女,朕也知道你一向心中有主意,才特特给你安排了这场选婿·帝王家的婚事这些道理,朕想你也应该明白,这已经是朕能为你做的最多的了。”
众人听言皆不敢出声,良怡神一黯:“儿臣明白·”继而又柔和一笑,道,“那么儿臣想听听几位母妃和弟弟的意见·”·皇帝点点头,问:“皇后,你怎么看”·皇后笑笑,道:“臣妾今日远远瞧着,倒觉得李将军家的公子不错,生在将门,却又喜好读书,实在是难得的文武双全。”
皇帝闻言却一阵大笑,道:“你可是不知,李爱卿整日为这不爱习武的儿子伤透了脑筋,恨不得将他的书统统烧掉,只怕自己一身的功夫后继无人呢·”·皇后方欲接话,兰妃却插话道:“嗳哟哟,李将军性子那么急,能教出喜好读书的儿子切莫一时大意,将来再认清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主,没得让咱们良怡受了委屈。”
皇帝道:“说的也是·便是性子不急,父子间如此矛盾,未免家中不和·”皇后又要开口,皇帝却接着道:“殷容华,程贵人,你们今日也去观了礼,可有什么想法” ·殷容华便道:“回陛下,臣妾今日瞧着,只有三位配得上咱们良怡,一是刚刚皇后娘娘相中的李家公子,一是何尚书家的何公子,再一个就是金宰相家的金公子。”
说罢掩面笑了一下,道,“大概是臣妾私心吧,怎么着都觉着文质彬彬的比那些舞枪弄棒的看着顺眼些·”·程贵人附和道:“臣妾跟殷姐姐心思差不多,只是觉着何公子又有些太过文弱了些,秦侍郎家的秦公子倒也不错,只是可惜侍郎的位份低了些,委屈了良怡。”
皇帝又问:“国枫国浩,你们看呢”·二皇子道:“回父皇,儿臣想着,李公子爱读书却被李将军责怪,旁的人家未必就没有这样的烦恼,若以此为由放弃实在可惜。
儿臣还是觉着,读书是要紧事,李公子如此之人将来必成大业·”·三皇子亦道:“儿臣也是这么觉着·而且儿臣与李公子有些私交,知道良怡姐姐嫁给他绝不会错的”·程贵人闻言,看了殷容华一眼,殷容华也正望过来,难掩眼中的窃喜。
皇帝沉吟一番,对良怡道:“良怡,你可都听了这些意见了,心中拿定主意了”·良怡却问:“父皇,您的看法呢”·皇帝道:“朕没有意见,你做决定便是。”
良怡道:“好,那么儿臣选——金宰相家的公子,金天同·”·皇帝大喜:“好拟旨赐婚”·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下跪,恭贺良怡,良怡已行礼谢恩,大堂内外一片喜气,却无人窥得良怡的黯然神色和皇后的心有不甘。
欲知良怡与天同究竟婚事如何,且看下回:庆佳节偷来一日闲,度中秋醉得三分情···☆、庆佳节偷来一日闲,度中秋醉得三分情·话说玉台选婿一个月后,天同与良怡大婚,皇帝龙颜大悦,大封后宫,所有妃位以下小主位晋一阶,殷容华晋殷婕妤,程贵人晋程容华。
一时普天同庆··皇帝特准良怡与天同住在沁柳宫中,以便帝后思念女儿随时得见·天同自此住在皇宫,并携带大量家奴、乐师、教习入宫,唯沁柳宫在皇宫内僻静角落处,金府家奴亦低调不外出,且是皇帝特命,众人亦不便、不敢多言。
选婿风波渐止,转眼已至中秋··用过早膳,程容华将宫人唤至殿中,吩咐除琼烟晴云外,所有人准一日假,不必值岗伺候,众人喜不自胜,皆千恩万谢,程容华只命晴云取了午膳食盒,三人自去西枫林赏叶了。
宫女太监等有的回房补眠,有的到御花园赏花,亦有的到别的宫苑去寻好友作伴·君合骤然得闲,竟不知该做什么好,因昨夜并未值岗,自不必补眠,去赏花赏叶,究竟无趣。
若去寻人,炜衡那边殷婕妤正有孕,恐怕不能得空,若除了炜衡,便只有二皇子、观韬和天同算是熟识,可是二皇子那里逃出来已属不易,万不能再上赶着招惹,观韬势必要轮值当差,也是没空的。
天同入宫以来从未主动召见,最好也还是不要贸然前去··思来想去,竟无一处可去,最终还是决定去合余宫碰碰运气··及至合余宫宫门,叫人传了话,不多时炜衡便匆匆赶了出来,将君合拉到路旁僻静处,问道:“怎么有任务”·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见他紧张的神色,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没有。
今日程容华赏了我们一日假,我左右无事,边想着来看看你,近日可还忙”·炜衡听言,喜不自胜,笑道:“忙倒不忙,只是殷婕妤身子一日比一日重,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免了,她也不轻易出门,成日只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只是饮食穿戴十分小心,都要心腹太医仔细检查过才肯放心,故没什么重活儿,却都是磨人性子的细活儿。”
君合道:“这是自然,殷婕妤现今风光无二,顺利生产后肯定还会再晋一级,到时入宫也不过一年,就坐上了嫔的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炜衡道:“只是到现在大人已未作出指示,这胎究竟是否要留。”
君合道:“眼下都已五六个月了,再拖下去如果拿掉恐怕殷婕妤的性命都不保,大人没有指示应该就不必动手了,你且尽力保护周全吧·”·炜衡点点头,道:“程容华那边如何”·君合道:“程容华身子弱,一直没有受孕的迹象,但她似乎也并不在意。
我看她为人淡薄,出身一般,也没有野心,参与争斗都是为求自保,不必担心她主动害人·”·炜衡道:“若真是这样也好·”忽又道:“公子入宫后,你们可曾联系”·君合摇头道:“未曾。”
炜衡低语道:“哦……我以为……”·君合问:“什么”·炜衡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皇上恩准公子住在宫中,在后宫自由出入,这实在罕见。”
君合道:“阖宫上下谁不知皇上对良怡公主宠爱有加,大张旗鼓的选婿、大婚还大封六宫,恩准留在宫中反倒不算什么了·”·炜衡却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忽又道:“你今日一整日都有假么晚上可也有空”·君合道:“是,程容华是这样说的。”
炜衡道:“我下午要去太医院办事,你若有空,晚上来找我喝两杯可好也算是一同过个节·”·君合笑道:“那自然好了。”
炜衡听言亦喜上眉梢,两人又多说几句,炜衡便被宫人唤回去,君合亦告辞了··作别炜衡,君合信步走到了御花园,见宫人正在布置中秋花景,人来人往无处落脚,便向深处走去,不知不觉走到镜湖岸边,望着平静的湖径自出神。
忽听背后传来一句:“这中秋节正是最忙的时候,怎么你却有工夫在这躲懒”·君合回头,却见建元王立在面前,连忙行礼问安,回道:“王爷,今日程容华因中秋佳节特赏了庆宁宫合宫一日的假,奴才这才得空四处转转,到这御花园见景色宜人,望着湖水竟发起了呆,未知王爷大驾,还望恕罪。”
建元王一歪头,道:“程容华也真是奇人,这么重要的日子哪位娘娘不是盛装打扮布置宫寝,竟给你们准了一日假”·君合答道:“程容华对我们下人一向宽厚,且生性平和也不爱热闹,再说今日陛下是要宿在皇后宫中的,又不会到庆宁宫来,小主自己更不愿把宫内装饰的眼花缭乱的,我们做奴才的倒因此得了便宜。”
建元王道:“如此说来,这位程容华的性子倒真与别的娘娘不同·”说罢,却话锋一转,“只是这样的为人在后宫或许可以自保,却难有前途,难怪你要攀附二皇子了。”
君合闻言,心中一紧,只谄媚笑道:“奴才惶恐,与二皇子殿下相识实属意外巧合,只是二皇子待奴才亲厚,奴才深知一仆不侍二主之理,唯望报答二皇子厚待之恩罢了。”
建元王踱了几步,逼近君合,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君合只惶然的低眉顺眼不敢正视,半晌,建元王却笑道:“罢了,不为难你了·只是你须记着,你的正主是程容华,可是而今得二皇子的信任,便不得辜负于他,本王的眼睛可盯着你呢。”
君合忙道:“奴才不敢·”·建元王绕过君合,望向水面,略有感怀道:“你说你望着湖水发呆,这湖水又有什么好看的呢里面都是些供宫妃们嬉戏的锦鲤,一把鱼食撒下去全都涌上来,哪有些自在生灵的样子。”
君合想了想,道:“这湖在宫中,湖中的鱼自然也是宫中的奴才,做奴才的,唯一的指望就是讨好主子得主子恩赏,又何谈自在·”·建元王又望向湖水远处,道:“可是这湖是活水,若求自在,它们自可顺流游出宫外,入江入海,说到底还是贪恋现时的安逸,害怕未知的外面的世界吧。”
君合道:“奴才觉得,对于一条鱼来说,自在与安逸又有何区别,不过求得以饱腹、繁衍,谁又知其心内所想呢”·建元王听言轻笑一声,道:“听你这么说,颇有些‘子非鱼’之意,看来你不光习武,还懂得读书”·君合自知失言,忙笑道:“王爷谬赞了,奴才大字不识几个,不过整日胡思乱想又兼道听途说罢了。
哪知什么非不非鱼的·”·建元王转过身来,又是深如潭水的目光,道:“既然你今日得假,入夜后你再到这里来,本王还有话要与你说·”·君合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得应承。
入夜,程容华收拾妥当,携晴云琼烟去赴中秋家宴,君合盘算着建元王虽约自己在御花园相见,毕竟也要先去家宴,这一来一回至少耽搁一个时辰,因而还是可以去趟合余宫同炜衡喝两杯的。
行至合余宫,却听得宫苑内热闹非凡·原来殷婕妤前去赴宴,留下的宫女太监们也都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喝酒吃月饼·君合踏门而入,正在人头攒动中寻着炜衡的身影,却听得头顶上穿了一声呼唤,抬头却见炜衡正坐在偏殿屋顶上举着酒壶招呼自己。
君合绕到殿后,看左右无人,纵身一跃至屋顶·炜衡笑道:“功夫倒是没有落下·”·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亦笑道:“旁的功夫比不了你,论轻功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啊。”
炜衡笑着摇摇头,给君合斟了一杯酒·君合取了一块月饼,边吃边道:“我不能在此久留,建元王命我去御花园相见,估摸着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吧。”
炜衡听言,神色一黯,却也未说什么,只举杯邀君合同饮··数杯过后,两人皆有些醉意,炜衡又如旧插科打诨调笑君合,君合亦不气恼,反倒也口无遮拦的说笑起来。
又喝过几杯,笑意渐渐褪去,炜衡仰面躺下,头枕着手,道:“真是难得,你我已不知多久未曾如此畅快的在一起喝酒聊天了·”·君合举着空杯,抬头望天道:“只是可惜今日八月十五却是阴云遮月,不能赏一赏中秋圆月了。”
炜衡道:“赏它做什么,你我都不是吟诗作对的文人,只要有酒,喝得心中畅快,有没有月亮又有何妨·”·君合转头看向炜衡,道:“你今日喝得太多了,可是有心事”·炜衡苦笑一声,道:“心事自然是有的。
你可知我日日见到仇人在眼前却不能雪恨,还要卑躬屈膝的侍候,心中有多苦闷吗”·君合闻言,只是沉默不语··炜衡坐起身来,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多少次我都想衣中藏一把袖剑,趁其不备斩下他的头颅,纵使之后被千刀万剐,能大仇得报也算值了”·君合张了张口,炜衡却摆摆手道:“我知道,不必劝我。
这样会破坏大人的计划,连累金府上下·大人对我有恩,我自知应报答·只是入宫这么久了,难道我真的就是来做个太监,伺候娘娘的吗”说罢又痛饮了一杯。
君合又沉默片刻,拿过炜衡的酒杯斟满,道:“我知道你心里苦,整日装的嘻嘻哈哈,可说起家仇便像换了个人一般,可是道理又何须我来对你讲你自己时最明白的。
今日难得,你喝几杯酒,倒一倒苦水,我便陪着听着,不再劝你·”说着又递上酒杯··炜衡接过,怔怔地看了看杯中酒,道:“罢了,我也不想说了,这么多年,翻来覆去不过是报仇、报仇、报仇,你耳朵都要生茧了吧”·君合沉吟一阵,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究竟为何要复仇”·炜衡抬眼看了看君合,道:“为何他灭我全族不共戴天,还需要别的理由”·君合道:“可是,那件事发生之时你尚在襁褓之中,你的这些仇恨,不都是大人后来讲与你听的吗”·炜衡放下酒杯,皱眉道:“怎么你怀疑大人”·君合身形一顿,道:“不,我只是……只是想让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真的值得这么仇恨、这么痛苦。”
炜衡沉默片刻,道:“我想不通,我也懒得想,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复仇,我怕我想通了,不知为何活下去·”说罢终于将杯中酒饮尽··君合难掩同情的神色,道:“那我且问你,假设有一日,你真的复仇成功了,你就没有活着的动力了吗”·炜衡闻言,出神了许久,后目光一沉,转头看着君合的眼睛,道:“若到那时候,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君合听言一时语塞,思忖片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慌忙起身道:“我要到御花园去了,不然晚了王爷动怒·”说罢转身要走··炜衡却一把拽住君合的手,道:“君合,你我从小一同长大,相处这么多年,我总是对你出言调戏,并非为了享受嘲笑你的窘态,我那些看似轻佻的话,实际都是出自本心,你真的不明白”·君合不知为何身体有些颤抖,抽出被炜衡攥疼的手,磕磕巴巴道:“炜衡……我……”·话未说完,脚下的屋顶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君合瞬间失去平衡,猛地摔倒,腰上狠狠的撞上顶棱,一时吃痛失力,顺着屋瓦滑向地面,几片屋瓦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同时四处皆响起屋瓦瓷器摔碎的声音以及宫人惊恐的叫喊。
君合眼见半个身子已滑到屋檐外,刹那间就要从屋顶跌落,右手忽然被一把抓住,抬头迎上炜衡关切紧张的眼神,只觉得地转天旋,未知君合是否能保无恙,且看下回:李淑嫔薨逝惹疑云,冷观韬通情传密语。
·☆、李淑嫔薨逝惹疑云,冷观韬通情传密语·却说君合自房上摔倒,亏得炜衡死死的拉住,才未跌落·不多时,地震结束,君合恢复了平衡,使出轻功跃上屋顶。
炜衡抓着君合的手臂,紧张的前后打量一番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君合忙道:“我没事,你呢”炜衡放下心来,道:“我也没事。”
君合点点头:“虚惊一场,不过我得快些回庆宁宫,看看程容华那里情况如何,你也去迎一迎殷婕妤吧·”·炜衡应承一声,望向君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君合便问:“怎么”·炜衡摇摇头道:“没什么……”·君合抿一抿嘴唇,道:“你想说的我明白了,我……”·炜衡紧张地放开抓着君合的手,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然后想了想,又说:“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什么都没说过咱们还是兄弟……”·君合反抬起手扶住炜衡慌乱的肩膀,道:“现在情况紧急,我日后会同你说的。”
炜衡神色有些黯然,却只是点了点头··君合赶回庆宁宫,见因地震损毁器具无数,几处房间屋顶亦有破损,也有两三位宫女受了些皮外伤,而程容华尚未归来。
君合便出门去寻,未走多远便在路上遇到,所幸并未受伤··琼烟指挥着众人收拾整理,几乎一夜未睡,其他各宫也皆是灯火通明,不断有宫人侍卫和太医来回穿行。
天未亮时,消息传来,李淑嫔暴毙宫中,合余宫被封宫,所有宫人不得出入,李淑嫔之子九皇子暂由皇后抚养·合宫惊惧,不明缘由··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翌日清早,程容华携琼烟急急地到皇后宫中请安,尚未归时,流言已经传开。
说是昨日家宴之上,李淑嫔所生的九皇子跑到殷婕妤的桌前,殷婕妤便取了一块月饼给他,他复又回到李淑嫔处,将月饼呈予李淑嫔,李淑嫔含笑将月饼吃了大半··吃后不多时,李淑嫔觉得身子不爽便提前离席。
回宫后愈发严重,忙传唤太医·未料却突遇地震导致宫中大乱,传太医的太监扭伤了脚,各宫有的摔伤有的被器具砸伤,太医们又全都被各宫娘娘传去诊治,李淑嫔竟就因此一耽搁不治而亡。
太医检查后方知是系因误食花生——李淑嫔向来不服花生,食用后便周身生疹、舌根肿胀、无法呼吸,因而御膳房给李淑嫔准备的膳食绝无花生,她也一向不敢乱食他人的食物。
惟因殷婕妤有同样的不服花生之症,李淑嫔才放心吃了她的月饼,而后太医检视未吃完的那半个月饼,果掺有花生粉·皇帝震怒,下令封了合余宫,再调查此事··时至晌午,程容华回宫,君合垂手立着,不敢多问。
程容华见君合神色犹豫,便招呼他上前道:“我知道你定挂心夏炜衡,只是这事,本宫也无能为力·”·君合顺从道:“奴才明白,小主定也是想救殷婕妤的。”
程容华揉了揉太阳,道:“此事太过蹊跷,殷婕妤事先未亦曾向我透露一言半语,本宫竟是一点头绪也无·”·君合试探着开口问道:“小主认为此事确实是殷婕妤做的”·程容华却摇摇头,道:“她不出三月就会临盆,一心都在养胎上,况且李淑嫔与我们向来没有怨怼龃龉,她实在没有动手的理由。”
晴云在一旁插话道:“况且在家宴的众目睽睽之下将那花生月饼给李淑嫔吃,谁会这么没脑子摆明了是有他人想借刀杀人·”·程容华一边卸下发钗首饰一边道:“若是借刀杀人,又怎能算的如此准偏偏那一个月饼有花生粉,偏偏被九皇子拿去了,偏偏李淑嫔又吃了而且李淑嫔最终不治,也是地震引起的混乱,我看此事意外大过人为。”
君合见晴云并无头绪,琼烟又在一旁默不作声,便附和道:“奴才想着,此事恐怕与殷婕妤无关,应是他人借刀杀人·”·晴云看向君合,说道:“不过这变数太大实在不像能计划安排的。”
君合心里盘算一番,道:“我想,这未必是算出来的,主谋的目标是殷婕妤,是想让她误食月饼,可能是为了她腹中的胎儿·而李淑嫔实属意外,却也照样让她难逃干系,这倒是一石二鸟。”
程容华想了想,问道:“那这‘他人’又是谁呢”·君合答道:“是最终的受益者·”·程容华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却不动声色。
琼烟暗暗抬眼看了一眼君合,亦没有搭腔·晴云琢磨了片刻,惊道:“皇后”·君合道:“很有可能。”
程容华已卸下钗饰,拢一拢头发,道:“陛下如果真的认为是殷婕妤所为,断不会仅仅封宫而已,想必也是有所怀疑·”·晴云又追问道:“可是便是怀疑,又有何证据指向皇后”·程容华起身走向卧榻,神色有些疲倦,晴云和琼烟服侍着她躺下,她理一理锦被,道:“没有证据,也可以制造证据。
如果这真的是殷婕妤的计划,我可以帮她一把,如果她果真是被陷害,我也是救她一命·”·晴云略有些担忧道:“小主,此事千万慎重,难免引火烧身。”
程容华点点头:“我自有主意·”·晴云与琼烟服侍程容华就寝,旁的宫人也各自回房去午休打盹,君合放心不下炜衡,便偷偷溜出宫门直奔合余宫而去。
及至合余宫外,见守卫森严,君合心中盘算,若想入内只能深夜潜入,便谋划着夜里再来,正欲走时,却见观韬从宫门内出来,远远望见了君合,便走了过来··君合不便躲闪,只定定的等着观韬走近,到了跟前,观韬低声问道:“你怎会到此处来”·君合拱一拱手,问道:“冷大哥,这合余宫中情况如何里面的首领太监是我至亲兄弟,我实在担心。”
观韬了然,道:“原来如此,你且放心,陛下只命封宫,吃穿用度一应不会少的,太医也随时候着·殷婕妤尚且无碍,你兄弟自然也没事的·”·君合踌躇一番,道:“冷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想办法让我同他见上一面”·观韬倏然正色:“开什么玩笑当然不行”·君合情急,恳求道:“我只需半柱香,不,半柱香都不用,只要同他说上几句话就行“·观韬只一味拒绝:“这可是陛下之命若出了事我们所有人都难保人头”·君合思忖片刻,道:“冷大哥,昨夜李淑嫔之事事发蹊跷,若陛下当真认为此事是殷婕妤所为又岂会仅仅封宫而已显然有人借刀杀人陷害于殷婕妤。
而今只是封宫,凶手定不肯善罢甘休,若在冷大哥当值之时对殷婕妤痛下杀手,那冷大哥才真是人头不保“·观韬不动声色:“此事我自然明白。”
君合急道:“可如今问题在于真相不知何时可白,陛下又未曾下令审讯合余宫人,此事拖得越久殷婕妤越危险,冷大哥也是夜长梦多,若能令我与炜衡互通消息,定可尽快解决此事,亦保冷大哥无忧”·观韬面露豫色,道:“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能私放你入内,殷婕妤的安危我们自会负责。”
君合便作黯然神色:“冷大哥莫非是不相信君合”·观韬忙说:“我自然信你,但是职责所在,实在无法·”·君合见此,撩开衣摆便欲下跪,观韬连忙将他扶住,作色道:“你何必如此我知你挂心兄弟,但说到底不过只是宫人,便是天塌下来还有主子顶着,能出什么事”·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闻言,低头默然道:“也罢,是我为难冷大哥了。
冷大哥忙着,我先告辞·”说罢转身欲走·却闻背后观韬叫他停下,心中暗喜··观韬犹豫片刻,道:“你有什么话,我且替你传进去,再将他的话传给你,如何”·君合连忙转身行礼:“多谢冷大哥这样也好”而后略略琢磨一番,道:“你且替我问他‘小主乃谋断尾求佛该拜哪座庙’。”
观韬点点头:“好,我记下了,你且回去,待我有消息定告你知·”·君合喜不自胜,再次行礼道谢:“多谢大哥此事实在为难,我欠你一个大人情”·观韬四下看看,摆手道:“不必说这些话,你且回吧。”
君合连声答应,自回了合余宫去··入夜,却又辗转反侧辗转反侧,终究放心不下,决定再到合余宫瞧瞧··及至宫外,却见虽已夜深,仍旧守卫森严,正欲设法潜入,却见一人从宫内出来,正朝庆宁宫方向走去,欲知那人是谁,且看下回:雪中送炭兄弟相会,锦上添花师徒重逢。
·☆、雪中送炭兄弟相会,锦上添花师徒重逢·话说君合见一人自合余宫出来正朝庆宁宫走去,借着月色辨认一番,认出那人正是观韬,连忙小跑两步追上前去·观韬听得背后声响,警觉地提刀回身,见来人是君合,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又嗔怪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让你等我消息吗”·君合有些讪讪:“我实在担心……”·观韬却低声喝道:“收声”说罢将君合带至一偏僻处,见四下无人,才道:“我其实正欲去寻你,我已将你的话带给了夏炜衡。”
君合忙问:“他怎么说”·观韬道:“他说‘小主未谋断尾,求佛自去大雄宝殿’·”·君合一听,心中有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观韬见君合如此,便道:“我不知你们在打什么暗语,又有什么动作,但是千万不要鲁莽行事,此事毕竟涉及宫嫔性命,大意不得·”·君合犹豫片刻,道:“冷大哥,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你平日多在戍守宫廷,不知这诡计谋算,怕你卷入其中。
你且好生看护殷婕妤,万不可让她出一点意外,事后定有嘉赏·”·观韬沉默许久,点头道:“好,我信你·”·二人又互相嘱托几句,各自离去,一夜无话。
次日,皇帝因地震一事发罪己诏,食素斋戒一月,另拨百万官饷赈灾,御膳房误用食材玩忽职守,涉事者斩五六人,以贵嫔礼厚葬李淑嫔,而对殷婕妤则再无发落交代··程容华对此未露声色,金宰相也无任何指示传来,君合亦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月后,殷婕妤早产,生下一女·皇帝赐号和静,命兰妃抚养,却未对殷婕妤有任何赏赐,亦未解除宫禁··转眼已至年关,殷婕妤似已被人遗忘,封宫卫兵也逐渐调离,最终仅观韬领四五卫兵看守,偶有内外传递也并不严阻。
这日,天降大雪,程容华命君合往合余宫送些新炭··君合提着新炭来到合余宫门口,戍守的侍卫见是他来,便唤了观韬出来·君合见了观韬,道:“冷大哥,今日天寒,我家小主命我来送些炭给殷婕妤和几位侍卫大哥。”
观韬鼻子有些通红,身形也因天寒而有些僵直,感慨道:“当真是雪中送炭,殷婕妤下场至此,也只有程容华还念旧情了,便是兰妃也未曾如此·”·君合却叹息道:“世事难料,当日殷婕妤若能生下皇子,或许还有翻案之转机,可惜是位公主……”·观韬却道:“天冷,不如进来说话。”
君合一惊,左右看看,问道:“可以吗”·观韬苦笑道:“而今恐怕陛下都已忘了这里还有位小主,又有谁还会盯着不放。”
说罢便招呼君合进去,又嘱托了守门的两人几句,悄悄地将君合带到后厨的柴房·刚一进门,却从门后闪出一人,竟是炜衡,观韬冲他们二人点点头,默默退出屋外。
君合见到炜衡,激动不已,抓着他的衣袖,声音都有些颤抖:“终于见到你了想不到上次一面之后竟隔了三月余你可还好竟消瘦了许多”·炜衡神色有些倦怠,却仍旧勉力笑道:“有你挂念,我哪里就肯轻易死了。”
君合听言,嗔怪道:“便是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要嘴硬·这宫里个个跟红顶白,说是规制不减,可你这衣裳都还是夏秋的,可见过的是什么日子·”·炜衡却颇有深意的仔细端详了君合一番,直看得他心底发毛,方才笑道:“几月不见,你怎的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的,看来是想我想的痴了。”
君合又好气又好笑,怒道:“你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肯改了这油腔滑调的毛病”·炜衡摇头笑笑:“罢了罢了,你且看这个吧。”
说罢,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展开看时,上写着:杀殷诬后··君合见状大惊:“这是大人的指示”·炜衡点头道:“我于两日前收到,正在考虑如何下手。”
君合一把抓住炜衡的手臂:“此举太险杀之容易,如何嫁祸此事一出皇上定会责审,身份难免暴露”·炜衡面露无奈:“我自然明白,只是大人有命,不能不从。”
君合又想了一想,道:“而且殷婕妤若死,冷大哥必难逃干系”·炜衡听闻此言,面色更加沉重,道:“观韬此人刚正仗义,值得深交,我也不忍连累他。
“·君合在屋内踱了几番,说道:“此事太过凶险,只要殷婕妤一死,事必败露·”·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炜衡符合道:“大人现在是认为殷婕妤已无价值,想用她的死来发挥最后一点作用。”
继而又道:“不过如果目标是皇后的话,或许她活着会更有效果·”·君合倏然停住脚步,转身对炜衡说道:“死人不能开口,而将死之人……”忽而福至心灵,道:“杀,却未必死。”
炜衡恍然大悟··两人商议对此完毕,君合便告辞回到庆宁宫中,暗自等着消息通报··当夜皇帝宿于庆宁宫,子夜时分,果然宫人来报合余宫出事,程容华陪皇帝共同前往,见侍女莺儿死于殷婕妤床前。
殷婕妤哭告自己发觉莺儿乃皇后设伏之人,当日中秋之事本欲毒害殷婕妤,阴差阳错误杀李淑嫔·莺儿见事败露欲杀殷婕妤,险些丧命,幸好被观韬及时发现并杀之。
程容华从旁推波助澜,句句直指皇后,皇帝见殷婕妤病容憔悴宫内破败,又怜又怒·此时皇后赶到,皇帝怒斥责问,皇后却指天发誓不肯认罪··皇帝遂命皇后思过,九皇子交兰妃抚养,下令审讯皇后宫人,解封合余宫,待殷婕妤身体恢复领回和静公主抚养,观韬护主有功,晋督军御史,赋兰妃协理后宫之权。
然审讯多日,皇后宫人无一认罪,受刑而死者十数人·终因死无对证口说无凭,将此案搁置,解皇后禁足,保留兰妃之权,与皇后共理后宫,李淑嫔一案自此不了了之。
如是已近除夕,因这反复扑朔一案,宫中并无甚佳节喜庆之气,不过各宫娘娘给宫人们包些红包、封些赏银,奴才们说几句吉祥话讨主子欢心·程容华亦未免俗,逐一派发了红包,受了宫人们的拜。
领了赏的奴才们各个欢天喜地的跑出殿去,程容华却唤了君合到跟前,问道:“你与二皇子可还有往来”·君合担心程容华仍对他有疑,忙道:“自二皇子搬去安华宫后已有数月了,再未召见过奴才。
在宫里偶然遇上,殿下也是对奴才视而不见·奴才还想着,二皇子恐怕早不记得奴才是谁了呢·”·程容华道:“如此也好·不过这大年下的,你向他讨个红包倒也无不可。
纵然我不喜你与他深交,可点到为止的关系,也说不好会在将来派上什么用场·”君合听完连连称是,程容华便又拣了几个亲自裁剪的窗花命他送去合余宫··君合携了窗花直奔合余宫,路过安华宫时却听得宫墙内有刀剑舞动声响,心中估摸着是二皇子在练剑,往日便也不放在心上了,偏程容华刚刚问过,心中反倒好奇起来。
他寻了个隐蔽处,使出轻功越上墙头,果然见到二皇子在院子当中练功,一柄长剑舞的猎猎生风,与初见时相较起来竟也进步了不少,君合心中莫名宽慰··观瞻了一会儿,君合也觉得无趣了,便欲跳下墙头,谁知脚步一挪,竟正踩上一块松动的砖瓦,这一声不大的响动落在聚精会神的二皇子耳中却是异常明显,他警觉一喝:“谁”·君合被逮个正着,一时不知所措,讪讪地行礼道:“殿下。”
二皇子见是君合,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笑,道:“小师父,你蹲在墙头干嘛呢”·君合不知该在墙头上继续回话还是跳出去逃之夭夭还是干脆跳进安华宫院内,哪一项恐怕都会惹恼这位任性跋扈的殿下。
二皇子见他手足无措,笑着招呼道:“下来呀”·君合只得跳进院内,再对二皇子施了一礼,又将这前因后果述说一番,二皇子哈哈大笑道:“你若想督导我练功,从正门进来便是,你好歹是我小师父,怎的如此见外”·君合讪讪道:“这数月来殿下待奴才形同陌路,奴才以为殿下早已不记得我了呢。”
二皇子又笑了一番,道:“父皇斥责了我,我怕连累你和大师父,是以故意疏远了你们一些,竟没想到你如此吃味”说着,取下一把佩剑丢给君合道:“莫再说这些无趣的话快快换与我练一练剑你可知这数月来本宫可真是憋闷坏了”·君合接过佩剑,因也有许久未练,竟也有些手痒,忍不住便和二皇子切磋起来。
未知数月未见二皇子功夫究竟精进几成,且看下回:苦炜衡痴情难自禁,酸良怡妒言不达意···☆、苦炜衡痴情难自禁,酸良怡妒言不达意·几番切磋,二皇子也尽了兴,丢了剑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君合拱手道:“殿下剑术有所精进,想必一直勤修不辍。”
二皇子却叹了一口气:“唉只是偶尔自己练练·父皇恼了本宫,本宫也不敢唤你和大师父过来,自学成才终究是难呀”·君合方才想起身上还带着差事,便道:“时辰不早,殿下又出了些汗,快些更衣歇息吧,奴才也该办差事去了。”
二皇子笑道:“你不说我还险些忘了,下午父皇还要考我功课,晚上又有除夕家宴·本来想着这些事情心情烦闷才练功排解的,没想到你这一来,反倒高兴大发了”·君合忙奉承道:“能给殿下排忧倒是奴才的荣幸了。
今日又逢除夕,奴才斗胆,想向殿下讨个红包,恭祝殿下来年武艺精进、学业有成”说着施了一礼··二皇子听言却将手一背,道:“你是师我是徒,岂有徒弟给师父包红包的道理”又说:“不过是两句吉祥话,那徒儿便祝师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君合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二皇子也跟着笑了一阵,终究还是命人封了红包。
君合揣起红包,喜滋滋的离了安华宫,才到合余宫来··因李淑嫔一案了结,兰妃又有了九皇子抚养,早已将和静公主交还给殷婕妤·只是此案终究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皇帝待殷婕妤也不再如从前般宠爱,因而合余宫纵然表面风光,内里却有些隐隐的衰败之感。
君合将程容华裁剪的窗花奉上,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殷婕妤十分受用,又命人取了一只琉璃瓶来,瓶中有几支白梅,嘱咐君合道:“叫你们小主将这白梅摆在显眼处,皇上最喜欢的。
我这已是失宠之人,往后要多靠程容华了·”·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忙道:“小主说笑了,此前被陷害一事早已翻案,和静公主又生得如此可爱,如今正是隆宠正盛,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殷婕妤笑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难为你搜肠刮肚的恭维,也罢,借你吉言,拿个红包去吧。”
君合千恩万谢,领了红包和琉璃瓶告辞,炜衡跟着送他到宫门口,开口道:“今日除夕,可有什么安排”·君合道:“能有什么安排,程容华要去赴家宴,我自是在宫里候着了,今日还要守岁,怎么也要服侍到后半夜了。”
炜衡听言有些踌躇,君合见他神色古怪,便问:“怎的”·炜衡又支支吾吾一番,道:“想和你一同守岁来着·”·君合噗嗤一笑,道:“咱们在宫里当差的哪能事事遂了自己的心主子都在屋里守岁,你个小太监还敢跑”·炜衡颇有些懊恼,道:“自上回中秋,生出这许多事来,你我连一同说两句话的机会也无。”
而后犹豫一番,道:“你还有话没答我呢·”·君合一愣,只觉脸上发烫,道:“你我入宫是为大人的大计而来,怎的总是想些这些有的没的。”
炜衡见他脸红,心中却一喜,道:“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你我的事,是你我的事·”而后窥见他眼神闪躲,便道:“你心中究竟什么想法,且说了罢成与不成,我不再纠缠。”
君合那日因着酒意,听了炜衡一番肺腑之言,不免有些蠢动·想到这十多年来与炜衡朝夕相处,因他作伴日子才不致太过苦闷,心里亦将他视为兄长挚友,对他信任依赖,却不知他早已存了这个心思。
细想一番炜衡对自己亦可谓无微不至,这世上若论至亲之人,除却他也再无旁人了,见他醉眼朦胧地吐露心声,而后又慌张不已自悔失言,亦知他真情实意绝非戏言,不免有些动容。
欲开口回应又恐是一时冲动,方才说了日后再说等语··只是没想到事后几经波折,已过数月,此事也早已丢开了手·而今炜衡却苦苦相逼,君合心中不免又慌了神,只得道:“你……你莫再胡说了,且不说你我身负重任,便是没了这一层,你我都是男人,我可不做那娈童小倌儿那下流行当”·炜衡看他讲话磕磕巴巴,满脸羞红,更觉无比可爱,便道:“我不过问问你心意,你就想到那儿去了可见你竟比我更急些”·君合被他如此一说,更觉又羞又恼,道:“你还说不是调笑我取乐”·炜衡见君合要恼,忙止住笑意,道:“当真不是取乐难道我心里想什么你还不明白”·君合看他又严肃起来,踌躇道:“我并非不明白,只是咱们这样,还想这些有什么用且安心些罢”·炜衡道:“你莫再闪躲了,不说有用无用,我只想知道你心意如何。”
君合抬眼迎上炜衡深情的目光,道:“我……我不知道·”·炜衡却轻轻一笑,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了·”·君合再抬眼时,炜衡已又换上了那一副不恭的面孔,不满道:“你知道什么”·炜衡却轻佻的勾了勾君合的衣带,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君合打开炜衡的手,横了他一眼,道:“不同你扯皮,回宫了”说罢转身就走,只留下炜衡还在原地偷笑··回到庆宁宫,却听得殿内说说笑笑,正见到晴云走出殿来,连忙上前打听,原来竟是良怡公主来了,君合一惊,顺口问道:“金驸马可一同来了”·晴云瞅了瞅君合,道:“糊涂了你驸马怎么能跑到妃嫔宫里来”·君合自知失言,忙道:“也是,只是良怡公主往日与小主并无交情,怎的突然到访”·晴云摇头道:“谁晓得,说话也没个章法,不知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她取了一对玉如意,见君合手捧着琉璃瓶,便问道:“这是哪来的”·君合道:“殷婕妤的还礼,我正要拿到殿里去呢·”·晴云道:“且等等罢,待良怡公主去了再说。”
说罢捧着玉如意进了屋··君合将琉璃瓶放在偏殿,垂手立在正殿门口候着,听里面不过说些家常话,也听不出什么端倪,不多时,良怡告辞,君合便跟着相送至宫门口。
出了宫门,良怡却又转回身,君合忙施了一礼,良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可是这里的首领太监”·君合忙答道:“正是奴才。”
良怡又问:“你叫柳君合”·君合一惊,道:“是·”·良怡轻笑一声,道:“你抬起头来·”·君合不明所以,只得顺从的抬起头,良怡定睛看了看,又笑了笑,道:“果真生的俊俏非凡,难怪了。”
君合一时惶惑,正要请罪,良怡又道:“有些事,天知地知·而今你已非同往日,有些个心思可是不该你们这些奴才心里存着的·话我且就说到这,回去罢,此事不必跟你家小主提起。”
君合只得连连应承,心中思忖,良怡公主绝无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唯一的解释便是天同有所透露,且听她所言所语字字敲打,却又不甚明白,心中一阵打鼓··回到宫中,君合到偏殿取了瓶子去奉给程容华,正听得程容华与晴云和琼烟探讨良怡的来意,皆有些莫名其妙。
君合奉上瓶子并交代了殷婕妤的嘱咐,晴云道:“殷婕妤这是想让小主帮衬着,让皇上能想起她的好呢·”·见程容华笑而不语,琼烟开口道:“殷婕妤因李淑嫔的事在皇上心中始终有个疙瘩,小主可要当心帮衬不成反把自己拖累进去。”
程容华左右看了看瓶中的白梅,道:“她既托我,便知我有办法·也罢,我以为她因上次之事已经灰了心,看来仍有顽抗之意,举手之劳罢了·待会儿先去合余宫,接上她再一并去家宴吧。”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日头渐西,程容华收拾停当,携了晴云与琼烟前去赴宴,走前特特嘱咐小厨房多做了几道好菜·主子去了之后宫人们皆有些懈怠,围坐一团吃着年夜饭,说说笑笑,抱怨着做活儿的辛劳,只是当着君合的面仍有些话不敢乱说,私藏的酒也不敢拿出来喝。
君合自有眼力,且因今日炜衡的一席话闹得心中毛躁不已,便起身去散心,嘱咐众人不得吃酒误事,众人自是连连应承··出了宫门,只觉北风凛冽,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一路向南走到了城墙根,便因势登上城楼,只见风吹黄昏,日映晚霞,天地开阔,却倍添荒凉之感。
·正在心生感慨,忽听得一声“君合”·未知说话的是何人,且看下回:眺晚霞观韬思堂妹,破寒冰建元救君合··☆、眺晚霞观韬思堂妹,破寒冰建元救君合·却说君合正在城楼上出神,听得有人呼唤,回头看时,却见观韬立在身后,忙行礼道:“冷大哥,今日在南城楼值岗吗”·观韬颔首道:“今日除夕,侍卫们多有些倦怠,不免勤些巡视,你怎么有空跑到这来”·君合道:“我家小主去赴家宴,我便躲懒跑出来转转,走到城墙根底下,便想着到城楼上看看,透口气,没想到竟遇到你了。”
观韬闻言也转身眺望一番,道:“今日天气还算不错,只是云多了些,不过也这晚霞也算怡人了·”·君合顺着观韬的目光看去,感慨道:“其实也不为看天,只是在这能看一眼宫外,看看外面百姓的日子,宫里的生活当真憋闷。”
观韬听言笑了笑,道:“我一直以为你生性直爽开朗,没想到也有如此伤春悲秋之时”·君合知他误会,只道:“大约是除夕佳节,看着皇族贵亲家家团圆,心中难免遗憾吧。”
观韬亦不免感慨道:“是啊,人家在团圆相会,你我却要给人家戍守伺候……”又看了看君合,道:“只是你我这种人,早已没了家,何谈什么团圆不团圆。”
君合想到曾对他与二皇子扯谎,说自己家逢变故才沦落至此,却并不甚了解观韬的过往,便问道:“冷大哥家乡在何处”·观韬望向远方道:“金陵。”
君合颔首:“如此说来,倒和程容华是同乡·”·观韬道:“娘娘贵人,岂敢高攀·”·君合笑道,“不过乡籍而已,何来贵贱我听说程容华府上原也不过是经商的,后来她的父亲捐了官,但是捐了官的日子却也并不好过做个商贾,程容华便是为了父亲和兄弟的前途才入了宫,想来各人皆有各人的苦楚。”
观韬闻言感慨道:“人生在世,难免身不由己·”·君合见观韬如此感怀,笑道:“我看冷大哥整日不苟言笑的,还以为说些闲话能让你眉头舒展些,却没想到竟让你更不快了。”
观韬却道:“我并非不快,只是思乡而已·”·君合思忖一番,又笑道:“哦冷大哥竟也会如此莫非家乡有心上人在等你吗”·观韬只眉头微蹙,道:“没有心上人,只有一个堂妹。”
“堂妹”·观韬轻叹一声,道:“堂妹身世凄苦,父母双亡投靠我家,可我爹娘又把她卖到了有钱人家里当丫头·后来我家横遭变故,我背井离乡来京城讨生活,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彼时她也不过五六岁。”
说到这里,兀自摇了摇头,又道:“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不是还在做下人,又或许已经配了小厮嫁了·”·君合见他如此,便宽慰道:“冷大哥且宽心些罢,令妹有你这样一位堂哥如此挂念,为了你也会过得很好的。”
观韬仍是郁结难开:“但愿罢,而今我也只能这样期望了·”·君合踌躇一番,道:“冷大哥,若你真的如此挂念堂妹,不如我去拜托我家小主帮你打听打听毕竟都同在金陵,大户人家应该都是相熟的。”
观韬却摆手道:“罢了……便真是相熟,谁又会去在意一个丫头呢”说完后又笑了笑,道:“今日真是魔怔了,说了这些平添烦恼的话,倒让你也跟着上火了。”
君合看他强颜欢笑,心中悲凉,亦勉强笑道:“如你所说,人各有命,你我在这里感怀兴叹,倒不如老实些把活儿做好,在这已定下的命里多挣下些前程·”·两人因势又说了一会话,直至夕阳西沉,城内城外都点起了灯,观韬尚要去下一处巡视,两人方才作别。
离了城楼,君合彳亍良久,因算计着程容华总要再一个时辰才会回宫,自己不想回去做那惹人厌的头儿,且想到宫人们在一处赌钱玩乐,心中也颇为腻烦·他朝合余宫处望了望,此时若是去寻炜衡倒是不错,纵不能一起守岁,尚可一同吃两杯酒说说体己话。
可想到日间那一出,自己此去恐又要被炜衡取笑,想着都已臊起来,便转身朝另一边去了··除夕之夜,远处家宴的仙乐风飘,处处宫苑皆是宫人们欢声笑语,不时还有烟火腾空,映的眼前的路亮一阵暗一阵。
风吹的君合脸上有些疼,他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肯回宫,只一味寻着僻静处往里钻,仿佛如此才能使他焦躁的心静上一静··这一路走下来,终于将那烟火欢笑丝竹曲赋之声丢在了远处,君合才发现自己竟从一条小路抄到了镜湖边。
因前几日下过两场雪,湖水这一面偏又是照不到日头的,早已结了一层冰·君合忽玩心大起,小心翼翼的的撩起衣摆,踏上冰去··才一脚落上去,已听得吱吱嘎嘎的碎裂声响,君合更觉得兴奋异常,便提了一口气,故意不肯用轻功,结结实实的落上第二脚,又听到一阵声响,他简直快活的快要跳起来。
如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湖中央,接着月色和宫灯微弱的光亮,还看得到来时路上一路碎裂的痕迹··君合举目四望,亭台楼阁、桥梁岸堤,似是极近又极远,在抬头看时,月朗星稀,远处还偶有烟花绽放,隐隐仍有爆竹、乐声传来,这一切真真妙极,只可惜……君合心中忽想到,只可惜炜衡不在,见不到这难得的一景,便是回去说与他听,也难如亲眼所见般动人。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想到这一层,君合忽然心中一动,细细想来,每每他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吃到什么、读到什么,心中皆是想着此事此物定要与炜衡同享、若是此刻炜衡在便好了。
忽又想起日间炜衡所说“他已明白”、“日后便明白了”等语,心猛地跳了起来,只觉得脸上发烫,甚至寒风吹面也觉不出凉了··君合想这心事正在出神,却未注意一阵水声传了过来,桥底下却飘出一只小舟,摇摇晃晃朝他行来。
小舟上摇桨的小厮问道:“爷,前头都结冰了,要停下还是调头”·建元王从小舱中走到船头,理一理大氅,朝那冰面上望去,只见恍惚间仿佛一人立在冰上,便问:“你看那可是个人”·小厮笑道:“爷您糊涂了这寒冬腊月冰面上怎么会……呀真是个人嘿——”小厮冲着君合喊道,“什么人在那”·君合被这一声呼喝惊地回了神,见一小舟已快要行到跟前,一时着慌,打算使个轻功遁去,想着夜深昏暗也不会被认出来,结果刚要凌空,却不防因在冰上站了许久,脚已经冻僵了,竟直直的摔倒在冰上。
这一摔不要紧,原本早已被他踩得碎裂松动的冰面骤然碎成几块,君合未及挣扎,便跌进了冰水里··那小厮见状唬了一跳,连忙将加紧划了几下,凑到君合附近,将船桨递给正在挣扎的君合道:“快抓住我拉你上来”·君合纵然识些水性,却因这一吓、另加这刺骨的冰水,早已顾不得什么,抓住船桨便爬上了船,跌跌撞撞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道谢。
那小厮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怪我,若不喊你那一声,你原本立在冰上好好的,也不会落水——咦你立在冰上做什么”·君合抬眼看看小厮,又往后一看,却见建元王立在小舱前头,连忙又行了一大礼。
建元王看他,笑道:“原来是你,这我倒不奇了·”·小厮见建元王认得君合,便不再插话,径自退到小舟另一头去了··君合听建元王此言,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建元王见君合跪在船头瑟瑟发抖,便解了大氅给他披上,君合受宠若惊,连连推辞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建元王面无表情,只将大氅披上道:“本王给你披你且就披上,这寒冬腊月你落了水,此处又离宫苑甚远,一时暖不过来,要了命也是有的。”
君合心中感动,道:“奴才贱命一条,也抵不过王爷的一件大氅啊”·建元王听言冷笑一声,不再理他,只命小厮将小舟快些划回去。
君合仍低头跪在船头,一动不敢乱动··及至船靠了岸,建元王才道:“你同我到景明宫去,本王还有话问你·”·君合知道这景明宫是皇帝特赐给建元王的内宫,准他偶尔在宫内留宿时居住的,因他对建元王总莫名的有些惧意,实在不愿前去,便道:“奴才是趁着主子赴宴偷溜出来躲懒的,若不早些回去,恐怕主子责罚,请王爷开开恩罢。”
建元王却道:“数月前中秋之时你曾应承我什么可还记得”·君合一愣,才想起中秋那日曾答应建元王夜里要到镜湖边去见他,而后却因炜衡与地震之事忘了个干净,正欲分辩,建元王又道:“那日你爽约,本王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而今本王又救了你一命,你竟还敢当面回绝我不成”·君合张口结舌,只得道:“奴才不敢——”·“那便莫再多言,且回宫中再说。”
建元王说罢拂袖而去,君合只得与那小厮跟在身后·却不知建元王究竟有什么话要与他说,且看下回:事败露柳君合供谋,计得逞徐贵人献舞···☆、事败露柳君合供谋,计得逞徐贵人献舞·却说君合跟了建元王,一路到了景明宫内,小厮派人取了一套干净衣裳换给君合,便领着他到了殿上,建元王坐于榻上,端着一杯茶啜饮。
小厮带到君合后便退出殿去带上了门,君合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殿内的地龙烘得满堂干燥温和,他却因刚刚的落水和此刻的张皇而止不住地战抖··建元王饮着茶瞥了他一眼,道:“你怕什么”·君合忐忑道:“奴才蠢钝,不知王爷两番召见,究竟是犯了什么过,也不敢多问,只是无论如何,只求王爷饶了奴才。”
建元王不动声色,道:“你可不蠢钝,我与你不过见过几次,却早已看出你绝非善类·本王尚且如此,你以为你在这宫中能瞒他人到几时”·君合听言更是紧张万分,连连磕头道:“王爷饶命,奴才不过一个小太监,绝无害人之心,王爷此话,奴才实在不敢领罪”·建元王缓缓放下茶杯,道:“饶命那日我约你相见,今日又特带你回宫中来,我若想取你性命,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君合已是汗如雨下,心里盘算着从何化解,却一时没个注意,只得继续磕头讨饶。
建元王见他只一味不肯开口,不免失了耐心,道:“事到如今还要给本王装下去你除了装傻,就再无别的本事别人可能一时不察,可是若说伪装面目掩藏本心,还无人能出本王其右。
你就不觉得自己是在班门弄斧吗”·君合听到此处,心中早已没了底,却又无话应对,仍磕头道:“奴才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王爷请王爷明示”·建元王却起身踱了两步,走到窗前,静默片刻,将手一背,道:“好,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说自己想考武状元,却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入宫·家道中落的武人何其多,我竟从未听过有自宫为宦的·“程容华与容妃势力对立,你身为程容华宫中首领太监,却整日与二皇子厮混在一起,对此程容华不可能不知情,却又默许你继续如此·“你说你习武出身,言谈中却分明听得出曾读书习字,那日所言,更是对政事也有了解见地,平日却又装作唯唯诺诺胸无大志的奴才相,你究竟是谁·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你若在继续装傻,就是在挑战本王的耐心了”·一席话说完,君合早已面如土色,方知自己苦心筹谋欺瞒伪装,在建元王眼中却不过雕虫小技。
瞒得一事一时容易,事事桩桩皆被他看破,若想再撒个弥天大谎从头到尾瞒过去却是难如登天了·又想着他所说最后一次机会等语,心中不免打鼓,敛声屏气,果探得殿外有四五个高手潜伏的气息,心下大惊,若再装傻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君合偷偷抬眼望了一眼建元王,见他气定神闲,全无刚才怒意冲冲之状,心内大罕,道这王爷果然不同凡人,怪道自己在他面前总是心惊胆战·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总是如此被他压过一头,被他牵引着如此这般,便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君合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正面对着建元王,亦换上一副淡然面孔,不卑不亢行了一礼,道:“既然王爷如此慧眼,奴才也不必再隐瞒,王爷何不猜一猜,奴才究竟是何人”·“哦”建元王挑了挑眉,勾起唇角道:“这倒有意思。”
君合亦微微一笑,道:“王爷将奴才带回宫中,摒退宫人,又苦苦逼问,既知奴才非寻常宫人,难道不怕逼急了伤了王爷的性命”建元王听言哂笑一声,君合却又接着说道:“似王爷这般思虑周全的,定不会有这等疏失,既奴才已打算招认,还请王爷命几位高手暂且退下,也防这机密要闻被多几双耳朵听去。”
·建元王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神忽的一动,道:“你果然不同凡人·”说罢轻叩了窗棂三声,那本已微弱的气息再探寻不着——只是究竟是否真的退下了,君合依旧不得而知。
君合定定心神,微笑的看向建元王,等着他开口,建元王亦笑了一笑,道:“你既明知已逃无可逃,又何必再多此一举,不如直接招了吧·”·君合笑道:“奴才想着,以王爷的性子,奴才如此,或许还能留一命吧王爷尽管猜,奴才自没有再撒谎的道理。”
建元王定定的看向君合,低头又逡巡几步,而后停下脚步,又笑着对君合道:“金宰相·”·君合听言大吃一惊,待欲转圜,神情却早已败露,心中懊恼不已,只得强笑道:“王爷果然高明。
只是……王爷究竟是如何猜出的奴才自以为没有任何线索指向我家大人·“·建元王微微一笑:“的确没有任何线索,本王也根本无从猜起。
只是有如此强大的势力和野心计谋,恐怕除了他也再无他人了·”·君合苦笑道:“想不到竟是诛心……王爷英明,死在王爷手上,奴才心服口服。”
说罢心中哀叹,事已败露,只得求死以报大人恩情了··建元王却道:“死你明知我会饶过你,又何须拿此话来相激何况你死了又如何我早知你与合余宫的夏炜衡相交甚密,只怕他也是你的同伙吧”·君合早已心灰,却未料到建元王连炜衡这一层也探听得清楚,一时心中着慌,未及接话,建元王已从他脸上读出答案,笑道:“果然”而后又笑着摇摇头,道,“你现在不必求死,你死了,他也活不成。
你且老实说明白,金宰相把你安插到后宫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君合未想到会拖累炜衡,心中懊悔万分,又想到才明了自己的心意,竟遭遇这样的变故,一时五内炽盛,又听得建元王逼问,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得和盘托出道:“探听后宫情报,留意帝后动向,辅佐殷氏上位。”
“殷氏”建元王听言也吃了一惊,而后喃喃道,“金宰相与殷尚书……好果然是一场好戏”说罢难掩兴奋之情,又问:“除此之外呢”·君合讷讷答:“再无他。”
“无他”建元王心生怀疑,有收敛了神色,道,“金宰相安排你在后宫,就仅仅如此”·君合答道:“自然是配合大人的其他计划,只是……奴才低微,不得而知……此言绝非隐瞒。”
建元王端详君合一番,见他面如死灰,便信了他的话,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本王不会拆穿你,你也切莫想着给金宰相通风报信,我在宫中自有自己的眼线,而今我注意上了你,你就是躲不过的了。”
顿了一顿,又道,“至于夏炜衡那边更不必我说了吧”·君合勉力答道:“奴才明白·“·建元王冷冷一笑,道:“往后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你心里须记着,是本王饶了你一命,你而今就是本王的人了,直到你把这条命还上。”
君合又行礼称是,建元王因挖出了一层阴谋,也是心满意足,便再无他话,自放他回去了··君合怀揣心事匆忙赶回庆宁宫,所幸程容华未归,宫人们聚成几处说笑嬉闹,他便独自回了房,亦不点灯,独坐在黑暗中沉思。
心想:而今入宫尚不足一载,便被建元王识破了伪装,连带着炜衡与大人皆陷入危险之中,更为要命的是,宫内潜伏着建元王的眼线,不论此事与炜衡商议或汇报给大人,恐怕都会被建元王知晓。
我命不足惜,只是连累炜衡……·想到炜衡,君合心中一阵刺痛,偏是此时想通了这一段情意,若无知无觉倒也罢了,两人一同赴死,以命报答大人,可而今有了这一层,便是自己死了,却是万万不舍得他死的。
继而又想到,炜衡之心比自己更胜,又怎舍得让自己轻易地死了去伤炜衡的心··思来想去更觉烦闷异常,常听人说情爱是磨人的事,还以为自己此生不过为大人效命再无这事来烦心的,怎料却偏偏生了这么一遭,倾心那人还是炜衡,不免喟叹天意弄人。
君合又想到建元王今日所言所行,却暴露了他韬光养晦胸有远谋的面目,可知他那闲散王爷的美名不过是伪装,他如此的城府与谋划,究竟又是在盘算什么建元王与二皇子亲厚,初有所疑便直言质问,但得知君合的身份后却又不要他性命,分明是还有利用他之处那么又会有何利用之处·正无头绪,忽听得门外程容华回来了,连忙出去迎接侍候,在一旁听着晴云所言所语,大约得知今日家宴上那自入宫便被皇帝冷落的徐贵人混入了舞姬之中,手捧白梅献上一舞,皇帝虽是龙心大悦,皇后却斥责了几句“不知身份高低”等语,兰妃一派自是顺势称赞夸耀徐贵人一番,意在打皇后的脸,殷婕妤在一旁笑而不语,程容华自也没有开口,最终皇帝还是赏了徐贵人些珠宝,又称赞一番有心,皇后在一旁落得没脸。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记得此前炜衡说过徐贵人的父亲与金宰相不睦,她以一个贵人身份在除夕家宴上献舞,定是有旁人相助,而皇后斥责她显然因是兰妃一派的人出手,莫不是她父亲已向金宰相投诚又或是还有什么旁的阴谋君合今日因思忖过多,不免有些头疼,晴云三言两语也未道出个名堂,程容华眉头微蹙,亦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夕过后,正月初一,又是吵吵嚷嚷的迎来送往,君合忙了一天,无暇思量心事便已入了夜,草草地歇了·转过天来正是初二,君合一早命人开了宫门,正安排归置,忽见远处草丛中一人影鬼祟,定睛看是却见一个宫女朝自己招手,他便前去。
那宫女塞了一张字条在君合手中,转身就走,君合也不敢阻拦,展开字条却见上书“沁柳午时”四字,君合心中一惊,知是天同召唤,不敢怠慢,将字条吞了,佯作无事,自回宫中,及至午时,匆匆离了宫而去。
未知天同唤他所为何事,且看下回:痴驸马迷心钟错情,勇皇子临危请君命··☆、痴驸马迷心钟错情,勇皇子临危请君命·话说君合一路小心提防,七拐八拐,又多绕了三四圈,确定无人尾随后方才转到沁柳宫去。
近了宫门,忽又想到那沁柳宫中有些金府家奴,恐有人认得他,因当初与炜衡离了金府入宫一事自是说不得,若在此处被人碰到,再泄露了出去,恐怕不好·然天同命人前来唤他定是有要紧事,又不便不见,一时心中拿不定主意。
·正踌躇间,却听得说话之声,忙躲进路旁树影里,幸得这里种了几株青松,若是旁的树,这正月天里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还挡不住他的身形·君合藏好,却见天同与良怡并几个宫女谈笑着走来,衣着却是极光鲜的,想是方才面见了皇帝。
君合见天同谈笑风生,全然不似同自己说话之时的阴阳怪调,那良怡亦是满面春风,心中不免纳罕:未必天同与良怡竟是琴瑟和谐,反成了一段美好姻缘·正想着,几人已行至跟前,天同忽停下脚步,端详起君合藏身的青松,道:“这雪压青松,青松巍然,当真气节可叹。”
君合正觉得此话说的蹊跷,果然良怡道:“你这会子怎么忽的赏起什么松来,往日也没见你留心过一草一木的·”·天同道:“这一株却与旁的不同,生的如此挺拔秀美,我倒想命人将他起出来栽到宫里西北角去,平日读书一抬头就能见着,才好呢。”
良怡道:“愈发胡说了,你那书房后头不过一个转身的空儿,哪里栽得下这么棵树了·况即便栽得下,你看江永年答不答应呢”·天同笑了两声未再答话,一行人自回沁柳宫去了。
君合却已将话听得明白,竟绕到宫苑西北角去,果然隔一条甬道便是外宫宫墙,极是清净避人,再听得里头并无人声,便使个轻功跃进墙内·刚一落地,却见这处正对着一扇窗,窗内摆着一张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而那桌后头,天同正笑吟吟的望着他。
君合唬了一跳,连忙行礼··天同却招招手命他进屋,君合左右看看,跃窗而入,又行了一礼道:“公子有何吩咐”·天同仍只是笑,道:“并没有什么吩咐。”
君合一愣,不知如何答话·天同又道:“怎的,无事不能叫你来了”·君合有些讷讷,道:“公子搬进宫里来时已有数月,从未曾召见,今日忽派人传信儿,君合以为——”·“你也知我来了数月了,”天同打断君合道,“怎从不来见莫不是有了新主子,真把我丢到脑后去了”·君合忙道:“不敢,只是在这宫中,君合低微,一向慎行,未得大人和公子之命,自不敢擅自前来。”
天同一笑,道:“既这么着,往后你便是得了我的命,闲了便到此出来,也没什么的·”·君合心想:莫说现有建元王盯着,便是没有,这沁柳宫已是宫中一处人人盯着又避着的所在,生怕与这皇城内唯一的外男沾染些关系,还想他没事便常来·天同见他并不应答,叹了口气,怪腔怪调道:“罢了,当真是白眼狼一个。”
君合听言不敢答话,踌躇一番,道:“公子若无旁的事……”·天同听他如此说,登时掉下了脸,君合忙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忽然福至心灵,接着道:“君合倒想打听一下良怡公主的事。”
天同面色又立时转喜,笑道:“你想打听什么”·君合见他嘻嘻的笑,便问:“公子与公主……”·天同忍不住大笑起来,惊得君合连忙拦他,恐被人听到,天同笑了一会儿,止住笑意,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还以为你是榆木脑袋一颗,原来也有这样的时候”·君合不解其意,天同又道:“你且放心罢,我与良怡什么也没有,至今都未曾圆房,不过对外装装样子,糊弄人罢了,莫吃这飞醋了”·君合听着前半句已是惊异万分,听到最后却又是一愣神。
若如往常天同说些他听不明白的话,他便也不放在心上,可最近因炜衡之事已开了心窍,听到这一句不得不紧张起来,由是想起天同往日待自己种种,更想到上回玉台选婿之事自己所属不希望他选驸马等语,更是惊出一身冷汗,见天同嬉笑,显然是误会了自己的本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天同见君合张口结舌,只道他被说中了心事,却又道:“前两日良怡巴巴的跑去敲打你,我就知你会是个多心的,故而今日特意命你过来·你莫吃心,良怡也非本意,不过是做戏给人看罢了。”
君合听到此处,却顾不得前事,问道:“做戏做给谁看程容华并不知这其中关窍的,况她与我说话时,旁边连个庆宁宫的宫人也无的。”
天同笑道:“并不是给庆宁宫的人看的,而是给她身边的人看的·”·君合听了此话,愈发糊涂,天同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金府和这沁柳宫内有金宰相的人时时盯着我俩,也有些话传到了他耳朵里去,从前我们不过是在外人和金宰相面前演演戏,而今确是时时刻刻要小心提防了。
良怡前日去寻你,一来是演个拈酸吃醋的样儿自保,二来却也是为了救你,须知你我之事若被金宰相知晓,你这命定是不保的·往后你也须小心谨慎些,莫将这事泄露出去。
他若安排你什么,你便尽心竭力的做,因恐他现在对你已经起了疑心的也未可知·”·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听得云里雾里,皱眉问道:“良怡公主却是为何要与公子演这出戏”·天同却笑得高深莫测,道:“当初选婿之事我便说我自有把握,这事我且先藏着,改日在与你说,你只需记着我同她并没有什么事,我的心意是不变的。”
君合听言,心中又是一阵惶恐,拱手道:“公子……君合不知这话如何开口,只是……公子不该在君合身上花这些心思的,也不必……也不值……”·天同方才笑着,听到这话,登时变了脸色,道:“你这话是何意”·君合道:“当日离府之时,君合曾说永记公子恩情来日报答,选婿之时所说不希望公子入选,亦是为公子着想,但是……并无他意。”
君合说完,见天同半晌不曾言语,抬头看时,却见天同已气的脸色乌青,咬牙切齿道:“此话说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君合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不敢答话。
天同来回踱了几步,顺手抄起一只茶杯打碎在地上,碎片弹起时正划破了君合的脸,他亦不敢动换·有宫人听得声响前来敲门询问,天同却只吼道:“滚一边去”待听得宫人应了退去,才怒骂君合道:“果真是金宰相调养出来的一条好狗真真是好手段这一招过河拆桥,却将我耍的团团转我倒巴心巴肝的为你,到头来却只成全了他”·君合不敢分辨,只道:“公子若恼便只骂罢,只是这与大人并不相干,君合待公子是一心一意的,只是这心意……并非是公子所误会之意。”
天同将那桌上笔墨纸砚通通推到地上砸了,指着窗外道:“滚”·君合听言无奈,又起身行了一礼,天同见他脸上伤口有血还在淌着,却又心中一软,又不似方才那么气恼,将脸别了过去。
君合看他又不看自己,便不再多说,道声“公子保重”,跃窗而出,又翻出墙去了··天同转过头,怔怔望着窗外,半晌,方恨恨砸了桌子几拳,怒骂道:“可恶可恶”·却说君合一路回了庆宁宫,先跑回自己房中,故意砸了茶杯,叫嚷着碎片划了脸,又是命人收拾,又是四处找药包扎,吵得合宫皆知,方把这伤口掩饰了过去。
待一日的工夫完了,寝于床上时,又回想今日自己所言所语,料想定是伤了天同的心,心中半是歉疚半是无奈,因明知此事若不与他说明白,往后却只有更剪不断理还乱的,只能是长痛不如短痛。
想着,又觉得有些庆幸自己经了事方能想通,才得以与天同说明白,若不然只恐他越陷越深,反倒不好·因而又想起炜衡,不过两日未见,竟遇上这许多事,桩桩件件都想说与他听,头一件便是要把自己的心思也说明了。
因他见炜衡此前说及此事如此扭扭捏捏与往日不同,天同得知一心错付是如此气急败坏,方知让炜衡知道自己的心是何等要紧的事,再不能让他的心悬着了,至于建元王和良怡那些,本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反倒抛诸脑后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才安稳睡去··谁料第二日起来,忽传战报,道是北方赤氐突然南下兵犯大安,因年下守卫松懈,竟一举占了两座城池,而今第三座也要失守,再往南来恐怕不出两月就要杀到京城了。
消息传来,莫说合宫朝野,简直整个大安都人心惶惶·因这赤氐层盘踞中原几代,亏得开国太|祖将其赶回北方去,后重新立了大安王朝,百姓才过上安生日子·赤氐因元气大伤,并不敢再犯,每年亦上贡请赏以属国自居。
因而如今忽然造次,实出人意料··宫内里里外外来来往往,具是传递战报安排的,昼夜无歇,君合自然不得空去寻炜衡,心中不免焦灼·只是几日之后,却听得二皇子请命领军抗敌,君合大吃一惊,因他素知二皇子心性,向来不会出这个风头拔这个尖儿的,何况上阵杀敌岂是儿戏,说不好命都是难保的。
然更令其讶异的是,皇帝竟首肯了,当日便传了旨,任命二皇子为副将,即日出征··君合心中不免张皇,又因除夕之时程容华准他与二皇子走动,便知她有留后手之意,便去向程容华请示,果然程容华准他悄悄去与二皇子叙上一叙。
君合得了命,便急急地奔了安华宫去,只一心想着二皇子为人单纯耿直,待自己极好,这忽的要去上阵杀敌,只恐此去便是最后一面了,如是,却又将于炜衡那情情爱爱的烦恼又暂且丢开了。
欲知二皇子此去究竟如何打算,且看下回:从皇叔安华谋大计,凭贵子春秀晋贤妃··☆、从皇叔安华谋大计,凭贵子春秀晋贤妃·且说君合来至安华宫,早见人声鼎沸,吵吵嚷嚷,里里外外各色宫人皆在忙着收拾打点行装,亦有各宫娘娘派来的向二皇子问好的,络绎不绝。
君合候了半晌,见来访的外人皆去了,仅安华宫内的人还在忙着,方才前去··二皇子正在殿上看着战报,见君合来了,笑道:“我就知小师父定是会来送我的”·君合行了一礼,道:“也是程容华命我来的,因她也知战事吃紧,虽挂心殿下,毕竟不便亲到,令我嘱咐殿下千万珍重,庆宁宫静候凯旋。”
二皇子笑了笑,道:“我竟不知,你说起官话来倒也是有模有样的·”·君合亦笑了,道:“毕竟主子吩咐,须得谨慎些·”·二皇子又道:“那小师父你本人可又有什么旁的嘱咐”·君合听言犹豫片刻,道:“奴才……奴才心中倒是有些疑惑……”·二皇子笑道:“你可是疑惑我为何主动请缨去敌那赤氐”·君合迟疑着点了点头,心中颇有些担忧二皇子会因此不悦。
二皇子却颔首道:“果然,我就知道师父是挂心我的·”而后又一笑,道,“你与我相识已有半载,自是知我平日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君合忙道:“奴才并无此意。”
二皇子却摆手道:“无妨,这是六皇叔教给我的,你若无此意,倒是我装的不好了·”·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听他言及建元王,不免眉心一跳,心中暗忖:未必这二皇子又是个建元王第二·二皇子接着道:“因自幼我人才学识处处比不过当年的皇兄,虽常暗中较劲,却又无可奈何。
幸而六皇叔看出我的心思,便时常开解我,才令我懂得未必事事皆要相争,退而求其次者,反未必不是更好的选择··“因此我向来没有争储之心,只一心想着学好自己的,将来皇兄若用得到我,便尽心辅佐,若用我不着,便像皇叔一样当个闲散王爷,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世事难料,皇兄命短,倒使得我的境遇尴尬起来·因我多年来所学所识,自知自己本无治国之能,故心思常放在那兵法武学之上,皇兄这一去,我恐父皇从了那‘无嫡立长’的说辞,便故意做出些不学无术的样子,只盼着下面这些弟弟们中能出一个人才比得上皇兄的,我再如此前所盘算的去辅佐他。
“只是自己这戏做的太过,招的父皇不待见,有时竟还连累母妃,我这心里也有些打鼓·今逢着赤氐来犯,倒是个机会·我请命去战,一来立个军功能给母妃长长面子,二来让父皇知晓我有些领兵御敌的本事,也给将来铺个路,三来,”二皇子说着狡黠一笑,“我读了这么多年兵书,早就心痒难耐,想亲自上阵大战一番了”·君合听了二皇子一番陈词,不觉心生敬意,大大的行了一礼,道:“奴才当真狗眼,全未知殿下有如此抱负。”
二皇子十分受用,道:“那也是我掩饰的好了,其实你可不知,装什么勤奋好学尽忠职守自是难得很,可是装着吊儿郎当却是简单的不得了,便是怎么舒坦怎么来,若非这赤氐将我这杀敌的心勾起来,装上一辈子也是能的”·君合笑道:“只是殿下此去回来,却是再不能舒坦下去了。”
·二皇子却摇了摇头道:“非也,回来之后更要继续舒坦着,方能让父皇知道,我是能杀敌却不能托付江山的,这样才能免了继承国本的重任,又不至于太过令他嫌恶难保下场不好呢。”
君合感叹道:“殿下果然考虑周全,这一番谋划,倒也像是兵法战术中来的,想来此去定也是有着十成的把握·”·二皇子笑道:“十成不敢说,只是那赤氐层盘踞中原已久,又是被太|祖亲自破敌赶回北方去的,那兵书中对他们的记载最是详尽。
这回他们忽的长驱直下,不过是多年的安逸让守城的失了戒心,连破两座又失了些军心和士气,方至于此·我此回去,领个副将的衔儿,却能让士兵们知道皇帝的儿子亲自来了,士气只要一上来,旁的皆不是问题。”
君合听了二皇子所说,方放下心来,道:“既如此说,奴才就在这里预祝殿下凯旋了,到时必得皇上重赏,容妃娘娘亦荣光了·”而后又补充道,“只是殿下此行仍是小心为上,须得保重贵体,才得旁的打算。
兵法战术奴才自然不懂,不过这刀枪无眼奴才也是知的,那战场上各个都是杀红了眼的,殿下若是披戎上前,可千万多留神些·”·二皇子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我此去还是多用心在布划筹谋上,若真是提刀杀敌,我也是深知自己的这点功夫不过皮毛,自会小心。”
君合道:“殿下也谦虚了,纵然殿下的功夫还不及宫中高手,但在根骨体质之上,却是一般的莽夫走卒比不得的,只是破招与化劲上略不足些·”说着,君合将他此前与二皇子切磋之时所发现的不足之处一一点出,又嘱咐些化解闪避的技巧,二皇子一一听了。
诸事交代妥当,二皇子便在日落之前出宫去了,君合只恐自己还有想的不全之处,恨不能陪他前去才得放心··纵然二皇子所言自是胸有成竹,只是战场之上情况莫测,君合在宫中仍不免十分挂心,心中想着要暗自打听战况,不过这心思倒多余了,因宫中个个的心都悬着,战况每每传来,不消半日便回传遍宫中。
据战报所言,二皇子出宫后快马加鞭,不过三日便赶到了宁勤县,一下马便与众将领商讨战术,一夜未曾合眼·第二日便领兵突袭,两个时辰便夺回了会河郡,一时军心大振。
宫中人听得此消息,皆对二皇子交口称赞,已早有人跑去恭贺容妃,道是二皇子凯旋之日便是容妃晋贵妃之时··君合听了此信,便觉与有荣焉,也暗自喜悦·然而几日之后却又有消息传来,赤氐夜袭会河,烧了军粮,又一鼓作气,竟把宁勤县也夺去了,安军不得不退守绥李郡。
宫人闻得此信,不免又提起了心,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而后再有消息,皆是战事吃紧,安军只有平的输的,却无一场胜的,最终连绥李郡也要失守·宫内上下又开始人心惶惶,皇帝亦下令调派军马前去,只是除了北方的赤氐,其他几个蛮帮小国也一直蠢蠢欲动,调兵太多,又恐顾此失彼,一时又陷入焦灼。
好在此后安军一直坚守绥李郡,未曾再败,只是亦未有新胜·如是战事竟拖了月余,被俘百姓自是苦不堪言,朝野上下亦是怨声载道,容妃更是忧思过度一病不起,皇帝甚至起了御驾亲征之念。
君合在庆宁宫中自是心忧不已,却又不敢挂在脸上,只夜夜梦见二皇子死于敌军刀下,每每惊醒时皆是一身冷汗··正在人心惶惶之时,忽捷报传来,道是二皇子诈降退城,将赤氐精锐诱入城中,一举歼灭,而后又携精兵取其戎马伪装赤氐回军,又在营中横冲直撞,杀敌无数,接着大军压城,赤氐军心涣散,一日夺回了会河郡。
而后却不休整,连夜又奇军突袭,把时杨郡也夺了回来·一时赤氐闻风丧胆草木皆兵,竟直接弃了西廷郡去了··如是苦战已久的赤氐之乱,竟在三日之内一举镇压,更邻人意想不到的是,二皇子收复了城池略作修正后,又带兵攻打赤氐的海喀拉,且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了下来。
赤氐首领连忙派使者前去讲和,许了二皇子赔款数百万、骏马牛羊无数,又承诺绝不再犯大安,另派了王子公主各一名做人质进京·二皇子领了人质与赔偿,方才退兵回了西廷郡。
消息传回宫中,皇帝自是龙颜大悦,传召命二皇子并其他将领尽快返京,另吩咐下预备行赏受封之事·朝野上下合宫内外乃至全国,皆称赞二皇子年少有为,乃国之栋梁,甚至已有些朝臣提出建议皇帝立二皇子为储君,皇帝虽心内喜欢,却只道储君之事不在一场战事之上,须得慎重。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君合得知二皇子大获全胜,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方觉路旁柳树已抽出嫩芽,不知不觉已经开春,见万物萌生,不免新生喜悦,才想到这月余因一心挂着二皇子的安危,却未及顾得上与炜衡之事。
又因这时节,更觉春心萌动,日里夜里皆只想着炜衡,日日盘算着得空要去寻他,却又隐隐的有些怯懦,心中反复排演,终究不知如何开口是好··正纠结之时,二皇子却已凯旋,皇帝下旨封二皇子为郡王,赐号忠慧,敕建忠慧王府,赐宫人、赏银、布匹、器皿、字画无数,容妃贤惠秀敏、教子有方,赐号贤,亦赏珠宝器皿无数。
一时春秀宫与安华宫的门槛皆被踏破,上门道喜恭贺之人无数·程容华少不得要亲去向贤妃道喜,便又派了君合去春秀宫送礼·君合叫了几人捧上贺礼直奔安华宫,果见门庭若市,比出征那日犹甚。
君合命人呈上贺礼,又亲自去向忠慧王道贺·忠慧王于殿中正与宫人们说笑,见君合来,便向他挑了挑眉,君合心中受用,口上却只说些官话,因人多,忠慧王亦未多说什么,也不过代他向程容华道谢等语,君合亦未久留,领了宫人便回去了。
入夜后,宫人伺候程容华歇息,君合亦不当值,回了房宽衣躺下正欲就寝,忽觉枕头有些异样,提了灯来看时,却发现换了新的枕头,君合心中明白,又起身到门窗处四处看看,确认无人后,划开枕头,在荞麦皮中摸了良久,果然摸到一张字条,于灯下展开看时,只有二字:杀容。
君合心中一惊,忙把字条烧了,吹了灯坐于床头,思忖良久,终究于暗格中取了夜行衣与匕首,换上之后悄悄摸出门,径自朝春秀宫去,毕竟贤妃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夏炜衡笑语夺人命,谷寻梅悲歌勾君魂。
·☆、夏炜衡笑语夺人命,谷寻梅悲歌勾君魂·话说君合换了夜行衣,提了匕首,遁出庆宁宫后,一路摸去了春秀宫·是夜万籁俱寂,因乍开春,连一声虫鸣也无。
君合敛声屏气,提着极轻的脚步,所过之处竟无一点儿声响·而那宫中巡视的侍卫脚步声却听得清楚,倒使得君合方便隐蔽··及至春秀宫,君合听得四处并无声响,便一跃至墙垣之上,俯身低首,细细察看一番,却见宫苑内昏暗一片,宫门紧闭,并无人戍守,唯贤妃所在的寝殿门口有两个小太监坐在地上打盹。
君合瞧着寝殿内隐隐有灯火人影,知道里面定有宫人守夜,又见窗户掩着,想着少不得先去把那两个小太监敲晕,进到殿中去时再料理里头的人·心中打定主意,便三两步跃到寝殿前头,而后放慢脚步朝那二人走去。
但越走近,越瞧着那二人姿势诡异,并不想是打盹的样子·待他走到跟前,方看到两人早已昏了过去··君合心中怀疑,翻开他们的衣领一看,果然是被敲晕的,他不免抬头看了一眼掩着的门,心中打起鼓来。
犹豫一番,君合立起身来,举手叩了叩门,却无人应答·他又重重叩了一声,依旧一片静默,于是便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幽幽的烛光露了出来,君合透过门缝看向殿内,却见只有一名宫女伏于桌上,并无旁人。
待他推开门正欲进屋,冷不防一束冷光闪过,却见门后直刺出一把利刃·君合险险躲过,抬手打向那手腕,却不防反被震得吃痛,未及反应,那短刃又直直刺来,君合恐被人听到,先抬手掩上门,而后一路急退,右手却早已抽出匕首朝那手臂挥去。
来人见状,脚步一顿,却收回了手,打个旋定身在原地··君合举刀相看,却见对面也立着一个蒙面夜行的人,心中正在怀疑,那人却将面纱一扯,笑吟吟的望着他,原来竟是炜衡。
君合见是炜衡,心中才松了一口气,知道金宰相定也吩咐了他前来,便也取下面纱,低声笑道:“要知道你来,我便不来了·”·炜衡本笑着,见他如此却忽收了笑容,上前两步走到君合跟前,抬手便抚上君合的脸。
君合唬了一跳,身形向后微微一倾,却又收住了未向后躲去,只觉炜衡的手指轻轻拂过脸颊,心内一阵□□·那炜衡身量本就比他高大些,他微仰着头,见炜衡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微弱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君合不觉脸上有些红了。
炜衡却一本正经,抚了抚君合的脸,问道:“这是怎么弄的”·君合一愣,方知道他是问脸上的那道伤,便道:“不妨事,碎瓷盏划的,还是正月里的事,早好了。”
炜衡仍皱眉道:“哪里好了,这样明显一道疤”想了想,又道:“你少诓我,你的身手还至于被碎瓷盏划到脸可是有人欺负你了”·君合忙道:“你少大惊小怪了,这磕了碰了的总难免,我好歹也是庆宁宫的首领太监,只有我欺负旁人的,哪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而后又抬手摸摸伤疤道:“再说了,不过留一道白印子,过两日就没了,哪里那么娇气了,就是真留了疤又怎么样呢·”·炜衡又抬手捏了捏君合的脸,道:“你自己没心,我瞅着可是心疼”·君合听得此话,不由得又红了脸,打开炜衡的手道:“少浑说了”炜衡见君合含羞带臊,坏笑道:“你脸红什么”·君合道:“谁脸红了,烛火映的罢了”见炜衡又要开口,连忙道:“莫再耽搁了,先办正事”·炜衡又笑道:“早办妥了,不然人还能在这里听你我打情骂俏”·君合听言,故意不理他,径自绕到屏风后头,早闻到一股血腥味,掀开床上帷幔一看,却见贤妃双目怒睁,四肢大敞,口鼻上皆是血痕,颈上的血还在汩汩流出,而被褥枕头早已被鲜血浸透,四面帷幔上也皆是溅上的血迹。
君合抬手合上了贤妃的眼,复又转回外头来,炜衡道:“走吧,看待会儿人醒了走不脱·”君合点点头,又看了那宫女一眼,只见后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掌痕,只觉自己也是一阵抽痛,摸了摸脖子。
炜衡却已又蒙上面,打开门候在门口,君合也忙蒙上面跟上,两人退出殿外,正欲走时,忽听到吱呀一声,一名宫女披着袄举着灯从宫人房里走了出来·君合与炜衡连忙弯腰附身躲在游廊低处,那宫女打着呵欠在院内走着,瞥到殿门口的小太监,便清了清嗓道:“昨儿个白天还说这些日子得特特提着神伺候,这倒好,睡得比娘娘还香呢”·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说完,见两人仍不动,怒道:“你们还不给我起来还想睡到明儿去不成未必还要我伺候你们梳洗”说罢,看两人还是没有反应,便怒气冲冲的走上前来,抬脚便踢了踢,见还是不醒,才俯下身查看。
君合与炜衡趁着她查看,一个翻身跃到廊外,互相点了点头,各自跃出墙去,还未落地,早听的里边的人喊道:“快来人呀有刺客”随后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半个皇宫的人都被唤了起来。
君合暗叫不好,忙朝庆宁宫奔去,然而各宫的人听得吵嚷,纷纷起身出门查看,君合左躲右闪,一时慌不择路,竟逃到一处破旧冷宫的院落,眼见远处有侍卫过来,不得已就近跃上墙院,又直跳到屋瓦顶上,直踩着房檐一路疾行,却又见四处皆是来往的侍卫,只得暂时伏在房上。
他抬首看着去路,离庆宁宫尚有四五座宫苑,消息尚未传过去,仍是一片寂静·目光却不经意瞟到安华宫,心中一阵悲苦·想着忠慧王才刚立下战功,封了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母妃却横遭杀身之祸,还不知怎么样呢。
又想到忠慧王待自己一向宽厚,自己却不得不奉命杀他母妃,尽管最终并非亲手所为,却也别无二致,也不知往后如何面对忠慧王,这份债怕是永远难还了··正出神想着,忽听到近处传来声音道:“你若没处藏,就下来藏在我这,便是抓刺客,人们也不愿意近我这来的。”
君合唬了一跳,转头看时,却见一人立在下头院子当中,身上披着一件提花绡鹤氅,手上提着一盏宫灯,乌发如瀑布直直的垂下,君合正看的出神,那人又道:“你若不藏这,就快些往西边去,还能混出去,迟了都闹起来,定是没处躲了。”
君合听了此话,不敢耽搁,见方才那一队侍卫已去了,连忙纵身一跃,跳到墙上,想了一下,转身向说话那人抱了抱拳,而后跃下墙,又奔庆宁宫而去··回到宫中,果然尚无人发觉,君合回到房间,藏了衣服匕首,钻到被窝里,不足片刻,外头便吵吵嚷嚷起来,他方又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披了件袄出去,打听得贤妃薨了,又回来传话,自不在话下。
虽这一夜合宫上下也不能再睡了,但各宫也不过是守在宫内,派一两个人出去打探消息,皇帝因宿在徐贵人处,故携了徐贵人前去,与皇后、兰妃一同料理此事··好容易挨到天亮,各宫娘娘自是前去哭了一哭。
君合心中却挂念着昨日偶遇那人,一来觉得从未见过宫中有这样的人物,二来甚至连那个宫阙都未曾留意过,实在好奇·于是趁着程容华出门的空,便溜出宫去,凭着昨日的记忆,一路寻了过去。
昨夜走得急没有留神,今日细细的访查过去,方见得这宫苑极为偏僻,甚至较天同所住的沁柳宫还避人些,四周不过种了几株柳树,并无什么花卉,甚至连路通到此处都更显不平了。
远远地看着那宫墙出现在视野中,更觉得残垣败壁,了无生趣·君合心想:怪道从未曾留意,如此偏僻的所在,有如此破败,便是难得走过,也当是冷宫废殿了··想到此处,心中更加疑心,什么人会住在这样的宫里不觉加紧了些脚步,忽听得隐隐约约有唱曲儿的声飘出来,只觉得柔肠百转绕梁三日,竟听得有些发怔了。
因君合自小在金府向来规矩,整日间除了习武便是读书,府上办宴曾请过几个角儿来,他也多是在自己房中,偶然听得一两句·唯有一次天同曾偷偷拉着他跑到戏台子后头去,见着那一溜的生旦净末的扮相,极为有趣,又溜到侧面去远远地看过一个青衣,亦未听全一段唱段便赶着又跑了。
因此他对戏自是不懂的,亦听不出那宫墙内唱的有什么好,只隐隐的听着什么“满山红叶”什么“眼中血”,并不得其解··待到君合行至宫门口,却见那匾额上书着三个字:歆玉宫。
君合心中一动,只觉得这名字仿佛在哪听过,却又想不真切·再看时,只见宫门半开,无人戍守,内里也是破败不堪,除了那唱曲的声外,再无旁的响动·君合更觉奇怪,便举步向前,四处张望一番,探头朝里望去。
只见一人背对着门口,如水长发只略略的绾在身后,身上披着一件狐领小袄,手上持一把团扇,呜呜咽咽的唱道:“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君合立在门口,看那人身段袅娜,举止风流,更兼那唱调金声玉润,娓娓动听,不觉听得入了迷·那人脚步轻移,眼波流转,目光随着手一路起伏,悠悠一个转身,却正正对上了君合的目光,立时收了声。
君合这才回过神来,却已是避无可避,连忙跪下行了一礼,口中道:“小主赎罪奴才一时瞎了眼,冲撞了小主请小主饶命”·那人却呵呵一笑,道:“谁是你小主呢莫不是认错人了吧”·君合听到是个男子的声音,倒是和昨日说话的一样,便抬起头来,只见那人眼眸清澈明亮,身形高挑秀雅,乌黑长发向后梳着,更显得面庞白净清秀。
那人见君合愣愣的,不免又笑了笑,道:“你是新来的小太监吧是不是迷了路,才走到这儿来的”·君合忽的福至心灵,想起忠慧王曾说过有个歆玉宫里住的都是皇帝的面首,想来就是这里了口上讷讷的答着“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人身上溜。
那人又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叫什么名儿”·“奴才……”君合刚要作答,又恐不便,那人见他犹豫,便道:“连个名字都不肯说吗那我先说我的,我叫寻梅,谷寻梅,你可以说你的了吧”·寻梅君合抬眼看了看他,心中暗道:便是胡诌也该诌个像男人的名字啊。
寻梅见他不信,便道:“不哄你,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不敢用自己的名姓,玷污了父母,故只得用师父给取的艺名,我可是真的叫寻梅·”·君合又看了他一眼,只得道:“奴才……君合。”
寻梅听言又上前几步,道:“昨夜房上那人,是你吧”·君合听言一惊,未知如何答话,且看下回:奉皇命冷观韬搜宫,违心事柳君合识情。
宫廷侯爵宫斗恩怨情仇·☆、奉皇命冷观韬搜宫,违心事柳君合识情·却说寻梅忽开口问道:“昨夜房上那人,是你吧”说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君合。
君合眼神不敢闪躲,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惊惶,道:“奴才不知……”想了想,道,“不知公子说的是什么……”·寻梅却噗嗤笑道:“你怕什么,我若想告发你,昨儿外头有人的时候就吵嚷起来了,何苦放了你又再告你的”而后眼神在君合身上溜了溜,道:“你这小太监,果然有点意思,还巴巴的跑来再看看我。”
说罢忽又倒退两步,道:“你未必是来杀我灭口的吧”·君合只觉得这谷寻梅形容举止怪异非常,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寻梅却忽然又道:“不对,你若想杀我灭口,也不必等到今日了。”
说罢拿着团扇敲了敲自己的头道:“蠢材蠢材”·君合瞧着他这一连串的言行,更觉滑稽可笑,倒与先前唱曲时的婉转婀娜全然不是一个人了,寻梅懊恼了片刻,又抬头笑道:“既如此,你都寻来了,到我屋里喝杯茶罢”·君合才醒过神来,忙道:“奴才不敢,奴才还有活儿要做,不敢再耽搁了。”
寻梅却笑道:“你还装什么,明明是特地来的,到了门口见了我却又不敢了”·君合听言不敢分辩,只连连道“不敢”,寻梅却听得不耐烦了,道:“我昨儿瞧你功夫俊俏,举止也算稳重,料想是个人物,却没想到到了白天竟是这么个样子,你一身的功夫,还怕我不成这合宫上下都没几个人知道我这么个人,我整日间只能自己和自己唱曲儿逗闷子,想同你说几句话解解闷儿,你瞧你这推三阻四的,好没意思”说罢顿了一顿,又道:“你就是想着我昨儿放你一马,也算是救命之恩了罢就当是报恩还不成”·君合听他所言,心中不免犹豫起来,正在此时,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忙闪身进了门口,朝后一瞄,却是个侍卫的身影,心中一惊,连忙低声对寻梅拱手道:“公子,外头有侍卫来了,且让我躲一躲。”
寻梅探头瞧了外头一眼,又看了看君合,便朝西侧的寝殿努了努嘴,君合连忙躲了进去,又伏在窗根朝外看去,果然见个侍卫走了进来,听得寻梅惊喜道:“呀你可好久没来找我了”·那侍卫道:“皇上下令各宫搜查,我恐旁人来了欺负你,便领了你这里的差事。”
寻梅笑道:“谁还敢欺负我了”笑罢又问道:“搜查什么”·侍卫道:“昨日夜里有刺客潜进春秀宫,害了贤妃,可夜里并无人出入宫门,这嫌犯或许还在宫内,又或者是就是宫人作祟也未可知,所以不免都要搜查一番。”
寻梅沉吟片刻,道:“这算什么说法,能到贤妃宫里去杀人,定是顶尖的高手了,还需要走宫门肯定是一个轻功就飞上天去了,在宫里搜又有什么用。”
侍卫笑道:“说是这么说,但是皇命如此也是没法·”说着就往院里走··寻梅连忙拦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还要搜我这不成未必我是那个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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