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下)

分类: 热文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下)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好几张腹稿,却又觉不甚妥当,便在心中两把扯来扔了,手抬起来想推门,又怕自己不会说话,齐昱听了更生气,这一来二去,手抬起又放下,半柱香都过去了,他还在门口走来走去。
    “……”·    齐昱面无表情坐在屋内,看着门纱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来朕要睡了·    外面影子还是在晃,正当齐昱感觉自己耐心要耗尽时,木门忽然打开道缝,温彦之上半身探进来,身上是那件皂青色的袄子,裘袍仿若是给了方知桐就再没换上另一件,一路回来都是这样,此时他扶着门框的手冻得泛起微红,鼻尖也有些红,薄唇微微张开要说话,在冬夜里却先呵出口白气。
    ……像是很冷的样子··    齐昱觉得自己没出息,现在竟想先把身上的裘袍脱下来给他罩上··    他叹了口气,只想着罢了,真生气,每每见到这呆子可怜,又不忍心。
或然这就是命·他手刚要抬起来解带子,却听温彦之看他动作,问了句废话:“你……要睡那,那我先告退”·    齐昱没好气地垂了手:“那你来作甚。”
    ——还不如直接回去睡·    ——就这榆木脑袋,不消冻都是硬邦邦的,还披什么衣裳·    温彦之见他确凿是生气,露在门缝的半边身子一僵,有点无措:“我来道歉……今日,是我误会你了……”·    齐昱瞥着屋内的炭炉子,不看他。
    温彦之愣头愣脑地望了他片刻,小心翼翼抬了条腿跨进来:“齐昱,对不住——”·    “谁让你进来了”齐昱抬眼冷冷道。
    温彦之连忙把腿收退出门槛:“不进,不进·”此时他又想起了从前宗家被关在姑母门外的姑父,心里有些复杂··    齐昱瞧着他那委屈的模样,心底里是好笑,却还是沉了张脸道:“你可知错哪儿了”·    温彦之:“……”·    怎么连说的话,都同我姑母一模一样·    他纠结地回忆了一下当初姑父是怎么回这句话的,便学着那模样扶着门,讷讷道:“哪里都错了,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错,你就别生气了。”
    齐昱却是好整以暇靠在桌边,目似明镜地看着他:“这话你哪儿学来的瞧着像是哄过不少人,竟也敢来敷衍朕”·    温彦之摸摸鼻尖,“……哎,是我姑父讨姨娘的时候,哄姑母说的。”
果真被听出来了··    齐昱挑起眉头,笑了一声:“那朕下一句是不是得说,你要怎么补偿朕”·    温彦之踟蹰了一下,接着的话着实不知如何改了,只道:“我也总不能给你打套头面,做身衣裳罢。”
    屋内的低笑声透着窗纱的光,昏黄在后院廊中的地上,齐昱终于叹了声,“温彦之,你进来·”·    温彦之合上门进了屋子,站在门边上,很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正此时,下人打了沐浴的热水奉来,见温彦之在此处,说温彦之那屋的热水也备好了,温彦之说知道了,下人便妥当告退··    齐昱看着木桶中的水,忽然沉声问温彦之:“你是不是总觉得,皇帝都是害人的玩意儿”·    温彦之一愣:“绝无此事,你怎会如此想”·    齐昱抬手解下了袍子放在一边,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松口气:“今日我问了你个问题,你还没答。
你把我当甚么了是皇上,还是……齐昱”·    他这句话,终究不再称“朕”,平平白白的口气,来得甚突然,温彦之是万没料到。
他偷眼瞄齐昱神色,状似是在深思何事,眉目之间好像有丝落寞··    ——我将他当什么·    温彦之想,……是当皇上罢·    或然早在宫中对齐昱渐渐生情的时候,多是先出于崇拜,敬畏,追随,那时候大水初发,各部惶然,齐昱抬手治水,垂腕平叛,内治河山,外抵进犯,进退有度中,杀伐果决。
    齐昱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勉力治国,心思缜密,温彦之离得太近,看得太真切,亦不知哪一日起,心情竟开始多了一丝旁的情愫·仿若是想更近一步,更亲一点,更知一分。
是在延福宫求恩典时是一起用膳时或是,在旬休时候同他一架马车时么现在竟也无法得知··    既然生情,那便是将他当做了齐昱——温存缱绻,婉转情话,说在耳边,他心里何其欢喜。
    “……我,说不清·”温彦之脸颊有些红,眸子躲闪地避下,“可……可我知道,若你不是皇上,我也是喜欢你的。”
    “你再说一遍最后那句·”齐昱支头靠在桌上看他,“你还从没跟我说过·”·    温彦之为难地转过去面着墙壁,闷闷道:“……你不也没跟我说过。”
    下一刻忽而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环住他,温热的气息喷拂在他后颈上,像是鸿鸟薄羽挠得作痒,未回头时,齐昱已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将他人整个紧紧圈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还要怎么说这样你都不嫌够……温彦之,我心都掏给你了,是不是要拿个珐琅盘子装了你才看一眼或是要我每日在脸上写着,叫天下人都来看见我喜欢你,我还要怎么喜欢你若是我能够,早做了花轿把你抬进府,供在榻上日日好吃好睡,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如此这般,我又怎舍得做叫你伤心之事”·    尾音化作一口气,终究是落下,温彦之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哽咽道:“我知道,齐昱,我知道……都是我错我以后再不这样了,你信我。”
·    “信你这呆子”齐昱哼笑了一声,抬手在温彦之脑袋上敲了一记:“不如信老猪能上树,猴子能下蛋。
你这石头模样,再修个百年也不见得能开窍……”·    “我是笨,是蠢”温彦之忽地仰起脸来看他,双眼蒙着层薄红,眸色是清澈,神情是坚定:“今后你待我好,便同我讲,是待我好。
今后你嫌我笨,便同我讲,你嫌我笨·我是笨,可人话总还听得清,你再别生气,我最怕你生气,我怕你不理我,我怕——”·    “好了,好了。”
齐昱冰封的心里被方才一言两语搅做雪渣,现在听了这话,何尝还凝的住,早已是化成了涓水,他紧紧抱住温彦之,轻拍他后背,笑得无奈:“哎,为何每次生气的人是我,到最后,却都是我在哄你”·    温彦之破了愁气笑出来,被他揽在肩头,抬手勾住他脖颈:“因你待我好,这次,这次我懂了。”
    两人合抱的身影投在门扉的窗纱上,从外面看,竟有丝岁月静好的味道··    寒夜月下,李庚年坐在对面的房顶上,看着齐昱客房的门,摇头啧啧了两声,悲凉地抬头去望月亮,只觉自己就是那来自北方的狼,现在只差孤独地嚎上两声。
    不知怎么的,独身这许多年,这一刻起……竟有些羡慕鸳鸯成双了··    .·    翌日一早起了,众人用过早膳,便开始收拾前往萦州的一干用度。
    齐昱坐在前厅看李庚年和暗卫搬东西,一想起将至萦州,只觉后脑都在跳着疼··    不知这一月来的折子已在那堆了多少,怕是三五日连夜,都不定能看完。
且还有治水之事,九龙锦,康王之事,贤王之事……亦有河道总督谭庆年那老顽固,光是回想起谭庆年每季上表的折子,他就已经想再睡一会儿··    但,谁叫他是个皇帝。
    温彦之听旁边的人叹了一声,不由回头问:“怎么不舒服”·    ——是浑身都不舒服。
    齐昱没说话,无言地摆了摆手,心中只求此去路上三日,能别再生事,不然铁打的精神也能溃了,人得折腾死··    这一想尚未作完,却听沈府大门又被人砰砰拍响了,敲得他脑袋更疼,不由皱起眉:“这还早,不该是沈游方罢。”
    李庚年正在前院,顺手就拉开了门,却见还真是沈游方·他瞬间想起昨夜沈游方说的话,顿时有些尴尬:“呃……啊……早,沈,沈游方。”
    沈游方却是一脸焦急,来不及顾忌他,抬手推开门,径直将一个粗布麻衣的妇人拉入院中:“刘侍郎方家出事了”·    齐昱:“……”·    ——朕才说什么来着·    他揉着眉骨直起身:“出了何事”想来不过是家长里短,那方晓梧又去赌钱了罢。
    温彦之已经起身走到那院中,急急问道:“方家怎么了这妇人是……”·    “民妇是方晓梧的发妻求求各位官爷,救救我家小叔子,救救我家小叔子”那妇人见温彦之着急走来,便一膝盖跪在他面前哭道:“大人他哥哥不是个东西啊你快去救救知桐啊……”·    “你别急,你快起来,”温彦之连忙将妇人扶起,这才见她一张蜡黄的脸上挂满泪水,右脸还红肿着,爬满茧子的手不停揩着脸,又在身上的布裙上擦干,布裙上钉着三块补丁,上面灰扑扑的,“方知桐怎么了,他哥哥做了什么昨日刘侍郎不是给乡正留了银钱是不够还债么”·    妇人惶惶道:“昨日一早,方晓梧那狗东西,不知从何处带了一伙人来,说要找知桐作假画。
那些人长得凶神恶煞,还带了刀,手边还捆着个女娃娃,知桐说,说他若不作那假画,那些人就要杀了那女娃娃”·    温彦之身子一僵,一把抓住妇人的双臂:“什么女娃娃那女娃娃叫什么”·    妇人哭道:“知桐说必须要救他叫她云珠”·    温彦之惊得骇然,“云珠”·    此时就是齐昱也走了过来,肃容问那妇人:“方知桐现在何处云珠又在何处”·    妇人哭哭啼啼:“昨夜里知桐就要走,方晓梧不放心怕他跑掉,就自己去村口雇了牛车同他一起走,走之前我问他们去哪儿,他们怎么也不讲,我要拦下,方晓梧……他,他还打了我我借了乡正家的驴子连夜赶来,求你们快去救救知桐吧”·    齐昱真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如今还收拾去什么萦州没上路就出了这等事。
    他抬手先把怔得手足无措的温彦之拉开,又命一暗卫快马先去方晓梧雇牛车的地方,问问牛车是往何处发的,又问沈游方:“沈公子在庆阳人手够么,可能从祝乡往周边官道追踪”·    沈游方略一寻思,转身往外走:“不够也得凑。”
    “李庚年,”齐昱唤道,“你跟着沈游方去瞧瞧,务必尽快拿出个办法·这次既然是找到了云珠,断然没有再放过那些人的道理。”
    李庚年得令,硬着头皮跟在沈游方后面走了··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这时目光才落到温彦之身上,顿了顿,道:“你同龚致远去画些方知桐的像,过会儿便交给沈游方的人手罢。”
    温彦之手心捏着的袖口已经被汗水浸湿,此时只能点头:“好,好,我这就去画·”·    ·    ☆、第68章 【何时给我也画一副】·    ·    暗卫得令出府时,齐昱思忖下,觉那伙人绑了云珠行事诡秘,定是人手丰足精锐,就算沈游方能找百八十人,亦不见得是敌手。
于是他嘱咐了温彦之两句莫慌的话,便带人往庆阳府衙亮了钦差金牌,抽调府兵三百人待命在城外,只等暗卫和沈游方的人手带些消息回来··    回了沈府,温彦之和龚致远已然将人像画好了,齐昱接来看,直觉温彦之画出的,与龚致远画出的方知桐,瞧着虽是差不离,可神.韵上却是温彦之的更得一些,想来识人熟魄,落在画上也有分别。
    龚致远一边多画几幅一边羡慕道:“温兄落笔甚清明,这像填上色就能活了似的·”·    齐昱听了,扭头看温彦之,笑了笑:“你画人像倒真挺好,我还头一回见着,何时给我也画一副”·    “你又何须急这一时来日好好画也成。”
温彦之此时愁得满心都是苦水,只叹了口气:“如今我又能做什么,不过只能画两张像罢了·只求知桐与云珠都安好,否则我下到九泉何以面对——”·    “就不会说些吉利的”齐昱抬手一个栗子就暴在他头上,“我定然将那小姑娘给你带回来,九泉之事绝不许提。”
    温彦之捂着脑袋紧张道:“那知桐呢”·    齐昱抿了抿嘴,“顺便也带带罢,好歹能去萦州治水,煞煞谭庆年的风头。”
    温彦之终于松口气,放下手来很是崇敬地看向齐昱··    龚致远:“……咳·”·    ——目不斜视,专心画画,还是画画,心如菩提,无有尘埃,只是有点塞。
    ——二位大人,能不能,不要如此恩爱··    .·    庆阳城北长街上,李庚年跟在沈游方后头走,沈游方不说话,他也没说话。
气氛诚然有些尴尬,他想了想还是出声:“我们这是去哪儿”·    沈游方脚步微顿了顿,又接着走:“去武馆和镖局筹措些人手。”
    “你还开武馆镖局”李庚年笑了一声··    这笑声内容挺多,沈游方回头瞥了他一眼,弯起唇角:“怎么,我瞧着不像”·    ——像,像,太像了。
    李庚年瘪嘴啧啧两声,心觉这真是土财主的固有配置:开个武馆养群武士,大摇大摆欺行霸市,要出门时就叫出个镖局来,带上金银财宝上路,娇妻美妾跟着,要是遇见劫匪——·    “你不说话,在想什么”沈游方突然顿住,挑眉回过头来,眼神像是看穿了一切。
    李庚年差点撞在他背上,连忙打住脚程挠挠头,认真冷酷道:“没想甚么·到了吗”·    ——土财主什么的,本侍卫,怎么可能告诉你。
    沈游方的神色倒似不太信,不过镖局也确凿到了,对面就是武馆·二人将人手召集一处清点了,可用的一共八十六人,沈游方便按同齐昱讲好的,将人手全数派往祝乡周边查探情况,心知这是杯水车薪,不由叹了口气,又把周遭地图铺出来看,思索可能的路线。
    李庚年靠在武馆的手脚架上,抬了抬下巴:“沈游方,你倒挺担心方家啊·”·    沈游方正低眉看着地图,只自然接了句:“嗯,境状也挺可怜。”
    李庚年愣了一下,耸了耸肩,盯着地图没说话··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吧·    ——沈游方心性好似针尖子,竟还会可怜他人·    .·    各方分布下,众人所能做的暂时只有等待,在消息传回之前,亦不能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此去祝乡来回快马,也须三个时辰多,就算暗卫有所收获,等消息到时也是下午了··    沈府备了午膳,温彦之定身坐在前厅,根本吃不下··    齐昱劝道:“温彦之,那伙人掳走云珠就是为了让方知桐就范,作一幅画不是一日就能达成,尚需好些时候,何况是仿古不至于一时半会儿就能撕票,你还是吃些东西,免得晕过去。”
    “撕票”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温彦之直接站起身来紧张道:“为了一副假画,竟要杀人”·    龚致远拉他坐去饭桌边,“温兄,你有所不知,黑市上仿画的,若能仿到桐叶生这境界,所得何止千金呐,人命都是不值钱啦。”
    齐昱面上安慰温彦之,说方知桐和云珠都不会有性命之忧,末了却是垂了眼喝茶,心知就算酬劳是千金,为了仿画倒不至于费如此大的周章··    那妇人口中的刀疤脸,既然能找到方晓梧,那么以方知桐这对兄嫂做威胁不就行了不过就是仿画罢了,方知桐仿了那么多,再是仿不得的画,又岂在乎多一张,刀架在了兄嫂脖子上,还怕他不从为何偏偏要用云珠来胁迫·    这世上没有巧合,亦没有白打的算盘。
那伙人不仅知道云珠的身世,知道秦文树是冤死,且要方知桐仿的东西,恐怕绝不是寻常古画之物,否则不会连兄嫂作胁方知桐都有可能拒绝··    齐昱看了眼温彦之神色凝重拿着筷子的模样,愁眉苦脸,是真心疼,心觉自己猜测之事,此时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若是字画之物,需要桐叶生这等高人仿制,且找到桐叶生的人,竟也知晓秦家旧案,甚至掳走了云珠,连皇城司的人手都找不到。
    ——这字画之物,能是何物这仿画之人,当是何想·    想想秦家为何惨死想想周林为何落马想想康王为何虽死尤生想想贤王追查之物·    答案只能有一个。
    遗诏··    有人想要借方知桐之手,矫诏··    .·    暗卫消息传来之时,日头已快偏西·消息称那村口牛车是每日定下发往千山县的,只有那一趟,漏夜里出行,早晨就到,方便赶集的农人去县里叫卖。
    众人等候多时,早已收拾好行装,此事从急,沈游方已经在府外备好快马··    齐昱翻身上马动作熟练利落,伸手正想拉温彦之,却见温彦之正站在一匹白马边上,探手试了试缰绳便右足蹬踏上马,竟也很流畅。
    “你会骑马啊”齐昱面无表情收回手来··    李庚年骑在后面的马上: “……”皇上,您失望之情不要太明显。
    温彦之坐在马上正色道: “君子六艺有御,本也没想学,都是被姑父逼的·平日也不甚用得,也就现下正好有些用处,不至给你们添麻烦·”·    “是啊,我想学还没机会呢。”
龚致远冲众人挥手,“你们先行一步,我只能坐马车晚会儿在千叶县与你们汇合了·路上千万小心啊温兄”·    李庚年略不满: “你就嘱咐温员外一个人”·    龚致远撇嘴,瞄了眼自在坐在李庚年后面那匹马上的沈游方,“嗯。”
    ——难道还真只和温员外是好朋友·    ——真是特别不友好·    李庚年哼了一声,但觉得自己大侍卫懒得跟这小男子计较,摇了摇头,当先打马往城外走,先行前去携领府兵。
一行人策马狂奔往南,官道走尽换了山路,马行小跑穿林间,几乎没有停歇地赶到千叶县时,夜色早就爬上了天际··    未免打草惊蛇,齐昱将三百府兵留在城外暂待,只带了数名暗卫与另三人一道进入县城,也不找客栈了,直接去了县衙。
千叶县衙何尝见过如此大官,值夜的衙役揉着眼睛,对着钦差金牌看了好一晌,又对着齐昱和众人看了好一晌,这才反应过来要去县丞府上请大人过来,连忙又将众人迎了进去。
    不一会儿县丞慌慌忙忙火烧屁股一般赶来,连连向众人请罪,头上的乌纱帽都还是歪的,满脸惊慌:“不知钦差大人驾临鄙县所为何事下官接待不利有失远迎望钦差大人赎罪”·    齐昱命人将方知桐与云珠的画像奉上,说明来意,县丞恍然大悟,连忙安置了人手去查问城防、客栈,看是否有方知桐、云珠的,或是刀疤脸那伙人的踪迹。
    毕了,县丞惶惑地看看齐昱:“大人随行可有安置之处啊县丞后头的客栈尚算规整,不如——”·    “不必了。”
齐昱坐在县衙大堂,右臂支在红木椅子的扶手上,笑盈盈地看向县丞:“此事重大非常,本官就在此处守着·”·    县丞:“”·    ——不解决就不睡觉如此严重·    ——夭寿究竟是什么人要害我这芝麻小官掉脑袋·    于是齐昱满意地看着县丞扶着头上的乌纱帽,惶惶然悲号指挥着跑出去了。
    温彦之坐在旁边叹气:“已是夜里,怕寻人之事不可能顺利,亦不知他们还会否在城内留宿·”·    “温员外,县衙人手已是最熟悉当地之人,总也不能叫府兵为此遍搜全城罢。”
李庚年接道,“若是那伙人被惊动,恼羞成怒要杀人,岂不什么都白搭了”·    “说甚么你”齐昱一个凌厉的眼风扫向李庚年,李庚年连忙闭嘴。
    可温彦之的脸色,已经被李庚年的话变得更为忧戚·齐昱不禁抬手揉额骨,好容易自己将温彦之哄好些,现下竟又被李庚年噎了这句话,再说什么亦没用处,简直觉得累上叠了累,只求赶紧来些可用的消息。
    找人竟比打仗还麻烦··    沈游方坐在李庚年旁边,也是摇了摇头,实话道:“那伙人若绑了云珠、方知桐躲在城中,不出一日定有线索,怕只怕,他们不在城中,在山里。
千叶县周围山区广袤,藏个把人并非难事,找起来却是大海捞针·”·    齐昱听了,命人取出千叶县周遭地图,但见当中一点城池,便是陷在山丘群壑之中,众人来的时候已过了许多山路,到了此处,只有更多没有更少。
他沉吟片刻,还是责令一暗卫去城外传命,令一百府兵分为十路,往山区暗中查探,好歹不要浪费时间,与县衙的人手齐头并进··    就这么,还是等到了五更时分,众人正是对着油灯等得双目涩痛之时,一个衙役突然大叫着奔进来:“禀告大人南门口的茶楼说曾有个刀疤脸,带着图上这位公子用过茶”·    ·    ☆、第69章 【寿昌山上】·    ·    这个消息让众人一振,齐昱忙问:“那茶楼的还说了什么”·    “回大人,”衙役慌慌道,“原问起画像上的男子,茶楼的掌柜没想起来,又说到刀疤脸,那掌柜才想起确然有这么个人,刀疤脸倒没什么,只是这画像上的男子砸了他们一个碗,状似与那刀疤脸有争执,说那刀疤脸目无法纪甚么的,后来有个道士模样的人来了,那刀疤脸就拉着这画像上的公子走了,众人见那刀疤脸腰上别了刀,也没人敢劝。”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等等,你说道士”李庚年站起来凑到桌上的地图边:“快找找,这附近山上可有道观。”
    一直坐在屋角的县丞急急道:“有的寿昌山上有个虚灵观,出城也就大半个时辰的功夫”·    一听此言众人都站了起来,李庚年抓起地图当先出了府衙去牵马,打起个火把。
正好,那被派出的一百府兵也从各路回来了,报说寿昌山山道口确有人望风似的,很是怪异,已有几人守在路上,只待钦差令下如何是好··    一边匆匆往外走,齐昱一边吩咐县丞道:“将那虚灵观周边山路地图与造册都找来,多调人马阻断寿昌山的通路。”
然后令两个暗卫去城外整合府兵,“速速行军至寿昌山脚下·”·    话音落下也出了县衙,众人翻身上马,扬鞭就出城往寿昌山赶去,县衙的主簿找来了图纸等物。
不一会儿追上来策马跟在后头··    月下草木萧瑟,寿昌山下一条山道弯曲往上,因并非香火旺盛之地,故也不甚有人扫洒过,没的有些落魄,可山道两侧却各亮了一盏灯笼,果然是望风的岗哨。
李庚年遥遥就看见,连忙熄灭火把,示意众人先驻马:“刘侍郎,府兵说的没错·”·    “只有这一条道上山”齐昱皱眉往后问。
    温彦之接过县衙递来的图纸,快速翻看间道:“虽有另一条山道,可需要绕至后山,怕是要明天一早才能到·”自然是不可取··    李庚年道:“那二人虽是望风,功夫不见得能过我与沈游方,不如我二人先去将他们打晕再说。”
    “万一周边还有人马呢”沈游方不赞同,“那伙人直到现在亦行事小心,不难想见领头之人心思较为缜密,定是沿途上山都有岗哨,说不定我们刚到县衙他们就已经得了消息,此时山上不知多少人马,我们切勿莽撞行事。”
    “好歹我们到得不久,短短时间亦不可能人去楼空罢”李庚年恼火地转眼去看齐昱,“刘侍郎,怎么办”·    齐昱静静看了那山头半晌,沉思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招了招手:“暗卫,去一个人告知府兵行军稍候,就说县丞大人的夫人走失了,大约就在寿昌山脚,先支五十人过来找找,试探那些岗哨,其余的府兵留一百五十人在此处与我们共进退,再支一百人速速前往后山阻断他们退路。
我们先暂且避入林中,我倒要看看这伙人气量有多大,官兵来了慌是不慌·”·    众人便下了马先隐入林中,温彦之一边下马一边担忧道:“如此会不会打草惊蛇”·    “会打草,却不会惊蛇。”
齐昱扶着温彦之下了马,接过他手中的地图、造册,“若是他们得知县衙有动静,反而没人上山找,便更是提心吊胆、坚守岗哨·不如去一拨人马让他们虚惊一场,他们觉着此惊非彼惊,才会暂时掉以轻心,让我们有机可乘。
这些人行事隐蔽,不会轻易与官府兵马交火,能挡一时自是一时,真要逼急了才会出手,且见了那五十人,他们应当还不放在眼里·若真打起来,他们先看见五十人,出手也会有所保留,我们先预留一百五十府兵在暗处,胜算要大一些。”
    “刘侍郎说的极有道理·”沈游方点点头,“可真要打起来却是不好收场了,万一山上匪徒将方知桐与——”他目光落在温彦之身上,不再说话。
    齐昱叹了口气:“那我们也不是鸟,总不能飞上去,此法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幕后之人在此处安扎,定有一番安排,那山上的虚灵观,该是他的安全之地,我料想,山上人马虽不会太多,可却应当是精锐亲卫之人。”
    李庚年在他边上小声道:“此番是何人谋划,您可有头绪了”·    齐昱深吸口气,清冷的目光渐渐透过林叶的间隙看往远处的寿昌山,脸上的神色说是冷笑,不如说是讽刺:“若没猜错,应当是——”·    李庚年只觉自己手被他拿起,手心上落下一个字,不禁难以置信:“——他怎么会”·    齐昱幽幽吐出口浊气,哼了一声,“我也想知道,怎么会……”·    .·    与此同时的寿昌山上,山风萧索。
山上的虚灵观本应是道家养生修禅之地,此时却游走着数十名巡逻的武士,唯独几名道士道姑穿行其间,竟也不是参禅悟道的模样,近瞧着不过是些周围的山野村夫,此时做的也尽是为武士们端茶送水的事情。
    虚灵观乃大宫型建筑,曾经也辉煌过一时,不过近几年来渐渐清冷了,一条中轴上影壁、山门、幡杆、钟鼓楼、灵宫殿前后相持,过了二门,便连着是玉皇殿、四御殿、三清殿,亦有各自的祖师殿并献殿,两侧有配殿、执事房、客堂、斋堂和道士住房等,宅屋甚多。
    观中的武士很分散,看不出哪一间屋子被保护得更严密些,好似他们只是站在空地上罢了·可不一会儿,院前鼓楼下竟开出个石门来,一个面带刀疤的魁梧男人走了出来,同周边几个武士招呼一声,下一刻,石门之中走出了另一名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罩着件灰白大氅,里头一身墨蓝色的袄袍,头发一半束起,另半垂在胸前好似乌缎,端的是相貌堂堂,气度雍容,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句“美男子”。
一见他出来,众武士都跪下来恭敬道:“王爷”·    男子随手摆了摆,状似很心烦,只对那刀疤脸道:“那桐叶生还是不肯,非要本王先放了秦云珠和他哥哥走。
若是再过半时辰,他还如此倔强,便先将他哥哥一只手砍下来给他瞧瞧·”·    “王爷,”刀疤脸冷冰冰献策道,“那方知桐恨他哥哥可是恨到了骨子里,现在立时将方晓梧杀在他面前,只怕他能高兴得跳起来。
不如将那女娃娃带到他面前,他不做,便剁那女娃娃一根指头,倒要瞧瞧他能看着那女娃娃受多少——”·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还没说完,男子已然有些厌恶地抬手打断了他,摇了好一阵头,显然是极不赞同,却只道:“过半个时辰,先拿他哥哥试试再说。”
说罢,便不理那刀疤脸,只独身往灵宫殿的侧殿去了··    刀疤脸在后头阴森森看了半晌他的背影,一名武士凑过来道:“将军,王爷这……是否有些心软了,若是舍得对那女娃娃下手,诏书早该得了何能留那方家兄弟活到现在”·    刀疤脸冷笑一声:“王爷是自己有了女儿,自然舍不得瞧见女娃娃受难……可那方知桐若再不就范,我倒要先把那女娃娃搁在他面前揉揉看了,那小女娃娃能有诏书重要”·    “那方晓梧呢”武士问道,“现下还在后面执事房里哭嚎着呢。”
    刀疤脸瞥了他一眼:“嫌烦做了便是,王爷也不稀罕那等懦夫尖酸之辈,我瞧着都难受·”·    武士有些担心,“此事若不成,王爷迁怒下来……”·    “又有什么办法”刀疤脸阴冷道,“从前跟着废太子,我们十年如丧家之犬,周林两家也未能成事,如今大局如此,除了王爷,我们还能跟谁齐昱那厮,是绝容不下我等的。”
    武士沉着脸道:“当初在北疆,若是我们没有——”·    “现在还提那些作甚”刀疤脸冷哼,“跟了废太子,就听废太子的,如今跟了王爷,自然听王爷的。
当初你能知道,齐昱那弱秧子会登基他没死在北疆是他运气好,有齐政那倒霉玩意儿替他死,如今可没有人替你我二人死,且警醒些罢·”·    武士连连点头,叹了口气,此时有话也都咽进肚子里。
正当刀疤脸要再回石门之中时,山门处忽而冲入两名岗哨,慌张道:“将军山下来了几十个府兵,说是县丞夫人走失了,城里遍寻不着,非要上山来找,这可如何回兄弟几个软磨硬泡是挡不住,真要干起来”·    刀疤脸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县丞的夫人走失了这么晚了还上山来找”他心下作想一二,又问方才的武士:“县衙那边儿有异样么”·    武士这才想起来道:“将军,方才您还在下头时,老张的人来说,有一行瞧着富贵的人进了县衙,将衙役都指使出来,像是要寻人。”
    “你怎么才说”刀疤脸神色一厉,“有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是王爷说不可打扰——”·    “混账不知缓急”刀疤脸怒得一个巴掌就扇在那武士脸上,武士的脸片刻便红肿起来,脑袋被打得嗡嗡作响,浑浊间只见刀疤脸已匆匆往灵宫殿侧殿去了。
    .·    当山道遥遥传来金戈之声时,齐昱上了马,先令李庚年在前,领剩下府兵当中的一百人前去助力,又向身后上马的沈游方道:“待前头控制住岗哨,我们便冲上山去,不作停,带着剩下的府兵直接进那虚灵观。”
    他扭头看了看温彦之,叹了口气:“温彦之,你就留在此处——”·    “不行,”一直看着图造的温彦之突然打断了他,却不是在答他的话,而是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拿着虚灵观的造册,一脸惶急地对他道:“我们堵错了地方”·    “什么”齐昱挑眉一惊,俯身去看他举起来的那页图造,却不太明白:“这不就是块空地”·    “这虚灵观所在之地乃山腰,”温彦之尽量言简意赅,“按工学筑造常理,这空地之处斜度过大,不该是空地,而该修建山门长梯,可虚灵观却把长梯挪到了前端,此处如此大的斜坡,竟是生生平搭出个台子来做道观前院。
这前院空地如此大,和山腰斜坡之中,必然夹着一个暗室,若有暗室,则此处——”·    “必有暗道·”齐昱心惊地接道,此言一出,计划几乎大乱,他忙问:“可能知道这暗道出口在何处”·    “我本也没想出,”温彦之速速往后拿出周遭山地图来,“可你看此处,”他点了点那虚灵官侧方山下的一方瀑布,“寿昌山瘦长,是典型不易开凿的山体。
贸然洞开实乃危险,修暗道者最怕便是山体滑落,古来墓穴、密室一类,多是借山之自然势态打造,选择当中有空洞者,而寿昌山只有这一处瀑布,我猜想,那暗室变为自然山腹,而暗道出口,定是瀑布后的溶洞。”
    齐昱此时是佩服了这呆子的脑袋,竟在危急关头能有这用处,便问:“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不敢说,八九分总有。”
温彦之连忙道:“当务之急,先堵住那溶洞要紧,否则他们若早有准备,必然先从暗道逃了·”·    齐昱当即引马向前,带着身后一百来府兵衙役等,利落向溶洞策马行去。
    ·    ☆、第70章 【打着架也能神游】·    ·    山路曲折,月影稀疏·齐昱策马在前,行进中想起温彦之那番急智来,忽而有些哭笑不得——·    平日里是真呆得要命,如今想来,确凿是才智只用在了正道上,旁的实在指望不得。
    不过这样也挺好,或然当初自己瞧上这呆子,便是因为他献策治水时的那番说辞——什么来着,“水之所以为患,是谓积水淹田,将夺民生也……”真乃一语道破关节,便如方才分析一样,此时终于叫人想通了为何造假之人要选此处为营。
    原来是一早看中了山腰的洞穴和暗道,早已作好了退的打算·若此行温彦之不会骑马,留与龚致远同行,自己是真能被对方排布人手之举打乱了视线,绝想不到筑造上去,或许就会耽误救援,真是险种之险。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后引的山风中,齐昱侧眼瞧了瞧骑行在旁边的温彦之,不禁勾起了唇角,抬手更快马加鞭起来,跑马经过山道口,他抬手吹哨,李庚年与他早有默契,当即不再恋战,指挥府兵集拢撤离护住他们尾羽,齐齐向瀑布方向且行且打去。
    李庚年渐渐行至沈游方身旁,问起怎忽然改变路线,沈游方简略说了温彦之的话,李庚年顿时大悟··    ——哦哦哦温员外,不愧是我们皇上看上的人·    ——真厉害·    “你又想什么呢。”
沈游方看他又出神了,不禁无奈道:“打着架也能神游,李侍卫你也真厉害·”·    “当然厉害,”李庚年白了他一眼,手下向后一动,正要说话,沈游方突然出手疾如闪电,精铁制的折扇扇骨已排开了李庚年后脑刺来的一剑,传来铮声一响,李庚年愣了一下。
    “你能不能小心些”沈游方沉了脸吼他一句,抓着缰绳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李庚年却是自在骑在马上,方才动了的那只手向前一抽,身后的追兵竟从马上落了下去而他一甩手中的长剑,振下一捧血水,轻松且得意笑了笑,道:“本侍卫在皇城司,人称‘背后长眼睛’,这名头不是白来,你还是自己小心罢……沈游方。”
    调笑的尾音散落在山风里,李庚年又加紧一步追上了前面,与几个暗卫一起将齐昱、温彦之密不透风地护在了当中··    沈游方在后头看,终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也夹在人潮之中向瀑布方向快马行去。
    .·    虚灵观下的暗道之中,方知桐被捆着手亦步亦趋往前走,在火把明灭的光照下,愤懑地看着前头刀疤脸的背影··    一个小小的力道扯了扯他的衣摆子,女童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细若蚊吟:“方小叔……这儿黑,珠儿怕。”
·    方知桐心中一软,连忙用捆起的双手将云珠揽在身侧:“云珠不怕,马上就出去了·”·    “出去了是哪儿”云珠抓着他衣服,惶恐地紧紧贴着他走。
    方知桐看了看走在身边的雍容男子,讽刺地笑了一声,提高声音道:“出去便是瀑布溶洞罢·”·    那男子一顿,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回过头来却是又笑得温文尔雅:“不愧是个工痴,你倒是脑子转得挺快。
不过,若本王得不到诏书,你那脑袋也就留不得了,倒也很可惜·”·    明明是胁迫到了骨子里的话,叫他说出来却是云淡风轻,就像在聊家常似的。
    方知桐抓住云珠的手,沉声道:“王爷封地千里,食邑万人,是今上给的荣华富贵,为何心中不知感恩,竟要行这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的是他齐昱”男子凉凉道,“罢了,你又懂什么……那紫宸殿上的金銮座,原就该是我父王的。
不过是明德那老东西心狠手辣,不然今日江山万里,岂会落在他齐昱手中哼,一介肮脏断袖,岂配承我齐氏国祚”·    “你得不到,竟要口出狂言污蔑今上,悲夫,痛哉”方知桐冷冷地笑,“今上勤勉治国,早说过四宇不靖不纳宫妃,偏是你小人之心,才会生出断袖之言”·    他这话本意图激怒那男子,可男子却是有些病态地笑了出来,那声音沉闷,好似从幽冥下冒出来,叫人脊背发酸:“你当然如此以为,全天下都如此以为哈哈哈,齐昱那奸诈小人,竟将你们骗得团团转……可笑,可悲他以为他那病秧子似的弟弟能替他遮掩么,哼,迟早有一日要见这大权旁落,不如交到本王手上,还算是守住了我朝山河”·    方知桐摇头,只叹他是疯了,便牵着云珠,沉心看着前面的路,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走在前面的刀疤脸已经摸上一道石门,伸手在旁边机关处一拧动,石门轰然打开,刀疤脸甫一走出便见月下寒光一闪,当即大叫一声:“有埋伏”说罢护住身后男子便急急退了数步。
    男子被他挡住一慌,瞥见侧旁时却大叫了一声:“快拦住方知桐”·    原来那开门之时,方知桐也是沉心专注看向外边,在刀疤脸大叫一声时,忽生急智,扯起云珠便往外跑。
可一介书生,再是机警也挡不过武士,刀疤脸听了男子大叫,连忙两步跑上前抓住方知桐的后领子往后拽,电光石火间,方知桐却将云珠向前猛地一推:“快跑”·    云珠拔起力气迈开小腿往前使劲跑了十多步,却脱力跌倒在了溶洞外的浅水之中,眼见身后的武士就要赶上来抓住她,她害怕得连叫叫不出了,只本能膝行向前,可就在打头几个武士手指尖离云珠衣裳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忽而半空中射来三支利箭,嗖嗖贯穿了当先几个武士的脖颈。
    云珠尖叫一声,奋起力气扑爬向前,惊恐地看着后面穷凶追来的武士,正是颤抖得无力奔跑时,眼前刹那间黑衣一闪,一个矫健身影落在她身边,长剑大开大合,身影变换,瞬间便将近旁几名武士砍倒在地。
    只听对面丛林之中的暗色里,传来一声威严低喝:“李庚年,先将云珠带回来”·    “好嘞”那黑衣人笑着应了,足下好似生了风,将云珠抱起来便往旁边道了一声:“沈游方你先凑合打着,我先救小姑娘。”
    旁边一袭雪白的人影正与几个武士缠斗一处,竟似有些不耐烦似的:“我看你才是个小姑娘快滚”·    一时间起跳的风速响在耳边,云珠害怕地闭上眼,只敢紧紧抓住那黑衣人前胸的衣襟,只觉冰冷了多日的双手,总算触了一些真实的暖意,下一刻,人声落地,她感觉濡湿的双脚踏在了实在的地面上。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小姑娘,到了啊,你看看那是谁·”李庚年轻言细语地拍拍她脑袋··    云珠慢慢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恍恍惚惚睁开眼来,眼前高照的火把明明暗暗之中,人影幢幢,她婆娑双目四下盼顾着,最终锁在了一个蔗青色的人影上,鼻子一酸,软声哭叫道:“温小叔——”·    “云珠”温彦之此时再管不得那许多世俗陈规,红着眼眶就奔上前紧紧抱起云珠,“怎么样,云珠,有没有受伤小叔来晚了,不哭不哭,云珠不哭……云珠勇敢,别哭,小叔来了,小叔在这儿——”·    “小,小叔……”云珠趴在温彦之肩头,一边抽抽搭搭抬起右手抹自己眼睛,一边扭回身,左手指向浅水那边:“方,方小叔也来救珠儿,但,但他自己没出来……”·    “别怕,别怕云珠,”温彦之攥起袖口给她擦眼泪,“你看,方才救你的那个叔叔又回去救方小叔了,你别怕”·    “嗯……”云珠抽泣起来:“小叔,珠儿好怕……珠儿好想好想小叔,好想好想薛妈妈……呜呜……”·    温彦之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硬是忍着不落泪,“好了,好了,回来就好了……小叔带你回家,带你回去找薛妈妈……”·    齐昱抬起手中长弓又迅速射出几支利箭,专心看着场上,此时只来得及嘱咐温彦之一句:“你先带着云珠到后面去,后头出来的人愈发多,别叫流箭伤了。”
    温彦之当即抹了抹眼睛,牵起云珠正要走,余光中瞥见浅水那边,却是一惊:“不好,那刀疤脸将知桐挟持了”·    .·    场中的李庚年落手之处没有活人,对方的人马皆有些怵他,围了十几个在他身边都不敢上,可李庚年的眼睛里却早已看不见那些人。
周遭府兵、暗卫缠斗着,他的身侧竟像是风眼般死寂,而他目光犹如一匹狼,在身后火光的照耀下,直直盯住那长刀挟持方知桐的刀疤脸,在暗夜中闪现出一道幽光··    “……是他。”
这两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当中的愤,悲,怨与怒气,让他脸上的筋肌都在颤抖,“竟然是他”·    沈游方又击退两人,见他模样怪异,连忙落到他身边问道:“李庚年,你怎么了”·    “那个人……”李庚年气得声音都在颤抖,咆哮道:“就是那个人杀了镇军侯”·    “你没看错”沈游方一惊,“是那刀疤脸”·    李庚年冷哼一声:“绝不会错他脸上那刀疤,就是我砍的”·    沈游方一顿,剑眉聚起望向溶洞口,只见那刀疤脸竟是阴森一笑,紧了紧手中挟在方知桐脖间的刀刃,冷峻之色中夹了一丝讽刺:“哟,李庚年——如今当叫皇城司李司丞了罢,怎么,做罢了公主府的狗,现在又开始给齐昱那厮卖命了”·    ·    ☆、第71章 【朕不想杀你】·    ·    山风夹着水汽,空气陡然凝重。
须臾中,李庚年周围的武士结成杀阵,下手的攻击亦有章法,沈游方替他挡过两剑,见他还在仇视那刀疤脸,不由喝道:“李庚年”·    李庚年回过神来,并不言语,抽手起剑,沉了脸杀没阵中。
    隔着七八十米见方的浅水潭子,齐昱站在林间暗处,甫听见了那刀疤脸的话,也没开口,只平举了双臂稳稳拉满了长弓,他双眼冷漠注视着场上,蓄力之后手指倏地放开,一只飞箭便夹着千钧之势,破风直直射去·    箭羽透穿了刀疤脸前面一个正要砍向沈游方的武士,迅速从武士侧颈钻出竟并不止住,余力擦着刀疤脸右耳骨呼啸而过,带起嗖地一声啸响,那声音刺痛耳膜,剑尖砸向石壁时还带起一道微末星火,足见力道之大。
    “这,这箭法……”站在一旁的蓝袍男子雍容之色早失,此刻看过那插入石缝的利箭,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火光照耀后暗寂的林间,咬牙道:“齐昱定是你这卑鄙小人只敢在暗处放冷箭”·    他这模样,与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大相径庭,若不是脸还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齐昱几乎都认不出了。
    “自己躲在山里矫诏,还敢说谁是小人”他抬手从旁边又抽出一支箭,冷静地再次张弓,这次瞄准的便是那站在溶洞口处的蓝色袍子:“靖王,事已至此,你还是放弃罢,交出方知桐和九龙锦,皇兄送你回京。”
    说罢他指尖力道顿松,利剑钻风射去,当即擦破了靖王右臂的衣料·靖王惊得一退,捂着被擦破的手臂,双目阴狠看去厉容道:“做我皇兄,你还不配”·    李庚年从一个武士胸口抽出剑来,告诫道:“靖王想想靖王妃和乐邱郡主你快快束手就擒交出方知桐,或可留条生路”·    “生路”靖王荒唐地大笑,“从前康王待你主子好到了骨头里,怎没见你主子给他留条生路齐昱你这下作胚子,和你爹一样恬不知耻抢了皇位,也不嫌臊得慌”·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利箭当空窜来,这次擦破的竟是他的脖颈·    齐昱并不和他争辩,而是再次搭了弓箭去解决李庚年身边的武士。
毕竟靖王人手不过两百,精锐的数十人全都在潭水之中,此时虽未显败势,可府兵毕竟人数更多,时间一长他们没有胜算·且齐昱来之前已然吩咐县丞抽调人马,周边山路已然由县兵弓箭手围困,就算他们要突围,过得了府兵,还有县兵,出府界还有驻军,料定是插翅难飞。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有本事你给我出来”靖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发疯似的大叫,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本事就同我决斗放冷箭算什么男人”·    齐昱平静道:“齐宣,朕不想杀你,你若不速速就擒,别怪朕不念兄弟情分。”
    “兄弟情分”靖王一脸的惊愤与厌恶,红着眼勃然大怒:“谁同你兄弟明德那老东西夺了我父王的皇位不知足,还将我父王杀了你这小人竟有脸说是我兄弟我呸”·    “王爷勿争一时口舌,且避着他的箭”刀疤脸忍着怒,将身形隐在方知桐后,向对面叫道:“齐昱叫你的人都退下不然我就杀了这方知桐”·    齐昱手中长弓早已拉满,此时是沉了脸色定神望准了那刀疤脸的头顶,潭水边围起的火把在他眸中映成晦暗的光:“朕劝你还是放了他的好,尚且给你自己留个全尸。”
    “你们找我多年皆是无功而返,居然以为今日就能杀了我”刀疤脸冷哼了一声,手中刀刃一移,顿时在方知桐脖子上拉出条血线来。
    方知桐疼得嘶声,听了他们的对话,早知道日前的刘侍郎竟就是皇上,此时见浅潭之中依旧战事焦灼,不由紧张大叫:“皇上万金之躯,切勿以身犯险带着云珠快走不用管我我不过是个罪人”·    可齐昱已经被刀疤脸的挑衅激怒,他对方知桐的规劝自然充耳不闻。
    温彦之抱着云珠紧张看过去,只见齐昱神容无喜无怒,眉心专注地聚为一川,挽弓的手指紧紧扣着弓弦,虽承载着张弓的重力,却十分稳固·弓弦线条绷紧得没有一点空隙,箭头瞄准了远处的目标,整个人蓄着万钧之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火光昏晕明灭在他面部,可见他目光如锋利的刀,终于,在那刀疤脸向李庚年再度喝骂之时,他眸色一闪,手指顿松利箭冲出长弓疾速飞射,数十米如一弹指挥散,风中流线如啸,下一刻方知桐头顶木冠碎裂,乌发散落,未及惊呼却听身后已传来利箭入肉之声。
    面前横着的长刀应声落地,方知桐吓得几欲软倒之际,本能扶上身侧石壁,此时回头,才见一只利箭以刁钻的角度,已从刀疤脸的眉骨斜斜贯穿了整个头颅·    身边护卫的武士顿时乱了大套,靖王贼心不死地命令他们赶紧抓住方知桐,可三名暗卫早已瞅准时机飞身而上,将方知桐给护在了身后,李庚年缠斗之中当即令下:“带去对面”·    “是”暗卫便拼杀着四下,快步将方知桐往对岸架去。
    天昏地暗之中,方知桐只觉双足都悬了空,周围喊打喊杀之声充耳不绝,迷混中终于落到了实处,眼前尽是士兵护卫,温彦之抱着云珠,旁边站了个紫袍黑裘的英挺男人,正目不斜视弯弓搭箭。
·    他连忙叩倒在地抖着声音道:“草民方知桐未识天容,罪该万死……谨叩谢皇上救命之恩谢皇上救云珠惟愿鞍前马后,效忠于皇上,万死,不足报皇上隆恩”·    齐昱并没有看他,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俊气的眉眼弯起一些,手中再次放出一箭,“你们这些读书人啊,说些吉利话就那么难……哎,平身罢。”
    “知桐你怎么样”温彦之放下云珠,连忙上前扶起方知桐,掏出怀里的丝绢帮他捂住脖颈上的伤口,所幸伤口较浅,未伤及要害。
    方知桐感激地谢过他,垂眸道:“无妨……”·    “方小叔”云珠冲上来就抱住方知桐,差点把方知桐给扑倒在地,大眼睛水灵灵地一扑闪,哭道:“珠儿可担心啦”·    “云珠没受伤吧”方知桐拉过云珠看了看,见云珠没事,这才大大松口气:“彦之,还好你们来得快……”·    温彦之叹口气,原本不想再苛责他,可终究是忍不住道:“如此大事,你怎不早告知我们非要自己独自以身犯险,须知这种忤逆篡位之事,到最后是不可能留你活口的”·    方知桐叹气,想起之前自己对“刘侍郎”的顾虑就想苦笑:“这……一言难尽,何况桐叶生之事败露,我又何尝能有脸面再说那许多”·    温彦之摇头,“真不知说你什么好……今后,你切莫再做这营生,才华须用正道。”
    方知桐垂着头点了点,鼻尖吸了吸,他衣裤被潭水打了个半湿,此时只觉林间山风异常寒冷,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还是支吾着,鼓起口气问他们:“我哥哥……能不能,帮我救救我哥哥”·    齐昱远远见李庚年与暗卫已然控制住了靖王与其周遭的侍卫,府兵与县兵差不多也开始占据优势,便将长弓递给旁边的府兵副将,回身道:“府兵已调出数十人去搜查虚灵观,你且等会儿。”
    方知桐连声应是,又要叩谢,齐昱抬手止了,肃容扫了他一眼,严厉垂训道:“你同温彦之先到后面去歇着罢,此处收拾了,便随朕一道去萦州治水。
你才华卓绝,以后切不可再犯往日过错,须谨记将功赎罪之事·”·    方知桐终于还是跪下,恭敬伏身:“草民谢皇上恕罪谨记皇上垂训”·    齐昱叹口气,给温彦之交换了个眼色。
温彦之抬手扶起方知桐来,又牵上云珠,由几个府兵护卫着到阵后去了··    齐昱又抬眼看了看场上,几个暗卫正将靖王往这边带来·山月投下的光影很冷,火把的照耀显得格格不入,两相交织在靖王颓败的身姿上,齐昱只觉记忆中,那个年少放风筝时站在村口静静看着他们的少年,好像从来就和自己想得不同。
    “启禀皇上,靖王带到·”暗卫恭恭敬敬将靖王往前一摁,靖王双手被反捆,挣扎间还是跪坐在了地上,登时又高叫大骂齐昱奸诈卑鄙云云。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一言不发地垂视着,看着他愤恨的脸,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空惘··    靖王还在高叫着什么“十年前”、“两年前”,齐昱听着只觉得愈发刺耳。
他从日前离开庆阳时候就开始头疼,此时更是觉得这声音扎着耳朵,好似在擂鼓,当时心烦到无以复加,便皱起眉来,随手招了个暗卫道:“给朕堵了他的嘴,带下去。”
    不多时候,天色微明,山中贼子尽数控制住了,府兵也折损不少·温彦之牵着云珠立在树下,看着薄雾萦绕的树林间,齐昱静静行来,连忙上前两步:“结束了”·    齐昱点点头,目光移到方知桐身上,低声道:“方知桐,你哥哥……被杀害在执事房里了,他们不消多时会带下来,你且先节哀。”
    站在温彦之身旁的方知桐当即双腿一软,强自靠在树干上,悲戚了脸说不出话来··    温彦之轻声宽慰他,又看着齐昱,终究是叹了口气。
    众人下山的时候,县丞早已调派来衙役,且备了几架囚车·府兵与暗卫合力将所剩无几的贼子塞了进去,正要将靖王也一同塞了,齐昱却止住了上马的动作,下令道:“将靖王单独安置,回千叶换入马车。”
    “是·”暗卫应了,便又誊出个单独的囚车来安置靖王··    温彦之四下寻找,“怎不见李侍卫”·    “那个救珠儿的叔叔吗”云珠眨着眼睛问,然后抬起小小手指指向温彦之背后:“在那边呢,被白衣服的叔叔背起来了”·    “……”温彦之猛地转头。
    只见半坡上,一个白色人影正背了个黑衣人下来,黑衣人明显极不安分,扭是扭不动,但口中还能恶狠狠地骂骂咧咧:“……赶紧放老子下来背后阴人算什么本事沈游方你信不信我两把能抽了你的筋还嫌上次被揍得不够厉害是不是”·    白衣人明显是十分淡然,只一路往下走一路道:“腿都被割伤了还想揍人”·    李庚年僵着身子把脖子一梗:“你当我皇城司是吃素的暗卫给本司擒了这小人”·    暗卫立马眼巴巴看向齐昱。
    齐昱笑了笑,瞥了眼李庚年,然后向暗卫摇了摇头··    暗卫立即转脸向李庚年,摇了摇头··    李庚年:“……”妈的养了群白眼儿狼·    温彦之正在笑,却觉得云珠从自己手心里抽出自己的小手。
他低头,见云珠已经拉住方知桐,仰起脸来静静看着他,另只手指着齐昱的方向:“温小叔,皇上叔叔也看你很久了,你们是不是也要背一下”·    ·    ☆、第72章 【便由你陪朕上马】·    ·    犹如被此言泼了碗绯红的花汁,温彦之一张脸当即红了,一边不由地看向齐昱,一边板着脸冲云珠道:“云珠,圣驾之前休得胡言。”
·    而目光与齐昱相对的时候,心里却道岂是胡言··    齐昱这时正靠在高头大马边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斜挑的眉眼带着丝邪气,可面上确然是罩着一层倦怠。
    温彦之想了想,向方知桐道:“你带云珠骑马罢,我……我同皇上,说两句·”·    “……好。”
方知桐沉沉点了点头,眼看山上不断有人下来,怕是自己哥哥的尸首将被运下,也不想留在此处多作看顾,此时只想避得一时是一时,便将云珠抱上了后面一匹马,自己也翻了上去。
    温彦之看着他们妥当地跟上了前面的人马,叹口气,这才踱到齐昱旁边·齐昱挑眉看他,神色有些不满似的:“同我的事,你不打算告诉方知桐”·    温彦之抿了抿嘴,支吾道:“他……迟早,也会……知道,就,不必了罢。”
他冲马背抬抬下巴:“你不上马”·    齐昱笑盈盈地看他:“等你·”·    温彦之连忙把指头竖在唇边:“有人听见了,别——”·    “咳,”齐昱轻咳一声打断他,突然正经命令道:“温员外,朕手臂酸了,执不动缰绳,便由你陪朕上马。”
    “……”温彦之睁大眼愣住,且惊得四周一看,果真,周围的府兵暗卫等全都直直望了过来,看他要怎么反应,他当即羞得一张脸更红,此时也无法再说齐昱什么,只能恭恭敬敬地跪下接旨:“……臣,谨遵皇命。”
    齐昱神容威严:“嗯,平身·”·    ——脸皮真厚·温彦之板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周围兵卫见此平常,亦不再多作窥探。
府兵将一干贼子收入囚车,又将死伤的兵士放上板车,终于先行往前,同县兵一道往回程走了,暗卫请过齐昱示下,都收拾了跟在后面··    齐昱先把温彦之扶上了马,自己才翻身坐在了他后头:“走罢。”
    顿时,温彦之只觉有两只手臂将自己的腰锁了个死紧,身后之人的下巴也搁在了自己肩窝里,轻忽吐息就在脖颈里撩,当即有些作痒地扭了扭:“你……这样,我有些……”·    “甚么”齐昱还真抬了些头认真地问,低沉的声音立时钻入温彦之耳朵。
    温彦之讷讷地抓着缰绳,沉了气,将心比磐石:“痒·”··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耳旁传来齐昱低低的笑声:“你再不走,还有更痒的,要不要试试”·    “……”温彦之当即双腿一夹马腹:“驾驾驾”·    ——啧,这呆子,还想同朕斗。
    齐昱笑弯了眼睛,在清晨山间的薄风里,再次餍足地将下巴搁回了温彦之颈窝,此时好似终于有了种结束的感觉·鼻尖传来隐约的淡香,是温彦之身上那种叫人安心的味道,小呆子静静坐在他怀里骑马,他静静地抱着他。
    想要更安稳,仿若也是再不能够了··    温彦之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更收紧了些,心里也是微微回暖,渐渐将跑马的速度放慢了些,出声道:“你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罢。”
    齐昱偏头在他后脖亲了一下,只紧紧抱着他,却并不出声··    温彦之誊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叠在自己腰腹上的手臂,也就不再说话,目光落在道路前方一架单独的囚车里,靖王颓败的身影印入他眼中,就像是一捧新叶过了秋,化为枯枝,不仅颜色没了,当中的水分亦是干了。
    ——齐昱是伤心的罢·他不由地想,于是在慢行的马上,他轻轻用温凉的手指握住齐昱的手指,捏了捏:“齐昱·”·    齐昱还是不言,只是手指回握住了他的,就像小时候睡不着时,握住那挂在雕花床框上的穗子。
    温彦之突然迅速抓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以后……齐昱,你有我·别,别伤心了·”·    吞吞吐吐的言语好似捧了温水,悠悠淋在齐昱心尖上,暖融融的,齐昱唇角的笑意滑进心窝里:“温呆呆,你今天真乖。”
    温彦之难得唇角抿出个笑来,可这笑还没持续一瞬,便听身后传来齐昱下一句:“乖得让我想在马上办了你·”·    “……”温彦之双手静静放开缰绳。
    下一刻,跟在后面的暗卫甲忽然张望道:“哎哎,温员外怎么下马了啊”·    “温员外开始往前跑了”暗卫乙激动道,“温员外跑起来好可爱好像小松鼠他是不是要跑着回千叶啊”·    暗卫丙疑惑:“咦,皇上手不是酸吗,怎么突然自己骑马了”·    暗卫丁紧张:“天啊温员外快快快皇上骑马要追上来了”·    “追上去了拦腰抱起来摔马上了皇上好英俊好高大好威猛”·    “等等皇上——刚才做了甚”·    “……皇上刚刚,居然打了,温员外的……”·    “屁股”·    瞬间,暗卫们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山风,飘进了他们的嘴里,要是嚼一嚼,或然还是香脆可口的。
    好恩爱啊嘤嘤嘤,独来独往真快乐我们一点也不想成亲成家一点也不羡慕嘤嘤嘤·    ……·    齐昱淡定地牵着缰绳,垂眸看着横趴在自己身前的温彦之,抬起右手又是一巴掌扇在温彦之臀部,清笑的眉眼里带了丝危险:“温彦之,你居然敢跑”·    温彦之被当着别人的面连打了两下屁股,简直觉得世家公子的脸面都要丢光,羞愤欲泪,挣了挣却是挣不动按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玉容震怒道:“齐昱你放我下去”·    齐昱哼哼笑了声,简洁道:“我,偏,不。”
    伴君如伴虎,伴虎多有误·老虎要吃小白兔,小白兔居然在关心老虎心情好不好··    ……小白兔真是十分特别极其善良。
    且还亲了老虎爪,呸呸呸··    .·    到千叶县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县衙接手一干乱臣贼子的囚车,忙得不可开交。
    龚致远的车马早到了,还捎来了方知桐的嫂子吴氏,此刻吴氏正跟了方知桐在后间仵作处辨认方晓梧的尸首,侧门处不断传来隐隐哭声·想来再恨,一屋子人住了十来年互相盼着死,真到了这关头,却也是难过的。
    龚致远牵了云珠坐着,拿了一张布巾给云珠擦好了脸,就到后堂去安慰方知桐了·大堂里,太医在一旁挑着剪子将李庚年的裤腿和袖子剪了,露出肌肉匀称的手臂和小腿,统共六条口子,都不深,可能是略长罢了,看起来血淋淋的,太医一一作了清理,沈游方在旁边看得眉头直皱。
    云珠的脸被擦干净,白瓷似的小脸儿上,一双眼睛水灵灵滴溜溜地看了沈游方老一会儿,抬手就拉了拉沈游方的衣摆子道:“白叔叔,你长得真好看。”
    沈游方被拉回神来一愣,不由笑了笑:“云珠也长得很好看,但叔叔姓沈,不姓白·”·    云珠跳下椅子抓住沈游方的手,撑了撑自己身上的衣服道:“沈叔叔,你衣服也很好看。”
    沈游方低头看了看小姑娘身上灰扑扑的破袄子,和她脸上狡黠的笑,这模样叫他立时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玲珑来,每次在外面买东西花光了月银来书房讨钱的时候,就是这奉承德行。
    “我也觉得我衣服很好看·”沈游方没有接招··    云珠笑眯眯:“珠儿的衣裳没有叔叔好看,一会儿温小叔来,看了会难过的。”
    沈游方点点头:“温员外如此疼你,那是会不开心·”·    云珠抬眼望了望外头,正是齐昱和温彦之骑马赶到了,两人相继下马来。
她指着外面道:“温小叔不开心,坐在温小叔后面那个叔叔,可能也会不开心·”·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沈游方:“……”这个话题衍生向了一个可怕的方向……·    云珠目光清亮地转回来看他,小脸儿上的笑特别纯真:“沈叔叔,你说后面那个叔叔,会不会让李叔叔去帮珠儿买新衣裳啊”·    沈游方:“……”·    ——是在下输了。
    片刻之后,温彦之和齐昱刚刚下马,就看见一阵白衣人影刷地冲出了县衙大门,急匆匆往市集去了··    温彦之愣愣道:“咦,沈公子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不像如此赶紧之人。
    齐昱看了看堂子里被太医折腾得满身药膏的李庚年,笑了一声:“估计是担心担成了失心疯,花点儿钱就好了·”·    温彦之笑着捶他肩膀:“说什么呢。”
    二人笑着走进县衙大门,见李庚年正在和云珠鬼扯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还在怂恿云珠跟他一起练武功·温彦之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把云珠护在身后,肃容道:“李侍卫,你还是好好养伤罢。”
    李庚年啧啧两声:“我说实话么,小姑娘会两招也可防身啊·温员外你别瞧不起,想找本侍卫学武的王孙清贵能排出京城去呢·”他扬了扬头,得意地嘿嘿一笑道:“好多好多送了礼来侍卫府,本侍卫都瞧不上,温员外若是——”·    齐昱冷冷一拳揍在他脑门上:“若是什么”·    李庚年嘤嘤抱着脑袋生生掐过话头:“——温员外若是需要本侍卫教导云珠,本侍卫一定责无旁贷好好传授毕生所学绝无藏私童叟无欺骗人是小狗”·    “还有呢”齐昱挑着眉梢看他。
    李庚年抖着嘴唇,一咬牙:“逢年过节师门有礼岁岁奉送小红包”·    齐昱满意点点头··    “小红包好啊”云珠眨眨眼,拉温彦之的手摇晃:“小叔小叔,珠儿要学。”
    温彦之被这一摇,还能有什么主意,竟然楞楞地就点了头··    李庚年:“……”那么随便·    ——温员外,你那么愣个人,这小姑娘……真是你养大的不大像啊。
    ——为了身衣裳刚卖了本侍卫一回,现下央着皇上在场,又坑了本侍卫一道··    ——你这小姑娘,略可怕啊以后可怎么得了·    ·    ☆、第73章 【总之天家恩仇】·    ·    寿昌山带下的贼子当中,主谋刀疤脸已死,其余的尽是些武夫,不过听令办事,旁的也不大清楚,齐昱便责令县衙同府兵一道,将人先送往庆阳,报过知府录册,再随同一道送入京中,留待大理寺提审。
    而对靖王本人,虽齐昱自己并不想审他,可一家兄弟二十来年至今,虽不算过于亲厚,打懂事起也算兄友弟恭·现下闹出了矫诏篡位的戏码,委实叫他不快,可自家人再丑也得丑在家里,他总不想将靖王直接交到大理寺手中,于是决定将靖王先偕到萦州去,贤王在那处,担着皇室宗亲的宗正,当可委派审问之事,于情于理于辈分,都能说过去。
    总之天家恩仇,到此境地,不过为知道个余孽何在,缘由何在··    可有时,却也怕知道个缘由··    齐昱从县衙大牢出来,日头爬上了衙门顶子,庭中被冬阳晒得发燥。
恰路过靖王的囚车,他虽是心中再三告诫自己莫回头,可双足都移过了中庭,却还是回过头来,见了囚车里的靖王,日影昏花中,竟一瞬想起小时候来··    那时靖王缺了牙在国子监里被王孙们笑话,康王也是好作孽的,带人将他堵在国子监奉文曲的神龛下,使了木栅挡在他面前,非要他牙齿漏风地背段儿绕口诀给文曲听听,才肯放人。
齐昱打小跟着康王玩,对这类事情常看不过眼,就玩笑劝康王:“二哥,他能背甚口诀儿,昨日翰林讲学他都背不利索,放了罢放了罢”·    靖王鼓着腮帮子蹲在栏子后,满脸愤懑地看着他,目光是半分感激都没有。
康王瞅着靖王这模样也着实心烦,又戳了一阵恶言恶语,也就由着齐昱将人拉出来··    可齐昱手指一碰到靖王的衣裳,靖王竟相当厌恶地大叫一声,随即惊怒地一把推开他,飞快跑走了。
    齐昱直至今日之前,都并不明白靖王那厌恶之情究竟如何会有,甫一料到矫诏之人是靖王,他觉得那厌恶或是因为先皇夺位靖王一脉的愤然,或是因为靖王自己曾被康王羞辱的反感,这样,那厌恶就是顺带地从别处泼到了他身上,同他实则没什么关系。
    可方才与李庚年对过了方知桐的口录,才知道靖王在山中,曾说他是肮脏断袖··    一言仿若弹指浮屠,所有谜题应声而解·原来那厌恶不是别处泼来的,而是原本就在他身上长着,竟也有十来年了。
    “为甚么不杀我……”靖王坐在囚车中,脸上的神情,愤懑,厌恶,真同当年文曲神龛下的少年一模一样,不过是多了丝颓然·被齐昱抓起之前,他大约也是一心求死,然而见齐昱并没有伤他性命,竟是失望了似的。
    齐昱不想答这问,也正好前头李庚年备好了上路的事务,“刘侍郎刘侍郎”地叫他,他也就掉过头去往前走了··    ——为什么不杀·    ——为何从来不问,为什么要杀·    .·    千叶小县,落不得脚,众人便没强求休整,好赖赁得马车,便想将就在车内打盹,等黄昏时马车过洛洲时再下来夜宿一番。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与沈游方在衙门对面找了个小酒楼说行程,李庚年苦着脸牵着云珠坐他们对面,听小女娃娃叠声叫“师父”竟一点喜气也生不起来。
    ——自己约的徒弟,跪着也要教完··    ——呵呵,本侍卫,大约,还要再苦个十来年,也就好了·一点也不长呢授业使我欢喜·    衙门后头,方晓梧的尸身入殓,且须由方知桐带回祝乡去安葬作丧,便定下方知桐过了头七再赶去萦州与众人汇合。
温彦之携龚致远去义店买来寿衣寿被等物致襚,同方知桐、吴氏一齐哀悼了一番,亦将身上不多现银封了木匣交在吴氏手中,又附了一百两银票作唁··    方知桐红着眼睛并不领,直塞回温彦之手里,温彦之心里是难受,却说不来劝慰话,全托龚致远道了实言,说安葬作丧是花钱的事情,叫方知桐先拿钱安心送了兄长,从后反正也要赶来萦州一同治水,到时候想还,再还也就是了。
    方知桐这才止了手,愣神似的又看了棺木大半晌,终究是重重点了头,抹了一把脸,与吴氏谢过了温彦之··    送走了方知桐与吴氏,温彦之与龚致远走出衙门。
温彦之有些头重脚轻,立在门口看着街面出神·齐昱在街对面酒楼堂子里,说了一半话抬头,看见他这模样杵着,也是心疼,便抬手唤了声:“呆子,这边来。”
    温彦之在正午日光下虚起眼看去,没反应过来,倒是龚致远经了方才致襚之事,想起了自己的父兄之死,哀愁得心绪不甚稳当,竟先呛了声:“刘侍郎,青白丧事惹人哀,自古人之常情也,你自己坐在外面做冷情的,还骂温兄是呆子,不觉面赤吗”·    “……”齐昱一顿,抬起的手放下来,一脸对温彦之的温情,化为对龚致远和善的笑,正待要提点龚致远什么叫昵称,什么叫爱名,却是李庚年见状危险,连忙换了座卡在二人视线中间,一张平白的脸上向他捧起赔笑替龚致远求情:“刘侍郎,别同龚致远置气,这不丧事么,丧事,刘侍郎息怒”·    齐昱垂着眼,和善地看了李庚年一会儿,扬了扬下巴。
    “让开,你挡着我看温彦之了·”·    李庚年:“……”·    ——哦好,恕臣眼拙,臣甚无能。
    李庚年埋着脑袋又坐回去,沈游方在对面看得一阵忍俊不禁··    李庚年一道眼风瞪他,恶狠狠道:“再笑没饭吃”·    沈游方不答他,只制了神情喝茶,十分淡然,问云珠道:“丫头想吃什么,叔叔给你买。”
    李庚年看看一身疏白的沈游方,又看看云珠身上噌新的袄子,扯了扯自己身上才换的半旧黑袍,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云珠正亮起一双大眼睛要说话,此时温彦之却过来了,听这话,瞥了眼云珠便道:“云珠有哮症,少吃辛辣罢,其余都可,她不挑食。”
    “那你还带她吃麻辣烫·”齐昱抱着手臂看云珠··    温彦之抬手在云珠脑袋上揉了一把,苦笑:“谁叫她爱吃啊,便一个月准她吃一回。”
    “不够不够”云珠顶着他手掌仰起头来,可怜巴巴眨眼睛:“小叔,珠儿想吃辣”·    温彦之双指掐她脸蛋儿,意外坚决:“不行。”
    云珠一瘪嘴,温彦之又道:“装哭没用,都说了多少回·”·    于是云珠也就懒得再演,心知这几人里说买的是沈游方,自然定菜的也该是沈游方,便希冀地看过去:“沈叔叔,我想吃辣。”
    沈游方摇摇头,“丫头,你摆了我一整道,现下想让我帮你,就不给点好处好歹我也是个生意人·”·    云珠点点头,咧嘴一笑:“好处有的,叔叔请我吃辣,我就叫叔叔师娘”·    沈游方:“……”·    ——这丫头师父是李庚年,那师娘……咳咳。
    下一刻众人便见沈游方飞速起身,转行往后厨,脚步如风,要辣菜去了··    这才反应过来的李庚年,风中凌乱地扯住云珠的小辫子嚎叫道:“什么师娘啊喂你这丫头简直没把为师放在眼里给为师滚去外面扎马步不扎好不准吃——哎哟疼”·    齐昱收回拳头,淡淡道:“要不你先去外面扎个马步看看”·    李庚年抖着嘴唇捂脑袋:“……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嘤嘤,简直没有活路了··    一直没发话的龚致远见了这幕,坐在温彦之身边忽而道:“刘侍郎怎对同僚不是恶言就是拳打,便是钦差,也太过了。”
    李庚年感激地望向龚致远,可齐昱却是挑起眉,笑道:“龚主事,你是不是对本官有什么意见”·    龚致远垂着眼皮,“不敢,下官人卑言轻,不敢置喙。”
    ——这还不敢置喙光是这瞥朕的眼神,就够到大理寺领几十板子·齐昱危险地眯起眼··    温彦之见状连忙拉了他一把:“好了,先吃饭。”
    叫齐昱听得的,只有温彦之的话,此时看在温彦之脸面上,便也不作言语·恰好先头几道饭菜上来,沈游方落了座,众人便拿起筷子开吃。
    云珠喜滋滋捧着小碗:“沈叔叔,有辣嘛”·    沈游方点头:“辣菜才备上,后上·水煮肉片,麻辣鲈鱼,喜不喜欢”·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喜欢喜欢”云珠眨着眼睛,连忙将自己的便宜师父给卖了,冲沈游方撒娇道:“师娘你真好。”
    沈游方表示很受用,李庚年却是铁青个脸往云珠碗里夹菜··    ——住口给本侍卫快吃吃还堵不住你嘴·    于是云珠乐颠颠地吃,灵珊妙目还在一桌子男人里飘来飘去,好不自在。
    齐昱看得好笑摇头,只觉云珠全身上下,除了吃饭,真没一点学了温彦之的··    .·    飞雪溅了尘泥,一行马车倾轧往南,不出四日,萦州已然在望。
    齐昱从车窗中挑帘望出,虽距发水已然三月,河道决口处早已补上,却依然可见倒塌村落尚未修葺好,不少灾民棚屋载道,庄稼被淹的还未全然翻新·众人车马打棚屋间过,几个年轻力壮的灾民还执了镰刀锄头在旁睁眼看着,仿佛若没李庚年等暗卫冷脸坐在前头,他们能立时挥舞着农具上来抢一通。
    温彦之叹了句:“水患赈灾饷银怕是杯水车薪·”·    齐昱掀开手放下布帘,揉了揉眉骨道:“朕待江山如是,江山待朕……却如是。”
    他想起自己曾发愿,要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吃得饱,穿得暖,边境不再开战,哪怕仅十年,二十年,如此安稳,便很足够,可真到了目见怆然时,才知这本觉不难之事,乃是难上加了难,或可说成是个宏愿。
    不消多时,车马到了萦州,此处是水患中央腹地,且是省城,早在发灾之时就从各方抽调了兵马赈灾镇守·众人车马甫进了萦州城门,便见城门排了几圈官兵,且有人上前巡检,李庚年在递了授印等物,官兵一见是钦差,连忙惶然称罪,随即急速往州府奔前去打告。
    贤王此时正翘了腿,在知州府中听蔡大学士说“王爷某举某举有失体统”云云,正是心烦到了头上,听闻官兵传讯,便连忙扯着蔡大学士往外推道:“别说了别说了,你去瞧瞧那刘炳荣。”
    “刘侍郎乃钦差啊,王爷也得一块儿去”蔡大学士气得吹胡子,拽着贤王一齐往外走··    二人拉扯到了州府外头,郑知州恰好同河道总督谭庆年查了赈灾修缮等事回到衙门,给贤王行过礼,听说钦差刘炳荣来了,便也乐得在此处一道接迎一番。
    “本王听说西疆刘家的人有胡亥血统,长得都是牛高马大·”贤王一边张望着渐渐行近的一大列车马,一边调笑着摸摸自己下巴,“啧,也不知有没有本王英俊。”
    这就是马屁股撅在了诸官面前,就等着诸官伸手来拍一拍,道一句“皆没有王爷俊”·可蔡大学士不愧为朝中清流三十载,压根儿不接招,还呛了句:“才华岂在身量高下,王爷何得以貌取人”就差呸一句“肤浅幼稚有伤风化”。
    贤王当即有些作难地盯着他:嘿,你说你不奉承,能不能闭上嘴让别人来·    结果还是郑知州与谭庆年好模好样地看穿了贤王的心思,连连奉承到就差拿贤王天人之姿做个赋咏一咏,刘炳荣一流,早就被鄙视到了尘埃里,只待一会儿刘炳荣下马来,再就实际添上两句锦上之花。
    贤王被捧得美滋滋的,正是在笑,仰起头看着停下的马车上李庚年蹦下来,龚致远蹦下来,沈游方蹦下来,在他眼中此刻都可爱如小锦鲤跃池子·可下一刻,当他看见一个穿着蔗青色锦袄的清秀公子走下来,且还把手伸进了马车里像是要搭手去扶谁一把的时候,对今上周遭人等相貌熟到不能再熟的贤王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这青衣公子呆里呆气的,看着很眼熟·    ——本王怎么觉得他长得很像皇弟身边的那个……起、居、舍、人·    仿佛在印证他心中所想,那被温彦之的手扶出来的人,好整以暇下了马车,和煦天光下一身玄色的裘袍衬得其面如冠玉,杏眸微微眯起,正向着贤王笑,笑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都出来了。”
    贤王一惊,双腿已先于意识扑通跪下:“……皇弟”·    蔡大学士、谭庆年与知州经这一呼,懵然回神,连连扑在地上磕头:“臣等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皇上息怒”一时间周遭人等全全都跪下去。
    “……皇……什么”刚走到彦之后面的龚致远猛地愣了··    他瞪着眼睛看那边的贤王、蔡大学士,再看了看面前的温彦之,最终直愣愣的目光锁在齐昱眉心上越看越紧,心里千回百转被这句“皇上息怒”雷的里焦外嫩——·    我我我呛声呛了一路的人,是是是是……皇上·    天高云阔下,砰地一声,龚主事翻眼晕倒在地上。
    ·    ☆、第74章 【服了这些读书人】·    ·    “龚兄”“龚致远”“龚主事”·    龚致远倒得太迅速,温彦之吓得低呼一声,原本跪着的李庚年沈游方都惊得起了身,可一叠儿的呼呐并没将龚致远叫醒,但见他双目紧闭脸色泛白,怪吓人。
    沈游方已快步行到后面车马处寻太医,李庚年抬手在龚致远面上拍了两拍,可人没反应,便怪道:“他怎么晕了方才在车上还好好的。”
    温彦之同他一道扶起龚致远,眼神瞟了下齐昱,抿抿嘴,有些惭愧道:“怕是吓的·”·    齐昱目光落在龚致远脸上,“……赶紧送去歇着罢。”
看着都糟心··    ——朕原还想将这猴子耳提面命一番,看看这出还是罢了··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万一到时候吓出了毛病,温彦之怕是能先气昏过去。
    ——噫,朕已经服了这些读书人··    齐昱静静看着李庚年扛起龚致远往下榻的行馆奔去,轻轻叹了口气,回头见那厢贤王、蔡大学士等一干人等未得应允,还在那儿跪着,便随手招了把:“都起罢,叫那么大声,生怕刺客找不到朕。”
    贤王一起来就快步上前,张口杂七杂八开问:“皇弟你怎么来了出来多久了一路可顺利京城怎么办用过午膳没小九怎么样”然后最最重要的事情落到嘴边,他几乎热泪盈眶,一把捧起齐昱的手:“齐珏和他娘还好么他们想不想我——啊,本王南下三月,对妻儿之牵挂犹如涛涛江水奔流不——”·    “好了,贤王。”
齐昱面无表情地使劲抽出了自己的手,在贤王艰难摆弄腹中不多的书墨之前,及时打断了他,毕竟贤王不管是思念之情,愤恨之情,悔过之情,都如滔滔江水奔流不绝到海且能复回再奔一次,如此随他说下去,生怕萦州又水患,要不得。
    齐昱敷衍道:“……朕累了,贤王你先退下,有事写折子,朕晚上一道看·”说罢,居然就真的进了知州府隔壁的行馆,头都没回。
    温彦之见此,也向贤王妥当行过礼,又同后头的蔡大学士、谭庆年行过礼·蔡大学士相当和气,只是谭庆年乃二品河道总督,官职比温彦之高了两品半,此时还礼倒有些不情不愿似的,一旁郑知州倒是十分殷切,脸上能笑出朵花。
    温彦之默默不言,行完了礼,赶紧朝着齐昱走了··    贤王楞楞地看着齐昱的背影,无声在风中伫立:“……”·    ——本王的皇弟,实在特别不友好。
    ——三月未见,两言未语,如今兄弟都打了照面,竟还要本王写折子·    ——话说本王三个月来写了那么多折子皇弟你究竟看没看本王真的很想王妃和儿子本王想回京·    正在贤王心中各种悲苦之时,蔡大学士站在贤王后头,看着贤王背上鼓胀着冬风的袍子,不禁吹吹胡子摇摇头,在心里美滋滋给皇上点了盏功德灯:这破落王爷总算有人制住了,老夫甚欣慰。
    而郑知州还当这又是个拍马屁的好机会,勉起袖子就走过来,堆着笑殷勤道:“王爷要写折子么下官来助王爷一臂之力,保管那折子文采斐然马到功成”·    贤王生无可恋地看了郑知州一眼:“滚,本王想静静。”
    另侧谭庆年却是袖着手,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沉思探问道:“王爷,哪个静静……是葵花楼的静静,还是春昭院的静静王爷三月以来都无此好,今日怎么……”·    贤王皱起眉看过去:“……”谭总督你在说什么本王完全听不懂·    正要辩解,却听蔡大学士又道:“王爷,治水要紧,声色之事不可顾念啊”·    “……”本王顾念啥了蔡大学士你懂很多的样子啊·    贤王觉得,此时自己胸腔里好似窖了三缸子血,估计要吐到明早才能吐得完。
    ——好容易盼来个刘炳荣想让自己撂挑子安闲一把,结果……盼来了皇弟··    ——皇弟不好相处就算了,怎么这底下的官一个个毛病了三月也完全不见好的样子是不是傻·    ——是谁说地方官员很懂事的站出来同本王打一架根本没有京中诸官可爱他们可是连本王喜欢哪个酒楼的哪个酒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特别孝顺这时月要赶着在京城早就开始给王府送鹿肉了·    ——本王想回京想,回,京·    .·    齐昱坐在行馆的上房里,静待馆役铺床擦桌,看得眼皮有些打架,只喝了口茶强吊着。
温彦之去瞧了龚致远,过来找他,见一干馆丞馆役抱着干净的纱帐、暖炉络绎从他面前走进上房,也不知当不当进··    “龚致远还晕着”齐昱便揉着额角,就那么问他。
    温彦之答道:“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太医说是久乏受惊所致,现下不如由他昏睡,睡醒吃些安神清补的就行·”·    馆役们排铺好了室内陈设之物,由馆丞说了几句吉祥请好的话带出去了,几个暗卫又进来将齐昱惯用之物一一摆放,恭敬告退出去关上门,这才留了他们二人独处。
    暖炉里的香炭渐渐将室温烤暖,齐昱解下裘袍,翻手解着袖扣问道:“你见过谭庆年了”·    “见过了。”
温彦之讷讷地应,“治水之事,留待明日一早再去专门拜会谭总督罢,今日晚些时候……靖王爷的车架也就到了,你与贤王殿下许是要忙些·”·    齐昱哼笑了一声,解腰带的手都顿了顿:“贤王要知道了齐宣造反,估计能跳脚,还是晚些同他讲罢,叫他再松快一阵。
不过此事已是收尾,不必作提,可治水之事才起,你同谭庆年这头可要牵好线,否则今后能给你使的绊子,他绝不会给你架梯子,且小心着罢·”·    温彦之经他这句提点,皱起眉:“谭总督……为何要绊我”想来他与谭庆年是从无交集,治水有新法,也该是帮了谭庆年才对,何得要使绊子·    此时再回想起方才与谭庆年互礼时,谭庆年那不情愿的神情,他仿若又有些感悟,正抬头要说话,却见齐昱正好将脱下的外袍、腰带扔在一边,解了脖颈往下的盘扣就挎下里裳,赤.裸的上半身瞬间暴露在他眼前。
    ——精壮健硕,手肘抬放间,肩胛带动背部两侧的肌理沉浮一瞬,肱骨的轮廓异常明显,一眼叫人血脉贲张··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喉头滚下一口,慌慌退了步,尾骨登时撞在身后的瓶案上,疼得倒抽一口气,此时案上蜜瓷花瓶重重一摇将要倒下,他又连忙回身扶住。
    一连串的窘状毕了,他放好瓷瓶,刚刚歇出口气,正捂着尾骨的钝痛咬牙,渐渐看回床榻那边,却发现齐昱已经换上了寝衣,正一脸风清月明地看着自己,目光很澄澈,状似已经看了挺久了,笑意里是深深眷眷的不怀好意:“好看么,温彦之”·    回想起方才,温彦之浑身一热,不由鬼使神差脱口而出:“……好看。”
    齐昱嗤地一声笑出来,会心的暖意滑进眼角,于是也就平躺在了床榻上,闭了眼睛道:“好看你还不过来看”·    温彦之闻言,一边揉着尾骨,一边闷闷扭头看了看外面,见暗卫也藏起来了,馆丞馆役也都退得远远的,于是他舔了舔嘴皮,想要细细掂量一下要不要过去。
    “再不过来,我要睡着了·”齐昱略抬起眼皮瞅他··    温彦之这才“哎”一声,慢慢地挪过去,自己也解了裘衣外袍,合衣捡了他身边的空,平平躺下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温彦之拣起方才的话头道:“谭总督今日见我,仿佛是不大待见的模样·”·    齐昱闭着眼,摸了温彦之的手握住,放在自己怀里暖,“你记不记得,当初张尚书停职时,有人给朕上折子替他求情”·    温彦之飞快扭头看他:“求情的是谭庆年”·    齐昱笑着点点头,“张尚书调任京中前,便是在淮南一带管督造等事,与谭庆年是同乡且同僚五六年,谭庆年与他是情比金坚,连性子都有几分相似。
在治水一事上,谭庆年同张尚书的所见相同,两人很是相惜,故对你……呵,大约就是豺狼见了兔子,秃鹰见了蛇,若是有些差池,料定是要将你搓出骨头来。”
    温彦之尾骨还有些疼,便从他怀里抽出自己的手,翻身趴在他耳边问:“那我怎么办”小脑袋一转,提了个主意:“谭总督仿佛挺敬贤王,不如我找贤王殿下搭个线”·    ——找谁齐昱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将人揽进怀里:“温呆呆,你身边睡了樽金身佛,却偏要去找泥菩萨,脑子这么不灵光,当初科举殿试,不会是舞弊了罢”·    温彦之面赤:“殿试亦是吟诗作对,何尝要考量官场种种了。”
    齐昱点点头,竟道:“看来今后,殿试也要修纲了·”·    温彦之仰头无言地看着他:我……不是很懂你们皇帝。
    齐昱闭着眼在他额角亲了亲,拍拍他后背:“罢了,谭庆年算个甚,别怕·这天底下谁敢动你,朕第一个不答应·”·    这句话叫温彦之心头一暖,他正要沉了声音谢齐昱,却觉有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从后头滑入了自己的亵裤·    “你作甚”他反手就打在齐昱小臂上。
    ——怎么每次好话说了一半就带上了颜色·    齐昱杏眸略略睁开一道缝,哑着声音道:“你方才不是撞了么,我就是给你揉揉。”
    温彦之一愣,“哦……原来如此·”·    于是他也就放松了身线,静静趴在锦枕上,由得他慢慢揉。
    齐昱身强体健,手掌惯常是热烫的,此时敷在温彦之尾骨处叫他觉得酥麻麻的很舒爽,撞的地方其实本来也不算很重,现下也没什么知觉,只有一股暖融融的热度顺着尾骨攀延向他后脑去,迷蒙之中,他发觉身体某处开始酸胀起来,正此时,后脑传来一丝温热的吐息。
    他要回头,可从他后背滑入的手却将他腰身死死固定住了,柔软温热的唇覆上了他的耳骨,轻轻噬咬了一下,叫他觉得肩颈阵阵发麻·随后绵密的吻落在他后颈上,原本卡在他腰侧的双手也渐渐揽紧了他,向上游走。
    ——该拒绝的,此处是行馆人多眼杂·温彦之仅存的理智与欲念相互压制,可数日来祝乡之事、寿昌山平叛、车马劳顿,却也压抑了太久……他不曾告诉齐昱,实则头几夜梦中,他曾梦见过他,梦里是亲昵,是低眉婉转与垂眸痴缠……那起邪祟欲念,此生乃是从未有过。
    为何要隐忍·    为何要惧怕·    若是一场情爱,连痴缠亦要看人脸色,那世间美事,还用享受什么·    温彦之只觉齐昱双手将自己抱得愈发紧,后背紧贴他温热胸膛,宁静室内隐约能听见身后人沉稳的心跳声。
这一刻,肩颈间的吻止了,轻忽的热息徐徐拂在他耳畔,时光陡然如此静好,温彦之心下一动,纵身翻过去捧起齐昱的脸,正要一口吻下——·    却发现,齐昱……·    睡着了。
    ·    ☆、第75章 【不挤何撩】·    ·    温彦之的脸生生顿在齐昱面前咫尺处,听着齐昱匀长的呼吸,很想甩手把他脑袋狠狠磕在床板上。
    ——不挤何撩·    全身蓄起一团火灭不掉,他垂眸恨恨看着自己手心捧着的脸,而齐昱依旧无所觉地睡着,浓长睫影投在高挺鼻翼双侧,精明的双眼阖上,叫他平日脸上那属于成熟男子的笑意与忖度淡了,此时难得松弛,舒然间,这帝王睡颜平添了丝稚气,晃眼如同个少年。
·    温彦之想,他应当是真累了·从北到南,一路行来波折颇多,齐昱所面对的同他们镇日所想何尝能一样就算是民间一草一木,一官一吏,那是他祖辈创下的江山,是他镇守的社稷,一人一事皆在心上悬着,接连数日没有好好休整,常人意志早能乏坏了,也是他神智坚毅才硬扛着。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这一看顾,叫温彦之的手,无论如何舍不得甩出去··    ——睡着了又能拿他怎么样,不也只能由得他。
    “这不是浑蛋么……”温彦之轻叹句大不敬的话,身火难抑,再看着齐昱这张脸,更要不好,只能恨恨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吻,索性将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拂了去,最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终究径自披了衣裳轻声推开门。
    瞬间,门外四个暗卫脑袋从廊柱后探出:“温员外,睡好了不睡了”·    温彦之将身后的门合上,板起脸:“没睡。
不睡了·”·    四个暗卫顿时有些失望,却听温彦之又接着道:“劳烦各位一事,若皇上醒转——”·    “要告知温员外吗”暗卫神情再次点亮,十分善解人意。
    温彦之清秀的眉梢挑起一些,一字一顿,特别和气地笑道:“皇上一醒,请诸位,务必,立即,告知我·”·    这种“我根本不生气”的神情,这种“我不过是稍微强调一下”的断句,这种“就算不告知我也真的完全没关系”的口气——·    “好好好。”
四个暗卫吓得连连点头,只觉温彦之此刻的表情,像极了御书房里指点江山的自家皇上··    ——什么叫夫妻相·    ——大约就是折磨别人时,都有一张,同样的,笑脸。
    ——李司丞,这里好可怕,我们想回京嘤嘤嘤·    .·    温彦之回自己屋内换过衣裳,踱来踱去背了三五遍金刚经,又喝了几大杯凉水去火,终于将方才被齐昱挑起的欲念给压下去。
    因次日要拜会谭庆年,故他坐下想看治水图纸,看了两页又觉图造之事尽在脑中无需再看,且是担心龚致远,便随手捏了本行馆里的萦州城记,坐到了龚致远屋里去翻。
    他垂眼翻着翻着,约莫半个多时辰,忽闻床幔后传来一声轻弱的“温兄”,抬头看去,龚致远正平躺在床榻上,眼神格外迷茫地侧脸看着他··    “我还活着么,温兄。”
龚致远蔫尸淌气道··    卧榻君子,入幕不卷帘,乃为敬·温彦之隔着床幔笑:“龚兄尚在人世,与我等污浊为伍,不过是睡了一觉罢了。
现下觉着好些么”·    龚致远满脸大梦方觉的懵然,自己默了些时候,终于还是怯怯问:“温兄……刘侍郎他,真的是皇上”·    温彦之沉沉点点头:“是。”
    “那——”龚致远声音都有些抖:“温兄你,岂不是在和皇上……君臣……”·    “对。”
温彦之干脆打断他··    “温兄你是不是疯了”龚致远猛地坐起来:“哪怕真是刘炳荣,身后一个西疆望族就叫人发憷,这‘刘侍郎’竟还是今上你不顾念温家往后声名也罢了,可皇族龙嗣,我朝国祚,怎生是好今上如今若是同你……那,那今后——”·    “今后,”温彦之截住他的话头,“且留到今后再说。”
    龚致远一把掀开床幔抓住他胳膊:“贤王爷就是皇室宗伯,同在萦州治水,到时候若是瞧出你与今上之事,温兄你如何保全啊”·    温彦之笃定道:“皇上会保全我。”
    龚致远真不知说他什么好,重重地摇了他两下:“温兄啊温兄,你醒醒前年彭家庶子犯嫡,叫宗伯活生生打死在宗庙里,三司五寺何尝说过一句话何尝睁过一只眼我朝纲常严明,江山便是世家大族构同的江山,发起狠来刑度也要让位氏族通规、宗室行法,国策落不进家,罔论皇族之中家事大者,帝王威慑亦不作数发落于你一拍两散还算好事,可今上勤政爱民是难得明君,若由此事叫不怀好意之人构陷了去,丢了皇位岂不可惜”·    温彦之被他摇得一晃,脑袋在他咄咄之言下胀得生疼,终于打掉他的手站起来,腿上的诚记册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上。
    “别说了·”·    龚致远坐在床边上叹气,看他这模样也不好受:“哎,怪我多嘴·罢了罢了不说了,我先去向皇上请罪受罚,若之前不敬之罪还能留得命在,今后温兄你要受剐,我龚致远也陪着你去受剐。”
    “龚兄,我何德何能,你待我如此……”温彦之喉间一哽,心头是热·其实他心知,往后若真有上刀山下油锅之事,龚致远并不真能陪着他去,可今时今日,龚致远身为个正常男子,竟也能将他这上不得台面的断袖之情体谅到如此地步,事到如今还为他考虑,真叫他悍然感动,早是言语无法说出。
    龚致远起身来穿衣,鼻子也是红红的,低着头找袖口,不去看他:“温兄,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当年东平府赶考途中,你根本不是巧合遇上我,而是见我穷困,便一路在后跟着。
若不是你在途中,在京城,接济搭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今日何得能陪同圣驾南巡治水怕早冻死饿死被豺狼吃了我妹妹还嫁什么人,有什么嫁妆,我母亲拿什么瞧病,一家人要怎么过活你同我,今后切莫再说这些,前三年你避着同科避着我,是不愿再提工部旧案,如今万事已休,方先生也得救,云珠安好,我龚致远能再同你知交一场,万万大幸,有甚能做,你但说便是。”
    “龚兄,你言重了……”温彦之抬起手背擦过鼻尖,止道:“皇上午睡,且晚些时候再去请安罢·比起陪我上刀架,你不如先陪我出去散散心的好。”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龚致远趿好靴子披上大袄,笑道:“成,治水也要开始,逛逛萦州也罢·”·    .·    萦州城位居九州之一,观其规模与人口,同胥州都是有的一比。
    淮水支末松松绕城两圈,蜿蜒入城,萦州被兜在河岸当中,宛如被这方水域捧在了手上疼爱·常年时节,周边五谷丰登、地税颇足,可赶上水域疼爱得过了,发大水时,连累国库也得遭殃。
往年九府统录时,南部十八府之中,萦州所在的江陵府便是贡资最为富庶者,一处能顶其余五处·当时还在九府做副督的温旭之,曾有一信写给萦州刺史,赞说“萦州不涝,天下管饱。”
虽是夸张了些,却也说得很是道理··    大水方歇,当初决堤之时,全赖河道总督谭庆年,坚持一旦涨水就闭城保州的策略,萦州此时街道、屋舍尚无大碍,早一个月都修葺完工,此时虽不比过去两年热闹,四处商铺亦有暂闭的、转手的,可楼宇还在,瞧得出往日辉煌。
    温彦之断然拒绝了暗卫的盛情跟随,与龚致远只寻了两个衙役随同指路,便沿着知州府和行馆前头的长街走到市集,用过些茶点,听衙役讲了些风俗民生,便步行出了城。
    越往城外,叫卖小贩越发少,不过因驻军比周边多些,倒也暂且没有来时瞧见的那些不善灾民,偶或一两个棚屋搭在道边,也都清清静静··    “明日我拜会谭总督,你可去向蔡大学士讨看赈灾册子。”
温彦之一边走一边同龚致远道,“届时河道开工,运水、供水需要如何,怕也有花销,龚兄你要受累了·”·    “我们许尚书说过一句话,温兄你知道么。”
龚致远笑了笑,“他说六部之中,五部都是花钱营生,花得少点还能得褒奖,唯有户部是个抠钱活计,抠少了还挨骂·在户部能不能干好,偏就瞧人会不会省钱。
我打小穷惯,一个铜子儿能和我妹妹掰成两瓣儿用,温兄你放心,沈公子斥资一到,我管保给你省出好几年的维护·”·    温彦之闻言莞尔,抱拳笑道:“那我先行谢过龚兄省钱之恩。”
    “好说,好说·”龚致远也就装模作样和他还礼··    终于走到了城门楼脚,此时却见一大帮子百姓聚在石墙下,闹哄哄地抢看着什么。
龚致远眼神好,当先指着城墙脚上贴着的明黄纹纸,唤温彦之道:“瞧瞧有皇榜呢”·    诵榜的传官已然走了,人群叽叽喳喳都在相互转达榜旨,二人跟着衙役凑上去看,只见皇榜有两张,左边那张盖着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授印,翰林落笔委发,温彦之甫一看去,目光当即被两字勾住,整个人顿在原地——·    “昭雪”龚致远指着那榜文,开心地大叫道:“温兄你快看周林叛孽处斩,朝廷给秦尚书全家平反了”·    温彦之脑中嗡嗡作响,待他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早已无礼排开了前面的人群,人正杵在那皇榜跟前,一时间黄纸、黑字、红印,团团皆在他眼前飞舞:“……原工部尚书秦文树,受叛孽罪臣周滨武、林孝开等栽赃陷害,嫁祸贪污叛国之罪,其冤可悲,特勉昭雪。
现经查明,叛孽俱伏,念秦氏一脉,孤忠未尽,追复秦文树元官,以礼改葬,并酌访求其后,特与录用受封,以慰秦氏天灵英魂……”·    榜尽之处,正中盖了天子龙印,赤色云泥上气势磅礴的“准榜昭雪”四字,力透纸背,温彦之只需一眼,便知那是齐昱的亲笔。
    一时之间,胸中云雾翻腾作了霞蔚,好似万里天光放晴,好似千里冰封顿融,他喜,喜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遭哄闹之中,温彦之只觉被人拍了肩膀,一城民和善问道:“哎,小兄弟怎么哭啦和这尚书大人认识啊”·    “温兄……”龚致远也是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白绢子递到温彦之面前。
    温彦之接过绢子捂住脸,那另一张榜是什么也来不及再看,急急便挤出人潮,奔出城门去找了个静处·龚致远担忧地一路在后头追,不多时总算是赶上了,只看着温彦之已然将泪拭去了,一双眼还红着。
    龚致远好生喘气道:“温兄,这是好事,你节哀,今后好好照看云珠就是,如今秦尚书在天之灵,能得平静了……”·    ——是,能得平静了。
    这平静来得如此突然,几乎叫人措手不及,忍不住就要落泪··    像是一把木头勺子,将温彦之胸中的郁积全都挖出了,他顿然空茫起来,却空茫得如此欣慰,只觉三年等待,三年努力,原以为此生此世都只能追悔,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做成之事,竟然成真了。
    “不过,秦尚书那么快能昭雪,也多亏了皇上罢……”龚致远立在温彦之身边徐徐道,“皇上一路都与我们同行,这皇榜怕是早备好了留给三司施压,叛逆处决迅速,都未等到冬末……温兄,慈为与乐,悲为拔苦,皇上这慈悲,尽是为了你啊。”
他从温彦之手里扯过润湿的绢子,拍了拍他肩膀,再想起方才行馆里和温彦之说的话,又叹了口气,想了想,道:“或然……”·    “或然皇上他,真能保全温兄你罢。”
    ·    ☆、第76章 【万寿节快到了】·    ·    日头在西空沉了沉,未及晚饭时候,天色却已泛出了暮霞。
    温彦之与龚致远出了城门后,跟着两个衙役走,一路听着衙役带乡音的说解,行至江边丘台时顿见殷红日头下江面辽旷,水波动荡东流,全不似北地露月时节的千里冰封,只江风带着冷汽向人袖口中钻,方有些冬意。
    衙役往下游遥遥一指:“大人,那边就是萦泽口·”·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随着望过去,江烟漫在不远处,约莫二三里外隐约可见一方堤坝,垒得怕有百尺来高,一层层新红旧棕,显然是补过一道又一道的,竟就是历朝威慑百官的那道淮水大坝。
萦泽口看上去竟有些萧索,不甚当得起威名,更有些当不起那花在它身上的几百万两雪花银子·坝脚有灰白的颜色,看不真切,他料想是助坝的砂石包袋·出京前的治水折子中,早有人报到御前替这些填补砂石筹款,温彦之镇日在御前听着,也已耳熟能详。
·    其实一朝发起水来,这些砂石堪比鸿毛,留在此处,不过是个安心作用·温彦之想起三月前齐昱在御书房里批那折子时的神情,轻蹙眉头沉着眼,尽是深邃,对此自是清楚的,可饶是如此,却还是提腕批了个“准”字。
    只因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鸿毛之用,好过百无一用··    齐昱登基至今,翻年就是庆元三年,在御书房里坐了几个日夜,就为淮南治水担心了几个日夜。
如今站在这江边,面对萦泽口大堤,温彦之忽而想,若是这方堤坝不再崩决,是不是齐昱今后在皇城明台之上,也可早一刻放心歇息·    “对了,温兄,”龚致远看着这江景忽而想起了一事,“方才那皇榜,你瞧见右边那张没”·    温彦之摇了摇头,“写的什么”·    龚致远笑道:“是礼部着发的榜文,江水滔滔、日月同辉歌咏一番,醒示百姓万寿节快到了。”
    温彦之闻言一愣··    万寿节·    ……糟糕,这几日忙里忙慌兜兜转,这等大事竟也忘了。
    百官何人不知,万寿节是畅月二旬,齐昱过生辰·过去年年在宫中执事,逢了这日,延福宫里派出赏赐,四品以上官得金镜珠囊、缣彩,五品以下官得束帛几匹,内侍宫女亦有吉银。
礼部聚集京中耄耋之翁在乾元门外候着,取长寿之征,吉时一到,便循序到紫宸殿上恭祝皇上长寿永康,一番规矩轮下来要过去大半日,正午礼制,齐昱还需珠冠玉绶为惠荣太后奉茶奉餐,感念慈母养育之恩,下午还有邦交使臣参见恭贺,夜里一番大宴,间或指点一两桩婚事凑喜,都是寻常。
    上到齐昱本人下至扫洒公公皆嫌冗杂繁复之事,今日却叫温彦之有些想念起来,只觉没了那些,好似这万寿节的氛围都少了,竟叫人转脑就忘个一干二净。
    这可怎么办,他什么都没备下··    龚致远瞥了眼跑到旁边偷懒的衙役,压低了声音嘿嘿地问他:“温兄你早就想好要送皇上甚么贺礼了罢哎呀,到时候能叫皇上高兴极了。”
    温彦之怔怔看着他,良久,耿直道:“龚兄,其实,我……给忘了·”·    “啊”龚致远下巴快落到地上,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昨日李侍卫还在说要安排暗卫给皇上祝寿呢,我心想你应当记得比谁都清,不好意思讲罢了,没成想你竟是忘了”·    温彦之抬起手挠了挠头,又不安地踱了两步,连连问他:“李侍卫如何安排的李侍卫还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龚致远回想了下,“那时他说的刘侍郎,也就是皇上罢,富贵摆在那处,估计也不缺甚好坏物件,不过求个别出心裁罢了。
李侍卫想,要不叫暗卫排出影子戏,偷偷排,不叫人知道,待皇上不经意间,寻个夜里僻静时候,忽然掌上灯笼来上一出·”·    “此法甚好”温彦之清明的眼中亮起来,几乎要抚掌称颂,“不如我去同李侍卫商量——”·    “且住且住”龚致远连忙拉住他,神色作难地张嘴道:“温兄,你寒不寒碜,就不能自己想一个么。
暗卫如影,用影子戏自然是好的,你瞎凑什么热闹·”他朝远远的城门努努嘴,“皇上帮你可费了不少力气呢,你就不想着好生为皇上祝寿,回报回报”·    ——这道理很是。
    秦家平反昭雪岂是易事齐昱从不将拨乱云云挂在嘴上,甚至在温彦之偶或提起时,都叫他切勿作想·温彦之长久来,还当他是忘了,是搁置了,没想到今日忽见了皇榜,竟然大事已成。
    原来他真在意甚么,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温彦之见了皇榜泪都落下,心底的感动岂是虚假可他脑子里就是一根筋,花前月下的话本从没看过多少,且也只记得当中郎情妾意时的定情信物,便如齐昱给他的那枚紫玉扳指一样,统共那么几个物件。
不是祖辈留下的玉佩,就是姑娘头上的簪子,这些物什天南海北朝贡时不知送过多少,递到齐昱跟前只能算敷衍,都是放到库中落灰的命,今后赏赐给下面官员罢了,从来放不进眼里。
    那又送什么好·    温彦之将自己与齐昱间数月以来想了一路,发现自己唯独送给齐昱,不过是昭华寺同屋时的两根百米酥,和胥州宅子里的那枚草编的指环。
    ——好似,确实,挺寒碜··    温彦之抿了抿嘴,默然反思,突然自己都替齐昱觉得冤屈··    龚致远看着他这样子,也是摇了摇头,不过却道:“温兄你性子便这样,皇上约摸也是知道的……实则,就算你送捧泥巴给皇上,皇上也能当成彩云,情人眼里能出西施,你也别太挂心。”
    “不·”温彦之再次耿直道:“真送泥巴,他肯定会打我的·”·    靖王献塑泥之事犹在昨日,当初便是齐昱不想碰那泥巴才逼他捏玩,他若敢送齐昱泥巴,估计第二日就别想下来床了。
    龚致远:“……”·    安慰你两句,还当真了··    他叹了口气,劝温彦之道:“畅月二旬,尚有二十来日,温兄你不急这一刻罢,还是好生寻思寻思,毕竟天家不缺宝贝,心意到了最重要。”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心意么··    温彦之茫然地抬头,正作想间,一只飞鸟忽而从江面跃起飞插入云,高叫一声,对岸青山叠翠中陡然惊起千百只山雀,日暮浩渺之中,竟齐齐随着那飞鸟一道腾空而起,环山飞舞。
    温彦之心中一动,正想问龚致远什么,却忽被身后一声愤怒的厉喝打断··    “就是那狗官推下去”·    此时他和龚致远都对江背岸,正是说话中并没注意身后,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后头已然围上了十多个衣衫褴褛、神情愤愤的流民。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衙役偷懒站得远,温彦之尚未及闻声回头,后背已然被那些灾民中好几双手狠狠一推·    龚致远离了温彦之几尺,听闻人声只来得及回身看了一眼,面色大变时,手都还没伸出去,温彦之已被推落下了丘台,跌落江中·    “温兄——”·    龚致远睚眦欲裂飞快去抓,连片衣角都没拽到,那些流民又涌上来去推龚致远,片刻将他搡倒了在地上也要丢入江中,好在两个衙役偷懒时看顾着这方,终于急速跑了过来,佩刀拔出慑住了流民,流民遂只能骂骂咧咧不敢妄动。
    可龚致远此时哪还顾得上灾民·    “温兄温兄”他一颗心已揪到嗓子眼,扑爬起身急慌慌追着江水中温彦之挣扎的身影,但见江中温彦之被江浪层层打着,饶是会水,身上棉袍貂裘厚重也叫他发挥不得,此时已喝了好几大口江水,人也在江波中淹淹落落。
    龚致远看得心惊,他自己水性也不好,却是着急到了关头,不管不顾中,一咬牙正要把身上袄子一脱,准备跳下去救人,此时却有一张大氅从天而降盖在了他脑门上·    “拿好我衣服。”
昏黑之中,陌生的人声从他耳边疾风般掠过··    龚致远慌忙扒下那厚重大氅,昏花中只见眼前一松绿色人影速跑超了他去,步履生风,下一刻竟纵身一跃,身影划过一条弧线,从丘台高高扎入江中,只瞬息便凫水而起,沉浮中水技娴熟地往温彦之的方向游去,日影下江水袭了那身绿,变做暗色,好似条逆流的鱼。
    .·    “不好了不好了”一声大叫传入行馆之中,一个衙役惊慌失措跑进门去··    李庚年正坐在院里擦剑,闻声跳起来喝他道:“圣驾在此,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衙役一张脸白到发灰,双足都在哆嗦,颤巍巍道:“大人恕罪……是温、温员外他,被流民推进江里了”·    “什么温员外掉江里了”李庚年吓得手里剑都落在了地上,惊问他:“侍卫下去救人没救上来没温员外怎么样了”·    衙役哭丧着脸哀嚎:“温员外他没带随从啊小的来时有个绿衣裳的公子跳进江中了,不知是救起了没——”·    “混账”李庚年怄得抬手一巴掌就扇在他后脑上,“你们都是干吃饭的好好看着还能让流民给推了我真想剥了你皮”·    说着他捡了剑就匆匆外走,却听身后上房传来吱呀一声,显然是门开了。
    李庚年背脊顿时僵硬,缩着脖子看回去··    只见齐昱倚在门框上,俊逸脸上还带着午睡后的一丝迷蒙,正皱眉望向他和那衙役,淡淡地问了声:“李庚年,他说温彦之怎么了”·    ·    ☆、第77章 【谢公子搭救之恩】·    ·    正在数匹快马奔出行馆的时候,江边的龚致远觉得天都快塌了。
    他在江岸上追着温彦之和那被江水拍打成墨绿的影子,追得眼冒金星,可那二者间总是差一点,就差一点·    “公子——公子你加把劲”龚致远红着眼睛惶恐地大叫,狂奔的双脚都要失去力气,却还义无反顾地紧紧追寻着。
    正此时,那江中日影一晃,墨绿的影子一个翻落沉浮间总算逮住了温彦之的脖领,两相挣扎间又被江水冲出数尺·那人将温彦之湿勒的貂裘解了弃掉,单手勾住温彦之肩颈往岸边游来,因是横贯江面,故格外吃力,行进得也格外慢。
    龚致远见状,又是急又是喜,更担心这公子支持不到江边·四下盼顾间,他发现两根补堤剩下的绳索埋在岸边淤泥之中,于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将绳索使劲拔出,颤着手就抛了出去:“公子快接着”·    绳索在江中被冲得动荡不堪,绿影在水中斜斜地游,始终碰不到一处。
龚致远提心吊胆地甩了十七八次,直觉双臂酸痛到都不是自己的了,终于,那公子的手,稳稳地拉住了绳索的另头··    龚致远大喜,连忙使劲地回拉,这一时片刻如整年,提心吊胆的惶然中,那绿衣公子总算托着温彦之一头栽在了江边上。
    ——谢天谢地谢玉帝王母观世音·    龚致远丢开绳索,飞扑过去看温彦之,可那绿衣公子仿若比他还要着急似的,根本不作休息就将温彦之翻过来。
    冬日的江水是如何的寒冷,绿衣公子整张脸都冻作了青白二色,牙关阵阵打颤,可他目中的期待却是热得发烫,待看了温彦之的脸,整个人都愣住,终究是浑身一松,失望道:“果真不是他……不是他……”·    温彦之尚有意识,在他手臂里呛出一口水来,昏花睁眼瞧见了旁边的龚致远,安心下来,累得再说不出一句话,几乎就要晕过去。
    龚致远一把抱住温彦之的身子,方才情急来不及显出的惊怕,此时全数抖落了出来,哭嚎道:“温兄你可吓死我了你若出事我也活不了了”旋即又拽住绿衣公子道:“公子你真是好人,龚某必有重谢谢公子搭救之恩……”·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而那绿衣公子是累到泄了气,不想理他,仰倒在泥地上,歇了好半晌,待回过一口气来,只颤着牙关问了龚致远一句话:“我衣裳呢”·    “……呃,”龚致远一顿,看看自己身边手臂上,都没有,“方才,好像……落在路上了。”
    “……”绿衣公子无言地看了他半晌,哆哆嗦嗦地扭开了头,“快去找来,给这——这位公子,盖上·”·    龚致远连忙照办,颠颠地沿路跑回去找到了那公子的大氅和棉袄,拿回来时见那绿衣公子已然坐了起来,垂眸静静地看着温彦之,并没说话。
此时他抬手抹净了脸上的水,面容回了些血色,眉眼在暮色暖红下显得格外温和平易,全然不似个浪里白条该有的凶猛样子··    ——看着也像个读书人呀。
    龚致远将衣服递给他,他却是只接了袄子,将大氅一挥就盖在温彦之身上,冲龚致远道:“你也背不起他,我送你们罢了·你们住萦州城里住何处”·    龚致远尚留了个心眼,虚答道:“知州府边上。”
    “成,我恰好也去那儿·”绿衣公子便起了身,与龚致远一人一边架起温彦之,往来处走去··    温彦之终于缓过气来,说了第一句话:“谢过公子搭救在下,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别涌泉了·”绿衣公子玩笑道,“再落水了还得救一次,累得慌·”·    三人终于是劫后余生般笑了出来,脚下还没走两步,却见前方数匹快马扬起江边尘沙,紧赶着奔来,当先一人沉喝一声:“温彦之”·    温彦之抬起头来,见来者是齐昱,遂欣喜地笑了。
齐昱早隔了十来步远跃下马背,疾奔过来猛地抱住龚致远和绿衣公子之间的温彦之,力道之大将旁边两人挤开了去,却也不做管,只着急地问温彦之:“你怎么样伤到没冷不冷”·    温彦之也紧紧抱住他:“我无妨,你别担心。”
    齐昱把自己身上的裘袍也解下来披在温彦之身上,握着温彦之的手给他暖,此时眉眼中担忧之色已是明显,目光看得温彦之心内发烫·这时他才发现,齐昱裘袍一落,里头袄子里还穿着方才入睡时的寝衣,竟是来不及换下就赶了过来。
    后面的一众暗卫,默默下马来守在齐昱后方,看温彦之浑身湿透的模样,正在悲苦地细数一会儿会挨多少板子·而那厢,绿衣公子费心费力救了人还想送佛送到西,没想到竟莫名其妙被挤开,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回头来正要发作,却见身边两个男人正交握了双手含情脉脉地对视。
    “……”·    ——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一旁的龚致远就差跪下去山呼万岁,碍于绿衣公子还在场,不由止住了自顾就要软下去的双腿,只向齐昱道:“是,是这位公子,救了温兄。”
    齐昱这才稍稍放开一点温彦之,目光落到后面浑身湿透的绿衣公子身上,点了点头:“谢过公子搭救·”然后唤了一声:“李庚年。”
    李庚年适时掏了袋银钱出来,递到绿衣公子面前:“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绿衣公子和气地摆摆手道:“不用不用,行善积德,举手之劳,无需如此谢礼。
诸君还是快些将这位——温公子,送回就医罢,风寒怕是免不了·”·    温彦之落水的响动也惊动了知州府与河道府,二者听闻皇上亲自出来寻人,哪里还敢在府中窝着,早已骑了快马跟着行馆人手一道追出来,就堪堪行在齐昱等人后头不远,此时也到了。
    齐昱将温彦之扶着上了马,正要问那绿衣公子姓名,来日行封赏之事,可话未出口,就听身后一声粗犷嚎叫:“你个孽子”·    回头见河道总督谭庆年跃下马背,一身袍子跑动间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上来就是一掌掴在绿衣公子脑门上:“你将温员外怎样了”·    谭庆年挚友张尚书与温彦之不和的传闻早有,此时他生怕被牵扯进了温彦之落水之事,惹来今上猜忌,可万万没料到,站在温彦之旁边浑身湿透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绿衣公子捂着脑袋嘶嘶抽气,牙关一边打战一边道:“父,父亲我救了他啊为何要打儿子”顿了顿,“诶温,温员外他就是那,那个治水的……工部员外郎”·    “知道是员外还不行礼如此放肆”谭庆年依旧没好气,他是记得京中张尚书因开罪这温彦之就被停职在家的,顿时提手揪着儿子的耳朵就在齐昱跟前跪下:“皇上息怒孽子救人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    绿衣公子双腿一软跪下,看着齐昱的袍摆子眼睛发直。
    父亲你确定没叫错这位皇上方才和这位温员外,他他他他们抱在一起了还牵小手含情脉脉·    不可能吧·    而齐昱稳稳的一声“爱卿平身”,在他心内这一嚎上给了他一记响亮耳光:“谭卿爱子舍身救人,何罪之有温员外前来治水,安危重大,不容有失,谭公子救人立功,朕日后定有答谢。”
    谭庆年连忙按着自己儿子的头磕下去:“臣,替孽子谭一秋,谢过皇上”·    谭一秋崩溃地扯了扯身上湿皱的绿衣裳,伏身谢恩。
    “皇上,”李庚年此时听了暗卫的禀报,向齐昱走近一步,低声道:“那边肇事的流民已控制了,衙役已将人押去了衙门,说是——他们来告状的,告贪官克扣赈灾囤粮。”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眉心一蹙,问道:“哪个贪官哪一处的赈粮”·    李庚年低头:“这还需再审,或然贤王殿下与知州府当有耳闻。”
    齐昱只觉自己才休整下去的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这每日每日的事,真真是一点都没断过··    .·    回到行馆的时候,太阳落了山。
    齐昱坐在温彦之屋里守着,看太医、馆役一番惶然地诊治服侍,等周遭都退尽了,屋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捡了床沿坐下,垂眸看着被窝里的温彦之,原本玉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太医说是江水太寒凉,惹人发起高烧,过后几日都要卧床用药,再不能受冷。
    “渴么,”齐昱抬手将温彦之额间一缕湿发理开,把下面垫的干纱巾整了整,“要不要喝水”·    温彦之半睁着眼看他,费力摇了摇头,本是被盖到只一张脸露在外头,此时却是从被窝里将双臂伸出来。
    “别动·”齐昱立刻肃容要将他手盖回去,可手刚握住温彦之的小臂却被温彦之给反握住了··    下一刻,那双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狠狠拉过去,叫人熟悉的香气混着江水泥沙的冷利气息包裹了他。
    温彦之已经抱住齐昱,抱得很紧很紧··    这一抱来得突然,齐昱腰线一僵,愣了一下,却终是有些好笑地拍了拍温彦之的后背,“方才还说无妨,现在是怕了”·    温彦之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嗡声道:“不是……齐昱,我今日……瞧见皇榜了。”
    齐昱拍他后背的手一顿,细想了下,才想起他说的应当是个什么物件,也没大在意·他的手继续落下,轻拍温彦之的后背··    “瞧见,就瞧见了罢。”
    这平静到尘埃里的一句话,却叫温彦之没出息地又想哭出来··    他拼命狠狠吸了吸气,忍住,一时心念如起落在平淡湖面的飞鸟,时而入云,时而落海,终究一腔苍白的言语说不出,他一偏头,狠狠在齐昱脖侧亲咬了一口。
    “嘶”齐昱疼得捂住脖子,神情作难地正要说话,可下一刻唇却被人一吻堵上了,他感觉自己后脑被修长的手指扣住,前襟被温彦之另手牵扯,温凉的舌尖顿时探入他齿间,急切地一寸寸扫过,珍惜且深情。
    “齐昱……”·    欲念弥散中传来含混的唤,齐昱听来只觉脊骨如酥一般,唇舌回应之中只来得及嗯一声,抬手已将怀中的人按倒在榻上。
    他身下,温彦之后仰泄力,脸上既有一线隐忍的泪,却也带庆幸的笑,看向齐昱的双眼好似捧着雪山上的泉,清净,在眼角绯红的颜色下更显澈亮··    “齐昱,此生我能遇见你……实在太好,太好了。”
    ·    ☆、第78章 【你这是开荤了】·    ·    榻再软,衾再暖,不敌亲吻之缠绵··    高烧的迷混中,温彦之白皙手指将齐昱光裸的后背按出一道道红印,次次深抵下,他低喘,翻覆,只觉快意朦胧在股掌间,却像是更加声嘶力竭,一如烧热上冒的腾腾水汽,不停冲击着头顶最弱的防线——·    可这一次不同,与以往都不同。
他还觉得不够,他想要更多··    薄唇颤颤含住齐昱的耳背,他躬身去迎合,经受风寒的软糯透在嘶哑的嗓音里,一声声呻.吟像是孩童在祈要糖果·齐昱俯首吮吻着他颈间,手掌从他玉脂般的胸腹上抚过,身下的动作更变本加厉起来,直将他推到意识迷乱。
    一室暖融的光影交叠,或然二人都觉如何痴缠亦不够,可好赖是折腾到了将将入夜,齐昱终究是心疼温彦之受累,过完二轮时恨恨咬了咬温彦之手指,这才万分不舍地将人重新裹回了被衾之中。
    温彦之一张高涨情绯的清秀小脸露在外面,眼睛竟还念念地盯着他··    齐昱好笑地抬手捏他鼻子:“眼睛瞪这么大,不像个生病的。
江里游了那一整趟,你就不累”·    “累的·”温彦之从被里伸出一点手指,稳稳握住他衣摆,“可见着你,心里欢喜,也就有劲。”
    温彦之的情话永远耿直得像是公堂对证,明明是甜暖的言语,叫他说得好似要挽起裤脚下田种地,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可直愣愣地杵在心窝上,却叫齐昱生出蜜意。
    朕定是发疯了,魔怔了··    齐昱心里嘲自己,可却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觉得此刻能为这呆子疯魔一会儿,也委实算作种乐事··    他抬手隔被扶住温彦之腰身,在他额角落了一吻,“晚膳还未用,你歇会儿,我着人给你送来。”
    温彦之觉察他要走,紧张伸手勾住他脖子:“你要去何处”·    这双眼里不舍的情愫太明显,齐昱同他鼻尖对着鼻尖,一时看得心疼又忍俊不禁:“我自是要去看折子。”
他笑着贴贴他的脸,宠溺问道:“怎么,温呆呆,还嫌方才要的不够”·    谁知温彦之却是异常诚实干脆地“嗯”了一声,勾他脖子的手还更加收紧了,抬脸就又亲上他唇角。
    ——这架势了不得齐昱连忙将他隔开,惊讶到闷声笑出来,“温彦之,你这是开荤了”·    温彦之红着脸看他,板着脸道:“都是你撩的。”
    ——居然还怪上了朕齐昱简直哭笑不得··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好好好,都是我错。”
他好脾气地将温彦之手臂重新盖回被衾内,妥善掖好,故作可惜地叹道:“那我这几日不撩你了,你好生养着,我就去行馆后头书房看折子度日罢哎,反正也就几日夜,想想也真是十分好熬过去。”
    “你敢·”温彦之硬邦邦道··    ——听听这口气·齐昱眼睛都笑弯了,“温彦之,我真是把你惯成小恶霸了。”
    温彦之动了动鼻子,又想起方才齐昱折腾自己的劲道来,“……你才是恶霸·”·    齐昱这回是实打实笑出声,抬指在他鼻梁上一刮:“那你喜不喜欢恶霸”·    温彦之哼哼两声,抿了抿嘴,声音细若蚊吟。
    “……还是,喜欢的·”·    .·    李庚年发现自家皇上走出温员外卧房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他抬头看了看初升的月亮,又看了看自己后头跪了一排的可怜巴巴的暗卫,啧了一声··    ——说不定今日,这几个小子的屁股不用开花了。
    ——啊,有温员外,真好··    想到这里,李庚年狗腿兮兮地跟上齐昱:“皇上,去书房没用膳呢,臣给您备点儿皇上有甚想吃么温员外呢可还好啊”·    齐昱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虽还是在笑,可那双眼睛当中的神采,却是和平日里执掌生杀时一模一样,清明得不能再清明。
    果然,齐昱令道:“暗卫每人三十板子,去打·”·    “……”李庚年诡计瞬间被拆穿,苦口吃瘪,“哎,好,这就去。”
·    ——啧,皇上您都春宵一度了,头脑能不能,不要如此清醒··    ——真是特别不友好。
    李庚年灰头土脸要走,却听齐昱又道:“等等·”·    李庚年生无可恋地回转身:臣懂,皇上,您别说了,一定是要嘱咐臣下手别留情。
    可谁知,齐昱却是想了想道:“打轻点意思意思便是,温彦之说是他自己不要你们跟着的,今后不敢了·”·    “……”李庚年眼睛简直亮了,“温温温员外替那几个小子求情了”·    齐昱懒得再理他,掉转身往后院走了,“点两个人去温彦之那儿守着。”
    “好好好”李庚年热泪盈眶··    ——怪不得酒馆里小二都爱老板娘··    ——啊,温员外,多么善解人意的温员外。
    .·    齐昱一推开书房的门,就想重新退回来关上·只因那当中堆起的折子实在是——·    他脚步顿在门槛上,看着地上贴了各色封条标注时日的巨大木箱,在馆役举着的烛灯下感觉自己头都有些晕乎。
    “原当是朝中下放来给钦差大人的,故也没人动过,都齐整摆在此处·”馆役诚惶诚恐地俯身解释,一边一一打开各个箱子,“有的约一月前就送来了,是零散的,馆丞大人便收拾进了单独的箱子,算入今晨才收的,共有五百六十八本,一本未少,皇上请放心。”
    ……五百——·    齐昱一个摇晃扶住门框,“……朕知道了,你下去罢,给朕烧壶浓茶来。”
    馆役恭声告退··    齐昱径自揉着眉心坐进了书房里,从手边挑了个封条时日最近的箱子,拣出几本来就开始看,没看好一会儿,馆役将茶烧好了倒来,李庚年也跟进来道:“皇上,贤王殿下才从外面回来。”
    “他去何处了”齐昱翻折子的手停在一瞬,感觉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李庚年抬手挠了挠后脑,含混道:“贤王殿下……去,去找人。”
    果然·齐昱将折子放去一边,想了想,抬眉令他:“去宣贤王来·”·    李庚年虽是个侍卫,可打小跟着齐政学耍,是和几个皇子一道玩儿大的,论感情上,更像是个小弟。
此时他也觉察贤王之事不对,便壮起胆子劝齐昱道:“皇上,今夜也晚了,您瞧是不是……”·    “他没日没夜去找康王,怎就不觉得天色晚”齐昱冷冷问出这句,口气不见得多严厉,可字字都透着寒气,“靖王造反未告知他,便算了,可赈灾棚屋尚在,十里八乡良田未复,他倒好,竟有空去寻山访水。
朕派给他的俸禄都是白瞎的今日将温彦之推落水的流民要告贪官扣粮,他又知不知道在其位不谋其正,他连誉王都当不住·”说到此处便捡起手边一个折子扔给李庚年:“罢了,朕今日也懒得见他。
这折子你拿去给他看看,誉王在京中又病下了,哮症发了还在替他筹措灾银,你就问问贤王,他这哥哥当得,究竟害不害臊·”·    李庚年兜住那本折子,哎哎应了,叹口气正要出书房去,走到门口又顿了顿回身来问:“皇上,您就真不担心贤王殿下有心要……要后悔”·    齐昱挑眉问:“他后悔什么后悔跟朕一道除了他亲哥哥”·    李庚年道:“总归是骨血至亲,说不准,贤王爷一直都是愧疚的。”
    “……愧疚”齐昱听了这话,没有实情地弯了弯嘴角,“罢了,李庚年,有些事你不清楚,不必再问。
把话带到,让贤王明日一早来朕这里请安,且让郑知州带上五年内常平仓的账册,同他一道过来,朕要彻查扣粮贪墨之事,不容有失·”·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举国上下州府之中皆设常平仓,谷贱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以便民,取“常平”之意,是为调节粮价、储粮备荒以供应官需民食而设置的粮仓。
不荒不涝时,府衙兼管农人捐纳豆麦,待到荒涝干旱时借贷而出,本是套自然的保民之策,但偏偏就有地方官员营私苟且,损公而自肥,借赈自润,历朝屡禁不止··    江陵府常有涝灾,上下常平仓共设有大者十余处,小者上百处,从下到上经手之人不少,小到收粮胥隶,县丞县令郡守,抑或押粮的监仓,守仓的府兵,或大到刺史及知州本人,出出入入千万石粮食都是稀松平常,查起来却要抽丝剥茧。
    李庚年问:“那要龚主事也来么,毕竟仓粮统录之事,他在户部该是做过·”·    齐昱点头,“对,叫他也来·不过今日他也累了,不必明早,你看郑知州将账册送来了,再去寻他罢。”
    李庚年应是··    齐昱点着人头,心里盘算事情,突然想起什么,问他道:“今日怎没见着沈游方”·    李庚年瘪嘴:“好像,有人约他吃酒去了,现下还没回呢。”
    齐昱的眉微微皱起来,“这时候,找他去吃酒”·    州官的架子摆在外头,商人明面上一般是要避讳的,上赶着结交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
沈游方是跟着钦差的人马一道来萦州的,就算是商贾江湖友人,亦不会在此时前来裹搅,否则未及捞到好处,还容易沾染一身腥气··    “来者可说是何人”齐昱继续问李庚年。
    李庚年拿眼睛望天:“臣,根本,不知道·”·    齐昱笑了一声,“真不知道那你成天站在房顶上,就只干站着吹风不随耳听听什么”·    李庚年:“……”·    ——臣,就这一点,小小癖好为何说得如此猥琐·    李庚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黑袍子,感觉自己站在齐昱面前,就像是根本没穿衣裳似的。
·    “咳,约酒的姓吴,其余的我真不知道了·”·    “吴……”齐昱垂着眸子想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笑了出来,“好他个沈游方。”
    李庚年怪道:“皇上认识这姓吴的”·    齐昱眉梢抬起,淡淡地反问他道:“南无阿弥佗佛,南隅巨贾吴鸿轩,有钱有闲还专爱做好事,你难道没听说过”·    李庚年张大嘴巴:“是他啊”·    有钱人果真都是认识的么沈游方这友人圈子从北到南,不要太广·    齐昱原还在担心沈游方是有什么歪瓜心思,可一猜到找他喝酒的是吴鸿轩,这心里却是更安稳了。
    啧,看来这回温呆呆治水,是要有花不完的钱·能给他高兴坏·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