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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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下)(2)
·    想到这里,他抬手拿起下一本折子,唇角都溢出了会心的笑来··    ·    ☆、第79章 【冬笋又怎么了】·    ·    次日一早,守在书房外头的馆役给齐昱又添了回浓茶,李庚年看着滴漏过了卯时,便着人去请郑知州带常平仓账册觐见,暗卫回来却说郑知州还未点卯,去了家里也没见人。
    李庚年回想昨日温彦之落水时,就连谭庆年都被惊动赶来,可郑知州却也没来··    这就有点不对了——圣驾在府,知州却接连消失两日,这在他们暗卫眼里看来,可不叫好事。
    李庚年回行馆时,贤王刚从书房出来,面色很是不豫地同他擦肩而过,书房里齐昱垂眼看着馆役倒茶,听了李庚年说郑知州的事,沉默多时后,只提起了下一本折子道:“让衙门的人带上仵作,城里城外找找看罢。”
    “是·”李庚年领命去了··    .·    温彦之在房中一觉昏睡过去,再醒来已是三竿之时,睁眼见齐昱正坐在他屋里用午膳,便也就没响动,打算这么看一会儿,却见齐昱虽是夹菜,可眼睛还落在手边一道折子上一心两用,这时偏头要吃,却发现夹的是冬笋,眉头一蹙就要丢去一旁。
    “冬笋又怎么了”温彦之终于是忍不住了,“又不苦·”·    齐昱闻声回头,瞧见他醒了,放下筷箸笑得略无奈:“一睁眼就管东管西,我瞧你这睡得挺精神。”
    “挑食不好,得改·”温彦之一边揉眼睛一边道,“况一心两用也不好,易致脾胃不健·”·    手放下来的时候齐昱已经走过来坐在他床边,抬手探他额头,还有些微烫。
他叹口气:“我还有什么不好你一道讲了,今后好给我留个清静·”·    温彦之还果真抓住他手将他扯近了,见他眼中跳着血丝:“你昨夜是不是看了整宿这也不好。”
    齐昱且不提五百多本折子的事,此时只由他拉着俯身下去,笑盈盈不答反问:“怎么,你等我了等到什么时候想我了”·    温彦之板起脸来放开他衣袖,“根本,没等。”
    这口不对心太明显,齐昱不禁闷闷笑出来,干脆更俯身下去亲了他一下:“温呆呆,别怄气,先起来吃饭·”·    温彦之静静推开他的脸:“有什么可吃的,冬笋都被你丢完了。”
    齐昱随口道:“你起来叫厨房重做,我吃就是·”·    谁知温彦之还真要坐起来披衣服:“好·”·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好什么好。”
齐昱连忙把他按回床上,“你这呆子,是不是老天派下来折磨我的·”·    温彦之被他按着,也压根儿没慌,毕竟他知道,“君无戏言”这四个字,早就被齐昱吃了。
想到这里,他反而沉声如水地笑,勾住齐昱脖颈将人勒下来抱住,夜里高烧到现在转为低烧,头还晃着晕乎,他干脆再闭上眼:“今日又不能去拜会谭总督了·”·    齐昱慢慢掰开他两条白臂塞回被衾里,从外面把他搂住:“天已入冬,不会再有涝事,治水也不急在三两日,你先养好身子日后才有力气折腾河道。
谭庆年早间也来过了,听说你昨日回来就病下,还送了东西来·”·    温彦之想起什么:“谭总督那儿子怎样了,他也冬江里游了一趟,病了没”·    “你当人家和你一样”齐昱笑了笑,“他儿子一道来的,说打小江里游惯,跟着他爹冬泳的时候多了去,身体健壮得很,全然无事。”
    “总也该谢谢人家才好·”温彦之道,“这可是救命之恩·”·    其实这些事情何尝需要温彦之来操心,齐昱心思缜密,且谭一秋又是河道总督的儿子,昨日救人之后他就细想过了,此时只手里卷着温彦之的头发,悠悠道:“金银之物他也不见能瞧得上,此番治水后给他爹增个挂名多添俸禄,叫他安心考学才是正经。
谭一秋今年入了秋贡,许是明年春闱试子,若进了头甲殿试能见着,我给他点个好差事便是·”·    温彦之皱眉:“科举殿试,一国重事,不可用作答谢。”
    齐昱揪着他鼻子黑脸道:“内史府那套少来·昨日你要是沉在江里,那萦州也不必治水了,一齐淹了作数·谭一秋还考什么学趁早同他爹收拾回老家算了。”
    温彦之正要再说话,屋外却传来李庚年的声音:“皇上,郑知州找到了·”·    “郑知州”温彦之闻言一愣,“他又怎么了”·    齐昱抬手揉了揉他头发,目色如晦地叹了口气。
    “死了·”·    .·    郑知州的尸身是在东城门外的护城河里找到的,仵作验过,是钝器重击头部,昏迷后淹死。
    郑家人扑到知州府来哭了一趟,仵作领人认了尸身,捕快连连审问个遍,只说郑知州昨日午后就不见人影,推断那时已经遇害,按照死法来说,极有可能是被人后头敲了闷棍,再扔进河里。
·    案子已开始调查,齐昱估摸郑知州这死,同贪污克扣仓粮之事必有关联,便着李庚年督查着衙门,先审问那些状告贪官的流民以寻线索,另派人往各郡去抽调常平仓的备册了。
他念及行馆中温彦之在养病,且还有个云珠是小孩子,不便听那官场人性乌糟之事,案犯一类就都扔给了府衙,行馆之中也不许李庚年多提··    如此五日过去,温彦之终于病愈下榻,正要寻龚致远一道拜会谭庆年,可恰逢仓粮账册送到龚致远手边,龚致远顿时深陷账海、抽身不能,算成昏天黑地日月不分,他也只好作罢,便自己带着图纸,由两个暗卫陪同去访河道府。
    可是走在一路上,他觉得暗卫都怪怪的··    “温员外当心脚下”暗卫甲飞快踢开温彦之脚下一枚小石子。
    暗卫乙挡开一个挑担的菜农:“温员外小心别撞了·”·    温彦之:“……你们这是怎的”·    弄得我像个千金大小姐。
    暗卫甲乙铿锵有力:“我们保卫温员外安危义不容辞”温员外今后也一定要帮我们说情呀么么哒··    温彦之:“……”·    不是很懂现在的暗卫。
    不是说皇城司冷酷狠辣么现在想想,那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    一路由暗卫挡风遮雨,这避那也避,惯常一刻钟的路走了快一倍的时候,温彦之总算挪到了河道府。
一进门就遇着一道松绿色的影子气呼呼往外奔,温彦之起手拦了下:“谭公子”·    谭一秋好像是跟里面谁吵了一架,看着温彦之晃了晃神,反应过来才打礼道:“草民见过温员外。”
    温彦之将他一把扶了:“谭公子于温某有救命之恩,虚礼也都免了罢·如此大恩,我还不知怎么谢谭公子好·”·    “温员外多虑了,冬泳于草民实乃小事。”
谭一秋连连摆手,“实则草民心仪水工学问良久,这次从乡下族中过来,本就是听说温员外南巡到了,想来观摩治水的·”·    水工之学历朝都是小众谈资,纵是典册古籍都是用之有限,温彦之听了这话有些诧异,谦逊道:“令尊治河十载,造诣远在我上,谭公子何以舍近求远。”
    谭一秋听了这话,想起方才在府中和老爹吵的那一场,实在不快,只撇嘴道:“我爹老顽固,守着古法不撒手,跟他学不出个好歹,不过都是经验之说罢了。
温员外却不同,新法之中束河冲沙、改城排水之法都是新颖,我瞧来是独门独道,很有见解,可我爹瞧了只说——”·    温彦之眉一跳,微微前倾:“说什么”·    谭一秋这才咋舌,发觉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此时自知不该坑爹,连忙将老爹原话的“妖法”二字咽回了腹中,斟酌词句道:“我爹说,嗯……尚需同温员外,好生研讨。”
    这句掩饰来自谭一秋这尚未入朝为官之人,遮盖得太过生硬,全然没有圆滑,就连呆愣如温彦之者,都了然地微微抬起了眼梢,心知谭庆年说治水之法的,必没有什么好话。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不过齐昱早已同他讲过了谭庆年与张尚书的关系,故新法不得谭庆年赞同,在温彦之看来也是意料之中·他并不说破,只朝谭一秋拱了拱手:“谭公子若有心探讨水工,今后可多来寻我。
你我应当年岁相当,如蒙不弃,我唤你一声谭兄·”·    谭一秋猛地想起了昨日江边,温彦之和皇上那深情相拥、十指紧扣,故对他此言万分不敢苟同:“不不不,温员外,草民不敢,草民尚人卑位低,不敢同温员外称兄道弟,温员外若不弃,叫草民一秋便是。”
    温彦之笑了笑,“好,一秋·”·    这一笑像落叶飘花,神情中的那丝熟悉快得叫谭一秋抓不住,他愣了愣神,最终是叹气,低头讷讷告了辞,出府去了。
    温彦之奇怪地收回目光,便也回身继续往河道府中走··    .·    朝中恩科事宜压在年关,齐昱看新近送来的礼部拟题和翰林答纸,边上还立了一道吏部列出的空职,整整一日下来眼睛都有点发酸,终于熬到馆役来叫晚膳。
    他解脱一般丢开手里的“之乎者也”,站起身来走出书房,馆役又报沈游方来了··    沈游方在萦州有房产,自住在外并早出晚归与吴氏谈生意,已是好几日不见,这几日齐昱事杂,温彦之病下,连龚致远都忙得脚不沾地,故众人自到了萦州城还未同桌吃过饭。
今日行馆里晚膳摆在客舍花厅,齐昱心想沈游方来得正好,恰好一道吃饭说说那吴氏的事情··    他走到院子里,见沈游方正把李庚年堵在回廊上,不知在说什么。
云珠立在李庚年后头,一手像模像样抱着把桃木剑,另手正拿着剑鞘戳沈游方大腿··    沈游方随手解了个玉穗子打发她:“丫头乖,自己去玩一会儿。”
    云珠很上道,抬脚就要走··    李庚年一把将她提回来,抽走玉穗子放进自己袖子里,冷酷道:“云珠,我们习武之人,是金银不动其本的。
这玩意儿,师父先帮你收着·”·    沈游方顿时忍笑到快要内伤··    “……”云珠到手的玉穗子飞了,差点就要尖叫出来,抬眼看见齐昱正站在小院门口,不禁哇地一声就哭了:“皇帝叔叔师父他欺负我”·    下一刻,原本只无辜观战的齐昱竟见一个花鼓隆咚的小团子凌空飞来,扑抱住自己大腿一蹭,还拾起袍子前襟擦了把脸,瞬间被擦的那处就湿了一片。
    云珠放下那截衣裳,齐昱细看其位置,湿处正好在两腿上靠中间,活像是——·    “你立这里做什么”身侧突然传来温彦之的声音。
    云珠一见温彦之来了,连忙转换对象扑抱过去:“温小叔珠儿不要学剑了师父他好坏啊抢珠儿东西”·    可温彦之此时却是目光很复杂地看着齐昱下体的那团濡湿,说不出话来:“……”·    齐昱正要解释,却听一声“给皇上请安”,正是龚致远也来了。
    龚致远跪了一半正瞧见齐昱的前襟,呆住,又僵硬扭头看看旁边的温彦之,目光里登时就有些异样··    齐昱只觉刚解脱的那些“之乎者也”、头昏脑涨又全数浇回了他头上,此时是胸膛中翻着一口血,只咬着牙朝着李庚年怒斥道:“你给朕滚过来”·    ·    ☆、第80章 【传道授业解惑】·    ·    最终李庚年顶着头上的包,颤手掏出玉穗子给了云珠,狠狠吸了两下鼻子。
    齐昱糟心地脱掉外袍扔给一旁的馆役,叫暗卫去屋里另取干净的来,“跟小姑娘抢东西,你也不害臊·”·    众人在花厅落了座,李庚年徐徐挪入坐在龚致远身边,只觉心头嗒嗒滴着血。
往年皇城司其他同僚收徒弟,都是金银玉器摆一屋子,唯独他,收了个女娃娃不孝敬他,等到年尾还得倒贴钱··    说不定还得贴双份··    他冷眼扫去,那女娃娃正特别得意地一手转悠着到手的玉穗子,一手朝落座上位的齐昱伸:“皇帝叔叔抱”·    齐昱:“……”在干净衣裳拿来前,朕并不是很想抱你。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绝,云珠后头的温彦之已经一把将云珠抱起来放在齐昱腿上,还面无表情叮嘱齐昱一声:“抱稳了·”·    “……”·    齐昱默默抱稳。
    于是云珠坐在他膝上提着他腰间的双龙玉佩玩··    ——身为皇帝,朕已经连不抱史官干侄女的自由,都没有了··    齐昱叹了口气,把玉佩从云珠手里抽出来,恰一干馆役进来奉菜,他转眼瞧见坐在旁边的温彦之神色沉邃,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半空的桌子,不禁问了声:“你下午同谭庆年谈得可好”·    这不问还好,一问温彦之连眉头都皱起来:“不好。”
他抬起手来端了热茶,状似心平气和道:“谭总督说,治水新法别具一格,十分漂亮·”·    按说这夸人也夸得好,可坐在他旁边的龚致远听了,当即就有些气道:“这谭总督也太不近人情了。”
    齐昱也是摇了摇头,心说谭庆年不愧老姜,这官话果然讲究··    他在朝堂军中听过的官话垒起来能有城墙高,此时何尝不明白谭庆年这话的意思。
谭庆年为官二十来年,地方上就待了一半时候,逢迎之语是张口就来,要损人也是不带脏字,口是心非之举玩得圆乎,此话瞧着是夸,可换言之就是说温彦之提出的治水之法不切实际,徒有其表。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照此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按温彦之的性子,该是立时扭头走了作数··    齐昱把膝上的云珠往上收了收,怪道:“那你怎还去了一下午”·    温彦之喝了一口茶将盏子放下,垂眸淡定道:“我铺了图纸,同他传道,授业,解惑。”
    “你给那老顽固讲课”齐昱差点把膝上的云珠给漏下去··    登基两年来,年年淮南河道上表里,谭庆年都是老生常谈,开年述职皆是一模一样的言语,可无奈,此任别无更好的换人之选,谭庆年在萦州,又天高皇帝远,齐昱轻易拿捏不着,没得白受了好几回闲气,可今天却叫温彦之这呆子替他拾掇了那谭庆年一把,他简直想要拍着桌子大笑。
    ——朕的温彦之,果真不是常人··    此时就算是叫他花银子买票券,他也想倒回下午去看看,当时谭庆年脸上究竟是个什么颜色,“你讲了一下午谭庆年是何反应”·    那边李庚年听着也高兴,还愉快接了句:“发火总不至于,谭总督这起定力还是有的。”
    说罢叫沈游方开始笑:“那你是没见过他从我府上甩门而去的时候·”·    “你们都打住行么,”龚致远恼火地打断他两人,急不可耐看着温彦之:“温兄你讲你讲,谭总督当时究竟怎么样”·    温彦之叹了口气:“他意在新法过于难懂,我就铺了图纸问他何处不懂,我讲给他听。
他又说不上来,只一味外推,不受新理,但认沉珂,我只好从《墨经》、《水经》开始讲起……”·    齐昱脑子里一想起温彦之面无表情地杵在谭庆年面前说教的情状,忍不住实实在在笑了好一会儿,“太好了,谭庆年能被你逼疯了。”
    为何他如此高兴·    因为他此时竟生出一种“总算有人能和朕一样领略温彦之的刻板教条且有苦不能言”的迷之快慰。
    解气·太解气··    温彦之倒没那么开心··    毕竟原本是糟心的事情,可他总算是察觉了众人对谭庆年的促狭和幸灾乐祸,尤其是齐昱。
看着齐昱笑得开怀,顺带想起谭庆年一下午哑巴吃黄连的神情,他自己唇角也抽了抽,心里想叫众人宽慰宽慰,可依照现在的心情,却也学不来谭庆年那倒霉催的模样,只好就开了个玩笑。
    “估摸谭总督看我,正如毛道士看妖怪,直想拿把盐,将我洒出去了事·”·    齐昱现在只想把温彦之抱回屋去亲一亲,而沈游方笑得直摇头,李庚年和龚致远更是笑到已经拍着桌子直不起腰来,只有云珠听不懂,双手向温彦之张开道:“我小叔那么俊俏,怎么能是妖怪呢妖怪都长得好可怕。”
    齐昱闻言,提着眉梢笑道:“丫头,你小叔这模样生成妖怪,那才是真可怕·”·    另三个懂太多的大男人坐在一旁,“吁吁”地发起哄来,闹得温彦之面红耳赤,只将云珠抱过来坐在自己身边,轻咳两声掩饰。
    此时菜上齐了,暗卫拿来干净袍子给齐昱换上,众人边笑闹边开始动筷··    齐昱吃了两口,此时又想起吴鸿轩的事来,只觉自己是生来操心命,不由向沈游方道:“沈公子近日见不着影,忙什么呢”·    沈游方正看着李庚年夹花生,老夹不起来,被齐昱的话拉回神,只道:“皇上这不明知故问”转念又奇怪,“不过皇上为何知晓得如此快”·    他旁边李庚年夹住的花生突然就崩落了,而李庚年镇定地继续去夹下一颗。
    齐昱好笑地掠过这个问题,“沈公子今日来,定是与吴氏有所谈成”·    沈游方终于看不过李庚年笨拙的筷子技法,一边稳稳抬手夹了好几个花生放在李庚年碗里,一边略略思索了两息,坦然道:“实则没有,吴氏想在新航后的南北漕运里分一杯羹,实话告诉皇上,我是不愿意。
今日过来,是想看皇上的意思·”·    “温兄都还没开始治水呢,你们想得也太远·”龚致远扒了口饭愤愤不平,“钱都还没出,现已想着要榨干温兄的河道了。”
    “是皇上的河道·”李庚年边吃花生边纠正他,可纠正完了却发觉纠正与否……好似意义不大··    齐昱笑着接过话头来:“吴氏又是什么意思朕凭什么要让他分这杯羹”·    沈游方素素淡淡地笑道:“吴氏手里捏着南部最好的匠人,往来做的都是河道府的生意。
这次发水补堤,算赚了个盆满钵满,户部从西南大旱匀出来的钱,大多都进了他腰包,皇上应当有所耳闻·吴氏的意思是,若全权由我出钱雇他的人,自然比他自己包下来价高,不合算,他为我考虑良久,‘求’我让他帮我这个忙,也求皇上让他帮这个忙,只望温员外治水中,在萦州口子替他多劈出一道码头就是。”
    一段绝顶气人的话,叫他说得云淡风轻,明面上只说吴鸿轩那奸商发国难财,可却将河道府、户部、皇上、温员外这几个词的位置拿捏得极其巧妙,几乎瞬间激怒了在座的所有人。
    ——皇上,有钱有闲又乐于做善事的大善人吴鸿轩,已经挣到了户部熬更守夜省出来的银子,现在正抠着心窝子要帮你出人力治水,钱他一分不会出,全都克扣劳工便是,但好在他也不求别的,就是让你家温员外在公河中给他修个私用的码头罢了。
    多么地简单··    齐昱听罢,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    然后齐昱高声莫测地笑了第二声··    李庚年紧张扒饭看着齐昱:哦哟哟皇上生气了·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龚致远一边舀汤一边两眼放光:干干干皇上干吴氏·    只有温彦之愣愣地从盘子里夹了一簇冬笋放齐昱碗里:“先吃饭。”
    齐昱看着碗里的冬笋,终于,笑了第三声··    ……这次是苦笑··    他拿起筷子,目光沉沉看着左手碗里,蓦然地将碗里的米饭和冬笋搅动了一会儿,突然问了龚致远一个问题:“常平仓的账,算得怎么样了”·    龚致远转回心思恭敬答道:“回禀皇上,错处、漏处百十有余,几乎乱成一锅粥,如今尚未统录完全,却可认定必有贪墨在内。”
    齐昱点点头,徐徐再问了一句:“你说这如此多粮,贪去放着也不是个办法,贪官拿它们如何是好”·    “自然是抵成现银啊。”
龚致远没多想,说罢还喝了口汤··    李庚年将吃完的空碗放在桌上,“大概收购之人还能再提价卖给灾民呢·”·    齐昱从碗里夹出一丝冬笋,放进口中嚼,只觉嚼出都是涩味,喝了口茶,好容易才咽下去,“如此多粮,如此大胆,又能抵上如此多现银之人,放眼淮南……有几个”·    此言一出,团桌俱静。
    沈游方放下碗,心悦诚服:“我马上去办·”·    “急什么,”齐昱不慌不忙给温彦之夹了块酥,笑得特别和煦若风,“你此时上门找他,是给他脸了。
等龚致远查完了账,咱们再一齐收网·”·    “总之,吴氏从百姓手里夺了多少带血的银子,朕就要叫他脱多少层皮·”·    .·    吃完了饭,众人各自有事。
    馆役收了碗筷去洗,李庚年帮了两手,回头正要找云珠接着讲剑法,却忽然找不到那鬼机灵的小姑娘··    温彦之要回房,听他问询,指了指外头向他道:“云珠方才跟着沈公子去外间了。”
    李庚年于是就跟出去找,走到回廊上,远远看见云珠正立在行馆前院里,刚要开口叫,却见云珠正把方才得的玉穗子拿出来递给什么人:“叔叔你拿回去吧,珠儿不要。
小叔教过珠儿‘随礼即止,不可贪财’·”·    月影分昏处,一袭雪裘的人伸出手来接过玉穗子:“那你方才还管我要东西”·    云珠嘻嘻笑开了:“因为每次叔叔给珠儿东西,师父的神情都特别好玩儿。”
    李庚年听着这话,一时就想冲过去逮住云珠胖揍一顿,不过没等他把袖子挽起来,却听沈游方道:“你师父是个好人,你以后少欺负他成不成”·    云珠小脸上的笑却很狡黠,像只小狐狸:“沈叔叔,你光叫我不欺负师父,也不给点好处么好歹你也是个生意人。”
    这话变了沈游方自己说过的那句,叫他听来莞尔·他重新把玉穗子放回云珠手上,又把自己腰间沉甸甸的钱袋解了给云珠:“拿去吧,不够再找叔叔要。
自己买好吃好穿的,不用省,也孝敬孝敬你师父·”·    “哎,好”云珠欢天喜地地接了,“沈叔叔,珠儿这不叫无功不受禄吧,珠儿有功没”·    沈游方拍拍她后脑勺:“你当这是一锤子买卖生意也要验收的,我瞧着你师父高兴了,就算你有功了。”
    云珠点点头,想把那钱袋往怀里藏,无奈太大了有点藏不住,只得单手搂着袄子抱住道:“沈叔叔你只管验收,明儿我让师父笑给你看·”·    沈游方倒是先笑出来:“成,那叔叔等着。
去吧,你师父该在找你·”·    云珠身上这小裙子小袄子本就是沈游方给买的,此时是转了个圈儿提起裙摆来给沈游方行了个礼,可爱笑道:“那师娘请好,珠儿告退”·    “快走快走。”
沈游方头疼地挥挥手··    云珠哈哈笑着奔往后院去了,边跑边叫:“师父师父明日带我上街玩嘛师父师父你在何处”·    冬月冷清下,李庚年蹲在回廊顶的瓦片上,默默看云珠身上的袄子在前后院的月门间划过一道花影。
    他揉了揉自己眼睛,只觉得是不是什么沙尘飞进来了··    怪痒··    ·    ☆、第81章 【来找你小叔】·    ·    云珠在后院转了个遍都没找到李庚年,只好挥手擦擦汗,怀抱巨额钱袋去叩了温彦之的房门:“小叔,珠儿求见。”
    温彦之来给她开了门,见她跑得满脑门薄汗,袄子里还裹着个包,顿时板起脸:“跑什么薛妈妈教你的礼数是都忘了。”
    云珠吐吐舌头要认错,却听屋里传来齐昱的声音:“温彦之,你要训叫她进屋再训,外头冷·”·    温彦之听了,随手将云珠小辫子外的一撮碎发理到她耳后去,又整了整她略歪的袄子:“先进去给皇上请安。”
    “好·”云珠再拾了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稳当地跨进门槛··    温彦之留着门未关,随着云珠走进屋内。
一屋分作里外间,火炉烧得挺暖,齐昱正坐在外间的桌边用太医送来的安神茶,桌上铺着几张图纸··    云珠是看不懂,只管踏步上前恭敬跪了,伏身叩首,童音生脆道:“民女秦云珠,恭请皇上万福金安。”
    齐昱放下茶盏,看着小姑娘后脑勺笑:“竟也是个知礼的,朕还当你只会作弄人·平身罢,过来回话·”·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云珠站起来,慢慢挪过去。
    齐昱问:“几岁了”·    云珠小手揪了裙摆子,小心答:“回禀皇上,开年正月九岁·”·    齐昱不由拿侄子同她比了比,心想这丫头还比齐珏要大些,心性倒出落得挺好,“你小叔平日教你读什么书”·    云珠看了眼温彦之,抿嘴,老实答道:“小叔教我四书,可小叔学问大,讲得太难,我不大懂,只能背几篇罢了。
平日多的时候,薛妈妈给讲女孝经和女则·”·    齐昱支着脑袋对她笑:“来找你小叔做什么”·    云珠垂着眼踟蹰了会儿,手指在怀里的钱袋上磨来磨去:“小叔日前说,皇上为珠儿父亲平反昭雪了,珠儿就想来问问小叔……”·    “你想问什么”温彦之听了这个话头,不由心软下来,训话之说不提,只坐在齐昱旁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让云珠坐过去。
    云珠却也没动,打量了下温彦之此刻的神情,方小心翼翼地问他道:“小叔过去说,父亲被判罪臣,墓碑不可刻名,珠儿就想知道……现在……父亲昭雪了,是不是,可以刻了”·    她说的这话声音轻轻的,却像是细线似的,叫温彦之觉得一颗心好似忽然被圈起来拴在了高处,一时胸中空凉,竟没立即说出话来。
云珠见他没应自己,是怕他说不行一般,又着急地把手里的钱袋和玉穗子放到温彦之手里,切切道:“珠儿有钱了,可以给父亲刻个好些的碑,这次不用小叔操心的·”·    温彦之手里落入沉甸甸的钱袋,那钱袋上还有个银丝绣线的“沈”字,一串玉穗子挂在当头,翡色碧然,临着炉的光映进他的眼里。
他抬头望向云珠,难免想起过往秦家一宅万和的景象,秦家几兄弟、数房妻妾打着马吊笑闹的时候,云珠在花廊下同几个堂哥哥跑着穿过,他和方知桐陪老秦在前院里铺纸画图,一切恍然如同昨日。
    如今一宅子鼎盛残灭,落到他身边,竟就只有一个云珠了··    他沉沉点了点头,“可以刻了,回京就刻·”·    云珠眼睁睁看着温彦之说着这话双目发起红来,连忙抓住温彦之袖子道:“小叔你别哭珠儿错了,这事再不提了……珠儿现在,每天有叔叔们一起玩,师父也很好……”她吸了吸鼻子,强忍哭腔道:“我再不想让小叔哭,小叔你别哭……”·    温彦之抬手揉揉她脑袋,强笑出来:“乖,小叔没哭。
云珠惦念父亲,这是好事·”·    齐昱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从温彦之手里拿过钱袋和玉穗子,重新放回云珠手上握住:“丫头,你父亲平反昭雪,迁葬改安是朝廷的事,朕早已叮咛过礼部,你无需再操心,回去想刻什么,朕着人带你去找礼部的薛叔叔,刻就是了。
你沈叔叔心善,不管找什么由头装着被你骗了,也是安心要待你好罢了,这些钱他既是给了你,你便自己收着花,往后喜欢什么只管买来,缺了短了同朕讲·今后你过开心了,你小叔他还哭甚么”·    云珠懵懵地应了,一手捧着那钱袋玉穗,想起沈游方适才的话来,另手还是抬起来擦过自己眼睛。
这一擦倒像是愈发激励了胸腔中一团酸气般,眼泪落得再收拾不住,终于凄清跪下去哭道:“云珠谢皇上为父亲昭雪,谢小叔关照云珠……”·    温彦之抹了把脸,起身将她扶起来擦泪:“好了,乖,云珠不哭了……”·    .·    好容易将云珠哄好送回房去,温彦之转回屋里,见齐昱正在专心看他的图纸。
    温彦之从他手中抽走图纸,把他喝了一半的安神茶又推回他面前:“昨夜熬了一宿,你就不困”·    齐昱端起茶盏一气喝尽了,搁了道:“头是晕,可困劲都过了。”
    他看着温彦之站在旁边妥当地收拾着桌子,过了好一晌,兀地说了句:“贤王兄审完靖王了·”·    温彦之动作顿了顿,捧着图纸皱眉,“怎样”·    “果真是蓄谋良久。”
齐昱叹了口气,替温彦之将那捧图纸放入木匣里,便将人牵了一起坐在罗汉床上,徐徐讲说:“年初时候淮南有童谣,说是康王要卷土重来,朕便派贤王来查,恐是康王要乱社稷谋皇位……可,竟然是靖王声东击西,拿康王来惑了我们。
实则散布童谣的是靖王,偷九龙锦的,也是靖王……”·    “靖王何时知道遗诏之事的”温彦之问··    齐昱斜靠在软枕上,摇了摇头道:“是老靖王一早就知道遗诏存在,才告诉他儿子,说永辉帝遗诏当立的继位之人,并不一定是先皇。
当年秦文树的案子一出,估摸老靖王预料秦文树发现的那遗诏是留给他自己的,可来不及证实,就被先皇赐死·齐宣自那以后急切寻访与秦家相关之人,追杀吕世秋,调查方知桐,绑走云珠……都是他。
近年来他愈发知事,也晓得替六部采买操持操心,我还当他是终于长醒了,岂知这两年多来……不过是场戏·”·    他想起八月中乐邱郡主满月酒上,靖王还恭敬请他替女儿赐名,转念中,靖王在寿昌山上叫骂他的情形又历历在目。
    “有时我当皇帝,也当糊涂了……”齐昱抬手抓过温彦之的手,捏了捏,“看着朝中上下那么多人,人人在我面前笑,到了背后里却个个都在捅我刀子。
我以为兄弟信得,可真信得的那个是病秧子,轻易操劳不得,另两个各怀了心思,做的也都不是天下苍生的打算……”·    温彦之抬手拍了拍他手背,叹了一声:“听李侍卫说,你同贤王吵了一架往日听你言语中,你二人自幼也是交好的,何至于如此”·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睨了他一眼,没实意地笑了笑,“你听李庚年瞎说他站在梁上听两句,脑袋里能给你抡个话本出来。
我同贤王,要是真还能吵起来倒好,可贤王那性子……”他叹了口气··    “你们说什么了”温彦之握住他手问。
    齐昱道:“我是只问他,淮南事情都堆到嗓子眼,誉王在京中忙病下了,他怎就一心还要找康王……天下民生,从小国子监里,先皇口里,朝中百官,人人都在讲,现今淮南重镇百废待兴,他立在此处便能见灾棚载道,竟也无动于衷……”·    温彦之宽慰道:“有蛛丝马迹证明康王在世,贤王爷想寻同胞兄长,也是人之常情。”
    “不,温彦之……”齐昱摇了摇头,好笑似的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脸,仰在靠背软枕上看天花板,“任谁都这么说……誉王说别让贤王来淮南,说贤王找到了康王恐会和康王一道密谋不轨,李庚年也说,你也说,他们血浓于水,骨肉至亲……”·    温彦之笑了一声:“那难道不是”·    齐昱沉声应:“是。
但你们都想错了,贤王根本就不是为了骨血之亲才找康王的·”·    温彦之一敛眉:“那他为何”·    齐昱长长地舒出口气来,“为了确保康王是真死了啊……”他瞥了眼温彦之惊讶的神色,勾起唇角问他:“温彦之,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只要做好皇帝,十年,二十年,便很足够……”·    温彦之蓦地点头:“很早时候的话了,怎么又想起来”·    齐昱道:“这话不是我信口说的。
我登基前就定了,决计做不了一辈子的皇帝·”·    温彦之惊道:“齐昱,你在说什么”·    齐昱笑着拍了拍他手肘,悠然地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登基前是什么情状,你还记得么太子被废,康王败逃,除却这二者,就剩了我与贤王、誉王,而誉王体弱有疾,且年龄过幼,贤王与康王同为先皇的宁寿皇后所出,我母后尚只是贵妃,如此贤王是嫡又是长,周、林、泰、彭四家重压下,秉持祖制,我岂能那么容易就做皇帝”·    那些在齐昱登基后想来,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此时这么一说下,竟叫温彦之突然发觉——原来步步都暗藏杀机。
    “那贤王爷,当时也是想做皇帝的”温彦之不置信地问,“可你曾讲过他为避祸,已将自己摘出去了·”·    “激流当中,明哲保身,贤王一直如此。
可康王、太子一除,他对上我,出身上的优势又显露出来,自然也没那么容易放手……”齐昱好生想了想,“大约当时除了我,他们都是一直想做皇帝的罢。
但贤王又知晓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子,坐了皇位也坐不稳,到时候天下动荡,他也没那般治国之才,故并不敢轻易搏那一把;可他若是不搏那一把,又恐妻儿生在不安之中……所以,我就同他做了个交易——”·    温彦之猜道:“你来继位固河山,让他的后嗣,来做下一任皇帝”·    “不错,我来坐稳皇位,保他安稳富贵。”
齐昱闭着眼点点头,“而贤王从来都知道我天生断袖,不会有后嗣,想了想这买卖他也划算,这才答应了·”·    “所以贤王不遗余力追寻康王踪迹……”温彦之皱起眉头,“竟是为了将康王扼杀完全,以保他儿子继你之后,能顺利登基”·    齐昱沉默地点头,听他这么说完,一时回忆从小到大,走马观花般,终是自嘲地笑了笑:“兄弟做到这份上,也真是没谁了。”
    ·    ☆、第82章 【实则断袖这等事】·    ·    翌日一早是入了畅月,卯时敲过,齐昱洗漱毕出了上房,只觉更冷下一层,想起温彦之今日约了谭庆年一道去测量河道深宽,大约同自己又是一日见不着面,心下就并不着紧去书房看折子,反而行到温彦之屋里瞧了瞧。
    温彦之还没醒,躺在床上端端正正,睡得宝相庄严,齐昱饶是见过了许多次,却依旧忍俊不禁·温彦之被子盖得极规整,人极规整,火炉热得也极规整,齐昱几乎是有些贪念地靠在床头瞅了好一会儿,没动作,却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也没待温彦之醒来或将人叫醒,径自摸开门就走了。
·    外头夜职的馆役本打着瞌睡,但早在他进屋时就惊醒,见他出来,当时虽妥帖垂头跪着,不敢直视帝颜,可齐昱往前走了不少时候了,却觉身后好似还搭了两道隐蔽的重量。
    他不消扭头就能知道,定有蓦然看回的眼光,在猜度他与温彦之这悖逆伦常的关系··    不过,也常然··    他从未刻意掩藏同温彦之的事,行馆里的馆役馆丞日复一日见着,早察觉了二人间有什么,不过碍着圣驾威严,且暗卫也点过了行馆一众仆役口舌要锁紧,故也没人敢嚼什么舌根。
再者,郑知州新近亡故,河道府管不着行馆的事情,他们要报又能报给谁去·    况齐昱自己觉着,若是每日都能这么好生见到温彦之,就算个把人知道了他断袖,又能如何·    ——不如何。
    挺好··    毕竟他这一世,年岁虽还未到而立,可于情之一字,经历大多冷漠·父母不近,兄弟不亲,姐妹远嫁,战场生离死别瞧得多了,或然当初做闲散王侯时,曾也年少荒唐过一把,然并没有什么长久,最终宫灯斜影下,他还是一个人走。
    如今却不同,温彦之与从前任何种种,都不同··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二人中没有那么多石破天惊,亦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可他竟忽然觉得,这一眼望出去恍若竟能见到十年之后,某日清晨,他也这么起身,也这么看见温彦之,看见他规规整整卧榻合被,乖巧得像是学监中的巧生,那睡颜安然宛若初生的孩童。
    那这分安然于他齐昱,大约再没什么能抵得上了··    前年在宫中过中元节时,誉王曾说起彭家下头有个庶子犯嫡,被贺林府舂州的宗家请玉尺打死了。
开始只道是宗家宅邸间斗势的下场,没成想誉王喝下两盏酒,竟迷糊道,是那庶远宗亲的表侄,恋慕上了正房长子的幺儿,私会时叫人瞧见了,既是悖逆伦常,亦是悖逆宗法,当场将那表侄拖去责打,长子的幺儿说是明年要上京考学,事情传出,估摸也没脸再考。
    据说那表侄自小就生的断袖,瞧普通男子目光与旁人不同,可他脾性都好,没闹过大事,庶族也不舍发落他,只道或许长上两年醒过味来,定也能成婚生子。
岂知,因宗族考学记名之事去了趟主族,一见长房幺儿即终生误尽,竟连遮掩也不会了,恨不能天天同.修就好·起先在侄辈里传,后传到老辈耳中,甚了不得,长老怒起来,真做主给打死了,热血鲜红流了一地,舂州骇然传遍。
    这叫齐昱中元节听着,真觉有些瘆人··    诸如此事他并不是头一回听,可如此惨烈的,尚数第一次·身为同类人,虽他心里也会忿然,会思虑,可最终教条礼法使然,宗家事宜关在门内,他们皇族过问不得。
    那时候中元天坛祭祀告罄,他穿戴朝珠华服,带着一干内侍退祭,孤身人影回了延福宫,定眼看周福指使几个徒弟一道燃上辟邪香,躺在床上,灰烟漫然间,他心里只为那表侄不值得。
他那时心想,欲念一事,那小子忍一时不就是了,何必要动这等干戈,搭上性命·    他转想起自己断袖初被撞破的时候,仿若还盼着能有这么一遭惨烈,可那时境状,却透着丝可笑。
    实则断袖这等事,若不是后天癖好,在深宫内庭做皇子的时候,压根儿瞒不住·或然看见长相清丽可人的内侍、兵卫,尚能不动心性;皇子们约好溜出去喝花酒时,也可硬着头皮装醉,同窑姐儿纯睡一夜。
可若轮到通房教习,要怎么办对着宫里指派的通房嬷嬷百般侍弄都泄不出东西来,总不能说人长得丑就算了··    那夜场面或可算作他一生梦魇,大约再过十几年亦能清楚地想起来——六个姿色各自不同的年轻嬷嬷,恭身跪在他面前行不端之举,甚至在他身上折腾来去,他愣是横在榻上两眼瞪了床梁一整宿,几乎能数清楚那床梁上究竟镂刻了多少片叶子。
    那是此生少有的,惶惑地,等那黎明初阳晒走一殿阴黑的时候··    那时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一天亮他就被惠荣太后寻去问话,只叫他实话说,是不是比起女子,更喜欢男子。
他吊着青眼白了一张脸,早已彻夜想好自己的下场,此时只如鬼使神差般,十分坦然地说了句“是”··    本料定了是顿疾风骤雨,不免板子棍子轮番上,再罚去静室抄个百八十遍孔孟,或然那教习之事还要再来好些轮,他跪在当时还是贵妃娘娘的惠荣太后面前,觉得眼前刻花的地毯都是一方黑的。
    谁知下一刻,惠荣太后竟松了口气,说这样也好··    ……也好什么叫也好究竟好在何处·    豁而光线恍惚起来的眼前,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一脸认命般失落怅然的母亲,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那一刻他几乎要沧然大笑——自己心焦头疼了好些年的事情,到此竟换来一句……也好·    生来就断了袖,便是一出生就同常人一道阳关分为两路,从此偏行独木,前途晦暗,下水湍急。
一世望到头不会有后嗣,此生血脉到自己,止了就是止了,思慕仅限于纠缠,情思只落在床笫,永远不会有甚么结果,到最后总会寻了由头各自离散·可却有人会说好·    “如此你做不成皇帝,他们也都不会再猜忌你。”
惠荣太后说出了实情,叫他宽心,“今后,便是安稳了·”·    那时他方知,断袖在他们眼中,竟好似种隐秘的天疾·世人还常道此疾能好,便如伤风感冒,再严重不过是如哮症唠喘,拖个把年罢了,故也并未写入皇族典籍勒令行禁。
然此事密在宫中一散,上下皇族心照不宣,皆知皇五子齐昱已同帝位无缘,顺连先皇看他的目光,都更漠然了··    惠荣太后当年受宠境况算作中庸,齐昱出身庄重,却不占嫡长,从来皇子中人缘都浅,众兄不过顺道带他一玩罢了,他还需严正修习箭道,叫一众兄弟刮目相看,这才能保得一丝神气。
可就在断袖之事不胫而走之后,奇了怪,哥哥们待他竟愈发热忱起来,那转变几乎是睁眼就能见着,连刻意掩藏都不曾有·原本三言搭不到两语的哥哥们,此时都日日唤他一处学耍,甚至讲起了些曾秘而不发的求索来。
    起先他曾以为,这亲近是兄长对他怜悯,但后来才发现,他们这作态,不过因为想揽他这条叛不了心的狗罢了··    那段日子,只觉吃茶进膳都似嚼蜡一般,一时间能言说一二之人,只剩下从小亲厚的堂弟齐政。
二人都有同种癖好,私下里酒喝疯了的时候,齐政还赌气说以后要不管不顾,同男人成道亲来给满朝瞧瞧,齐昱笑了他好久,心知他满嘴里跑的都是兑现不成的空话··    那时的他们,大约从来就没奢望过这种情.事能有什么长久,没有长久,谈什么以后·    此念稳固巍然,不动如山,一直一直,到他遇见温彦之。
    齐昱止步在书房门前,抬头看着蹲在书房屋顶上的李庚年,叫了他一声··    “皇上何事”李庚年从屋顶上跳下来,一双眼眶有些泛乌,看着竟像彻夜未眠。
    齐昱瞥了眼他干白的脸色,也并没问什么,只道:“朕屋内檀木箱子里,有两个桢楠木的匣子,你去取了,替朕办出来·”·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李庚年应了是,同手下暗卫换了职便走了。
    齐昱回头看了看他背影,叹口气,抬手推门入了书房··    .·    温彦之起来时并不晚,听馆役说齐昱才过去书房,便也没再打扰,只自行去问了太医安神茶可有为皇上备下,得了准信,也就放心,可转而去想测量河道之事,谭庆年的一张老脸浮在眼前,登时又叫他如吃糠咽菜,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若不能尽快测量河道开始治水,那他另一件要做的事情,便要一拖再拖了·想到此处,他抬手胡乱吃了早膳,只迅速收拾了一干图纸用素布口袋装了背上,叫两个暗卫一道,匆匆赶往萦泽口去。
    天色很早,三人骑马,脚程尚算快当,到了河口时却见谭庆年居然已立在了那处,正指挥一干河道府役备舟,场面很是热闹·这架势,竟似温彦之来晚一步就要被撇下似的,连等都不会等,仿若朝中派来温彦之治河,在谭庆年眼里,只如个好看的摆设。
    像个笑话··    两个暗卫看得有些气,想着温彦之惯常斯文木讷,从不生事,故依照李庚年平日里的叮嘱,此时正要壮起胆子,秉着圣意,要上前去帮温彦之教训谭庆年两句。
    可他们脚步都没迈出去,身边那惯常斯文呆愣的温员外,竟破天荒冷了一张脸看着谭总督,之前忍让、恭敬再没有了,此时浑身立着股莫名严峻的威压,只沉了声音徐徐地问道:“谭总督,你这般,可是还嫌昨日被温某教得不够”·    ·    ☆、第83章 【温员外有所不知】·    ·    江边晨风冷得刮脸,之前由谭庆年令下出发测水深的一船役夫竟已测完回了。
谭庆年披着大氅站在当中指挥换绳索测江宽,听了这话,当即回过脸来怒视着温彦之,老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似是想要发怒的形容,却又没说出来一句话··    虽然河道总督一职官在地方,可论起品级,却是正二品。
别说温彦之盖不过他去,就连温彦之的父亲温久龄都尚要算起诰封一品公的虚名,才能真正盖他一头·落到平日,温彦之此言一出,告去御史台便是以下犯上、出言无状,可现下,谭庆年却是一个哑巴亏吃在了明处——·    毕竟温彦之是今上钦派来总领治水的,虽温彦之职位低于他,可开国以来,历代皇帝皆是强调,朝中百官职行分化、不可堦越,才能各行其责、以致无错,而如今治水新法的督管本是今上派给温彦之的事情,他今日撇开温彦之而自行测量之事,往小说是越殂代疱,可若往大了说——·    他这便是将今上的分派不放在眼里,岂非是大不敬·    于是谭庆年只好忍着口气:“温员外昨日为谭某解惑受累,今日原该休整,区区测河小事,谭某不过为温员外分忧先行安排罢了,温员外这不是来了么,那我们就开始罢”·    竟是一副“来啊我看你这娇养长大的小公子要怎么测”的模样。
    温彦之微微虚起眼看着他,目光泛凉··    ——开始我看你都做了一半了··    ——还做得如此劳神费力,事倍功半。
    “谭总督,温某测量江宽自有方法,无需如此多人,大动干戈·”温彦之平静道··    谭庆年闻言,心里在冷笑,面色却还一如既往很是知礼的模样:“温员外有所不知,测宽自来须舟船横跨两岸拉索,以测精准,水深亦当由多名役夫投巨石引绳落水,方可得一大概。
人手多一些,自然妥当一些·”·    “哦……”温彦之漠然地勾了勾唇角,然后学着谭庆年这句话道:“那谭总督有所不知,测量水深水宽实则甚是简单,就算只用一人一尺,亦可测量,且尺数精准,误差极小。”
    谭庆年止不住地摇头:“温员外年少有才,却不能尽信那奇巧钻营之法·河道府的索石之法沿用历朝,最为稳妥,谭某劝温员外切莫耽搁了治水日程,以致惹怒今上,与谭某两相为难啊。”
    但温彦之并不让步,且还往谭庆年面前顿顿走近些许,认真道:“那备了舟船,往两岸牵索投石,尚需一两个时辰方可完工,而从此处到下游,需测之处数百,若皆如谭总督这般测,那束水攻沙之法到了明年亦无法实行,淮南再来涝灾又如何是好温某以为,谭总督此举才是耽搁日程。”
    谭庆年吊着眉梢十分客气地问:“一两个时辰如斯快当,已是最好法子,莫非温员外的法子还能更快”·    温彦之木然伸出两指:“温某之法,用时最多两刻。”
    “两刻怎生可能”谭庆年正一声哂笑,要说话驳斥温彦之,这时候,他儿子谭一秋却从一干河道府役夫当中走出来,同温彦之见过了,对谭庆年道:“父亲,温员外是朝廷指派,一言一行乃是今上的意思,你如此阻拦,若是有心人报到御前,又岂是小罪过不如就让温员外一试,左右两刻罢了,若是不成,你再坚持索石之法也可。”
    自家儿子这胳膊肘往外拐得离奇,坑得谭庆年血都要吐一口,只拿眼睛恨恨瞪着谭一秋,状似在说你不改口回家就得挨板子·可谭一秋却腰板挺直了,一副全然在理的模样,温润的脸上此刻都是倔强。
·    谭庆年又是止不住摇头,心里大叹这年头的年轻人,一个不如一个实在,非要为了省时省力,去做那钻营取巧的事情竟连自己的儿子都是屡教不改·    也罢,便叫你们一个个败个彻底,方能知祖宗之法才是玄妙稳妥·    谭庆年大头一点,招手道:“那温员外请罢,谭某受教。”
一边却给役夫们使眼色,要叫他们暗地里依旧准备着过会儿下水,毕竟他料定温彦之那什么破法,定是靠不住的···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能量出来,老夫这河道总督让给你谭庆年一脸讥诮地给温彦之挪开地方。
    温彦之早不关心谭庆年是个什么神容,此时也不多事,只看了看附近江岸,几乎呈一道直线·他暗自点点头,又往江对岸望去,寻了正对面一株高大枯树做准,随手从地上捡了个石子瞄对那枯树放在这岸的岸边,接着沿着江岸往右走开了二十来步远,又捡了第二枚石子放下,再由这枚石子处,背对对岸那株枯树,斜行离岸走了二十来步,再次随手捡了第三枚石子放下,接着便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卷绳尺。
    谭庆年看得是谑笑连连,只觉这温彦之好是摆谱装神,江都不过,何能丈量江宽岂非滑稽待会儿一众人前丢人现眼,怕是能将这温家小公子给急哭出来。
实则他河道府惯常都是定期测量江宽的,此处江宽上月里才测过,足有两百来丈远,因进冬季,几乎不会变换,故他心里早有谱子,只着掌簿拿着河道统录的册子,想等着温彦之作茧自缚。
    可谭一秋却和他老爹不同,当即就被温彦之这怪模怪样的法子给吸引了过去,叠声问:“温员外,这是什么法子为何要放石子有什么用处你量什么我能帮你么”·    温彦之闻言,还真把绳尺交到他手中道:“一秋,你可听闻过重差术《海岛算经》载曰,‘今有望松生山上,不知高下……’”·    “听过听过。”
谭一秋果然是爱钻研数工造册,此时闻言,眼睛一亮:“那重差术,是用表尺重复从不同位置测望,取测量所得的差数来算山高或谷深的啊,同测这江宽有什么关系”·    温彦之笑了笑,点他道:“你将山高谷深想做江宽,将此时所立之处当做山尖,岂非平地高山,都是同种情状可那双碑测位之法,因高山之下不可入地测量,故不可变通,可测量江河之宽,平地左右皆可延展,如此我将此法演变做铺平,可得江面之宽,与我所放置的最后一枚石子同岸边的间距之比,应与我第一、第二枚石子之间距,同第二、第三枚石子间距之比,是相同的。”
    谭一秋如蒙醍醐灌顶:“故此时只要测量最后一枚石子与江岸的距离,再测量第一、第二枚石子,和第二、第三枚石子的间距,就可用比数乘除,即算出江面宽度”说到此处他已懂了,不由赞道:“温员外果真才思智敏,一秋佩服”·    他说罢,连忙就摆着绳尺去量了这三样长度,一一报给温彦之,自己正要拿纸笔来算,却连身都没来得及转,就听温彦之已经扭头出声向谭庆年道:“谭总督,江面宽度是二百四十八丈。
河道府每月都应有测量江宽之录,此时不妨查上一查,瞧瞧温某算的,对是不对·”·    谭一秋:“……”温员外你算得真快。
    ——简直,是个,行走的算盘··    谭庆年也是还没回过神来——怎么,就算出来了从温彦之怪怪地在江边开走,到现在,怕是一刻也没有耗到,竟然就得了如此精准的数值·    他连忙从掌簿手中接过河道统录一翻阅,竟真见那统录之上,赫然写着此处“二百四十八丈宽”几个字,一时之间,他只觉一阵头重脚轻目生晕眩,几乎开始怀疑起人生——·    回想起过去几十年来,他每月风雨无阻测量河道,赶上江面浩瀚时,更要好几个时辰往来江面,才能测好一处江宽,可可可,如今这温彦之,竟就用了一刻不到,就将那江宽给算出来了·    谭庆年心中对祖宗之法的奉若神明,在此时瞬间崩塌,双眼愣愣看向温彦之,那脸上装出的知礼再绷不住,口中官话也再打不圆乎。
方才他恃法自傲,根本没留心听温彦之和自己儿子的话,此时只颤声震惊问道:“你方才怎么算的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谭一秋在老爹旁边捂着嘴偷乐,正待开口笑上两句,却听温彦之身后突然传来个清朗的声音道:“彦之算数之学更胜当年,叫人羡慕啊”·    这声音好似空溪流水,透着泠然,温彦之惊喜地回过头去,见了来者便笑出来:“知桐你来了”·    来人竟正是之前因操持兄长丧礼,而与众人在千叶县分别的方知桐。
    方知桐正背着个行囊站在不远外江边,原本就清瘦,此时身形竟比量分别前更清减了,可清俊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有神许多·他正望着这边,显然是从方才就在瞧了,目光掠了江面,落回温彦之身上,满脸都是欣慰与平和:“彦之,我瞧你是出师了,淮南水事真有望了。”
    温彦之愉悦之情溢于言表,连忙几步走过去,正想关切问上几句方家事宜,可却还没来得及说话,竟被一道松绿色人影猛地挤开了·    谭一秋撞开温彦之也并不作停,只发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把逮住方知桐的手肘磕巴道:“你你你你记得我吗我,我找你找了两年多”·    “……”方知桐被他此举下了老大一跳,定眼看着比他壮了一整圈的谭一秋,感觉清瘦手肘被他十指抓得死疼,只有些心虚地讷讷道:“这位公子是……”·    ——莫非我曾经作假画时害过他上来寻仇的·    谭一秋一双眼睛几乎要闪出光来,生怕方知桐不记得一般,扯着他手臂朗声笑道:“是我呀你在汉林山道上教过我治水的啊你怎么能忘了呢”·    ·    ☆、第84章 【都长这么高了】·    ·    方知桐一脸懵地愣看着谭一秋,神色复杂地回忆了老一会儿,终于薄眉一松,展颜笑道:“啊是你啊那个——小监生”·    “……小……”顿时,谭一秋抓着方知桐的手都僵了。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什么叫,小、监、生……两年前谭一秋因父职恩荫去国子监念学,年中归省萦州,在汉林山道偶遇独到萦州视察地势的方知桐时,他已十九岁了,虽是个未冠的监生不假,可他自幼好动康健,真讲道理估摸自己的身量,何得一个“小”字·    他义愤填膺要说话为自己正名,方知桐却已很热心地反握住他手臂,双眼清亮看着他道:“都长这么高了”·    轰。
谭一秋全血贯脑,胸口发闷,顿时青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知桐,你们认识”温彦之笑起来,“这倒赶巧了,谭公子对我尚有救命之恩。”
    这时候谭庆年也转来,瞧了瞧自己那一脸吃瘪的儿子,目色探寻道:“一秋,这位是……”·    这一问落到谭一秋耳中,倒叫他狠狠一顿。
因为他忽然发现,一别两年之后,除却听见温彦之方才叫出“知桐”,除却知道方知桐十分懂治水,除却记得方知桐这气度身姿,其他姓甚住哪作何营生,他竟一概不知。
    身形颀长的青年扯扯自己已经非常平整的松色袍子,在老爹探寻的目光下,挠着后脑勺,一双眼睛染着尴尬,求助似的望向温彦之··    温彦之木然看他:“……”·    ——你们不是,很熟的样子么方才几乎就要认起亲来。
    倒是方知桐早年已在京中养出圆融脾性,人在工部亦早听闻过谭庆年,此时当即连连抱拳:“草民方知桐见过谭总督·草民早年在工部任过小职,谭总督之名如雷贯耳,无奈无缘拜会,如今得见,实乃草民之幸。”
    “……方,”谭庆年浊目一转,在官涯沉浮中思索一番,想了起来,“你是从前那……秦尚书时候的侍郎”他刚经温彦之触过霉头,此时听方知桐一番话说得知情知礼、对他很是敬重,不由生出分“总算遇了个如此懂事后生”的感悟,顺带瞥眼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叹气抬手虚扶了方知桐一把,和气道:“免礼罢,谭某对你亦有耳闻,从前秦尚书口里,夸你是不带停的。
如今秦尚书沉冤昭雪,如你般人才,今上慧眼如炬,定会重新启用·”·    “谭总督,实不相瞒,”温彦之也向谭庆年抱了一拳,“方知桐此番是经今上着点,专程来萦州与我二人一道,督改萦州排水的。”
    “……”谭庆年的脸上登时又从和气变回了干瘪:“一道”·    今上还嫌这温彦之不够,居然又派来一个·    温彦之想起还要往下游统录河道,干脆拉上方知桐道:“知桐你既然来了,不如先同我与谭总督去测水,有你在,算学之事也事半功倍些。”
    不等谭庆年将“方公子舟车劳顿不如歇歇”说出口,方知桐竟已经十分热切地应道:“如此甚好·”还向谭庆年拘了一礼:“谭总督学富五车、经验颇丰,望能不吝赐教,草民感激不尽。”
    这在情在礼的模样,将谭庆年捧得一句拒绝的话都讲不出来,忽叫他此时又生一感··    ——如此圆融的后生,是否又懂事得太过了些·    .·    测量之事挨到下午了结了大半,饶是算学简易,可各人沿着河道折腾数十次,也已累得精疲力竭。
    温彦之走得腰酸腿疼,坐在马车里呆呆看着车壁,眼皮有些打架,全赖自小习惯秉持身姿端正·可他转眼去看方知桐,按说他舟车劳顿几日还未得休息,比起自己来更该疲倦,可此时的身姿却比自己更加挺拔,背脊笔直地坐在对面,半分不靠车壁,手上还执了卷图纸,看得全神贯注,全然没有强打精神的感觉,仿佛自来都是如此劲头,同从前在工部大堂上理卷时一模一样。
    温彦之见着此景,不由眉梢都松下,念及从前种种,只觉此时此刻的方知桐,终于真正变回了他过去认识的那人··    谭一秋坐在他身边,看着对面方知桐,不由也挺直了自己脊背,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把:“温员外。”
    温彦之扭头询问地看他,累得没想说话··    谭一秋朝方知桐看了一眼,悄声在他耳边问:“劳温员外告知一秋,方公子年岁几何”·    温彦之愣了愣,想想抬起手来,骨节分明的玉指一伸比划了个二,又卷起比划了个六。
    ——二十六岁……谭一秋顿时憋声垂头去看脚尖··    ——怪不得要说自己是小监生……原来,他比自己年长整整五岁。
    这一脸的颓丧神情叫温彦之看在眼里,觉得谭一秋这后生很有些乐趣,又细想了谭一秋平日行止,竟有些了然地勾了勾唇角·可他复又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因想见了过去秦家出事之前,实则正有喜婆同方知桐说好过一门亲事,是因方知桐忽被提讯罢免而泡了汤。
    如此,谭一秋的心思,可不知能不能得愿了··    温彦之心里细想之下,若是今后知桐能想得通,这谭一秋瞧着也是实在心善诚恳之人,或然可叫上齐昱、李庚年与龚致远等,并沈游方和暗卫,一道帮衬一把。
    想到这儿,他暗自笑自己想得过远,且料方知桐何必要同自己的取好一条道不是断袖,自有不是断袖的好处·如此叹息间,他转眼去看车帘外渐晚的天色,此刻只想快些回行馆,瞧瞧齐昱他在做甚么。
    .·    此时的齐昱,正静坐在行馆书房里,定眼看着李庚年行尸走肉般在他面前摆下八碟酥饼,室内是谜一样的沉默··    毕竟齐昱,从来都不记得自己,要了什么酥。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那碟子一个个压在了他正在写的朱批册子上,碟子里些微的碎渣零散落了些在未干的笔墨里··    朕好不容易批好的礼部恩科折子……·    齐昱眸色阴暗地抬手抽出了两本,还期望李庚年能反应过来就此收手。
然而这傻小子根本没看他,最后一个碟子差点搁在未燃的烛灯上,还是齐昱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放在了桌上的空处··    碟子里传来一股飘香的茶叶味。
    ——好像是几日前千叶县县丞追着车轮子奉送的特产茶叶酥……·    齐昱糟心地看着李庚年放下盘子后,愣神望向自己的模样,想起早上入书房前,他明明是叫李庚年去取桢楠木的匣子,可现在看情状,这小子心不在焉地竟取成了寻常木盒里的这玩意儿,叫他办出来,他还甚规整地拿去厨房装了八张翠碟子。
    齐昱笑得很危险,垂眸看了看桌上八盘茶叶酥,又挑眉看了看李庚年:“你一早上,一下午,就干了这”·    朕给皇城司的俸禄,是不是太好拿了些·    李庚年吊着青眼袋,目光放向齐昱后耳的虚空处,出声仿若从井里爬起的幽魂:“皇……上……”·    齐昱往后退了退身子:“……何事”·    李庚年眼皮掀着,两唇一张:“我们何时回京”·    “回京”齐昱手肘支在扶手上,眉心皱起:“自然要等温彦之将治水的底子打好,少说要等翻年后。
朝中年初有几样大事,最迟一月底动身·怎么忽然问这个”·    李庚年懵然点点头,答的话却牛头不对马嘴:“因为,臣好似,断袖了。”
    齐昱一脸作难:“……什么”·    这叫什么理由你断袖同朕回京,有甚关系·    “哎,没什么,臣告退。”
李庚年揉了揉乌青的眼睛,施过礼,一派动作如行云流水,瞬间将齐昱一个人留给了桌上的八碟茶叶酥··    “……”齐昱突然不是很懂现在的暗卫。
    明明朕的指派都还没做,竟然就走了……·    温彦之正是在这时候走进书房来的,踱到齐昱身边,看着桌上一溜翠碟,不由鼻尖微微一动,眨了眨眼睛:“好香。”
    测水测了一下午,累,且饿··    齐昱将他拉至身边坐下,叹了口气,把一盘茶叶酥放在他手上,此时听闻外间好似有些喧嚣,不由问是怎么回事。
    温彦之咬了口酥吞下,徐徐道:“知桐到了,我同谭总督测水时遇上的,就一道回来·谭总督在前厅等着圣驾,一秋也在·”·    齐昱觉得今日很多事情都让他理解不能:“那两父子来作甚”河道府也是二品官衙,总不至于一顿饭还要到皇帝跟前来蹭。
    “我同谭总督化了干戈,便叫他回来一道吃饭·”温彦之吃完了一块酥,因要进晚膳,不能再用,便欠欠地要将碟子放下,这时他忽然想起要同齐昱说谭一秋和方知桐的事,没注意间,碟子又搁到了齐昱才救出的礼部折子上,酥皮渣子又落了些出来。
    齐昱提气:“……”·    朕的折子……·    ——礼部查取御批的时候,大约会觉得,朕定是饿昏了头。
    “我觉得一秋喜欢知桐·”温彦之拾绢擦过嘴角,一粒碎屑挂在他脸颊上他却没发现··    齐昱根本不关心谁喜欢谁的事,他此时眼睛只看着温彦之脸上的那粒酥渣子。
    “但是知桐从前还定过亲,并不断袖·”温彦之毫无所觉,依旧一脸肃穆认真地同齐昱讲着,看齐昱神情认真,还以为他在听,然下一刻却被齐昱勾过腰带,落进齐昱臂弯里。
    “怎么又是断袖……”齐昱低头咬了口温彦之脸蛋,那粒被擦漏的酥渣子融在他舌尖上,是甜也不是甜,一丝稍纵即逝的茶香点在齿间,叫他暖意滑入眼里。
他抵着温彦之鼻尖问:“温彦之,这个断袖了我管,那个断袖了你管,沈游方、李庚年的事还没个了结,现在谭一秋、方知桐又来了·你说这天底下断袖,怎忽然多了起来,从前也不是这么个风气。”
    “这还能有风气的”这话说得叫温彦之笑了声,他送唇在齐昱嘴角一轻轻一印,好笑地问他:“那我们不管”·    “不管你安心……我二人,大约是一辈子操心命。”
齐昱将他搂在怀里长舒口气,目光沉落在案上摊开的折子里:“对了,年关上,各地送了不少贡品,礼部折单里有方宋制的澄泥砚,大约你能喜欢·我着周福给你留了,以免他将那做寻常打赏封给朝官。”
    温彦之听了这话,心里想起万寿节的事情来,忽问齐昱:“你又喜欢什么”·    齐昱落眼瞧他,眸子里盈着笑意:“你啊。”
    温彦之肃容问:“你喜欢吃什么”·    齐昱依旧盯着他,眸中笑意带了丝狡黠:“吃肉·”·    温彦之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指顿时掐紧。
    齐昱疼得嘶声收回手:“我吃什么你平日不都拿纸记了么·”朕明明没有任何隐私·    也是·温彦之点点头,“你缺不缺什么”·    齐昱捂着手臂,贼心不死道:“缺你。”
    温彦之默默将叠在他脚背上的脚碾了下去··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又疼得嘶声抬脚:“真就缺你”·    ——这呆子就不能好好说话什么时候养成打人的习惯·    温彦之叹了口气,“想来我也从未送你什么物件。
你若擅箭,不如我送你一把好弓”·    齐昱这几日已宛如被折子淹在了海里,更兼府衙在查郑知州的命案,沈游方在跑吴氏的账目,龚致远在看常平仓贪墨,每日报到他跟前的事情层出不穷,他早就记不得什么生辰不生辰,此时还当是温彦之为讨他开心寻个话头罢了,于是摆了摆手道:“箭道并非我自愿学就,不过是擅长……不提也罢。”
他笑睨了温彦之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要讨我开心,晚上回屋洗干净,躺床上等我便——”·    “是”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掐灭在温彦之拧在他腰间的手上。
    齐昱顿时又嘶地倒吸口气,心想前两日打挤的时候还好生生的,今日这呆子是怎么了……·    “还由你讨厌,我都不会射箭。”
温彦之面无表情松开手,回想自己小时候身体纤弱,姑父就把木弓换了竹弓,只将君子六艺这项填满作数,实则学的箭道连靶子都射不中,恍到如今那么多年,毫无长进。
    齐昱听见旁边的人竟悠悠叹了口气··    “你想学射箭”他胳膊撞了下温彦之,咬着他耳朵道:“你亲我一下,我教你。”
    话音刚落就看见温彦之长指又往他腰间伸,他连忙作势要挡,可温彦之的手指却是稳稳地停在了半路上,仿佛手指的主人正在思量个什么问题··    片刻后,那手指竟抓住了他腰间的玉佩,带起个力道将他拉近身去。
    绵软呼吸相接,一个缱绻的亲吻落在他唇齿间,辗转了片刻推诿开时,温彦之眉梢竟然挂起个纯然的笑··    “好,齐昱,那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归:儿子你要求太低了,啥都是亲一下就行不行啊要索求更多啊扑倒啊耍流氓啊给你开bug好吗·    黄桑:(抬着脚捂着手环着腰)……老实说,打人是不是你教他的·    归:(扑闪闪眨眼睛)怎么可能娘可疼你了,怎么会教胭脂打你呢,呵呵呵呵呵呵。
    黄桑:(笑若春风)你,要,完··    (三天后,三千御林军站在作者身后,小皮鞭抽打作者写不可描述……)·    归:养儿子来做什么做什么——┗`O′┛ 嗷~~·    ·    ☆、第85章 【你这手得生茧了】·    ·    箭道之所以为“道”,便不只是站定拉弓出箭。
    此道同帝王之术竟是异曲同工,其拳拳学问,是落在手指间,却也落在从头到脚,落在心胸之中——神思专注,目光凝聚,从估算射程的运筹帷幄,到考量拉弓的分分力道,最后蓦然松手时的笃定与确信,皆不是一日可成。
    这一道,齐昱至今习了二十年··    实则这一道法枯燥,一练就是从神到体,甚是麻烦,故齐昱从来不喜欢··    正如他从来都不想做皇帝。
    可天下之事有时也怪,偏偏在此事上他好似有用不完的天赋·明明其他兄弟也和他同一年纪始学骑射,可就是比不过他·曾经康王练了两三年的骑射飞靶,最终射中红心时竟开心到在靶场欢呼雀跃,但对齐昱而言,不过是试了两下就成,且不止是射中了靶心,射去的箭还透出靶去扎进树干里,箭童拔了老一会儿才拔下。
    当天在靶场,他差点没被一众羡慕嫉妒的兄弟揍死··    他不知如此淘神费力之事,究竟有什么好羡慕,也不知道温彦之究竟为什么突然想学。
    从温彦之那一亲吻落在齐昱嘴角起,齐昱就后悔了·他抓着温彦之玉白的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目中确然划过丝不舍:“你这手得生茧了。”
    可温彦之只是笑着反握了他的手,“你的手有茧,我也挺喜欢·”·    这又是一句农夫下田般直白的情话·齐昱觉得自己是傻子,夜里躺床上竟为此缱绻良久。
    温彦之骨子里有一股极其固执而专注的劲头,齐昱常常想,若温彦之不是个读书人,或可称得上是蛮横,上了战场亦是个扛旗猛冲不带回头的性子··    他这么想的时候,人正靠住行馆书房的窗户朝外看。
清晨薄雾没散干净,暗卫们黑衣短打,孔武有力地打回廊前跑过,后头有个一身苏青色衫子的温彦之,肃了一张被风吹红的脸,徐徐小跑跟着··    那神情,同录史的时候一样肃穆板正,瞧来逗人,齐昱没忍住,扶着窗棱哧声笑出来。
    虽没将温彦之学箭的事当做玩笑,齐昱却也没想过温彦之会将这事如此严阵以待,就像是有个什么执念非要落成似的,一听要先练练体力,便十分坚定地每日清早早起小半个时辰晨跑,且同他约好这么跑上八日,有些耐力底子了,就开始学张弓。
    “你学了箭要作甚”齐昱问他··    温彦之面无表情:“护驾·”·    齐昱当时快笑趴在桌案上,左右也由着他不再管,回身不过一头又扎进折子堆里。
    几日晃眼间,各人都忙得昏天黑地,一个也不闲下··    沈游方是早去查吴氏的案底了,而龚致远被常平仓一捧糊涂账乱得失了言语,报到齐昱跟前说要亲自去受灾的几个村子看看囤粮。
齐昱很欣赏他干劲,便着知州府匀出几个衙役,随他一道去了···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再说到方知桐此番来了萦州,衣服没带两件,带的全是图纸,每每一早和温彦之钻进前厅一比划探讨,眨眼就到三更,还兼不时去上下游看看城防河道、排水旧管,前厅里堆起的图纸只一天比一天厚起来。
    谭庆年被儿子撺掇着日日都要来行馆瞧瞧水案,本想着顺带在皇上面前替儿子卖卖老脸,好让儿子在京中谋个好差事,可每每去书房求见,齐昱只一句“朕忙”,便叫李庚年利落地回了他。
    谭庆年郁郁不得,回头转进前厅,却见儿子谭一秋正抱着两打城北点心铺的酥饼,一边往方知桐面前献宝似的送,一边请教治水的学问,一脸笑容不要太殷切。
    谭庆年直觉心都白操了,瞧这小子那么喜欢治水,估计也就和他一样一辈子泡水的命··    儿孙自有儿孙福罢,他想,老子也就不忧心了,随他去。
    可温彦之倒挺替谭庆年忧心,毕竟他知道,谭一秋日日前来,请教治水不过是幌子,送酥饼献殷勤才是正事,若叫谭庆年看破,不知又是怎样一番疾风骤雨,估计能将谭父气个够呛。
    另说方知桐每日治水学问皆向谭一秋说得一清二楚,但凡谭一秋笑眯眯问起旁的,答得也是高风亮节、进退有度,同谭一秋言笑晏晏,三言两语还绕回治水上。
温彦之心性实在,这是怎么个进展也不甚瞧得清楚,只好默默喝茶··    可谭一秋每每离去时,都要哀怨地望他一眼,那一望颇叫他芒刺在背,亦不明就里。
这么三四遭后,温彦之一逢了谭氏父子拜见,就干脆避去看看云珠,教她习字或读书,再不观摩谭一秋献宝之事··    且同齐昱说了他这是帮衬谭一秋,齐昱还笑他:“温呆呆,若哪日你都能替别人牵成红线了,我也就能熬出头了。”
    温彦之:“……”·    ——我也……没有那么呆罢·    他心里不甚自信地这么想。
    说到这里已是八日后,齐昱如约叫役兵搬了箭靶等物来行馆,同温彦之站定后院教起了张弓·一众暗卫原本还兴致勃勃地嗑瓜子观摩温员外英姿,看到后来就有点看不下去了,瓜子壳从牙齿间簌簌落下来:“……哎,皇上的手往哪儿放啊。”
    “射箭需要提臀么”·    “我反正不提,你呢”·    “作何问我……噫你好下流”·    ——站在院里的温彦之心里也这么想。
    他静静从弓弦上把手放下,拿开了自己腰臀间左右移动的宽厚手掌:“齐昱,你这先生做的不像样·”·    齐昱笑着抬臂环他,叠着他手掌起长弓,一箭射出,破风带啸,瞧着不甚用力,到靶上却透背三寸。
    “不像样我也是先生,”齐昱再执着温彦之的手指搭上一箭,笑意在眉宇间漫开,他微微低头在温彦之耳边道:“晚上你这么叫我听听”·    在温彦之耳根子蹿红的时候,那利箭又是旋力飞出,这回竟是整支箭都穿透了靶子,直撞到后院的石墙才跌下来,好似带着股隐喻的味道。
    温彦之脸早红到脖子根,心咚咚地跳,费力咽了口气挣过那长弓,心焦气燥就拿箭一射,屋顶上顿时传来李庚年闪避间一声惨叫:“啊呀我的瓜子”·    齐昱顿时靠着廊柱子笑闷了声,温彦之抱着弓箭肃穆望着他:“还能不能好好学箭。”
    “能,能·”齐昱这才不再逗他,可再环身贴背时,却又忍不住再亲了他后颈一口··    李庚年一边苦苦在屋顶上拣瓜子,一边哀愁地看着院中二人,只觉瓜子嚼到嘴边都是一溜灰,呸呸呸。
    正此时,馆役从前厅来报说龚致远回了·齐昱、温彦之便暂且止了箭,走到前厅,龚致远正同方知桐寒暄,谭氏父子也立在一旁看水案,众人正要见过圣驾,沈游方却刚好风尘仆仆赶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府衙的捕快。
    还来不及给齐昱见礼,他一见了龚致远只神色带急地问了一句话:“龚主事,是不是”·    大冬天里,龚致远一边解下身上背的一兜账本子,一边擦着满头大汗忿然道:“是是是”·    众人正不明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龚致远就从布兜里抖出账本一把翻开,朗声朝齐昱道:“微臣启禀皇上,周遭村落囤粮皆被地方官员层层剥扣,涉案人数至百,运出收购再高价卖出者,都是吴氏产业这当中有一笔款子走了官道枢运的路子,卡在知州府上,想来是郑知州已得知吴氏此举,不查举,反纵容,这就是他所收取的贿金。”
    沈游方顺接道:“皇上,我的人也查到,郑知州遇害当日,曾有人见他与几个漕帮地痞碰面·那漕帮便是吴氏控下,事发之后,几个地痞已消失无踪,漕帮一众也对外口风严密。
我托数层关系才从内部打听得知,原来是郑知州见皇上圣驾莅临,便威胁说若不奉出二千两白银,就要捅出此事捉拿吴氏·顺此查明,那打头地痞是吴氏与郑知州的接头人,生怕郑知州捅落这滔天巨案会叫他也丢了性命,慌怕之间,这才痛下杀手。”
    齐昱沉眉看着龚致远手里的账本,耳中听闻沈游方表述,越看下去,越听下去,神色就越深邃·终于,适才与温彦之温存起的好心情,现下统统都被糟蹋透了,直到后来竟抓起那账本狠狠贯到了地上。
    他神容还未见怒,可额角却是拧起一道薄筋,此时脸上冷然笑意带着眸中的雷霆雨电,叫在场众人都有些心惊··    “传朕口谕。”
他敛目看着李庚年··    李庚年连忙单膝跪了··    齐昱从腰间摘出那枚小小的钦差令牌,扔给他道:“着府兵四百人,严阵捉拿所有涉案官吏,查抄吴氏上下全数产业。
吴氏子弟,一个不漏,全都给朕拿下·”·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是”李庚年得牌领命,速速去了。
    齐昱看着他背影出去,收回的目光又从谭庆年身上凉凉掠过·不待他开口,谭庆年已然扑通跪下去,青白着面色道:“皇上容禀,臣与此案确然没有干系,还望皇上明察”·    如此大案,官商勾结,若是发落下来要牵扯到谭庆年,那就是罪至三代,谭一秋开年的恩科也别去了,后半辈子只管给他爹送牢饭作罢。
他不由也心惊地跟着老爹跪下,可到底是年轻,脾性好得很,遇了这等大事,心里却根本没主意,只磕头求道:“皇上明察,家父定然是清白的·”·    齐昱垂眼看着,只徐徐问了谭庆年一句话:“没有干系,你可有耳闻”·    谭庆年一口凉气吸入,吐出来都是困难,憋了一阵子,大字抖不出一个。
    谭一秋看着着急,连忙摇他:“爹你说话啊你快说话”·    可谭庆年平日里沉浮官场的那些言语,此刻早烂死在肚子里——闻风不察之罪尚轻,革职不录且无关后代,可欺君之罪动辄抄斩,此时多说不如沉默。
    这沉默之中,一个青瓷茶盏忽而猛地摔碎在他跟前,那碎瓷声尖利得几乎要把人耳膜割破,齐昱手指扣在桌边,骨节都发白起来,面上的笑可算作狠厉:“好,好,不愧是两朝元老、蒙荫廿年,朕今日……算是领略了。”
    他抬头唤:“来人·”·    暗卫立时出来了两个··    齐昱拾袖指了指谭庆年,倦然道:“给朕扒了他的官服乌沙,收监待审。”
·    ·    ☆、第86章 【皇上断得清楚】·    ·    行馆之中决断一下,州府客舍即刻传旨,宣贤王、蔡大学士觐见,商讨追责贪墨官吏与补录州官之事,其余人等一应回避。
    谭一秋尚来不及替父亲求情,便由馆役带出了行馆,只红眼追着押解老爹的衙役一路走到知州府门,这便也是最后一步,再往前更送不得··    自古一官顶家,一落皆落,谭庆年垂头转身,沧迈着脸,叫他回去告知其母姊,还嘱儿子好生考学、不可懈怠。
若不是龚致远在旁扶了一把,谭一秋早已昏跪在知州府的石阶上··    一边方知桐望在眼里,不由皱眉询看温彦之··    温彦之盯着谭一秋的后背,实在叹了口气:“我试试罢。
不过国事私事,皇上断得清楚,亦不知求情有没有用·”·    萦州所在的江陵府,一夜之间人心惶惶··    常平仓贪墨一事,巨案滔天,涉案官吏上抵府尉、刺史、知州,下至数十县官、府丞,衙役差吏与案人数更是过百,连二品河道总督亦被牵连,可算庆元帝登基以来第一大案。
此事一出,龙腕御判下,追责严惩之事雷厉风行——涉案官吏当场罚没补褂授印,家小财资由各州御史巡按一一统录,一丝不漏··    而南隅巨贾吴氏如黑胆蛇蝎,在淮南水患之中大发国难财,现经查实,更摊上与知州命案有关,不仅举家被抄,一众子弟亦被收入州府监牢。
三日之内,江陵府十八郡内吴氏产业尽数停摆,劳工怨道者由河道府整编入役,亟待投入治水之工··    谭庆年被罢免后,治水决断的大事小事更多落在温彦之手上,经手太过突然,各处签发文书被他批得坑坑巴巴,也不甚能理清当中的线,瞧得方知桐直摇头,只好从图纸堆里誊出只手来指点他,“看好了,各级的签纸依照事类分开,工是工,户是户……”·    如此繁忙间,练箭的事情也没搁下。
温彦之本以为大案压头,各地文书甚多,齐昱该是没工夫再来指点他箭道,可一到晚间他站在院里和暗卫摆箭靶的时候,齐昱竟从书房踱出来拾箭教他,神色上波澜不兴的,瞧不出什么好事坏事。
    温彦之斟酌着开口:“谭父的事——”·    齐昱低头就把他这句话亲回去,垂眼深深看了他一会儿,笑道:“练箭。”
    温彦之这就住了口,由他把控双手站直,心知求情一事再不可提·而练箭倒还顺利,齐昱也全然不是个把心事尽能放在脸上的人,调笑打趣言语依旧有,揩香抹油之事也少不了。
    暗卫几个看得直捂眼睛,还道果真是温员外才能叫皇上开心,可练箭毕了,齐昱又将自己关回书房,只嘱咐温彦之早睡,后院里一灯长明,浓茶烧过几轮,便多出数道折子送去京城。
    日子滚滚如水,束水攻沙渐渐上了道,民兵与劳役渐渐筹集齐了,沈游方斥资到位,又兼有吴氏被抄没的家产,及贤王、蔡大学士筹措的公款,各项事物顺遂,挨到月中时众人终于得两日休整。
    方知桐从花厅用过早膳往后院走时,经过温彦之住处的窗外,见窗扉半掩,温彦之正认真在桌案上画着什么东西·他不禁奇怪,治水图纸早就交付下去,莫非温彦之又有新想·    走到窗边往里看,他只一眼就瞧出温彦之笔下画的,多是绳索排布与定时机括,好似与治水没甚关系,而温彦之专注得就像被浸在了深水里,一笔一划前后拉,连方知桐在窗外立了好半晌都没察觉。
    方知桐渐渐看出些门道来,目光垂视着其上朱笔勾圈的几个地方,展颜笑了笑:“彦之,那处画错了·”·    这声音突如其来,吓得温彦之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扭身将图纸藏在背后:“知桐你何时来的”·    “别藏了,我都看尽了。”
方知桐手肘倚靠在窗台上,气定神闲朝里伸出去:“来,我替你改改·”·    温彦之红着脸摇头,更把图纸往后藏了··    这模样把方知桐逗乐,他笑道:“嗯,那就算了罢。”
说罢转身就要走··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身后温彦之果然出声:“等等等等”片刻后,前面屋门打开,温彦之面色谨慎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朝他招手严肃道:“知桐,你进来,快。”
    方知桐:“……”·    ——靖王找我矫诏的时候,也没像这么做贼似的··    ——究竟是多大的事。
    进屋去落座,温彦之关了门,这回记起来关窗·方知桐提溜着那几张图看了会儿,笑意染上眼角:“你做给皇上的”·    一针见血,戳得温彦之膝盖略疼,只强自镇定地点头:“万寿节将至。”
    “哦……”方知桐了然地看回图纸上,目色中颇为欣赏:“彦之,你机簧构造的功法学得甚妙啊,真成了的话,这应当是极好看的。”
    温彦之纠正他:“是一定得成·”他着急坐在方知桐旁边,“你说我何处错了,快讲·”·    方知桐点点正中的红圈,平静道:“这是引线你要他们一齐发动”·    这瞬间的拆穿,叫温彦之有些委屈地点头。
    方知桐指了指这圈旁的线,比量长短,再同他比了比图纸最边上的那条线的长短:“近处与远处一样长,那中间发完了两头还没动呢,你是怎么想的,这也能错。”
    温彦之心里很塞:“是我粗心了,知桐,谢过谢过·”·    方知桐看着他,摇头叹:“我看你这不是粗心,而是急的慌的。
进工部第一日就告诉过你,赶工的时候多得是,再急都要想清楚再下笔,不然便如你这图,到时候发错了机括七零八落,皇上瞧的尽是笑话,你上哪儿去哭万寿节还有五日呢,你这图纸虽奇巧,却还可更精致,我帮帮你罢。”
    “真的”温彦之睁大眼睛,简直觉得方知桐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你这两日闭门不出就是为了这,早说啊。”
方知桐好笑,“材料都买齐了没”·    温彦之点头:“我不甚懂采买,全赖龚兄与沈公子去帮我置办好了大致的,待图纸全画好,就可开工排布。”
    “你一个人排”方知桐掀开几张图纸一看,“这怕排不完罢·”·    温彦之轻咳两声,吐露天机:“……暗卫。”
    “哦……”方知桐再度了然,想了想,不禁莞尔一笑,“那仿若除了皇上,你就只瞒着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袖子没断,便解不了你对皇上这情,所以才没告诉我”·    温彦之抬手搓搓鼻尖,“哎。”
    ——其实我老早老早,就想麻烦你了……知桐……·    方知桐笑叹着摇头,“难怪每次谭一秋来行馆送东西,你神色都……哎罢了,不提吧。
你且将万寿节是如何安排讲给我听听再说……”·    这夜里齐昱从书房里完事早,却累得头晕,行到温彦之屋外,见窗纱之上烛火照着屋内两道人影,正交叠晃动前后荡漾,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看却还是那般晃动,且还听见里面传来温彦之可以称得上是兴奋的,“再来”、“那里,那里”和“就是这样”的声音——·    齐昱:“……”·    他反应过来的那刻,发现自己已经狠狠捶起门来:“温彦之开门”·    屋里立刻窸窣一阵,好似有什么正快速被收敛,就在齐昱不耐烦到快要砸门的时候,屋门陡然拉开了,温彦之一脸木然地站在门口,齐昱瞥了他一眼,仰头向里看,方知桐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草民参见皇上。”
    “平身罢·”齐昱看了看他,又扫视屋内一圈,见床单被衾规整如新··    “……你们方才在作甚”齐昱笑着问。
    温彦之顿时低头思量这欺君之罪,是犯的好,还是不犯的好……·    正在他纠结间,方知桐已经起身回话道:“回禀皇上,我们商讨图纸。”
    齐昱扭头看桌案上,果然铺着几张像模像样的河道图,印证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朕总觉得这小子在欺君。
齐昱微微眯起眼:“天色不早,方知桐,你先回去歇着罢·”·    “草民遵旨·”方知桐巴不得,连忙施礼告退了··    走的时候还给温彦之定了眼神,懂事地关上了门。
    温彦之:“……”·    ——知桐,你这不像是袖子没断的模样啊……·    齐昱见方知桐走了,温彦之还巴望着门,不由咬牙在他脑门上敲了敲:“怎么,温舍人,学会背着朕偷人了”·    温彦之捂着脑门看他,讷讷道:“偷了又怎么样”·    “……”齐昱简直觉得新奇,提着他手臂就往床榻拽:“来,我让你瞧瞧会怎样……”·    好容易得的歇息,齐昱也没歇上,好似提早出了书房只为一夜颠鸾。
二人精神尚好,打挤打得不闻窗外之事,落了幔帐,烛火旖旎,到后来齐昱低喘着将温彦之背身压在床角时,只使坏问他:“如何,还偷不偷人了”·    温彦之指头捏在软枕上发紧,沉着声音闷笑出来,实话道:“不偷了,偷不动了……”·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这句话把齐昱给笑泄了力气,一场春花落尽,二人仰躺在被衾间喘息。
    “温彦之·”齐昱看着帐顶悬着的一包绣鹤香囊,目光摇摇晃晃,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温彦之也轻喘着看那香囊,想了想,轻轻闭了眼道:“也不像书里写的戏里唱的,真一回就能喜欢上。”
    齐昱扭头望他,挑眉笑道:“那你在下头录史的时候,有没有偷偷画我”·    本想这么逗温彦之一下,可谁知,温彦之竟然坦然点了点头:“画过。”
    齐昱突然就坐起来:“在何处·”朕要看·    “在京城呢·”温彦之好笑地睁眼看着他,“回京找给你看。”
    齐昱这才悻悻地又躺回他旁边的软枕上,不过心里忽而有丝了然:“难怪从前你时时都刷刷地记……原来还带画画的·”·    ——看来温舍人早就臣服于朕的伟岸。
    ——呵,每日还把朕气得够呛,挺会演··    温彦之捧起他手掌放在自己胸口上,好似也在回忆二人初识时候的事情,想了会儿,竟抓起齐昱手指在嘴边亲了一下。
    齐昱笑看着他宁静的脸容,烛火昏黄,这一刻犹如古绢上绣画的美人图,却还多了丝绕鼻的香气,大约今后再过多年,亦能守在神思底处婉转··    下一瞬他指上温凉的手收紧,温彦之笑着叹了口气:“齐昱,我真的好喜欢你。”
    如水滴入松石,早起的杜鹃一声轻喑,一句话又叫齐昱想起了农夫下地、公堂对证,可说简单得几乎到了粗糙的地步,却忽而在此时,叫他这下过战场上过宝殿的皇帝,觉得鼻尖一酸。
    心里却是在笑的,那笑漫得四肢百骸全是,叫他不禁又扣过温彦之后颈,在他唇上落了一吻··    大约这情,便是让他挽起裤腿替温彦之下田种地,同那污脏泥巴为伍,镇日暴晒不得清净,那他也是肯的。
    一万个肯··    ·    ☆、第87章 【亲了就跑】·    ·    夜梦纷飞好似秋叶,齐昱只觉自己这几日算是快把命搭在书房里,昨夜又快把命搭给了温彦之,倦意从里到外围起几重,这一觉睡得极沉。
他迷蒙中仿佛觉得天光透窗时,唇边有薄软之物咬了自己一口,待他真从沉珂似的梦里睁开眼睛,仿若已过去很久,身边绣枕已经空了··    他怠然翻了个身,看窗外晨色从窗花间落到地上,双眼慢慢笑弯起来。
    ——这呆子起那么早,亲了就跑·    可以,这很温彦之·他决定养精蓄锐,等那呆子回来自投罗网。
    ……结果左等右等两炷香,温彦之都没回来,可能是与方知桐约了去瞧河道·他只好洗漱了起身,想来贪墨案歇了底,也无甚大事了,却习惯性从书房里捡了两个折子,去花厅看着等早膳。
    可他刚翻开折子,温彦之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进厅来愣头愣脑捡了他身边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齐昱把手里折子搁桌上,“大清早的,去何处了”·    温彦之移开目光去看桌布:“去……走了走。”
    齐昱目似明镜地垂视着他,平和笑道:“折腾了一夜还能走得动,挺好么,温彦之·”·    温彦之偷眼瞟了瞟身边,只觉现在齐昱满脸都是“有什么赶紧老实交代不然就别怪朕不用你交代了”的神情。
    他默默吞了口水,承受着左手传来的巨大威压··    此时早膳陆陆续续由馆役摆上,方知桐、龚致远也一道从后院过来,叩拜过了齐昱谢膳,落座在温彦之下手。
暗卫叫来李庚年入席,自己八个都在后头守着看,同花厅中众人一样,一面看看温彦之,一面看看齐昱,气氛中隐隐含了一丝期待··    齐昱目光一一掠过众人拼命按捺激动似的脸,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朕总觉得有何处不对,却也不知道是何处不对··    ——也可能是朕愈发不懂这群人的玩儿法了……·    他轻叹口气,拿起筷子一点,示意众人开动。
    众人虽是都拿起了筷子,却目光又都齐齐看向了温彦之··    温彦之不禁干咳一声,貌似有些紧张地抓起筷子:“好,吃吧,都吃。”
    齐昱心里笑了一声,心道这呆子如今在众人心里,竟俨然一副正宫皇后的架势,不过模样却做贼似的,怪可爱··    馆役上前来一一揭开早点的瓷盖,但见桌上一粥一汤配十四样小菜,瞧着菜色是极规整的,可和平日里却太不一样。
    南下已有一月,齐昱带出的御厨早已把住了一行人的口味,虽齐昱爱吃的惯常都是那几样肉菜,可有温彦之、方知桐、龚致远这几个特别爱吃素的,早膳桌上就常常都是素菜多于肉菜,更兼齐昱每天都被温彦之逼着吃素,越近日来,在饭桌上能瞧见的肉菜,就越屈指可数……·    齐昱每日清早,都觉着眼睛快绿了。
    但今日,饭桌上竟每样都带肉,且惯常早上入菜的酱腌苦瓜、冬笋粒也没了,但凡此刻桌上能见着的,齐昱每一样都能叫出名字:糖渍云腿、瘦肉粥、青蔬鸡丝、腌肉蛋羹……·    因为,全部,都是他,爱吃的。
    ——都是肉··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对这一点的察觉可以称之为敏锐,毕竟累了几日几夜,身子可说得上缺斤少两,此时瓷盖一揭开,那香味几乎贯鼻入脑,叫他好似立时就精神了一大截。
    然而就在他正要动筷时,身为一个被温彦之的花笺坑了半年的皇帝,他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不会是那呆子的甚么陷阱罢。
    这么一想,他狐疑地看了身旁的温彦之一眼,而后者果然正定定地看着他的筷子尖儿,一双清凌眼睛几乎放着光,好似个傻愣的农夫,正守着桩子等兔子自己撞上来。
    ——呵,果然··    ——朕又怎会着了你的道··    齐昱心里轻轻一哂,抬起筷子,淡定地夹了根青蔬鸡丝的青蔬,蘸酱吃下去,目光看着盘里的鸡丝,完全连一点点食欲都压根儿没有。
    ——朕是如此不挑食··    ——根本,毫不挑食··    温彦之身子微微前倾,讷讷问他:“……味道如何”·    一桌人屏息凝神看着齐昱。
    而齐昱口中含着那饱蘸酱汁的青蔬,却是良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勉强将那青蔬吞了,竟月白风清地笑了笑,目光相当和气地扫向馆役:“这什么味道,给朕宣御厨过来。”
    一桌人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温彦之身子一颓,龚致远连忙扶他一把,另手胡乱夹了蔬菜往自己嘴里送,示意齐昱道:“皇上,微臣觉得挺好吃,人间难得几回吃您再吃一口试试”·    李庚年也随便舀了两勺腌肉蛋羹,一边忍着满口齁咸一边道:“是……啊,咳皇上,比前几日的早膳都好吃很多”然后面不改色端起茶一个劲喝。
    方知桐见他败阵,只好跟上夹了一筷子糖渍云腿吃,正要说话,却被那恶狠霸道的甜味儿呛了一口:“……好吃……好醇正的,甜味……”·    齐昱含笑看着众人:“既然好吃,那诸君多吃些,朕要先和御厨谈谈。”
    ——呵,从前全是素的就算了,至少酱汁是宫里带出的美味··    ——但今日这酱汁口味……·    ——感觉完全是隔壁萦泽口挖出的泥巴,且是加了料的泥巴。
    他心里一边想,见温彦之没动筷子,还劝了温彦之一句:“你怎不吃尝尝罢·”·    ——御厨能做那么难吃,也是一辈子难碰上一回,不尝尝多可惜。
    温彦之面无表情看着桌布:“等你和御厨谈了,我再吃,也不迟·”·    齐昱点点头,“也好·”如此难吃,朕也舍不得你下嘴。
    正说到此处,馆役领着御厨一脑袋扎进来噗通跪下,御厨惶惶切切磕了几个头:“奴才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齐昱垂眼瞧了他一阵,也没唤平身,只静静喝了口茶,和善道:“朕记得你是御膳房副司,惯常手艺也是稳妥的,今日这菜……怎和往日不大一样”·    御厨伏在地上抖了半晌,抖到现在听了此话,竟止了,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皇上……奴才,这菜……”他看看齐昱是一副笑里藏刀的神情,又看看温彦之是一副刀里含冰的模样,一时之间,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
    一桌人又开始虚情假意地咳嗽起来,不断给御厨递眼色··    但御厨并不想背这锅,依旧勇猛道:“禀皇上,这桌菜不是奴才做的,是温员外做的”·    齐昱一口茶呛在气管里:“咳——什么”·    ——温彦之做早膳这一桌……这味道……·    齐昱心里陡然一凉,徐徐扭头去看温彦之。
    而温彦之依旧面无表情,垂眼瞧着桌布··    厅内众人心里默默给齐昱举蜡烛:皇上,你、要、完··    可齐昱何许人他立时理智回溯,无比冷静地回想了方才说的话,好似并无直说一桌子菜难吃的言语,不禁实在松了口气,于是脸上复笑起来看温彦之,生生拧过话头道:“原来是温彦之做的,难怪——这酱汁口味,如此鲜美,别出心裁。
朕本以为是御厨悉心调制,想叫御厨来……赏赐一番,这不说清,不赏错人了么·如今看,还是赏你罢·”·    ——果真还是皇上厉害啊。
厅内众人的神色登时转为钦佩,几乎就要鼓起掌来··    温彦之也被齐昱这话逗得,无声闷笑了一下,眼波放回齐昱身上,无奈叹了句:“皇上真不记得今日是甚么日子”·    齐昱在书房忙得昏天黑地,连自己几日没睡都不太记得清,闻言不禁皱起眉头:“今日何日十七……难道十八”·    李庚年正要抢答,此时馆役忽然报来:“贤王、蔡大学士求见。”
    齐昱惑然抬了头,“准罢·”心里还将近日政事过了一道,在想这二人有何事要奏··    谁知贤王一进来就一脸春风地打礼道:“皇上万福金安值此万寿佳节,臣祝皇上万寿无疆,长寿永康”·    蔡大学士也将一个木匣子托给李庚年,颤巍巍跪下道:“老臣此番带来淮南修缮竣工的三县五乡民愿,汇集成册,赶在万寿节奉与皇上共祝皇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万寿节·    齐昱闻言,深深一顿:“今日是……二十”·    他竟然全全忘记了自己的生辰——或可说,当自己的生辰在两年前变为了天下节庆,也许他已将这一日看作了与寒食节、新春或元宵一般,不过是个寻常的日子走成形式罢了。
    过去两年每逢这一日,他只觉由衷烦闷,单是华服朝珠一应穿戴上就已够费事,更别提要在紫宸殿坐上三个时辰接受耄耋参拜,正午还要回宫换趟衣裳,赶去与太后奉茶,到下午便由鸿胪寺一众陪同着接见外使拜贺,夜里大宴百官群臣直至三更,敲过喜钟才算完事,当他深夜倒在延福宫龙榻上的时候,都会觉得身上好似累脱了一层皮。
    甚至连生辰这回事,想想都是梦魇··    然今日……·    原来这一桌子菜根本不是甚么御厨心血来潮的胡乱堆砌,也不是温彦之有心使坏的作弄,而是他对万寿节早有所知,而特意早起,悉心备下的。
    齐昱看着一桌子口味深藏不露的菜色,渐渐,沉沉地笑了,断然赏了贤王、蔡大学士些许功名金玉,只待回京兑现,而在他们退下后,他却是转眼睨向温彦之问:“你又要什么朕也得赏你。”
    温彦之笑着摇了摇头,一时众人“圣体康泰”或“国运永昌”的喜气高呼中,他在桌下稳稳拉住齐昱的手指,轻轻出言··    “生辰吉乐,吾皇。
你就是最好的赏赐了·”·    ·    ☆、第88章 【君无戏言】·    ·    花厅里李庚年带着暗卫在闹腾,说要给齐昱唱歌,甚吵。
方知桐和龚致远已然歇了那歌功颂德的劲头,合着一干馆丞、馆役的贺寿声一起笑··    而齐昱此时只杏眸盈笑地看着温彦之,眼里也就装得下他一个,其他人,便只是其他人罢了。
    温彦之说完那话,也是有些臊脸,忙松开齐昱的手想吩咐馆役撤菜下去,谁知他手刚放开二指,却被齐昱拖住手腕反扣下来,慌乱回头中眼前人影稍晃,下一刻,竟在一室满堂的众人面前,被齐昱稳稳攫吻住唇瓣。
    霎时,好似天皲地裂发出一声轰鸣,胸腔中热得将要涌出岩浆··    他遍体瞬时滚烫,一颗心要将前胸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给烫到焦蜷起来,神台深处像被人用糖画的笔轻轻一点,顿时赧然绯色从头顶淋下,一张脸红到了前襟领口去,下意识将齐昱一把推开,睁大了一双掬着灵水的眼睛。
    周遭混乱叫嚷片刻变为唏嘘的起哄声,暗卫几个也是放肆了,在齐昱沉声大笑中束了指头吹起响亮的口哨,大叫“温员外温员外”·馆役、馆丞直跪伏下去不敢作声,几个小丫头脸皮都红了,龚致远和方知桐只怪笑着在温彦之背上拍了好几下,似乎在说“小子不错么瞧把你美的”。
    温彦之此时若不是当着众人,早把齐昱手膀子拧青了,肃了张脸盯着他道:“都……都看着呢……”·    齐昱微微倾身撑在他膝上,眉梢挑起惯常那不经意的笑意,看温彦之这张快羞成了驼红的脸,十分满意地问:“怎么,你不喜欢”·    李庚年在温彦之身后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怎么不喜欢——温员外喜欢得脸都红了”·    一厅里的大男人就又笑开了,还有暗卫撺掇李庚年让皇上再亲一下的。
·    ——哎呀温员外被亲好可爱我们完全看不够嘤嘤嘤·    温彦之板起一张红透的脸,一一瞪了暗卫一遍,唤馆役道:“快撤菜。”
说罢急急站起身就要踱出厅去··    齐昱好笑地抓了他衣摆子,老神在在道:“温彦之,你不是教朕民耕辛勤不可枉顾么·”他瞥了跪在地上的馆役一眼,“这桌菜不准撤,朕吃。”
    温彦之觉得自己眼眶一热,连忙抹了一把,忍道:“别,别吃·”·    而齐昱的手已经松开他衣摆,长筷夹起了一簇鸡丝,饱饱蘸酱吃了下去,就茶咽下,向温彦之笑了笑:“看看,君无戏言。”
    温彦之眉目间顿时化山为水,谑道:“这句你也好意思讲·”·    齐昱再不多说,只笑着将他拉来坐下··    李庚年这厢看着二人眉目传情,心里不断泛酸,啧啧两声,凑到齐昱跟前道:“皇上,好吃吧”然后拾了双没人用过的筷子,给齐昱狠命夹了一大簇糖渍云腿,“您再试试这个。”
又舀了一大勺腌肉蛋羹:“这个也很不错”·    齐昱静静看着碗里:“……”·    什么叫自己留的菜,哭着也得吃完。
    这就是··    .·    早膳用得拖沓,毕了也不差多少时候到正午·齐昱从花厅出来只觉满嘴怪味儿,一口银牙时甜时咸地也快齁落了,午膳再吃不下,便吩咐众人要吃不必叫他。
    “你这会儿去作甚”齐昱站在院里问温彦之··    温彦之抿了抿嘴皮,“与沈公子和知桐约好,再去……看看大坝。”
    “好,那朕同你一道去·”齐昱说着就要招呼暗卫跟上,却被温彦之连连止了··    他疑惑地看向温彦之,却听温彦之很严肃道:“劳工民兵大多齐了,人多手杂,你若是被流民推搡到了,我罪过岂非大你还是留在行馆罢,我下午些就回了。”
    齐昱原本想将今日要看完的折子推到晚间去,白日里陪温彦之玩玩,可想了想,温彦之此言也确然是个理,遂也作罢··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看着温彦之一张顶好看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忽飘过一句“日月既往,不可复追”,心里只问自己,为何偏要做了皇帝,才遇见最好的人。
    “怎么”温彦之双目满盛了担忧,盈盈望着他··    齐昱却只向他轻轻一笑,没言语,抬手在他头顶摸了一把,示意他去追上门口的方知桐:“去吧,晚些回了,我教你射箭。”
    “好·”温彦之笑了笑,便扭头寻了方知桐,一道出门去了··    齐昱从门口消失的薄青色影子上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反身拾路往书房走。
    其实,也没什么··    哪怕是朝不能共、夕不与对,可此生此世能遇见他,能言说相拥、相视一笑,就已够了··    足够了。
    .·    到下午时,温彦之与方知桐、沈游方一道回了行馆,沈游方向齐昱告了一干治水用度,奉了几本账册,又同龚致远去算劳工的开支·方知桐与温彦之使了眼色,自己先告退了又出府去,两个没当职的暗卫也跟上走了,剩李庚年和温彦之在书房里同齐昱大眼瞪小眼。
    齐昱被他俩瞪得不自在,干脆合上折子,冲温彦之招手:“得了,先练箭,我也坐乏了·”·    于是暗卫几个摆了箭靶又守着看,手里的瓜子儿是城南胡同里才炒成的现货,还热腾腾的,特别香脆。
李庚年吃了两嘴觉得味道甚好,问他们哪儿来的··    暗卫几个吭哧吭哧地笑,不怀好意地向坐在石亭里和龚致远算账的沈游方努了努嘴,而沈游方正专注地将一张张单子讲给龚致远,就着手边的茶盏喝下一大口浓茶。
此时若有所觉,他不经意回头见暗卫几个都在朝自己招手微笑,正要回以丰神俊朗的笑意,却见李庚年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神容冷酷··    于是沈游方挽起眉眼,只朝李庚年笑。
    李庚年咳咳两声,扭过头不看他,回身两巴掌扇上暗卫几个的后脑勺:“给老子吐出来”·    暗卫几个牙关咬得死紧:“不吐沈公子说买给我们吃的”·    李庚年劈手夺过那包瓜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几个小子要我说多少次当职时候不准吃零嘴”·    暗卫几个冷漠脸:“哦。”
    ——那难道你没收了瓜子,是拿去扔掉·    ——呵,我们才不信··    而下一刻,李庚年果真毫无悬念地顺手就将那包瓜子收进了怀里。
    刚出炉的瓜子隔了纸包贴着里衣,那温度好像比暖洋洋还要热腾上一点点··    然后李司丞憋着唇角若有若无的笑,瞥了幽怨的暗卫几个一眼,登时凶巴巴道:“看我作甚,看着皇上”·    “……”脸皮真厚。
    暗卫看不惯他却又干不过他,只好一脸哀戚地看回齐昱和温彦之,企图寻找安慰,可是他们却发现温彦之已经射中了靶子好几箭,算近几日射中最多的时候了。
    温彦之神情难得带笑,齐昱瞧着也欣喜,从袖里拾了丝绢替他擦了额头的薄汗··    暗卫几个顿时更难过··    ——可恶害我们都错过为温员外叫好的时候了简直特别可惜·    于是他们暗暗决定今年过年给李司丞的孝敬,定要折半。
    “这是不是太近了”温彦之状似并不经意地指了指那箭靶,向齐昱道:“上回在寿昌山上,你的箭能飞好远·”·    齐昱笑他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那得要算力道和射角的,你现下还不成。”
    温彦之笑看着他:“不试试怎知道”·    此话一出,周围算账的龚致远、沈游方和房顶上蹲着的李庚年暗卫几个都竖起了耳朵。
    齐昱左右看了看后院大小甚有限,又有回廊石亭作挡,“那去外边儿找处地方练罢了,恰好将力道和射角教你·”他是个言出必行的,这下就要吩咐暗卫去准备出门。
    “也不用那么急·”温彦之连忙道,“现下我也累了些,不如陪你看会儿折子,将近日录史理了,晚膳后再去也成·”·    齐昱微微眯起眼,奇怪道:“可是晚膳后天黑,就看不见了。”
    温彦之道:“你上次在山上亦是夜里挽弓,不也百发百中、箭无虚发我也要同你一样·”·    这句话倒是简单,却好似捧温热的清泉,浇在齐昱心里叫他别提多受用,只觉温彦之今日比过去哪一日都可爱,到这时候还能说什么不好的便是夜里真太黑,他将十里八乡的灯笼全买来在外头照上也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
    ——朕的温彦之如此崇拜朕,想要什么,朕就给什么··    ——何况他还想同朕一样,甚好,甚合朕心··    于是暗卫几个看见皇上兴致勃勃地拉上温员外,转身去了书房。
    ——噫,我们要捂眼睛了··    ——皇上要带温员外看折子呢·    .·    一天里大事化作小事数桩,日头偏过西去,方知桐回了府进花厅与众人一道坐了用膳,竟同温彦之又打了个一切定然的眼色。
    齐昱忍了好一晌,才没有起身伸手去把温彦之的眼睛蒙上··    饭后歇了会儿,温彦之如约收拾了弓箭等物,别过众人,跟着齐昱往外走,提议道:“不如去萦泽口好了,夜里劳工民兵散了,那边有一处丘台甚宽敞。”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笑睨他一眼:“怎么,还放心不下的你河道,夜里都要去看一眼·”·    温彦之闻言,竟是有些好笑,只顺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齐昱抬指刮他鼻头:“我甚么不知道·”·    跟在后头的暗卫几个突然一阵忍笑声,在齐昱冷眼扫过去时,又憋着嘴噤若寒蝉。
    而温彦之只是垂头不说话,新月初升下,银练拂过他耳鬓,齐昱竟觉这呆子的笑意中带了抹狡黠,细看间,却又瞧不见了··    如此漫说谈笑着,萦泽口大坝已在对岸遥见,离这方大约二三十丈远,江中水鸟低低掠过,飞到对岸青山叠翠中的墨影中消逝。
月影阑珊,江边不多的树枝漫垂了枯枝戳进江面,垂眼一瞧,他们所站的丘台下遥遥立了棵树,杆上系了根带红绸的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已高高长长地扯去了对面大坝顶上的一个土包。
    “那是何物”·    齐昱一边从温彦之背上摘了弓箭,一边有些奇怪地看着那个土包,他记得之前第一回见着大坝时,其上并无此物。
且往两侧看看,大坝头上这样的土包大约有十来二十个··    温彦之从齐昱手里接过弓箭,颇为紧张地捏了捏手心,“龚兄说造物斥资尚有盈余,故我与知桐近日正想试试,能不能将那大坝改一改,便做了些土包做蓄水试验。”
    话关江山社稷,齐昱又挺感兴趣:“这大坝要如何改”·    温彦之抽出支箭来,遥指山脉正色道:“齐昱,你看对岸的清屏山。
东、南、西三面地势较高,北面地势低洼,向萦泽口倾斜,是故每逢夏秋雨季,山洪暴发,北地就极易形成涝灾,淹没良田;雨少时又常常出现旱灾,颗粒无收·我与知桐想效法芍陂之法,宣导川谷,陂障源泉,灌溉沃泽,堤防湖浦以为池沼,钟天地之爱,收九泽之利,以殷润国家,百姓故得家富人喜。
折子已递在你案上,今日你还没翻到,回去我陪你看看,你再定夺·”·    齐昱立在丘台上,高风轻忽带过他袍摆,钻进袖口让人生冷·温彦之言辞清晰明了,声如撞玉极为好听,光听着这些话他就觉得此法挺好,细想来也是利国利民的事情。
    他看着对岸的山色天光,这一刻忽想起数年来山河中涤荡,权势里摇曳,国事沉浮,一身荣辱从少年时带着黄沙里的血水,到今日嵌进江湖里的尘沙,竟就这么叫他挨到了二十八岁。
    原来已过了那么多年··    心念微动间,他垂眸回头去看温彦之,忽而了然地问他:“温彦之,这才是我的生辰贺礼”·    “不,等大坝修好就太晚了。”
温彦之从袖口掏出块洒了黑粉的巾帕包在箭尖上,将手里的箭搭上了弯弓,箭尖直指对岸坝顶正中的那块土包试了试,微微沉气,而后忽然蹲身将箭尖巾帕抵在丘台上重重一划。
    齐昱微诧的神色中,箭尖经那一划竟燃起了莹蓝的火焰,下一刻温彦之站起来,目色定定锁住对岸那土包的正中,搭弓挽箭,倏地放手那箭羽带着莹蓝的火光从江岸破风而出——·    “力道轻了,角度也不对。”
齐昱摇了摇头,唇角勾着笑,静静看那截燃了鬼火的箭,果然,那箭从半空中晃着跌入江水里,疏忽便被淹没不见··    温彦之双手顿在拉弓的姿势:“……”·    ——好,尴,尬……·    自古孟浪之事,果真还是要有力气才能办得到。
    齐昱看着温彦之一脸吃了隔夜糠菜的表情,快要忍不住笑出来,好容易才正色搭过温彦之的手来,从他袖中又抽出一道包了黑色石粉的巾帕来,“我猜你也是料定自己射不中。”
又往袖口里继续掏了掏,拉出来的巾帕竟有五六条··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温彦之太过惹人怜,一旦想想这一次次都不中,温彦之还要板着脸一条条抽出来继续射,他就觉得心里漾着汪暖泉。
    温彦之小心思被撞破,赤了脸有些急,劈手就夺过那些巾帕藏在身后··    “不急,不急·”齐昱终于笑着抬臂环他,手绕后头去拂下他手里的巾帕拿过来,“来,温彦之,我帮你。”
    说罢他半哄似的将温彦之拉入怀中,一如近来每日教习时一般,叠着他手架起长弓,还十分寻常地把着他腰臀处慢捻一扶,咬耳道:“你站稳。”
    下一刻,温彦之只觉手背被齐昱轻轻执起,一箭系了巾帕的羽尾握进手中,齐昱右手五指扣入他指缝,轻巧地将弓拉满·他侧颜,齐昱深沉的眉眼并在他近旁,眸中考量的神色印着月色,连笑意都更加温和,点箭遥指远处:“是中间那处么”·    温彦之心胸砰跳,红脸嗯了一声。
    箭尖的火苗燃着,在他眸光里摇晃,倏地他手臂一松,齐昱三指松弦,莹蓝光影脱弓而出,几乎直向天际旋飞而去·温彦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目光直直追踪着那如落天星子般的渺小火焰,下一瞬,恍如呼吸一沉,那火光稳稳落入了大坝正顶的土包之中。
    温彦之按捺不住喜色,转身就抱住齐昱肩臂:“成了,成了·”·    齐昱笑得无奈,眼见那大坝上什么都还没有:“我怎什么都没瞧见”·    “你等等,就等一下。”
温彦之抓着他手臂又往前走了两步··    齐昱好脾气地由他往前拉了拉,心料那土包不过是簇烟火能升起来罢了,倒难为这呆子准备了这长时候。
而片刻过去,那土包中果真蹿出一枚烟火,悠悠飞升到空中炸裂,小小一朵,好似春花··    果真如朕所料·齐昱笑了笑,抬手摸温彦之的脑勺:“烟火么,我很喜欢。”
    “别急·”温彦之拍下他臂膀握在手里,笑着往那烟花看去:“齐昱,在你眼里,我鸿胪寺卿的公子就那么寒碜”·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一愣间未及言语,而下一瞬大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暗沉的“滋滋”声,竟像是有无数条引线被点着,竟让他在此处都能听见。
    忽而,坝顶所有的土包都被引燃,瞬时皆亮起光彩,迸蹿出无数的烟火,齐齐飞升到高高半空,后背清屏山延绵为景,那些烟火忽而同时在空中炸裂,好似一朵朵巨大的金钩、姚黄、魏紫,交替散开,一时绚丽无比、璀璨夺目。
    齐昱看得惊住,来不及问温彦之这是何种戏法,竟能遥相控制,而此时烟火并未作止,其下的土包吐过三轮后渐渐熄灭,却噗噗吐出了好看的一颗颗火球,顺着大坝的斜沿滑落,经了对面江岸的滩涂时,带燃了早排布好的火线,片刻后对岸一片火线连成灯海,火球落入江中,江浪滚滚将他们熄灭了,灰烬成块沉浮起来被水泡开,竟又变为一朵朵的洁白莲灯,灯面涂料迎着岸边恢弘的光影,盈盈在江面返照出来。
    浩浩长流中,那些莲灯徐徐荡漾着,飘忽旋逝,齐昱举目去追,直至那些莲灯漫入江涛夜色中,再瞧不见··    一时他心中悍然化为怜惜,不禁向前迈了一步,双眶一热,竟觉江风不再生冷。
    温彦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齐昱,这个你喜不喜欢”·    霎时眼前一阵人影微动,他只觉一双手架住自己臂下,还来不及轻呼一声,就已被齐昱高高举起来,不由惊叫道:“你做什么”·    而齐昱却是沉声笑着抱他高高转了一圈,才将人狠狠压入怀里:“我喜欢。
温彦之,我太喜欢了·”·    ·    ☆、第89章 【就盼你们安好】·    ·    直到一场恢弘烟火燃尽,月挂高空,千山沉水,齐昱方意足知反。
射箭教习之事挪到明日,温彦之乖乖背了弓提了箭盒子没劳烦暗卫,他牵了温彦之往回走··    年节将至,家家户户门口的灯笼都点作红色,寒夜里能让人觉出几分暖意。
南城门往里,夜市收了摊子,几个小贩在拣货,偶有一两个碰上收摊的客人询价的,也就将就手边的东西便宜卖了,商客尽欢,还互道节好,各自笑谈作别··    齐昱握着温彦之的手边走边看着这分和乐,竟有种话本写到结尾,主人翁从江湖退隐的感觉,此时方想这不枉自己在江山社稷的奏章堆里,熬过两年多来。
    不过这和乐景象,同宫中倒不太相似··    宫里的年关对齐昱而言,每年是先从六部折子里落祝的贺词开始的,事务开始繁复冗杂,礼部拟好的皇文祝告出来,周福应奉了漆盒上来叫他点赐百官。
御书房、紫宸殿望出屏门去,是一重又一重砖红的甬道,到了隆冬时格外冷,宫人径行静悄悄,顺带阖宫上下都是森然的,半点年节气象都无,全靠畅月廿五最后一场朝会散了的官员寒暄,大声提嗓叫几声“过年好”,才能勉强觉出些年味。
    临到除夕前天,惠荣太后照常会单招誉王去宫中进膳,都是亲儿子,自然进膳的帖子也能递到齐昱这儿来,可齐昱每逢此时落座到宣慈宫里,竟也觉得除却朝中琐事、宫中破事,他与太后并无什么好讲,也都是誉王言语几句京城坊间高门的稀罕乐事,连带齐昱打趣一番,才能讨老人家开心。
    而膳后走出宣慈宫时,惠荣太后脸上的笑意说是和蔼慈穆,不如说是强扯的精神气,一则望着注定没有后嗣的齐昱,一则望着年小体弱的誉王,也不多说什么,每年都是同样的嘱咐。
    “母后再不盼什么了,就盼你们安好·”·    这,倒是句真话··    “你在想什么”温彦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世,齐昱一抬头,见行馆已然到了。
    他站定了,忽然扭头问温彦之:“你见过太后么”·    温彦之不知他为何忽起这问,愣愣回道:“见过的。
我做起居舍人前,在内史府记祭祀典仪,有几样要同太后娘娘报备,故曾在祭礼时拜望过几回·”·    “此番回京……”齐昱试探着温彦之的神情,“你跟我去见太后罢。”
    温彦之:“什么”是那种见太后么·    ——那太后不得把我叉去大理寺轮几个老虎凳·    他神情变化甚快,看得齐昱笑出来:“瞧你怕的,太后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回事。”
    ——这回事……·    温彦之皱眉吃惊地问他:“太后娘娘知道你断袖”·    ——你竟然还能活·    齐昱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甚,只不耐烦看着温彦之:“你就说同不同我去”·    温彦之被他吼得脖子一缩,耳朵有些泛红,吞了口水舔舔唇,这才定心道:“那就……去吧。”
    他心想,总之到头来,太后娘娘也会知道的·还不如,正大光明地让太后娘娘知道··    ……不过到时候是什么身份去见太后娘娘要穿官服么不穿的话要穿什么行官礼还是常礼伏身叩七还是叩九是不是要带礼孝敬要带什么……·    突然身边齐昱挤了他一下,仿佛被近旁什么给吓了一跳。
    温彦之回过神来,还没问出句怎么了,却见此时二人走到后院回廊里,外头院中的石砖地上忽然亮了团耀眼的光束··    温彦之了然地笑了声,“这是李侍卫他们为你贺寿做的影子戏,台本还是龚兄写的呢,我都还未瞧过。”
    齐昱艰难地看着光圈里左右摇晃的影子,似乎头顶的瓦片儿上暗卫几个和龚致远正在准备,还能听见李庚年低声喝:“龚致远你再踢老子把你扔下去”·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你笨死了,那根线是这边的”龚致远气急败坏。
    这吵吵嚷嚷的,齐昱突然对这影子戏的内容……不大抱希冀··    不一会儿头上传来沈游方一声不耐烦的“好了没”,方知桐叫了句“开始开始”,落在院中光圈里的影子就忽然都消失了。
    一片静默中,齐昱揽着温彦之在廊中坐下,但见光圈中一个带着乌沙的小影悠悠出来,似是谁的拇指套了帽,看起来正像个官员·那影子朝右边一拜,暗卫甲的声音尖着嗓子学道:“禀皇上,起居舍人左堂贤去了,吏部拟了新的起居舍人,臣现在给您带来了。”
    “这是……”齐昱闻声怔忡间,那光晕的末脚又多出个长身的小人,也戴着乌沙,这回是李庚年尖了声音配道:“微臣内史府温彦之,参见皇上。
微臣年方廿一,貌美心善,精通治水,老爹还是——”·    “台本儿不是这么写的你别擅自加戏”瓦片头上传来龚致远一声怒喝,又有“咚”地一声,李庚年“哎呀啊”地一叫。
    齐昱和温彦之笑作一团,又听沈游方的声音跟着光晕里一个略魁梧的黑影出来,沉沉配道:“平身罢,今后你就是专属朕一人的起居舍人了,你眼睛只许看朕,笔只许写朕,脑子里也只许念着朕。”
    “这什么鬼”齐昱简直想找根棍子来捅了瓦上的龚致远,这台词是皇帝能说的么这是乡下土财主在京城找了个相好罢沈游方你念这个就不嫌牙酸·    ——朕和温呆呆好好儿的初见,风清云雅的,怎就活生生被改成这奇怪玩意·    温彦之边笑边拉着他袖子道:“你当时还赏我金子呢,不过我交给曹大人了。”
    过了会儿,他眼神落在光影的戏文中,好似真在看着别人的故事,嘴里却补了一句:“现在想,我真该自己留着的·”·    “别可惜了。”
齐昱长指挑他下巴亲了一口,笑意落在唇角勾起来,“皇帝都是你的了,你还惜什么皇帝赏的金子·”·    温彦之皱皱鼻子,吸了口气,笑叹:“也是。”
    这光影映在眼中恍若个梦,像是涤在凉秋照枫的溪水里,像是混在深冬暖阁的青烟中·众人散去后,行馆馆丞将一众馆役散去前院,齐昱将温彦之打横扛上肩头推门进了上房,尚未等及滚落床榻,他已将人抵在门板上深深亲吻起来。
    人一世安稳或颠沛流离,世事有尽,大约深情总伴惶恐,恐花白迟暮,恐山高水长相离,恐去日不够,不够与枕边人刻骨铭心··    齐昱吻得极为珍惜又深重,到温彦之急起来抿咬他的侧脸,他才恍然回神见温彦之唇瓣早已红肿,可那双清绝眉目里稀松着映的,却又全然是自己脸。
    他将人紧紧困在怀里,亲他鬓角,拆落他衣衫,落掌轻抚他腰身,最终二人推搡到床榻上时,温彦之将他扑仰进罗衾软被里,薄肩滑出襟领来,青色的里裳回照了昏黄的烛光,透色在那截玉白的肩颈上,齐昱看着他,像看一块精雕细琢的翡翠,一时眼底忽有些涩痒。
    下一刻,柔软的触觉在他眼角一点,温彦之呡罢一丝微咸,抵着他鼻尖似笑似叹:“多好的日子,你这是作何”·    齐昱眼眶微红地扯住他前襟将他拉下来再吻,翻身将人按压在软枕上笑,“大约被炉烟熏的罢……”·    浓情共花争发,衣衫尽褪,盈润粉口,齐昱手指从温彦之膝弯抵起他长腿,沉身贯入他双腿之间,低喘中他隐忍地咬住身.下之人的耳垂,问疼不疼,而温彦之眉心紧紧锁起,长指扣在齐昱肩膀上几乎要没入他骨肉去,却又揽去他脖颈痴迷地亲吻起来。
    “不疼……一点都不疼……”·    齐昱的手从他腰身往上攀延,身体送动中揉抚慢捻过身前粉果,垂头在他仰头露出的项间轻咬。
    温彦之不觉曲起腿勾住他腰背,喉头溢出细细的气呻,下.体的满胀感从尾脊直传神台,他闭着眼,手指从齐昱的乌发中漫入,似水鸟飞落在江涛里··    身.下酸胀被齐昱宽厚的手掌握住,套.弄的节拍正合上股间巨物的抽移,兼有耳鬓一圈圈宠溺厮磨,一时快.感如同被架在了炉火上,愈发热腾,愈发收敛不住。
就在温彦之以为这就是顶点时,后.体的满胀忽而一退,尚来不及惊疑,下一瞬,那粗厚之物竟准确无误地顶满其中,狠狠撞在内里最软弱的那处细肉上··    “嗯……”温彦之惊咛出声来,齐昱却并不待他反应过多,更将他腿根拉近一分,叫他整个后背都滑落在薄被里,且往他腰下塞入个绣枕,挺.动腰身,严密地独独往那一处细肉抽绞深抵。
·    慰然之感霎时绞杀了温彦之仅存的矜持,他仰面看着榻顶摇晃的香囊,听见自己不可抑制地呻.吟起来,忘情回吻齐昱的唇,揪着他滚落在臂弯处的里衣,在薄薄汗涔中唤他:“齐昱……齐……昱……”·    而体内的满胀化为了肉刃,刀刀割在内里却是太过美好的苦痛,酸麻酥.痒轮番攻陷着温彦之的城防,终于在与茎身的相协捣.弄间,齐昱深深吻住他用力一推进,温彦之脑中白水化作花汁肆意,神智涣散开去,方觉身下顿松……·    夜色浸染上窗扉,明月透在薄纱上,院中有鸟虫徐鸣。
    二人在软塌中交颈相拥而眠,齐昱近乎少年般将温彦之全全拢在怀里抱紧,几乎有些执拗··    一室暖烛,一室春情,薄衾敛着年轻的身体。
他恍如又梦见夜空里绽放的一朵朵璀璨烟火,洒落的火星映在江河中素淡的莲灯上,那些莲灯轻飘荡漾,在江涛间沉浮翻涌,折出五光十色的倒影,在水声静默中越飘越远……·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唤。
    “齐昱·”·    “齐昱——”·    他辨得这唤声来自温彦之,当即沉沉睁开眼,却见窗外晨光还是昏黄,尚不至当起身的时候。
    温彦之正立在他近旁沉眉看他,一脸的忧愁像落了暮冬的霜雪··    “何事……”齐昱敛起眉来拉过他的手,却见那只手上竟捏着一本烫了火漆的折子。
    “你看看罢,”温彦之声音有些抖,“李侍卫方才敲门,急送来的……”·    那火漆的颜色艳丽,落在齐昱眼中叫他一瞬清醒,当即坐起来抖开一看,但见上面寥寥数语,却有四字极度刺眼。
    ——誉王病危··    ·    ☆、第90章 【你有你的抱负】·    ·    齐昱落眼瞧着那折子,一时神思从九岁时誉王呱呱坠地抱在他怀里,到由他牵着去国子监择师,十九年来走马观过,最终落在临南下前誉王奉到他面前的一杯陈酿上,舌尖几乎还能回味起那口浅涩。
    誉王笑着跟他敬,叫他一路保重··    他渐渐神智冷静,默了好半晌,蓦地说道:“得回京·”·    温彦之在他身边坐下,担忧道:“现在就走”·    “越快越好。”
齐昱坐起身来唤了李庚年打水,一边往身上拢衣服一边道:“我去书房看看·你收拾罢,待会就动身·”·    “……我”温彦之一懵,情急间忽然有些不知措辞,“可治水才开始,更兼大坝改建之事,我……知桐没有公职,图纸都是我们……总之……”·    齐昱抬手穿过袖子一顿,忽而了然问他:“……你想留下”·    温彦之话音辄止,动了动唇,一时没说出话来。
    ——留下,就是分离··    南北往来又不能御剑飞仙,山长水远,一信难勤,一来一往一二十日不嫌多,且算入河道动工至大坝改制,两三月操劳不过在眨眼间,这若一别,再见面许是开年春日或更迟,二人都清楚。
    若问舍得么,则当然不·温彦之是恨不能日日夜夜都跟在齐昱身边的,就算说不上话,单是能看一眼也好·齐昱更不必讲,若是能做个袋子将温彦之揣在身上,怕是绝不带犹豫半分。
    可宫里有宫里的事,天底下,也有天底下的事·齐昱是皇帝,要管家国朝堂坐稳皇位,而温彦之如今是个工部员外郎,既然担了治水,自然应当好好治水。
    况治水一事,于温彦之而言,更兼有为亡故恩师偿清夙愿之要,此时抽身离去不管,又怎可能放得下··    任何人都有该在的位置,对他二人,更是如此。
谁也不是谁的附庸··    温彦之敛起眉心沉了肩,目露询问地看向齐昱:“我想留下·”·    齐昱起身来将外袍穿好,回头沉沉地看着他:“你想好了。”
    温彦之在他目光下,略扭开脸去,点点头:“我……想好了·”·    二人相处至今,每逢齐昱谈及他独当一面之类,总不是哂他斗不过官吏,就是哂他脑子一根筋,此时这般一讲,他原以为齐昱会不悦,会劝阻,可没想到齐昱只是笑了笑。
    “好,那你留下·”·    这倒让温彦之怔愣一瞬:“你答应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扑入齐昱怀里将人抱住,竟觉出口的话融了胸腔里的酸浊之气,闷在鼻尖都是热烫:“齐昱,我也想和你回京,我只是——我不能……”·    “行了,行了……”齐昱抬起手,安抚似的拍拍他后脑,神色中的好笑夹杂丝疲倦,下巴抵在他额头上,轻叹了口气。
    “温彦之,你现在信了么,我不止爱你一张脸……你有全部,我喜你全部,无需你像宫妃随驾,共我出宫入殿·你有你的抱负,这是好事。”
他唇角在温彦之额头印了一下,将人拉开来对视进眼中,正色嘱咐道:“你听好,呆子,先保全你自己,再好好治水,遇事切莫冲动、执拗,该听方知桐的,就听方知桐的。”
    温彦之揪住他前襟,将他拉下来轻轻啄了下唇角:“你放心我”·    齐昱笑出声来,双眼中盛着温彦之的影子,捏了捏他的脸道:“我怎可能放心得下……不过南巡至今,李庚年、沈游方之事,或是寿昌山救方知桐、云珠之事,到前不久你收拾那谭庆年,我料你也快开窍了……我虽怎么都放心不下,可到今日,我也信你。”
    如此便再不用多说什么,温彦之只紧紧再抱住他,口鼻埋在他肩颈中,呼吸间有淡墨与浓茶混溶的香气,“我给你写信·”·    “每日写,不许停。”
齐昱轻轻咬他耳骨,“若有一日我见不到信,那江陵府的官吏还得再换一道才作数·”·    温彦之终于是笑出来,抬手拾袖点过眼角,“好,我记下了。
你去书房罢,水打来了我叫你·”·    .·    齐昱从书房捡了几本要紧的折子出来,落印交代折报重转回京城,热水备好,他回上房梳洗罢了换上干净衣衫,匆匆用过早膳,李庚年报来说车架备好了,便行至院里。
    行馆入门的松柏下,温彦之长身立在树旁看他,边上站着龚致远和方知桐,都是被馆役收拾的动静给弄醒的,听说今上忽而要走,连忙起身临道送别·行馆外停了两架马车,又都是沈游方备下的,他人也在外嘱咐车夫一干事宜。
虽从天亮接了消息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刻钟,可他已拟出道沿途安顿来,教了车夫,又将纸张交到李庚年手里,垂眼背了手,且由他去看,并不言语··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由暗卫伺候穿上裘袍,冷冬里叹了口气,空中扬起团薄薄白雾。
他看向温彦之,觉得自己心中大约有千言万语,可分别的话已说过,要叮咛的也都讲了,再说便是十足婆妈,都是男子,亦无需那般··    可终究再一眼望在温彦之身上,念及即将到来的数月离别,也不知什么重重沉在脚下,让他一时走不动路。
    他瞥了方知桐和龚致远一眼,垂眸想了想,落谕道:“都各自安生罢,治水之事冗杂,你们也提点提点温彦之·”·    方知桐与龚致远心窍皆通,何尝不知齐昱这话是要他们好生关照温彦之,当即牵了袍摆恭敬跪下接了口谕,唤他们平身后,齐昱又点了与温彦之相熟些的三个暗卫留下,倒没多嘱托,只沉沉瞧了那几个小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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