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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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下)(4)
·    温彦之不再理他,脸和脖子都被羞红了,强自正色去开门,心里还想着齐昱好生休息了,晚会儿说不定也能……·    然这一言还没想完,他抬手拉开院门小窗就是一愣。
    只因小窗外头,竟是他二哥温熙之长身玉立在石阶上,双目沉邃地地看进来,本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打量到温彦之此刻的神容,却是双眉骤聚起来··    温彦之惊得愣神了一瞬,“你……你来做什么”·    温熙之眉目间沉浮薄怒,咬着牙问他:“你人不在内史府工部,吏部亦无告假文条,我倒要问问你在做什么”·    这时候里间齐昱听闻外头动静,也从西厢里走了出来,挑眉看来:“温彦之,谁啊”·    ·    ☆、第100章 【爹和大哥回来了】·    ·    屏门虽挡着大门与内院的视线,可齐昱这声音却是稳稳传到了门外温熙之的耳朵里。
    温熙之目色顿寒:“皇上怎会在你院儿里”·    温彦之此刻脸上的羞红早被他二哥的出现泼成作张白纸,听着这话,竟不急反笑了:“我是个舍人,自然皇上在何处,我就在何处,我在何处,皇上就在何处。”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你……”温熙之一脸怒其不争,冷声喝道:“开门·”·    都不用他说,温彦之已经抬手把门打开,在二哥经过他的时候还面无表情道:“圣驾在内,二哥当警醒礼数。”
    温熙之冷冷扭头看他一眼,“尚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说罢背手入院··    内院里,齐昱方才一听见是温熙之来了,心想还真是避不过,便踱到正厅主座安置了,静待好生同这温家老二说道说道。
他才刚坐下从方才欢闹中凝过神,温熙之已经一脸冷酷地踏了进来,肃容跪下:“臣温熙之,叩见皇上·”·    ——这世上也再没有比这更不走心的叩见了。
    齐昱看着温熙之,笑得心知肚明,他靠在椅子扶柄上的右手惯性曲出食指来敲击柄首的兽头浮雕,每一敲便是心中一念,敲到第三下,他微微勾起唇角,终于和气道:“平身罢,在外头不比宫里,温刺史无需多礼。”
    “谢皇上·”温熙之垂着眸子站起来,冷着脸道:“臣却以为宫内宫外家国上下,君臣有礼便当恪守,一进一退不能有乱,这方才是规矩。”
    齐昱抬起手来支着下巴,目色意味深长:“温刺史这是在教训朕”·    “臣不敢,”温熙之合礼俯身一揖,语气却不见得多恭敬,“臣不过据实以表,望皇上得以垂闻纳谏。”
    一时室内有短暂的沉默,齐昱没有马上说话,而这时温彦之从院里走进来,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一杯奉在齐昱手边案上,一杯奉在温熙之侧旁的方桌上,又往桌下搬出张团凳道:“二哥,坐。”
    温熙之皱起眉看他,又看了看齐昱··    齐昱笑道:“你看朕作何,这是你弟弟家里,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熙之闻言顿了顿,终于还是轻叹一声垂眸坐下,一时手侧传来茶香隐隐。
    这香气醇郁厚重,引温熙之微微偏过头去看,但见茶盏中细叶边底朱红,叶心黄亮,在茶汤中沉沉直立,看得他眉心聚得更深了些··    齐昱也正好荡开茶面喝下一口,喝罢却是端着茶盏的手稍稍一停,抬起头来看向温彦之:“你怎也喝单枞八仙”·    温彦之奇怪:“怎么,你不喜欢”他看了身边的温熙之一眼,口气平白道:“我从小喝茶都效的二哥,这茶二哥常饮,我学着喝惯了,屋里便也常备着。
你若不喜欢,我另给你泡壶猴魁·”·    齐昱闻言,目光落到温熙之身上,眉头细细皱起来,摇摇头搁下茶盏道:“不必了……朕倒未想温二公子嗜好稳重,少年至今,竟多年未变。”
    温熙之并没有碰那杯茶,也并没有看齐昱·他默默移开目光,好似想起了许多事情,又好似什么都没想·沉顿在他面容上渐渐明显,他神思逐渐清明,又回复了那无喜无怒的模样,少时忽而开口,声如松泉。
    “禀皇上,臣守单枞,只因温家上下没什么好茶,唯独单枞八仙取自东林府宗族故土,且算一绝·此茶犹重一品,便是‘山韵’,自来归隐云雾深林,使茶人不可妄摘,摘之不可妄焙,焙之不可妄涤,涤之不可妄饮。
即见贵客,不奉此茶,非为失礼……乃为珍惜·”·    一席话是平淡无波的口吻,可当中所指之意与所含之情,不仅让齐昱微微动容,由他身后温彦之一听,也忽而怔忡:“二哥……”·    温熙之的目光终于毫无避忌地看向齐昱,他起身来将身上赭色官袍一抖,忽而直身跪下。
    “二哥”温彦之连忙上前一步扶他,齐昱也是眉梢一抖,不由站起来:“温熙之,你——”·    “皇上,”温熙之避开温彦之的搀扶,兀自沉肩一叩首,起身后双眼只平平看向前方,“臣父兄三人一身荣辱心血,为我朝江山奔赴十载,宦海沉浮,无怨无悔,然心所念处,不过每每归家之际,得品家中单枞,得闻茶香安然,如此便是大幸。
臣温熙之,恳请皇上垂怜温家,为温家留得此幸,温家上下家小,即万死……不足以报皇恩·”·    温彦之眼眶早已红了,此时再想不起哥哥御殿宫中如何训骂自己,只一叠地将他往上拉:“二哥你快起来……二哥你快……你快起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二哥。
    他记忆中的二哥永远都是沉默而骄傲的,刻板的脸上不会有多余的情绪,对他说得最多的话,便是一句老稳厚重的:“老幺,拿书·”·    二哥从来没有对谁服软过,从没有。
如今二哥却为了他,一膝陈恳,一言刻骨··    也许相处太少了罢,二哥也太厉害了,在他面前总像是一座巍峨雄峰,山间飘沐薄云,稀松掩了真容,叫他从来都看不清楚。
他也想穿云层,他也想去山巅,是故二哥读什么书,他便读什么书,二哥品什么茶,他便品什么茶,二哥说什么是对的,他就当什么是对的,可那座山还是在那里,不移不动,有时看起来冷冽而高大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几乎横横断断地阻在他面前,无一刻不警示着他的渺小,到后来,到如今,到今晨大殿之上,好似忽而倾倒崩塌,向他镇压下来。
    他以为那座山会将自己碾作尘土··    可确确然是他想错了··    二哥怎可能倾倒崩塌·    二哥他还是那座巍峨的山,他还是不移不动,他还是冷冽而高大的。
    那山上树色琳琳翡然,山巅岭花盛开,云雾掩住他看不清,可那些景致却尽都是为了他啊··    温彦之终于是落下泪来,跌坐在温熙之身旁,泪眼朦胧中看二哥沉然地跪着,忍着哭腔道:“二哥,皇上他对我是好的……真的……真的……”·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而温熙之就像没听见他的话,只冷脸看向齐昱:“皇上在位一日,便不是为一人而活,而是为天下,为苍生,为家国而活。
家弟自幼骄纵,不识大体,苟得帝幸,虽为缘喜,亦由缘悲,一时一刻因缘际会虽好,往后看,君臣礼废,不见能破万里层云·”·    齐昱拧起眉头,垂腕拉他臂膀:“温熙之,你先起来……”·    温熙之却依旧沉声顿气:“皇上——”·    “你先给朕起来”齐昱忍无可忍,厉容怒喝一声甩开他手,额角都浮起青筋,“你跪着温彦之就跟着你坐,你说话他就跟着你哭,温熙之你这是心疼你弟弟还是折腾你弟弟你那要强的劲头何处去了你若还是这朝上的重臣,就给朕站起来说话,朕的俸禄不养个懦夫”·    温熙之一振,回头看了看跪坐在他身后红眼含泪的弟弟,终是叹口气,手背抬起擦过鼻尖,他扶着旁边桌角慢慢站起来,“臣言之凿凿,唯望皇上恩准。
皇上,一国之君,一朝之臣,是万万不可·”·    齐昱眉蹙淡川,一时似笑非笑··    他叹息上前两步,将温彦之也拎起来,扭头看了温熙之良久,忽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温熙之,你想不想做太师”·    温熙之肃容愣了愣,“皇上,这是何——”·    “砰砰砰”突然一阵紧紧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厅内的谈话,三人一时都向门口看去。
    齐昱垂下眼,看了看温熙之,却吩咐温彦之道:“呆子,你先去开门·”·    “……好·”温彦之没做多想,拾起袖口擦了把脸,连忙转身去开门。
    大门甫一打开,竟是个温府的家丁立在外头气喘吁吁道:“三公子,家里有信儿带给公子·”·    温彦之吸了吸鼻子,“何事”·    家丁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喜笑颜开:“三公子,是老爷他回京啦大公子也一道回的”·    “什么”温彦之一愣,“父亲他什么时候回的”·    家丁道:“就方才,老爷一下马车就问三公子回京了没有,听说您在,就让小的赶紧来接您回府。”
他往巷子里一指,“马车小的也备了,大公子还说您若愿意就带上云珠小姐呢,一道回去用个晚膳·”·    温彦之站在大门下一晃,“……知道了,我先去问问二哥。”
    “二公子也在那敢情好·”家丁欢天喜地地应了,这就踱去马车那边等着··    温彦之合上门,匆匆转身行回正厅,尚未及说话,却发觉厅内气氛竟比方才还怪。
自己去开门之前还一容冷怒滔滔不绝的二哥,此时只是一脸掩不住的讶然之色,而被他注视着的齐昱,却是一脸的淡然与坦然··    “你们说什么了”温彦之眨眼看向二人。
    齐昱转头向他笑:“外面是谁”·    “是家里来的人,”温彦之吸吸鼻子,看向温熙之道:“二哥,爹和大哥回来了。”
    温熙之为人素来稳重,可此时闻言竟然也晃了一下:“……刚回的”·    温彦之点点头,“叫我们回去吃饭。”
    温熙之顿时略微头疼地闭了一瞬眼,再度睁眼他看向齐昱,咬牙良久,忽而顿顿说了句:“皇上,一、道、么”·    齐昱挑起眉:“朕同你们一道回府”·    温彦之也是一惊:“二哥你说甚么”·    ——我就是去开了个门,二哥怎么就要请皇上回家吃饭了·    “不不不,二哥,”他连忙拉住二哥的袖子,“缓两日罢,爹才刚回来,这不合适。”
要是爹听了一个气急晕过去可怎么是好·    温熙之听了这话,气得登时提高声音:“那你当初瞧上皇上的时候就没想过不合适呢”·    “……”·    温彦之几乎想要抱头蹲下,“是,二哥,我错了……二哥你别生气了。”
    齐昱看得终于有些忍俊不禁,也冲温熙之道:“朕也有错,朕没防着被他瞧上了,温熙之你别气了,先想想怎么对付你爹·”·    ——这不是你该想的么……·    温熙之起伏着胸口都平定不下一腔的怒,目似寒冰地看了看温彦之,又看了看齐昱,缓慢闭眼摇了摇头,直觉自己后脑勺都开始疼了。
    ——齐昱这小子老辣功夫见长啊··    ——借山打山的手腕儿是越发会使了··    ——可怎么就看上了我这傻弟弟……·    长叹出口气来,温熙之睨着温彦之凉凉道:“老幺,现下家中身子最需担心的,尚且还不是父亲。”
    “那是谁”温彦之讷讷问··    温熙之唇角抽了抽,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喜还是该悲:“是你二嫂。”
    温彦之奇怪:“二嫂二嫂生病了”·    温熙之垂眸盯着他叹了口气,真傻,真的。
    “老幺,你又要做小叔叔了·”·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第101章 【去同老爹坦白】·    ·    因想着要去同老爹坦白断袖之事,温彦之就没有叫上云珠一道。
    齐昱与温家兄弟约好,他回宫一趟,备些拜门礼,稍晚些时候再去温府见温久龄··    温彦之颇担心,想要跟齐昱絮叨一会儿,结果被哥哥温熙之僵了一张脸一提后脖领就扯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子皱眉望出去,齐昱倚在自己的马车上冲他笑,那笑宛若春风化雨,竟叫他很安心·他依依不舍看着齐昱马车消失在巷子口,放下帘子问温熙之:“二哥,皇上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难道是皇上用太师之位买通了二哥·    然二哥仿若并不似那般容易就能被买通的人。
    温熙之危坐车中北位,闭目养神,“八字没一撇,此时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    温彦之又转问:“二哥你从前同皇上……很要好么”·    温熙之没睁眼:“不要好。”
    温彦之不解:“那他怎知道你爱喝单枞八仙他惯常也不记这个的·”·    温熙之闻言,气息一滞,清冷的眼睛缓缓睁开,斜了他一眼:“你现下还有空管我今日此事一出,父亲定会连夜家书东林府将姑父请过来。
我们舍不得打你,姑父却舍得,前年彭家出过一遭断袖悖伦之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皮肉要紧·”·    温彦之背脊一麻,脸上却还绷着:“我……我与皇上,并非悖伦。”
    “是啊·”温熙之听他不再追问茶的事,便又冷笑一声闭上眼,“你真是好多了,你只是悖了纲常而已,只不过恰巧悖的是君臣之纲罢了。”
    温彦之:“……”·    二哥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冷酷··    他方才还有一瞬感觉二哥与自己同一阵线了,现在看来他是想错了。
    “二哥,”温彦之不太死心,“你……不帮帮我么”·    温熙之轻轻哼了一声,不说话。
    ——哎,看来是不帮了··    温彦之垂着脑袋叹气,皱起眉来看着自己鞋面上的绣纹,在马车摇摇晃晃当中,也不知想了什么,忽而道:“二哥……实则,你早就……你早在我小时候就知我不喜欢女子,对不对”·    温熙之眉心微微一抖,还是不言。
    温彦之咬了咬牙,“从前那张晓毅……”·    “闭嘴·”温熙之淡淡掐断了他的话,“还好你当年醒事,瞧不上那小子还动手揍他,不然不用等姑父,我先将你腿打断,长好了再打断。”
    “不过少年嬉闹罢了,我也不知他欺负我是因为……”温彦之叹口气,“二哥,你将他们举家逼出东林府去,是有些过了,后来听说……他们什么营生都做不下去了。”
·    “我比你多活十年,也从没听说过在东林府欺负了温家的嫡子,还能在东林府继续营生下去的·”温熙之哼哼笑了声,眼睛细微张开一缝,瞅着他道:“真不知从前教你的话你听进去几句,被人打了还帮人说话,该说你性子善还是说你傻如今你该庆幸皇上真待你好,若非方才他能真心疼你,这事儿不用闹到父亲跟前,我还没回贺州就能帮你砍断。”
    温彦之扭头看他,无奈道:“二哥,我已长成大人了,你同父亲怎总将我当做小孩子”·    温熙之抽了抽嘴角,“你做的是大人该做的事么”·    温彦之木木点点头,“是,我喜欢皇上,我要同他在一起。”
    这话幼稚得温熙之都懒得骂他幼稚,他头疼得支起指头来点额,手肘靠在座侧的方枕上,撑着整个人的力道说:“老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温彦之急了:“我怎么不知,我想得很清楚·”·    温熙之听他这么说,竟忽而笑了一声·这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竟真像是被逗乐了似的,他睨着温彦之,轻声道:“果真你是宗家长大的……你是真不明白。”
    “老幺,”温熙之沉着眉头看向弟弟,低叹一声,“此类事在京中朝堂,从来没有妥协之说,亦没有两全之好,一害一伤,总要有个人来受着。”
    温彦之脖颈一梗,沉顿道:“我顶得住·”·    ——你顶个鬼·温熙之抬起手来揉了把他后颈子,将他脑袋按了下去:“若还要让你来顶,咱们温家几十年也就白瞎了。”
    温彦之这下是听不懂了:“二哥,那你究竟是帮我,还是不帮我”·    温熙之收回手,“我不会不帮你。”
    温彦之顿时一喜:“谢谢二——”·    “但也不会帮你·”温熙之静静打断他,“父亲那儿,你自己去说,说得过,挨得过,他自帮你撑着门面,你这儿的苦也就算熬完了。”
    温彦之瞬间愣神:“那二哥说的京中朝堂之苦……”·    温熙之头靠车壁,静静看他:“你不是有你的皇上么,他大约上赶着要帮你熬罢。
一害一伤你二人当中总要有一个人受着,我与大哥父亲,只保准受那伤害之人……不是你便好·”·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    温府不过是温家人在外谦称,实名本为安国公府,是永辉帝赐予温久龄父亲的宅子。
    温久龄袭爵后不再身居高位,便推诿外人国公之礼,由外人多叫温大人·他退守实权盘踞鸿胪寺半生,大儿子温旭之与次子温熙之也是同理,再不往权利漩涡扎营,却旁敲侧击地把住一朝经络,安国公府享九院七进,坐落京城之东,从内到外皆是质朴本分,只用度上细处见真章。
    温彦之与二哥回府的时候,老管家迎出打礼,谦恭有度,报说老爷与大公子才拾掇好了在歇息·温彦之正说那由爹歇会儿再说,那管家却笑盈盈道:“三公子,老爷特特嘱咐过,您回了就定要去将他叫醒,不然是要打我等板子的。”
    ——还特特嘱咐……·    眼见着管家忙慌着去内院报知父亲,温彦之只觉头皮发麻··    身旁温熙之瞥了他一眼,“怎么,家门都进了你还想拖左拖右拖迟早一刀,堆到过几日恩科起始、高丽来访,老爹事务一多,更不知要恼怒成何样。”
    温彦之哎哎称是,顿时青白了一张脸,满心愁苦地跟着二哥进了自己家门··    “二奶奶呢”温熙之进门递了官中用度,由着下人端盆上来盥手,“在午睡”·    下头丫鬟应了声:“二奶奶出门转悠了,说是想吃桂花露,要自个儿买。”
    温熙之手一顿,不怒自威:“你们就由她自己去”·    丫鬟顿时一抖:“不不不,小的们求着二奶奶让帮着买,然二奶奶不依,领着翠姑娘就出门了。”
    温彦之在一旁盥手毕了,擦着指头问:“二哥,寒翠今年十一岁了”·    温熙之叹了口气,“嗯,是该好生寻个先生教她念学了。”
    温彦之想了想,“那比云珠只大两岁,我尚想求知桐教云珠的·”·    “从前和你要好的那个方知桐……听吏部的人说他昭雪了,不日要回朝启用,皇上已着他们备下候选的职了,只待他回来点一个就是,到时候也成了朝中红人,岂能有时间帮你带娃娃”温熙之也直起身来擦过手,“你不是惯常要自己教么”·    温彦之抿抿嘴,“云珠……嫌我讲得难,她不爱听,南巡时候知桐讲课她倒挺喜欢。”
    温熙之哼了声,“那小丫头怕不是喜欢方知桐讲课,是喜欢方知桐皮相·从小就是个鬼精儿,长大不知如何了得·”·    温熙之说罢了,自回院换下官服,而温彦之已在家中换过常服,便自坐在厅内等老爹,心里默默将如何说道的腹稿打了一章又一章,且寻思着齐昱大概会什么时候来,越寻思越忐忑,越忐忑越不好寻思,腹稿废了一道又一道,枉有状元之才,难赋劝谏之章。
    此时忽然一只手拍在他肩上:“老幺”·    他魂都差点下落,从椅上惊吓回头,却是见人一喜:“大哥”·    拍他的人果真是老大温旭之,他身上好似带着关外长风凌冽的味道,高瘦却精壮,肤色如麦,年岁至了中年又久在军中看多生死,眼见着温彦之,一笑便是沉稳沧桑:“这两年多没见,我家老幺又长俊俏了。”
    温彦之有些激动,起身抓着大哥的手上下看,“我听父亲说御史台参了你,你怎么样军中怎么样在殊狼国怎么样父亲怎么样”·    温旭之还没来得及抱怨他这一问问太多,后头已经响起一声老迈的笑:“你爹我好着呢”·    温彦之回头一瞧,不正是老爹温久龄从廊子里踱过来,他顿时喜得鼻尖一酸:“父亲,父亲受苦了,殊狼路途遥远地中险恶,父亲定是劳累了。”
此时又想起自己这不争气的又要牵出一大宗事务叫父亲操心,他忽感自己不孝真是到了头上··    温旭之笑一声:“老幺啊,父亲他就是想你想得快相思病了,这在军中没法子医,活活想得他夜里都睡不着觉。”
    “去,翅膀硬了要开你爹我的玩笑你看看老幺多乖·”温久龄看着幺儿是百般心情都好,一时抬手摸摸温彦之脑袋,一时捏捏他脸拍拍肩头,乐滋滋地问东问西,突然正色道:“方才碰上熙之,他说你有事儿要同为父说。
何事”·    温彦之就地一摇,“……啊,我……其实……二哥他没说是何事”·    温久龄摇摇头,老脸皱着看儿子,有些心疼:“……钱不够用了”·    温彦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南巡治水得了不少赏。”
……私底下也得了齐昱不少赏,太后娘娘还给了见面礼……·    温久龄眼珠一转,拉着儿子到旁边儿坐下,“你是不是还是嫌你那院儿太小为父早想过了,待明后年为父替你寻摸一桩亲事,到时候城西那栋——”·    “父亲”温彦之心里一紧,“儿子……亲事,这……”·    “怎么”温久龄眼神老迈却分外清明,看了片刻忽而喜道:“老幺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什么”两道女声儿一道从内院行来的廊上传来,正是温彦之大嫂扶着他娘欢天喜地走来:“老幺有了心上人”·    温母喜笑颜开,抬手就抓住温彦之的手背直拍:“好好好,是哪家的姑娘何时娘能去瞧瞧有没有画像”·    大哥温旭之笑道:“便是没有,老幺那大坝都能画出来,立时画一个不也作数”·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大嫂连忙笑闹着要叫丫鬟去备纸笔,温久龄和温母一道道扯着温彦之逼问是谁家千金,温彦之不知如何开口,只觉两股战战,几欲昏倒,好死不死正在此时,温二哥换好衣服从内院儿行来,但见正厅此番热闹景象,一时有些不适应,只从后头一戳温彦之:“你说了”·    温彦之没来得及说话,老爹却先道:“这娃娃害臊,他不肯说熙之,你来讲。”
    温熙之:“……”料想说了不可能是这番情形··    ——我好像来得不太是时候··    ——应当回去重新换件衣裳。
    “哎,到底谁啊”温久龄见两个儿子都不说,直觉自己父亲作得颇失败,“你们两兄弟自个儿藏着有甚意思,瞒着为父与旭之又能瞒过几时去好赖后头要论媒妁彩礼,叫为父提前知道知道,也好有个准备,万一是高门大户,为父也得知道肉要落下几两才是。”
温母与大儿子大儿媳连连附和··    温熙之温彦之两脸冷漠:“……”·    ——是挺高门大户。
    ——这落几两肉就……·    “爹,”温彦之最终硬着头皮,把着老爹袖子道:“他……他过会儿来吃饭。”
    温久龄只觉幸福来得太突然:“什么姑娘家来咱家里吃饭这……这礼数上不大合适。”
转念想了想,又是见儿媳心切,忙捧着温彦之的手道:“莫非是将门虎女那英姿飒爽,也无需顾忌这许多俗礼,我温家也是礼教大族,她来也没事儿。”
    温彦之再也说不下去,闷闷顿顿只能嗯了一声··    温熙之一抬脚就踢在他小腿上:“父亲问你是不是将门虎女说话”·    温彦之抖着腿吭吭哧哧:“父亲,不,……不是虎女……”·    温久龄哈哈大笑:“好好好,咱们彦之看上的都是名门淑女,不是虎女不是虎女。
她几时来”他转身吩咐温母:“去瞧瞧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随礼,这也是我温家上下一道面子,不能瞎凑合·”·    温母细想间,大儿媳忽而一拍脑门儿道:“宝辉楼前儿送了套新打的头面来,钿金鎏的细翡翠,颇合小姑娘家穿戴,原想着寒翠回来给她用,现下也不着紧了,正好拿来送送未来三妹妹。”
    ——还三妹妹上了……·    温熙之温彦之:“……”·    此时二人是再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觉怎么开口都是错,满眼看着爹娘兄嫂径自想开了去,他俩只觉愈发无力。
    正在这时候,外头报说二奶奶回府了,还跟了一架别的车,说是路上遇见一道要来温府拜访的··    此时也不知谁要拜访,温久龄只令女眷先行回避,便同儿子几个一道迎出前院去,却见院中花红翠绿间,二媳妇心情颇好地牵着女儿寒翠,她们后头还跟着个身穿暗纹紫衫的高大健硕男子,三人间一边走来,还一边和善言笑,很是和睦的形容。
    温久龄看着看着,只觉得自己是老眼花了,怎么越瞧那男子,越像是——·    “皇上”温久龄双目确定那人身份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反应就跪了下去,且惊且敬道:“老臣不知圣驾莅临,卑微之身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这一跪,立时一院子的人都惊觉过来,忙忙慌慌就都跪了一片下去。
    这一片人一矮下去,呆呆立在当中看着齐昱的温彦之就好似被拱了出来,顿时鹤立鸡群··    而那一头,温二媳妇看着眼前一竿子温家人全都跪了下去,整个背脊都凉了,拉着女儿的手僵僵转身,不可置信看向齐昱:“你……你是……”·    齐昱狭起弧度的杏眸瞥了瞥人群中独立的温彦之,对温二媳妇笑意依旧和善:“嗯,朕是个皇帝。”
他又转身向温家人等笑道:“都平身罢·”·    可温家一众是陆陆续续平身了,怀着身孕的温二媳妇却是登时一个抽息,双腿一软又跪下去了,寒翠扶着娘大惊:“爹娘又要晕了”·    ——我说什么来着温熙之脸都白了,连忙起身冲上去扶住夫人:“来人快送后院”·    瞬间家丁丫鬟一拥而上,风风火火从齐昱面前抬走了温二媳妇。
    齐昱看得正愣神,温久龄又忽然赶到他面前跪下了:“皇上赎罪,臣不察皇上忧心外患,本待明日一早叩请入朝拜见皇上,实乃——”·    “温爱卿快请起。”
齐昱连忙弯腰将温久龄扶起来,笑得进退有度:“朕今日来,不是为政事来的·”·    温久龄被他扶着一愣,“那皇上为何来”·    这时候,立在老爹身后的温彦之慢慢挪到了齐昱身边,吞了口口水,揪起齐昱衣袖讷讷道:“父亲,皇上……是儿子请来,的。”
    他深吸口气,拼着一脊的刺骨麻寒,心里咚咚跳着,终于大声道:“儿子心上人不是将门虎女,儿子的心上人,是……是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老爹:蛤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老爹:说好的将门虎女怎么变成个皇上·    老爹:皇上笑得那么可怕你居然还瞧上了他儿子你是不是傻·    老爹:咱家的头面送不出去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老爹:……爹我现在好方啊皇上他还扶着我呐~~~~(&gt_&lt)~~~~·    ……·    ·    ☆、第102章 【老幺你再说一遍】·    ·    此话一出,满园俱静,温家老二温熙之已经和女儿一道护着夫人去了后院,剩在场上的老大温旭之毫不知情,自然懵地愣了,一脸震惊之色:“老幺你说什么”·    直面风暴的温久龄也是整个人狠狠一个摇晃,他睁大老迈的眼看了看齐昱,又看了看自己的幺儿,声音都在发抖:“……老幺你再说一遍”·    齐昱也并没想到温彦之回家这一阵都没机会开口给老爹垫些坦白的言语,他此时还扶着温久龄,看着功高老臣这形容也于心不忍,如此情状于他又真是头一遭遇上,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宽慰之词,不免只能先道一声:“温大人……你冷静些。”
    可这要如何冷静·    温久龄拿开被齐昱扶着的手,一把抓住温彦之,神容已然肃穆起来:“老幺,你再说一次”·    温彦之被老爹抓着,只觉得自己现下不仅后脑勺森森发着凉,如此停停面见着老爹一脸的震惊无措,他一颗砰通乱跳的心也好似被泼了层老寒的霜水,拢着冰气隐隐发痛。
    ——父亲养育之恩尚未报得,我竟又给他惹了这大麻烦,果真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他这么一想,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可事已至此,他又知道最终一切都是避不过的。
    喉间宛若卡着一块巨石,他死命地咽下了,捏着齐昱袖口的手颓然放下,踟蹰隐忍好一晌,终于沉郁地看着老爹,徐徐却坚然道:“父亲……儿子,儿子心上人不是女子,儿子喜欢男的,儿子——思慕皇上,儿子想同皇上在一起,求父亲准许”·    这话只好似把即时雷雨,轰地一声一股脑往温久龄脑门上猛地砸去,砸得他老身顿然一偏差点软到,还好后头温旭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父亲小心”·    然眼下景况何得是温久龄小心就能架得住他一时失神间全身力道都被大儿子扶着,惯常在官场上的冷静斡旋此时是一桩都入不了心胸了。
    头昏眼花两耳发麻间,他忽然想见这过去二十年来,他小心翼翼、心意拳拳地护着自己最最疼爱的幺儿,从来唯望不过是幺儿安稳美满,如寻常小子一般娶妻生子平顺一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这儿子的袖子是断的从小锦衣玉食教授幺儿妙目只瞧丹书,檀口只进佳馔,心里只装圣贤,双手不沾乌糟,便是要他万事只挑最好的去,他何得能料到到头来这儿子养得是好啊,竟还真瞧上了天上地下最最尊贵的物件儿——·    他竟瞧上了皇上·    原本天伦和乐的一家重聚,还以为就连从来默不作声的幺儿子都有了桃花将要成家立业,温久龄满心都是暖暖的绸棉,然此刻这噩耗却好似双轴插下,他一心暖棉直如顿遭霹雳烧作了灰丝,蔫了萎了还燃着火蜷曲着,烟气打从心口里闷出喉头来,不禁嘶声老气地悲咳了一声。
    这可叫他如何受得起·    温久龄强自颤颤伸出手去,将温彦之往自己这儿勉力拉了拉·他瞳色昏黑地看向齐昱,下一刻,竟一手排开身后的大儿子就双膝一曲跪倒在地。
    “温大人你——”齐昱连忙弯腰扶了一把却没扶动,英眉深深皱起来:“温大人快快起来说话”·    温家老大也慌慌从后头带动老爹:“父亲您先起来,此事——”·    温久龄抬手止了大儿子的话头,向着齐昱就伏身叩首下去,抬起头来已是一容热泪:“……皇上,这孽子从小养离家中缺乏管教,方才不过不知后果胡言乱语如此冒犯圣躬、离乱纲常,皆因罪臣教子无方、太过溺爱罪臣请求皇上责罚,罪臣自甘万死赎罪,只望皇上顾念温家世代股肱心血,饶了这孽子,留他一条性命在”·    温久龄从来在朝政上哭惨卖穷,皆是假时真真亦假,可现下事情搁在了最宝贝的儿子身上,他却是实打实地老泪纵横。
    几乎在他那一跪下去时,温彦之就已经泪流满面,此时如何还能兀自站住,只膝一弯就给父亲跪了下去,却又嘴笨得说不出什么劝慰,不过同父亲一道相看着哭,絮絮叨叨着:“父亲,您别这样……父亲……”·    齐昱瞧得是颇为头疼,实则他早就料到温久龄会有此哭,然他也惯常最遭不住的就是这温久龄哭,但若要让他就着温久龄这话的话眼当真“饶过”温彦之去,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坦白一事,或然还是急了些··    ——然朝政压着他也压着温家,此时不说,又待得何时·    他看着温久龄的眼眶里转悠的泪珠子,此时心里生出的自然是愧,一边自己使劲一边唤后头温旭之:“温监军,快先将你爹扶起来,进去再说。”
    温旭之闻言,沉着一张脸便弯腰勾住父亲肋下一带,好赖是将温久龄给搀扶站起,周边几个下人连忙过来搀扶,将略有瘫软的温久龄扶去了前厅··    温旭之再看向幺弟的脸上,庭中欢笑时的满面笑意早已无存,此时眉目中露出的,竟有边关军中养出的肃杀:“你也给我站起来”·    齐昱肃容将温彦之提起来,向温家老大道:“温监军,此事怪不得你弟弟。”
    “那臣又如何敢怪皇上”温旭之看向齐昱咬着牙道,“皇上明鉴,家父业已六十有六,方从殊狼立功而返,舟车劳顿未得休整,竟要承受如此——”·    他说到此处竟不知要怎样措辞来说这一遭事情,讲到眼下只剩一声恶叹,扭头就朝温彦之吼道:“你还不滚进去给父亲跪下”·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是,大哥。”
温彦之闷头提袍便往前厅去跪了,前厅里温久龄才伏在桌上哀哭了一阵,抬头泪眼中又见始作俑者幺儿子跌跌撞撞跪来面前,不禁心头更痛:“老幺啊老幺,你怎么会是个断袖……你怎么会是个断袖啊”·    这要叫温彦之怎么答得出他垂头老实跪着落泪,只想自己一生一眼一回首但凡能瞧得上眼的都是男子,从来就没有过选择,若早能重来择过,又怎会作出让至亲心痛之事·    见他不说话,温老爹胸腹一口酸火更是上窜,终于指着儿子头顶哭骂道:“断袖便就断袖,你断袖也就算了……这君臣朝纲摆在青天白日下,你又怎就敢堦越?!我温家上下满门忠烈,从小对你耳提面命、授业劝学中皆是伦常,为父还当你是个乖巧知廉耻的,岂知你竟能目无纲纪到此种地步!——你这是从小圣贤之书罔读,宗家训导也罔听了”他老声颤颤地哭着一拍桌案,气急了竟抓起手边摆茶的木盘就往温彦之肩颈猛砸而去。
    “温大人不可”齐昱只来得及上前将温彦之护在怀里,一时满厅高呼:“父亲别”“老爷——”·    然那木盘子却已经避无可避地狠狠落在了齐昱的背心上,登时疼得他闷哼一声拧起眉头。
    ——老天温久龄这不是在打儿子怕是在打畜生·    ——朕背脊快断了他力气怎么如此大·    周遭人等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皇上”·    ——皇上被老爹给打了说大了温家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过·    老大温旭之一曲膝就跪下了:“皇上饶命父亲是无心的”·    一时厅内俱惊,下人也惶然跪了满地,大呼皇上饶命此乃家主无心之失。
    “皇上——”温久龄回神一惊,万没料到皇上万金之躯竟为自己幺儿挡了这一盘子,立时吓得连眼泪都顿在了眼眶子上,连忙丢开盘子跪下伏地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皇上您怎么样”·    温彦之从齐昱怀里挣出来扶住齐昱后背,一时想起过去齐昱替他挡刀子的事,不禁红着眼急道:“你做什么又替我挨这一下怎么样,要不要紧”他扭头就吩咐下人:“赶紧请大夫来”·    齐昱吊着眼看自己带来的侍卫之一和两个下人匆匆跑出去,是好容易才忍下那一背火辣辣的疼没叫出来。
这疼得他都有些两眼翻青,然他回神第一刻想起的,竟是反手揽过温彦之被温久龄拍了一下的脑袋看了看,皱眉问:“你脑袋怎样,没伤着罢”·    温彦之连连摇头,赶紧又去扶老爹:“爹,别怕,快先起来,皇上仁爱,不会怪你的。”
    “温旭之,你也平身,都平身·”齐昱有些烦闷地抬手摇了摇臂膀,带起后背皮肉一阵辣痛,估摸自己身上定是已然是肿了··    他出身皇族,与先皇亲缘关系总也淡漠,惠荣太后更是从没打过他,这子过父责的场景于他尚算陌生,他还第一次知道一个平日里逮只兔子都惊叫的老父亲为儿子的事生起气来,竟能爆发如此威力。
    他垂眸看着温彦之将温久龄扶去了主座坐好,温旭之也站去了老爹身后,不禁摇头叹道:“温大人,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打你儿子温彦之心中也是顾念你的,不然朕怎可能常服轻车来你温府拜访若朕只是随意将他作个男色宠信,现下就该在御书房召见你给你赐栋宅子给你儿子点个官作罢你疼你儿子,朕也疼你儿子,这打骂之事先行消停罢,你要说什么,只管跟朕好好说来,有什么要求,朕听着便是,你只万万再莫拿温彦之出气,你打朕都成。”
    温久龄一时大悲一时大惊,此时已有些疲了,听了这话,他心中一软,只一双老眼看着齐昱,力竭嚎啕道:“皇上,您是明君啊……您本是个明君啊……君臣之别,云泥有差,这万万使不得……”·    “好,你说君臣有别便使不得,”齐昱干脆放下手来暂将后背疼痛扔在脑后,拉着温彦之就坐去了温久龄旁边,肃穆严正道:“温大人,从数年前夺位伊始,你也知朕是个说到做到之人,现下朕只告诉你,你儿子朕要定了,朕如今想再许你一诺,你且说此诺一下,我与温彦之还有没有云泥之别。”
    温彦之立在他身边,深感不安地低头看他:“你要说什么”·    温久龄一想便是齐昱要给温彦之荣华富贵之事,便依旧摇头直直摆手:“皇上,无论如何,这男子与男子——”·    “这世间能找个尽心之人都是不易,温大人还管是男是女”齐昱朝他抽了抽嘴角,竟有些气闷:“朕除了不会生娃娃,你说说朕哪点比不过京中高门之女这天下江山朕都治得,你竟还怕朕养不好你儿子”·    ——可这生娃娃就是最大的问题啊温久龄一捧老泪包在眼皮下,一时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这一哭又说他嫌弃一国之君不能生娃娃,也不知是个什么罪过··    “皇上,您也要为大齐江山开枝散叶,彦之他也不能替您生小皇子小公主啊”温久龄说完这话,羞得只想找道地缝钻下去。
    ——有生之年怎会沦落到同一国之君谈生娃娃·    他不由狠狠地剜了温彦之一眼,心想果真从小乖巧到大的反而愈发搞事·    ——若不是舍不得,真想打折了这小子的腿长好了再打折·    齐昱见了他这目光,只好笑地把温彦之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温大人,朕有你儿子,也就够了,大不了将他当娃娃养了也就是。”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久龄闻言微微动容,“可是皇上……”·    “温大人,说到底你真是担心温家无后之事么”齐昱打断他笑道:“你膝下老大老二都有子女,温氏一脉承下也有嫡系了,老大那儿子在军中还颇有锦途,是个能当下家业的,朕早就瞧了清楚。
若你是担心你儿子被人说成奸佞,那便听朕这一诺,保准你不用为此担忧·”·    温久龄垂头一叹,口气里是有些气的:“皇上,高官俸禄,您说我温府还不够么三代帝王福泽庇佑,我温家从来感恩戴德,若是荣华富贵之事,您大可不必再提。
臣这作孽的儿子虽骄纵些,臣却也还养得起,不劳皇上挂心·”·    齐昱点点头,顺道:“朕知道,你儿子比朕用度还好些,是你将养得用心,朕要谢你。”
    温久龄一噎:“我儿用度并非鸿胪寺——”·    “罢了,朕也并未责怪你·”齐昱好笑抬起手止了他,“朕就直说罢,朕登基前你曾为贤王不退让皇位之事,颇为苦恼,后来是朕与贤王做了个交易,才顺利继位为帝,这你可记得”·    温久龄灰白长眉一皱:“臣记得,却不知皇上与贤王殿下,究竟做了何种交易”·    齐昱轻叹一声,答道:“贤王当初自然也想坐这皇位,可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料子,而朕是个断袖,到底不能同女人生得出孩子,便同他交易说,先朕来坐稳皇位,待他儿子大了,朕老了,便将皇位传给他儿子。”
他冲温久龄笑了笑,轻巧道:“温久龄,朕想为了你儿子,退位让贤·”·    温久龄浑身一凛:“什么……不不不,皇上万万不可这传位大事岂是儿戏”他急得站了起来,“天下大事方定数月,亟待明君开辟贤途,皇上此时万万不可激流退却,当要迎头而上方是若您传位给贤王世子,世子年幼,权势一朝落入贤王或其母族外戚手中,那先皇治政之弊又将泛滥,到时候便又是天下江河动荡啊”·    “温大人言之有理,朕也早已想到。”
齐昱稳稳点了点头,“这便是为何,朕打算待天下万事再安分些,一两年后便退位称太上皇,让贤王世子齐珏登基·到时候朕没了皇帝的名头,你也不必担忧温彦之再受人指摘,朕退了位,头几年也可理理政事,待今后齐珏懂事了,也乐得放手由他好生折腾。
齐珏同他爹不一样,是个好胚子,这两年朕也开始着意培养他,然幼帝尚需大儒为师,是故朕想点你儿子温熙之回京,补上三公之缺,辅佐帝业·”他斜睨温久龄一眼,勾起唇角道:“温大人,你可以信不过朕,却不会信不过你那儿子罢有温家老二坐镇皇城内阁,这天下岂会再出什么外戚乱权之事怕是外戚还没起来,就能被他摁死在泥堆子里。”
    这一席话深思熟虑,听得温久龄一时怔忡·他看向齐昱身旁的温彦之,还想看看儿子是何反应,却见幺儿正一脸震惊地看向皇上,竟似对此全然不知。
    ——哎哟,我的傻儿子,果真是个傻儿子,怎就摊上这么遭因缘·    温久龄叹息,为难,踟蹰,担忧,抑郁,他想说不可,但若是不可……二儿子温熙之好好的位补三公之机,就要这么断送了,温家往后在齐昱治下又岂是尴尬二字得以形容·    且按幺儿那性子,也不是个能想通的模样,彦之这孩子从小愣头一根筋,誓死撞南墙不回,眼见同皇上也真是要好上了,自己若横加阻拦,先不说有用无用,只说若叫儿子就此心寒,甚至作出什么心灰意冷之事,岂非更难收场·    但若他此时就应了齐昱,这温家嫡子断袖悖纲之事竟逼得皇上退位幼帝登基,又怎生叫宗族礼法容得下·    他一时百念汇心,老脸都要涨红,终究闭眼哀叹了声:“皇上,您这是给老夫下了送命的题啊”·    齐昱支在扶手上的拳头握了握,眉目间一时沉浮的谋算中喜怒掠尽,出口一言即是客气,又是强势:“温大人,在朕面前,对诸侯那套就免了罢。
你温家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朕给你搁这儿了,你要,朕退位,你儿子是朕的;你不要,朕不退位,温熙之留在他的贺州,贤王的儿子做他的世子,朕做朕的皇帝,你儿子也是朕的。
朕对温彦之绝不放手,选前者,是不愿你儿子饱受天下指摘,朕也不要你儿子受什么委屈·故朕要劝你,最好别选后者·”·    他深深看了温久龄一眼,“温大人,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世不长,你且替你儿子好生考量考量罢·”·    ·    ☆、第103章 【你这怎么值得】·    ·    一下午短短几刻间,温家头顶的天从惠风和畅到惊风急雨,算是折腾了实在。
    外院儿温老爹纠结着温彦之的袖子,父子两个又是哭又是骂还把皇上给打了,内院儿温熙之同女儿拾掇着二媳妇儿的肚子,也是着急忙慌·下人侍卫请了一轮大夫入内瞧娃娃夫人,又来一轮要瞧齐昱背上的伤。
·    齐昱岂会给看··    温久龄那一盘子虽打得颇重,可齐昱也没那赖在臣子家中挎了衣服看大夫的脸皮·他自顾君王身份,挺了腰背沉了脸,只点大夫替温彦之瞧瞧右脸颊上温老爹的红手印就是,说自己回宫自有太医院侯诊,且想来也是皮外伤,当是无妨。
    话说完,他命外头将周福备下的拜门礼抬了进来,温久龄看着那两箱子珍贵物件,跪在一旁脸色一时青一时红的,却也不得不受,只妥当谢过恩,于之前给出的问题却依旧不置可否。
    齐昱将温久龄扶起来,问他可想好了··    温久龄凝了眉头,艰难说出一句:“皇上此事突然,臣尚需同内人宗族……商议。”
    ——眼见着是还想拖上一拖·齐昱笑笑,垂眸一想,心知温家的一府官禄还拴在自己身上,虽给他们的选择是不近人情了些,可他现下还是个皇帝,自然要用皇帝的法子来处事,温久龄有所顾忌也是情理之中,遂也不做勉强。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总之天塌了落在地上,谁也跑不了,埋了还是挖出来,总要有个结果,这一时片刻的,他等得起··    一场闹下来,前厅静下,温久龄、温老大和齐昱也没什么多的好说,便沉气立在温彦之身边盯着大夫给温彦之瞧脸伤。
大夫一背上扎着三道君王重臣的视线,宛如肩负了浩然大鼎,一捧清凉伤药是上得心惊胆战,颤颤巍巍,手一抖还在温彦之眼角不小心一按,温彦之轻轻倒嘶一声··    大夫吓得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草草草民该死弄疼公子了”·    温彦之被他这跪搞得一愣,连忙扶他:“无妨的,请起罢。”
    大夫由着人送走后,齐昱关切凝神瞧了瞧他脸上,“还疼着”又看看温久龄,很是摇头,“温大人,你这儿子养得贵重,今后还是少打罢,朕瞧着都疼。”
    温久龄一听这话,心里是被老实揪了一把,不禁哽咽一声:“皇上,你问问这小子,臣几时忍心打过他”说罢老沉目光落在幺儿身上,终究重重一叹。
    齐昱知道今日这番作弄下来,温府是别提什么晚膳的事儿了,自己的处境也并不是个讨喜的客,说着也就站起身来,准备回宫了··    “你走么”他问温彦之。
    温彦之清俊面上白皮被打做红,擦了层绿油油的东西,看着怪狼狈,且因方才齐昱一席话,到现在整个人都还呆呆的,看起来便愈发可怜·他听了齐昱这话,是愣神了好半晌,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我随父兄一道去后院,请过我母亲的安……再走。”
    毕竟袖子长短之事,母亲也该有权知道的··    齐昱点点头,本想抬手揉揉温彦之脑袋,却碍着温老爹和温老大两双眼睛都不甚善意地盯着自己,遂只好作罢,只道了句在外头等温彦之,便带着人先出了温府。
    他走了之后,温彦之跟着父兄往内院走,一路是落针可闻的沉默·到了北苑里,儿子两个等在外面,温久龄自进去同夫人徐徐说道这惊天的事情,温彦之听着里头絮絮叨叨,大约是父亲哄着垫着同母亲慢慢讲着,一时他鼻尖又是酸涩,只强忍着揩了揩,把袍摆提了便跪在了屋外的石阶上。
    温旭之瞧着弟弟的背影叹气,一时半会儿想着这弟弟的运道因缘,不禁道了句“天意弄人”··    片刻后,里头再是絮絮叨叨哄着垫着,那断袖之事一说出也还是如落了石头砸了一地的坑,况这袖子还是温家老幺同皇上断的,其情更怖,温彦之终于听见母亲在房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一声声“我的儿啊”,一声声“如何是好”,戳着房门漏出了窗纱,扇在他身上好似一道道的风刃。
    不多时候老爹从门缝里探了半身出来,一双眼是红的,垂头瞧着宝贝幺儿子跪在外头,这眼泪在眼眶里转悠了好一晌终究没忍住,拾袖子一擦便是一片濡湿,叠声儿唤温彦之先起来,进去给母亲磕头。
    温彦之脸上的泪都将伤药给糊花了,此时只揉了眼睛站起身,乖巧闷头进去给母亲老实拜过,由母亲拉着看了又看,说了几遭信不得做不得的话,能干的只有一直摇头,说儿不孝。
    温母已听温老爹讲了前厅种种,既已知道水过桥下不可复回,袖子断了也不是缝缝补补就能接上,最终哭得也失了声,捧着温彦之的脸大抵还是心疼,最后,嘶哑着喉咙问出的话句,好赖终是妥协,是让步。
    “皇上他……待你好不好”·    温彦之想起齐昱一席退位打算的话,顿时双眶一热,脑中被此言激得一阵酸暖,只能重重点头,好一时才说:“母亲放心,皇上他待我,是极好,极好的……”·    温母慈和看着儿子,蹙眉落泪,心里逡巡着再如何又能如何,摇头又叹气,只让温彦之且先去,大约她还需再沉静沉静缓缓心头。
    温彦之拜别出来,又磕头拜了老爹,话并不多,老爹只说确然要连夜将温彦之姑父请入京中,此事于温家开天辟地头一遭,尚需好好商议如何对付··    温彦之一听,敛眉问:“那皇上……让位之事”·    温久龄鼻尖送出口浊气,朝他挥了挥手,“那事自有那事的由头,待我与你大哥二哥论过再说。”
    温彦之点点头,这才从地上起身要走··    走到回廊转角,他不禁又回过头,而入目处老爹也果然正看着他,眼中都还含着泪。
    “儿不孝,爹·”他沉沉道··    温老爹哽咽无以复加,是再说不出话,摇头冲他再度挥手让他走,径自回头转入了院中。
    .·    出了温府齐昱在马车里等温彦之,温彦之上车后,齐昱原还沉着脸,一见他却是没止住笑了出来:“瞧你脸花的,不知道还以为谁家的猫呢。”
    温彦之却没管,也笑不出,只抬手捏着齐昱手指问:“你背上还疼么”·    “怎么不疼,”齐昱捡了他这话头,顿时将腿一曲侧身躺在了他膝上,“我背上好似被人剖开了皮,剖的人还拿着辣水一道地淋上去,那个疼啊……”·    “回宫赶紧传太医,”温彦之捧着他脸,眉心紧紧蹙起来垂视他:“你做什么要挡那一下,父亲他气的是我。”
    齐昱捉住他手指在嘴角亲了一下,挽起眼梢同他笑:“你爹这下若要砸在你身上,那我明日也就别去阁上议什么兵,怕是能心疼得立时胸痹了,你爹也得不着好。”
    温彦之看着他静笑的脸,心里是百般的滋味,“齐昱……”·    齐昱坦然地看着他:“怎么”·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徐徐一叹,放在膝上的手勾住他脖子问:“你这怎么值得”·    齐昱微微一笑,深黑的眼瞳中缱绻映着他的脸,并没说话。
    温彦之认真道:“你是个好皇帝,真的……为我,这不值当·”·    齐昱捏了捏温彦之握在他手中的指头,摇摇头笑:“哎,有什么不值当皇帝做的事,不作皇帝我也能做。
可若我坐着皇帝的位置,却要叫你过得不开心,那紫宸殿上的金椅子,要来也着实没用·”·    他伸手撑在温彦之腿边起了身,额头将温彦之额头抵住,轻轻一吻落在他唇角,目光清冽而深邃地看着他笑,“温彦之,我不想做那么多人的皇帝,有你将我当做个齐昱,于我这一世,大约也就够了。”
    温彦之鼻尖微动,吸吸气道:“那……小皇子小公主呢”·    齐昱拢过手来环住他腰,沉沉笑道:“不要,呆子,我都不要,我退位就随你住螳螂胡同去,太上皇每日替你买菜扫地烧水做饭给你缝衣裳,好不好”·    温彦之抱住他腰就将脸埋入他颈窝里,一日没流尽的泪,此刻是全落在了他身上的便袍轻衫上:“我院子太小了,齐昱……那些你也都不会。”
    齐昱抬手揉着他后脑勺笑:“学学不就会了我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皇帝的·院儿小咱们打挤打挤,待过几年云珠那丫头出嫁了空出旁边的院儿来,就两院儿合一院儿,到时候你想挖地道挖地道,想做机关做机关,京兆司不许我就罢他们的官,再找李庚年去给你搜罗图纸,好不好”·    温彦之脑子想着不可能不可能,太上皇怎能住小院,可心里却因这话而暖。
可这暖又带着丝透烟的悲戚,他悲二人为何非要一人出身宗家一人贵为天胄,若他们彼此仅是那巷中一经擦身便再不会被认出的京城某,或是竹楼檐下无人相谈的避雨客,往江湖泛舟飘飞而去,何得能有此多烦扰·    什么家国,什么天下,什么礼教纲常,那时候还能为难谁去·    那样齐昱不用为他放弃任何东西。
    那样他只是个齐昱··    温彦之红着眼眶无言抱住他:“齐昱,你是个糊涂的·”·    齐昱由他抱着自己,只抬起手来擦过他脸上的药与泪,好笑道:“对,只你是个狡猾的。”
说着,他低头往温彦之额上一亲,“药全蹭我衣领上了,回宫得重新敷上·”·    他慢慢抬手将温彦之耳鬓的碎发划去了耳后,叹了声,“温彦之,以后我甚么都依你,你只都别哭了……我心疼。”
    温彦之脸搁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透着他衣料闷闷传来,揪着他腰间的缔带重重点头,“好,我应你·”·    .·    真到回了延福宫齐昱脱了衣裳,温彦之才看见他背心上被自己老爹打了多重。
    两巴掌大的乌青泛着红砂的色,顺着齐昱脊梁爬了三四节,太医请来正拿出药要上,周福在一旁见着了那乌青却着紧坏了,尖着嗓子叫太医轻些柔些,搞得太医下手也不是,不下手也不是,还说要不周公公自己来。
    周福劈手就拿过药膏还真要自己替齐昱上,一时气急想说这温大人是堦越是无礼,可碍着温彦之脸上也挂了彩,一脸愧色地立在侧边,这话是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只得怄着火干着急。·    齐昱从罗汉榻上披衣起身,让太医先退下,偏头静静看了周福一眼,笑笑,从他手里默默拿过药膏来,叹道:“你也下去歇歇罢,从前朕战场都上过几轮,这点皮肉伤算得上甚么。”
    周福颇哀怨地道了声是,这才带着人都退出了殿外··    齐昱好笑地拉着温彦之往床榻里头坐去,将药膏往他手里一塞道:“周福一惊一乍的,压根儿没那么严重,来,你替我上。”
    温彦之乖乖地拿着药膏,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那你趴过来·”·    齐昱笑眯眯地横身趴上了他大腿,手环着他腰际一伸就往他袍子里钻:“小呆子,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回家我想看书。”
    ——朕简直很惦记呆子家的藏书室··    ——特别是那张宗家家训的书柜··    ——有四书五经的柜子也不错,朕还得好好儿发掘发掘。
    温彦之何能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哭笑不得地将他手给抓出来,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别动,你才被我爹打了,还又想些邪门歪道,简直不知羞·”·    齐昱手一撑就支起身来,稳稳在温彦之唇上咬了一口:“羞字怎么写下次去你家藏书室查一查,我真不会。”
    “我看你也不似会的模样,趴好·”温彦之没好气将他脑袋按下,手指挑开齐昱后领往下拉,挖了药膏来朝他背上抹去··    药膏涂上有些刺热,温彦之手指却是温温凉凉,一下下细细打着圈,好似支轻羽一道道在齐昱的背心捉挠。
    齐昱静静趴在温彦之腿上,闻着温彦之身上清净的香气,压着温彦之的体温,此时是说心猿意马就心猿意马,要很勉力才能不继续思索藏书室的事情··    然他这勉力下一刻却就破了功,只因他后颈上竟忽而传来两点柔软的暖湿,还带轻轻的噬咬。
    竟是温彦之小兔子似的主动在他脖子上亲了两下··    这感觉直如两道电火从他颈间顿传全身,叫他一时血都烫了,而下一刻温彦之将药膏盖上了盖子放去床头,从他身下收出腿来侧身躺在了他边上,竟将他脖颈勾过来便绵绵密密地同他唇齿交缠起来,手还渐渐滑去他腰间往后收拢。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连忙侧过身揽紧温彦之的腰背,亲吻间将人紧紧圈入怀里更往床榻里头抵去··    “你背上还有药……”温彦之好容易挣扎出来喘了口气,这时竟见自己已被齐昱堵在了床角里,而齐昱正饿狼似地双手架在他身两侧,身子已将他双腿分开了。
    他好笑推了齐昱一把:“昨夜折腾了半夜,今日忙了一晌,你就不累”·    “累又怎么样,见着你也都化了烟。”
齐昱低头贪恋地看了看温彦之的脸,咽下后头的气息都是滚热,只沉肩俯身去细密吻过温彦之的脖颈脸颊,在他右脸的红印上辗转,“你这小狐狸,难道还想撩了我就算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轻纱帐幔间男子低笑阵阵传来,渐进黄昏日头偏光入殿,这一颠鸾便至了落日之后。
    齐昱背上的药自然早就不知在何处蹭了个干净,宽大龙榻上欲气满溢,温彦之半披着一件单薄的里裳盖住腿股,腰酸腿疼地被齐昱对抱在怀里,人还得挂在他肩上往后给他重新上药。
    下头一物仍旧送送停停,静置间还能觉出内里脉络细跳,颈间被轻咬着,温彦之气呻一阵,沾了药膏的手指都在轻颤:“你这样……我如何,如何……给你抹药……”·    齐昱唇角抵上他耳朵,徐徐亲咬道:“只要是你抹的,怎么都好……”·    “温彦之,为你,我千舍万弃,也什么都值得。”
    ·    ☆、第104章 【我笑你说梦话】·    ·    世间落暮归天,夜色挂在星斗上临着春风一散,翌日朝阳起了,便浅成艳阳天光,大殿角楼的钟恰恰敲过寅时。
    齐昱睡梦中颇感胸口压闷,还以为是有人要行刺掐死自己,结果慌慌一睁眼,却见是温彦之正端着双臂将上半身团在他胸膛上镇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他。
    “……”齐昱这才松出口气,声音带着梦觉的低沉:“你倒醒得早,看着我作甚”·    温彦之呆呆的脸上竟随这话慢慢浮起个木然的笑来:“齐昱……你方才,梦什么了”·    齐昱皱眉想一想,“……不记得了,怎么”·    温彦之伏在他胸口吃吃地笑。
    “……你这呆子,笑什么”齐昱抬手曲腿一侧身就把温彦之又压回榻上,邪邪抵着他鼻尖亲了他一口,恶狠狠道:“赶紧说。”
    温彦之笑看着他:“我笑你说梦话·”·    “……”齐昱撑在旁边的手都一软:“……我说什么了”·    ——若是朕又梦见被百万耕田劳民扛着锄头追……·    ——若是朕梦见将他爹他大哥二哥摁在地上揍……·    齐昱脑中念头一时千千万,直觉后脑勺都有点凉。
    温彦之眼睛里盈着光彩将他一脸的神情都看尽,方抬手勾过他脖颈将他拉下来细细吻了吻,忍着笑道:“你方才在梦里讲,‘温彦之……温彦之,别再买苦瓜了’……”·    还没说完他终于抑制不住噗嗤一声,乐得抵额在齐昱肩上笑得直抽抽。
    ——苦瓜什么……·    齐昱听得都愣了,神灵一紧,这才缓缓回忆起睡醒之前,仿佛自己是梦见同温彦之从他小院儿出门去街上买菜,买了十来天,温彦之天天就买苦瓜鸡蛋,鸡蛋苦瓜……·    梦里都能将脸吃绿了吃黄了,他怎么能不说出那句话·    却没想到竟讲出来了……·    略羞耻啊……·    “……”齐昱慢慢将手收回坐起身,淡定唤外头道:“周福,朕起了。”
    他越装镇定温彦之越笑得厉害,脸都笑红了趴在床上打枕头:“齐昱你一国之君,怕苦瓜……哈哈……哈哈哈……”·    ——还笑·    齐昱黑风煞气垂头睨了温彦之一眼,抬手就在温彦之臀股上一拍:“温彦之,周福就要进来了。”
他俯身在温彦之耳朵上重重一呡,威胁道:“你再笑,我也拿苦瓜给你吃·”·    此苦瓜非彼苦瓜,这威胁甚厉害,温彦之是真不想笑,却又忍不住,只能把他往旁边一推,死死咬着下唇把自己脸蒙进被衾里,闷声颤肩:“好好好,不笑了……”·    周福进殿来的时候,所见便是兰帐当中笑声隐隐,正撩起帐幔的齐昱无奈地看着里头的人影,止不住边摇头边好笑的情状。
    ——皇上难得一早好心情呐··    周福便也笑得一脸慈爱,招呼后头宫人捧着瓷盆巾帕等一列站进来,恭恭敬敬道:“皇上,今儿外头暖,衣裳可减一件儿了。”
    齐昱虽没回头,却也是听见了话·此时他只嗯了一声,目光流连在榻内起伏的薄被上,垂手轻轻捏了捏温彦之露在薄被外的耳朵··    那耳朵在他手指间白处白如玉,红处红似桃,叫他指尖温温热热的。
    齐昱心想,今儿是挺暖··    .·    三月掐到了底,天光和惠,暖风习习,是个议事的好日子··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用过早膳,领着温彦之去御书房看晨折。
辰时黄门侍郎报说兵部、吏部拣出尚书、侍郎、郎中,朝中左右将军、四小将军各有亲随副将军二人,并誉王、温熙之、温久龄,已落座武英阁,府兵议阁已成,现下请皇上过去。
    因此事关乎军机政事,循录堂记自有兵部专人供职,温彦之官阶低亦不相干,是不能跟着去的·齐昱想起昨日许诺让云珠进宫玩儿,便着了人去宫外接云珠,让温彦之随同一道往南去乾元门接她,一路能途径武英阁,也算向他父兄打个照面。
·    行到武英阁的时候,温久龄正立在阁外游廊同右将军彭纣交谈,齐昱来了皆是各方俯首跪拜,一一又平了身,四下恭迎进去·气氛有些压抑,毕竟阁上当有的三公之中,周、林已落,唐太保因靖王齐宣矫诏之事亦被牵连,此时还由御史台审着,于此要议都无法参加,这仅剩的三公之位还保不保得住,在场众人皆讳莫如深,寒暄打礼都是客套。
    誉王坐在轮椅里看齐昱进来,瞧了瞧门外的温彦之,不着痕迹地笑话他:“哎,皇兄是个来得慢的,臣弟都将温刺史那新法给问了个遍了·”·    也是兄弟亲近,誉王才敢开这玩笑来缓和缓和阁内的气氛,齐昱心知肚明。
    一制要改,上下官员涉身此事的多有利益更迭,在场六将军及其亲随中,与彭家有关系的就占了五人,立在外头廊下的温久龄虽眼见着是鸿胪寺卿,可邦交与军政向来相辅,边关兵制变动、变多变少,也关系鸿胪寺来日斡旋周遭的底气。
再说直领二洲的温熙之,此法若是经他推行,先论其政绩便是头一份的大,压在所有地方官脑袋上,但凡往京中抽调来,三公空出的位置只怕他就要选一个了,怎不叫彭纣等老臣心怀顾忌。
    齐昱垂眸笑笑,暗暗忖度了场中的人各是个什么心思,接过周福奉来的茶盏,挑盖撇了撇浮叶看誉王一眼:“这么说皇弟已将新法听熟了那就你来给朕从头讲说一遍儿罢,也不劳驾温刺史再开口了。”
说着抬手就点了阁角的兵部堂记,“给朕记着,誉王这要说错一字儿,就将温刺史那折子抄上一遍·”·    ——温熙之的折子可算百官当中最最详实详尽的没有之一,那一遍抄下来可得熬上四五更不睡觉,誉王连忙扶胸口:“皇兄皇兄,臣弟忽然有些不适……”·    “不适朕瞧你是捂错了地方,”齐昱哼笑一声哂他,“捂脑袋才是正经。”
    誉王年纪轻也和气,说捂脑袋连忙就捂脑袋:“皇兄说得极是极是·”·    一众在场武官皆笑了,都赞皇上誉王兄弟情深,一道又抱拳参告誉王保重身体,气氛总算和睦了些。
    各类文书尚在搬抬,议事尚未开始,温熙之惯常与吏部关系颇深,此时原在阁子门口与董侍郎说事,一瞥见齐昱入阁后,门边还立着他弟弟温彦之,便抬手淡淡把董侍郎话头止了,与父亲温久龄换了个眼神,一道慢走过去。
    “二哥,父亲·”温彦之既见来人,挺直背脊告礼,“不知昨日二嫂身子可好了”·    温熙之淡淡道:“缓过来了,如今且调着。”
他瞥了旁边板着脸不说话的老爹,叹口气,“父亲不是有话要同老幺讲”·    温久龄撇眼瞧着温彦之,哼了一声,领着两个儿子又往柱子边儿走了走,避开周遭人等,方徐徐道:“老幺,家中昨日商定了,即日起你先住回家中来。”
    “住回家中”温彦之一听这话,心中恍若浸了凉水,眉梢往里一蹙便急急道:“为何父亲是不应那事……要将儿子关起来”·    他声音不小,眼见后头彭纣几个瞧了过来,温久龄慌得抬手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怒道:“轻声儿还嫌不够丢人”他揪着温彦之又往旁边走了两步,“你小子闯这大祸事,竟还有脸问为父应不应你说说为父若是不应,今上那架势能叫温家消停么”·    温彦之一懵,转而细想老爹这话,状似回过些味儿来,不禁大喜特喜:“那爹你是应了皇上了那真是太——”·    “笨。”
温熙之总适时地泼弟弟一盆冷水,在他后头凉凉笑了声:“父亲要应,岂是那般容易皇上昨日所说,不过一言空口无凭,我温家白狼在野,何故就能轻易被他套了去也就你这脑瓜天真,人说什么都能尽信。
皇上说禅位是一两年两三年后,若搁久了变成五六年十七八年,他还在位上,那不单单是你这傻子被他吊着耍,我温家百年基业也阖作一道赔进去,到时候你背受天下指摘,只我们一家子心疼罢了,皇上自安然,你又往何处哭去”·    这怎可能温彦之立马摇头,想为齐昱辩说君无戏言——·    然而……想起平日种种,他一时还真开不了这昧心的口。
    “皇上他……他认真的·”他红了一张脸,最终只能讷讷说出这么句上气接不得底的话··    温久龄现下看着自己这幺儿子,只如望着烧铁的大炉子发愣——恨这小子怎么就不成钢·    他直咬着牙抬手用力戳着温彦之的脑门儿低声骂道:“天下君王事,说出口的时候哪个不是认真的皇上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你信他简单单就能为你把这位给退了为父生你养你二十来年,同皇上一比究竟谁信得你这脑瓜忒不清醒此事关乎你一生安顺,为父为母能应自然想应,可皇上他是个好男子,却更是个好皇帝,心智颇深、手段高明,我与你母亲哥哥们都商量了,他那言语若非白纸黑字落成了诏,我温家决计不可能将你这么送出去,你今晚上且先搬回家中吏部那儿你二哥去给你告假不成就辞官待你的皇上真拿着诏来换你了,你再说什么认真不认真的话没得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你是要叫为父心疼死作数”·    温彦之着急:“父亲,儿子还在朝中——”·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行了老幺,”温熙之漠然打断他,“你要想父亲应你此事,此事便要按我温家规矩来。
纲常不顾已是定局,礼教你还是顾顾罢·这搁在男女身上亦是无婚自不可见,无姻自不可授,我宗家此法不可尽废,你也顾忌些颜面,便是待嫁的媳妇亦无住在外家、夫家的道理,你且醒事些,此事万没商量余地。”
    温彦之还想再辩,此时却有黄门侍郎前来通禀文书尽数罗列好了,请温大人、温刺史入席·于是他满肚子话就此落在了腔子里,说不出也咽不下,却没办法。
    温久龄临走扭头看看幺儿,摇头叹气,温二哥也最后威严告备弟弟一句:“朝中事情自有我与父亲打点,你今日下职出了宫,只管回去收拾东西回府住,听见没”·    “听见了,二哥。”
温彦之梗着脖子立着,心知父亲和哥哥们意思决了,他是拗不过,况父兄担忧亦有道理,是理智清楚的,要将温家一门荣辱搁在头上··    他心想,待这议阁散了,这回家之事,还是与齐昱言说一声罢,免得他担心。
    抬头从父兄进殿的背影散去中,温彦之望向阁中御座上的齐昱,金龙椅背衬着,齐昱丰神俊朗、气度雍容,正与左将军晏晏谈笑,此时他抬起头,也恰好对望过来,一时原就笑着的脸上,眸色向温彦之便更缱绻一分,不作声色地冲他眨一下眼。
    温彦之也对他笑笑,默默转身往乾元门走,一时和风拂面,他却竟觉出分惆怅··    之前分别数月,他才回京与齐昱相见了几日,这于他来说自然是万万不够,一想到这回府之事还要令二人困在一城亦无法相见,他只觉浑身都空乏起来。
    唯望此别不作永久,不然叫他寸断了肝肠,怕也不能更疼··    ·    ☆、第105章 【姐姐生气也好看】·    ·    告别父兄,温彦之独自往乾元门接了云珠,便带了云珠先往宣慈宫去拜见太后。
    小姑娘一进宫见什么都稀奇,看着太监宫女儿的衣裳都觉新鲜,只碍着温彦之提点礼数,这才没有胡乱说话·一路走去宣慈宫路上都是平顺,到了宫门口上,可听内里传来惠荣太后的阵阵笑声。
    温彦之由禀后入了宣慈宫大门,在廊上又给云珠嘱咐了一遍三拜九叩该如何,云珠乖巧应了,这才理了理身上水绿色的小裙子,由内侍一道带进正殿去··    进去才知道惠荣太后之所以乐,是因贤王世子齐珏正巧也进宫来拜见太后,此时正学了说书的形容同皇祖母讲孝平皇帝本纪。
齐珏年初刚满过七岁,读的书多了些,个子也长起一些,玉白小脸儿笑得红扑扑怪可爱,立在太后边儿上将老人家逗得极开心,见温彦之领着云珠进来,还冲惠荣太后笑道:“皇祖母,这姐姐真似定安公主那么漂亮。”
    惠荣太后掩唇笑弯了眼:“珏儿小小年纪亦能赏美人了,这点比你皇叔强些,同你父王倒是一个模子·”她抬手冲云珠招了招,笑中带了丝慈悯,“来,是秦尚书故家的姑娘罢,快到哀家身跟前儿来。”
    云珠听着愣愣的,这就要过去了,简直忘了三拜九叩之事,温彦之无奈提她后领道:“云珠,先行礼·”·    云珠这才连忙跟着温彦之三拜之后跪下去,将温彦之教的话大致告出来:“民女秦氏云珠,叩跪拜见太后娘娘。
今上与太后娘娘慈悲浩荡,特赐秦家平反昭雪,民女感激涕零,无所为报,特随叔叔入宫拜谢隆恩·”·    惠荣太后不做声垂眼看着,只觉这小姑娘礼数周正,定是温彦之提点得对、平日教得好,不禁点点头,和蔼夸了两句。
    温彦之松口气,自己也将初见时候没周到的礼数给太后补了,二人一起平身起来··    惠荣太后本听说温彦之家中之事,原想作问,可碍着小辈在场并不好言语,只得将云珠拉过去瞧着问话。
    旁边齐珏也冲着云珠猛看一阵,笑嘻嘻插嘴问:“姐姐叫云珠,是‘落日云挽霞,暮帘雨飞珠’的云珠这珠字甚好,我名儿里也有个珏,”他拎着太后袖口伶俐道:“皇祖母,我二人一道给您凑了个珠玉在前,今后您可不准偏心去宠旁的兄姊了。”
    “哟,竟能扯到此处·”惠荣太后更笑得厉害,“瞧瞧这珏儿一张嘴,一年比一年厉害了·”她拍拍云珠手背,“成,那哀家得偏心宠宠你们。
丫头,你可别被这小子吓住,别看他这混世模样,成日在王府里还被他娘抽着手心背书呢,也就仗着哀家宠,只在哀家跟前儿闹腾·今后你也多往哀家这儿来,姑娘可比小子乖,哀家瞧着你比瞧着珏儿更开怀些。”
    原是抚恤冤枉的罪臣之女,方有此话,然温彦之听了,依旧立在旁边默默想,太后若瞧过云珠闹腾的模样,这话估摸也说不出……·    “珏儿竟又比不上这姐姐了”另侧齐珏也自然也不依,可皱眉一阵想想,却又释然,瞥眼看看云珠,状似不经意道:“罢了,姐姐你长得好,我不同你计较了。”
    云珠:“……”·    ……这小子说得像是多大个恩情似的··    可小叔教过宫里万赐皆是赏,得谢恩,于是云珠又只好免为其难稽首,“谢世子不计较之恩。”
    谁知齐珏竟两眼一亮立即接了句:“好好好,怎么谢我”·    云珠懵:“……”还要怎么谢我怎么预感不大妙。
    惠荣太后抬手就在齐珏脑门上一弹:“你也没脸皮多小个事,还好意思叫人姑娘怎么谢你”·    然而齐家男子估摸骨子里头还真没这种脸皮,齐珏搂着太后胳膊央道:“姐姐她自己要谢我的,皇祖母留姐姐给珏儿做世子妃好不好”·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惠荣太后一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你怎时不时就闹上这么一出,上月儿的衡山县主你又不要了”·    齐珏十分坦然:“云珠姐姐更漂亮嘛。”
    ——这都是什么鬼·云珠小腿一软··    从来只有她坑别人的,何曾有被别人套进去的时候况还是被个初次见面的七岁小子。
    云珠整个丫头都不好了,顿时瞪眼忿然看向齐珏··    齐珏却笑眯眯地回看过来:“姐姐生气也好看,特好看·”·    云珠小脸都憋红了,可面对色胚,忽感无力。
    一旁温彦之听着齐珏的话挺心惊,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世子殿下玩笑了,珠儿尚小,当不得的·”·    齐珏听他这么说,却像个老大人似的垂眼看着他道:“小什么,定安公主嫁与孝平皇帝的时候也才八岁呢,怕温舍人是瞧不上本世子,故才舍不得侄女。”
    温彦之被这小家伙说得满脑门儿都是包,一时脑子都有点回不过路来:“……臣,不敢……可是——”·    “好了,温舍人也不必急,”惠荣太后垂眸敛了些笑意,抬手在齐珏后脑上揉了揉,“这小子惯常满嘴花花,过了这阵儿,也就忘了。
若真不忘,咱们再往后瞧瞧也就是,你且安着心罢,云珠这丫头哀家瞧着招疼,定不让这小子欺负了去·”·    “……臣谨遵懿旨。”
温彦之只好应了,在殿内又与惠荣太后说道几件云珠长大间的小事,惠荣太后对云珠越瞧越喜,便真如齐昱所言,赐云珠作了个琅台县主,有些食邑,提点温彦之时常带云珠觐见。
    谢了恩,温彦之领着云珠告退出来,齐珏也说不再打扰皇祖母歇息,三人一道出了宣慈宫,温彦之领着两个孩子往乾元门方向走,齐珏要出宫,皇城司也在南宫门夹道里,云珠要去那儿找李庚年。
    齐珏一路追着云珠问她读什么书爱什么物件,还一副人小鬼大的君子模样,侃侃而谈,温彦之感觉自己握着云珠的手心儿都被云珠的汗浸湿了,不禁心里有些好笑,是很难见得云珠除了面见齐昱之外,还能有什么吃瘪的时候。
    云珠走得目不斜视,看都不看齐珏:“民女没世子殿下读书多,世子殿下就别问了·”·    然齐珏好脾气,展颜一笑就道:“没事,姐姐想多读书,就来王府里同我一道看”·    云珠满脸李氏冷酷:“世子殿下抬爱,民女不敢当,世子殿下还是自个儿看罢。”
    齐珏顿觉受伤,绕到云珠前头皱眉道:“为何为何我喜欢姐姐啊,姐姐来就是了”·    云珠板起脸,终于忍不住了:“姐姐我不喜欢小孩子”姐姐我只喜欢美男子你胳膊腿儿都没长利索呢·    齐珏一愣,哦了一声,竟十分自然从温彦之手里拉过云珠的手拍了拍:“好,姐姐,那今后我们不要小孩子。”
    “……”云珠完全石化,就连温彦之都忘了将云珠的手给捉回来··    ——世子殿下真是好大一个牺牲啊。
    ——可怕··    此时恰恰走到宣德门三人要分道,齐珏还颇不舍地摇了摇云珠的手,看了眼温彦之道:“温舍人,姐姐的手今后只能由我牵,你不可堦越。”·    “哦。”
温彦之面无表情把云珠手握回来,“男女有礼,世子殿下,此言恕臣不能遵命·”·    齐珏顿时不大高兴,小嘴儿一撅,可又被四下仆从催着回去,只能作罢,走着走着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终于被仆从扔进了乾元门口的马车里。
    温彦之和云珠活生生松了口气··    云珠茫然道:“师父说宫里吃人,我从不信,现下才知道这宫里果真是吃人的……”·    温彦之摇着头笑,拉着她往南宫夹道走:“走罢,别想了,总归你是要去吃你师父的。”
    云珠一听这话又稍微开心了些,催促温彦之赶紧走快些··    .·    齐昱在武英阁里一坐就是大半日··    府兵改制不是那般容易,一国上下不止三五府,更有些偏远族民聚居所在,一一都要开图纸列事宜细看详论,此制又架在农耕上,每府兵营皆有屯田,议事到后来还点来了户部的人。
    眼见今日成阁还是仓促,许多文书尚在兵部堆压并不完善,一日是论不完所有事情的·堪堪申时日辅,齐昱瞧了瞧天色,便曲指敲敲龙椅扶手上的金镶兽首道:“今日论下的先记着,明日午时前各部将府兵细则一一理了,朕留后看看方好定夺。”
他点了温熙之道:“朕瞧着改制后的民耕之事尚不全,你先说说想法”·    温熙之道:“禀皇上,民耕还需同北道大坝改建之事关联,且须慢议。”
    如此今日也就能论到此处,齐昱便点头散阁,明日再来··    岂知诸官将将起身,黄门侍郎又从外面报来,说鸿胪寺崔长丞求见,十万火急。
    温久龄立在温熙之边上灰眉一皱:“这崔蒲忒失礼,文中事怎可报来武阁里,况鸿胪寺有什么十万火急,我怎不知”·    看来事出非常。
    齐昱细想一二,便又坐下了,也不拘文武分家之礼,只点了武官先行跪安告退,宣崔蒲进殿,留了温久龄与温熙之在阁,心想听了鸿胪寺要事后还需深入谈谈他与温彦之的事。
    片刻后,鸿胪寺长丞崔蒲匆匆忙忙疾行进来··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崔蒲虽年纪不大,却是个石闷子直肠子,一进来也不多礼,当头跪下就忙慌慌讲:“臣叩见皇上启禀皇上,鸿胪寺今日接了外邦文书,来自高丽,信说高丽国君一行已至上都,按时日推算,预估近日便到京城了”·    此事一月前齐昱就看过高丽使臣的上表,所以是清楚的。
他细想崔蒲也不会因此事大呼小叫,便皱眉问:“怎么,高丽国君在路上出事了”·    “非也”崔蒲从怀里一把掏出那邦交文折,往前一递急急道:“禀皇上,不是高丽国君出事,而是这来的不只是高丽国君啊……高丽国君带着女儿寿善公主一道来的,臣惶恐,怕高丽此番是想与我朝结姻缘之好,特带了公主来向皇上和亲的”·    “……和亲”堂下温久龄温熙之惊得异口同声。
    ——皇上要和亲了那咱家老幺怎么办·    父子二人立时瞪眼看往齐昱··    齐昱被这一看,额角又开始突突跳着疼起来,翻开那折子一瞧,果见“携女觐见”四字好生生写着,不禁直想将这折子贯到地上去踩上几脚。
    ——朕这是个什么鬼运道此事若叫小呆子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老高丽国君这糊涂东西,这是要玩儿死朕才安心·    齐昱一把将折子拍在扶手上,沉声命道:“黄门侍郎,速速去礼部给朕宣蔡尚书、薛侍郎觐见,御书房议事”·    ·    ☆、第106章 【温大人你先打住】·    ·    高丽国与本朝世代交好,久有姻亲。
和亲一事若要追溯,已有四五代之久,从未出过差错,才致今日两国边界和睦,高丽朝贡觐见勤勉,是朝廷铁打的盟友··    可就算是盟友,也是需要维系的盟友,经商互利、军政相接尚且不够,和亲是重中之重。
    这和亲之事若是放在过去,只会是好不会是祸··    然此法放在齐昱身上却是不准了··    ——他是个断袖,怎么跟公主和亲·    况同他断着袖子的还是鸿胪寺卿家的公子,别说和亲了,这和亲的文书还没到他手里就先过鸿胪寺了,传闻中的高丽公主影子都还没瞧见,温久龄就已摆好了架势开哭。
    齐昱现下坐在御书房里,只觉得手里的邦交文折好似个将将出炉的山芋,扎着签刺戳着指头还颇烫手,往堂下一瞥眼,鸿胪寺卿温大人正被二儿子面无表情地扶着抹眼泪儿,话也不说,就呜呜地拾绢子揩脸,老身颤颤,时不时抽抽两声,要多可怜多可怜。
    ——这日子真真是一天都不消停啊·齐昱想要捶桌子··    ——好容易殊狼国那毒瘤被戍边军打趴了苟安下来,西北大旱全然收尾,淮南治水也见竣工,盼了几月小呆子也回了,正该是浓情蜜意一段儿的时候,却统共就只睡了一夜好觉,第二天不仅他那冰山哥哥回来了,哭包老爹回来了,现下连老高丽国君都要带着女儿来插一脚·    “温大人,先别哭了。”
齐昱心烦到无以复加,听着温久龄的哭声直如催命的符咒,不能发怒还得安慰他,“好歹这亲事拒了也就是,从前老高丽国君求娶镇南皇姑的时候不也是你将他劝服了么。”
    “禀皇上,这可不同啊”温久龄叠声抽泣道,“镇南公主拒婚,当年那也是永辉爷早赐了婚约在前才好讲说,如今江山安定,四海升平,皇上后宫空虚……高丽和亲确然是门好亲事,我朝并无道理要拒了它啊……老臣望皇上,呜——切切以家国为重,若真要应了和亲,老臣替幺儿另觅良缘,便成婚生子也就是了……”·    ——说的这叫什么话·    齐昱咬着牙,直觉后脑勺一根筋扯着心口疼,脸上笑得是黑风煞气:“温大人,这亲事应了你温府就能好过不成年中轮职的事儿就要议了,你儿子几个数年天各一方,莫非温大人还想叫他们再天各一方数年”·    可温久龄并没有被齐昱的威胁吓退,他听了这话,不仅不止哭,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呜,皇上果真是垂悯臣,果真是垂悯温家的和亲大婚之时彦之他果真还是避去外头的好,呜,不然一旦伤情,那剃度削发之事——”·    ——什么·    ——还剃度削发什么鬼·    齐昱觉着这话头延伸向了不妙的地方:“温大人,你先打住”·    温久龄恍若未闻,只往二儿子身上一偏,嚎啕着一撇嘴:“老二啊皇上意思清楚了,咱回去就给老幺寻摸个庙子罢早些准备,也早些安生”·    “好。”
温熙之神容淡定地扶着爹:“儿子与京兆司庙籍院相熟,晚些就去借册子来选选,定、有、好、的·”·    温久龄欣慰含泪拍他手背:“好好好,你这哥哥做的好……”·    齐昱顿时头疼欲裂:“……”·    ——是朕输了。
    ——朕同温家这一家子都没法玩儿··    ——礼部的人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朕要宣太医了……·    .·    与此同时,对高丽之事一无所知的温彦之正在皇城司的兵器库里看李庚年给云珠挑武器。
    云珠一样样指着问,李庚年蹲在旁边儿一一同她细说,存在感不要太强,乐得一张脸上都是笑···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师徒俩玩儿了一下午,也没听云珠提什么沈游方的事儿,温彦之在一旁静静喝茶,看来看去,也不知自己好不好开口问李庚年。
    从淮南回京前,沈游方备好了车架,他也问过沈游方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李庚年··    沈游方只道,也没什么话要带给李庚年,要打听什么,也能自己寻人打听,没什么可劳驾他的。
云珠是李庚年的徒弟,李庚年平日里也是放着身段儿乐意被云珠坑,想来是真疼云珠,沈游方便提点云珠回京时常逗逗李庚年开心罢了,立在马车边上给云珠塞了一荷包的金珠子,还待着尾款没付清,只望她尽心。
    沈游方彼时站在南隅和煦暖融的红花春风下,一身的白衣白得却似雪,素淡笑着同温彦之道:“待李侍卫去北疆上任之时,温员外,替我好好送送他就是,旁的……再没有了。”
    温彦之神思从回忆中涤起,搁了茶盏,心想送别之事,又岂是能替人去做的·    若无别离,岂不更好·    “得了”那厢李师父呕心沥血,千选万选从一干子毒镖、金刚爪、大关刀当中搞了阵,找出个铁鳞鞭子就往云珠手里递:“来,丫头,师父赏你的”·    温彦之连忙把云珠往身后一挡:“这鞭子什么来历这瞧来危险,也太大,云珠会伤到自己的。”
    李庚年瞬间垂了手,委屈道:“我司部里也没个女娃娃能使的物件儿啊,过去同僚收徒弟都是公子小侯爷的,就我收了个云珠·”·    ——真是特别不甘心。
    ——年底徒辈比武都不好意思叫云珠上了··    温彦之叹口气,“且放着罢,她练练拳脚就是·”·    隔壁暗卫甲乙丙挂在梁子上聊江湖八卦,云珠听着好奇又被引过去了,再顾不上师父。
温彦之由着云珠去,只拉了李庚年到司部大堂坐下,问:“你真决定要去北疆”·    李庚年愣了愣,抬手抓抓脑袋哈哈笑:“去啊,怎么不去。
吏部那儿案底都审了大半年了,现下说不去怎么好况……也没甚么去不得的由头,我在京中也没成家立业的,去了北疆还升官呢”·    温彦之叹口气,“李侍卫,沈公子他还是……很惦记你的。”
    李庚年跳起身去给他沏茶,“温员外你怎也管上这事儿了,他惦记他自会找我,可这三四月不也没找过我么·温员外,你呢,镇日想想皇上就好,甭替我操心了。”
    事主这么说了,温彦之又好再讲什么,只最后嘱咐句道:“想来还有几日龚兄他们就回京了,到时候沈公子若来……你们且好生谈谈也好。”
    李庚年把新沏的茶给温彦之一杯满上,好笑道,“温员外,他不会来的·他要来……早来了·”·    温彦之沉沉看了他会儿,忽道:“李侍卫,我也曾以为同皇上是没可能的。”
    李庚年吭哧笑着,抬手就推他一把:“哎哟,温员外你说笑话,咱皇上瞧上的事情,哪儿有啥不可能的瞧瞧你们多好,”他扬下巴冲隔壁屋里暗卫示意,“那些小子成日轮值就换着凑齐你同皇上的事儿呢,又哭又笑的,羡慕死了。”
    温彦之被他打趣得脸上微红,虽经一推,他背脊还是挺得笔直,木木然接着道:“李侍卫,我要说的是,这世上若一开始就只向着不可能去过,那到后头,终究就是不可能的。
我何其幸运,皇上是个瞧得开的,一遭只往可能的地步去,若当初只凭我的心性,或然我现下也只立在皇上边儿上录史,抬头低头瞧瞧他就知足了,如今旁人艳羡、就里欢笑,便统统都不会有。”
    他这话文绉绉,李庚年一介武夫听得有些怔怔:“……温员外,你是在开导我么”·    温彦之点点头,看向他直楞道:“我瞧得出你看沈公子,同我看皇上,是一样的。”
他抬手指了指李庚年司部桌案上的一方麻布道:“他给你买炒栗子的袋子你都还留着呢·”·    李庚年吓得劈手就把那袋子塞到自己怀里:“温员外京城也是有栗子的本侍卫爱吃炒栗子自己也会买”·    温彦之静静看着他,脸上勾起个同他二哥差不多的笑来:“李侍卫……春天,没有,栗子,而你冬日,却是在淮南过的。”
    李庚年:“……”·    温彦之端起他给自己倒的茶,默默饮下一口,“罢了,我言尽于此,你调职之事,皇上望你自己抉择,你好好想想罢。”
    此时滴漏打过酉时正,再不送云珠出宫,宫门就快落钥了,温彦之站起身去隔壁牵了云珠,梁上暗卫三个也跳下来,因为这也正到了今上身边轮值的点儿。
    齐昱身边的暗卫回来一个告知三人皇上在御书房,三人理袍找剑顺带问了句皇上在做什么··    温彦之走了一半,在门口听到这句,脚下就停了一步。
    被问的暗卫没在意,还以为温彦之已经走出去了,便挺可惜道:“哎哟,可别提了,鸿胪寺突然说高丽国君带了女儿来,要同咱皇上和亲皇上现下同温员外的父亲哥哥一道在御书房跟礼部商量,估计是要答应吧——”·    “你说什么”温彦之猛地回过头去,拉着云珠两步又折返,逼到那暗卫跟前儿冷着脸面无表情问:“你再说一遍,皇上要答应高丽和亲”·    暗卫登时涨红了脸:“啊,温温——温员外你没走呀……”他扭头求助地看向李庚年,“司丞,司丞救我……”··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然而李庚年先是被温彦之的话搞怔忡了,现下忽闻这和亲的事,更是一头雾水一脸的懵,还救他什么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温彦之扯了一下:“李侍卫,拜托你帮我送云珠回去。”
    “啊那你呢”李庚年不知不觉就听话牵过云珠的袖子··    温彦之垂手摸了摸云珠头顶,沉声道:“我自然是要去趟御书房。”
    说罢,他同云珠告别过,反身就出皇城司去了··    ·    ☆、第107章 【呆子怎么来了】·    ·    因此番高丽到访多了个公主,一些接待礼制便要添补。
    御书房中还尚未谈及和亲之事应还是不应,礼部蔡尚书正庄严罗列着接待之事冗长繁杂的细项,侍郎薛轶从旁解释提点,时不时与神色委顿的温大人相说一二,还猜度着这温刺史也在,是否真应了朝中传闻,温二公子要回京官居一品了。
    齐昱皱眉听那陈规礼制,心神俱烦,问过数句,端起茶盏喝进一口祛闷··    瞥眼间,却见此时偏殿侧门忽然一道沙青色的影子一晃,竟是温彦之面若冰川地进来了,惊得他一口茶哽在喉头好不容易才顺下去。
    ——呆子怎么来了·    齐昱简直觉得天都黄了··    起居舍人入殿录史无需通传,温彦之一进来就规规整整跪下,恭恭敬敬叩首道:“微臣叩见皇上,闻皇上议事未毕,微臣特来录史。”
    “……”齐昱有点心力衰竭··    他看着温彦之那神情就知道这小呆子肯定是听说了和亲的事生气了,直觉这回不会那么容易就哄好,想到此处,他不禁脱力地将手里茶盏放在了案上。
    齐昱强笑道:“……温舍人,快快平身·”·    ——王母玉帝观世音,老君仙翁土地爷……朕这段儿日子有的熬了,估摸是亲香拉手都不会有了。
    苦闷,且苦闷··    温彦之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肃穆板正地跪坐去了秋菊屏风后头,还当真从怀里掏出一沓子花笺来捏着软炭,然后刷刷就记起来。
    “……”齐昱根本就不想知道他在记什么··    或是……画什么··    堂下另侧温久龄慈爱看着屏风后半露出自家幺儿,念及这和亲之事,念及幺儿苦苦运道,两眼愈发红,鼻头愈发酸,终于没忍住,深吸口气,又呜一声哭出来了。
·    蔡尚书唱礼不禁一停,皱眉看向他:“温大人,多好的事儿,你哭什么”·    温久龄拾了袖口拭泪,强打精神道:“下官这是感动啊蔡尚书……呜——皇上勤勉治国,真真上行下效,就连我儿这不济事儿的糊涂东西现下也知道克己奉公了,出息了,知道忠君爱国、鞠躬尽瘁了下官如何能不感激涕泪”他转身向齐昱颤巍巍一作揖:“皇上啊,朝中上下皆以国任为重,闻此和亲佳讯亦该天下欢腾,真是极好的”·    这番话便是说他幺儿对齐昱一片丹心,却被齐昱这渣帝踏成了灰,什么国任佳讯欢腾极好,统统都是反话。
    齐昱听得头大也火大,还没说话出话,竟听那屏风后头愈发刷刷刷了起来,而另侧温熙之又踱出一步··    “温大人说的是·”温二哥清眉淡眼道,“可见国运昌隆,天道眷顾我朝,臣以为可请相国寺谱写祝经,焚香祷告,以还天愿,亦祝和亲之事顺遂。”
    齐昱:“……”·    ——你是帮你弟弟还是怄你弟弟·    ——再煽风这鬼火就要燎了朕御书房的瓦了·    不想旁边毫不知情的薛轶一听,还赞同顿首:“是,皇上,如此也可见得我朝对高丽此举的重视,于邦交中实乃锦上添花。”
    ——添什么花·    ——朕想给你脸上也添个花·    齐昱现下直想将手边的茶盏摔在薛轶脸上,还有麒麟镇纸,还有玉砚,还有蟠龙玉玺,还有那洗笔的瓷缸子·    屏风后传来声软炭折断在纸上的声音。
    接着传来声纸张被团起来扔掉的声音··    齐昱难受,齐昱想哭,齐昱想散场,齐昱想抱着温彦之待在延福宫里不出来了··    这皇帝朕不想当了。
    不如辞殿,不如退位··    “……”齐昱满脑乱麻一道道滚,颇为焦心地扶着额,此时若他再不严正表态,那屏风后头估摸就不是笔折了纸揉了。
    大约温彦之能在花笺上把他画成个持戟血口的夜叉,夜叉脑门儿上还写着“昏君始乱终弃不得善终”几个大字,钉在藏书室外头的折墙上,每日掷镖扎着玩儿。
    ……想想背脊都发凉··    齐昱寒着嗓子抑郁道:“诸位,祈文祷告还愿等事……就不用了,蔡尚书,温大人,记下罢……”·    他字字顿顿道:“这和亲之事,朕不应。”
    “为何啊皇上”蔡尚书和薛侍郎满脸震惊,二人连忙跪下,蔡尚书道:“皇上,高丽虽向来友善,可若我朝拒了和亲之事,高丽恼怒起来,不再对我朝称臣不再对我朝朝贡,或与和伦托等部族里应外合搅扰作乱,这可如何是好”·    薛侍郎也沉沉道:“皇上虽立誓天下不安不纳妃嫔,可皇上登基三载治国兢业,以致如今水旱之事已止,边境战事方息,四海俱定,内顺外安,皇上宏愿已结,是时候感应天恩为皇族开枝散叶了,皇上您后宫空虚啊。”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朕的后宫,还不劳你们操心·”齐昱支着身子转了转手腕,垂眸看着礼部二人的后脑勺,“食国俸,忠君事,朕不应那和亲,你们便想想如何去拒了高丽就是,要么让老国君在宗室里重选一人,要么就赐礼安抚,朕还不信了,朕不应那亲事,莫非他还硬塞不成”·    蔡尚书很慌:“可是皇上,没有道理要拒此和亲啊,和亲乃是利国利民之善举,臣望皇上三思”·    “蔡尚书,别再劝了。
朕三思已过,不应就是不应·”齐昱指节在御案上敲了敲,瞥眼堂下终于止住哭的温久龄,叹口气笑道:“温大人,成了吧,如何不应,如何交涉,这便是你的事儿了,朕信温大人,不会叫朕失望。”
    温久龄抖抖自己湿透的袖口和手里的绢子,恭敬跪下道:“臣遵旨·”·    齐昱挥挥手:“蔡尚书薛侍郎先退下罢,二位温大人留一留。”
    礼部二人便打礼跪安退下,周福在侧旁向殿门口的小太监挥了挥拂尘,小太监便懂事地将御书房三重殿门正侧两厢都关上了··    随着那门关上,温久龄和温熙之眼见齐昱从御座上起身,急急走到了秋菊屏风后去,一屏掩了二人,露出的半截沙青色衣袂一动不动,沉静片刻后,齐昱低沉的叹息响起,轻轻道:“温彦之,你别生气,我也是才知道这事儿。”
    而屏后迟迟未传来温彦之的声音··    老爹温久龄垂眸想了想,向温熙之看了一眼,父子二人相顾叹气摇头··    有些事不是视而不见就真的不存在,也不是想避就确实能避过。
    齐昱是个皇帝,至少在他实现那退位的心意之前,他依然坐着那御殿上的大金椅子··    朝中权和利,倾轧与制衡,无论如何会牵扯到帝王姻亲。
从前内忧外患,尚有借口可推,如今天下安定了,朝廷里宫里也就要做安定后的打算,满朝便都开始觊觎起了他那空空如也的后宫,日出夕落每时每刻,都有人盘算着他今后的皇嗣。
    今日尚且是和亲之事,高丽国君虽难缠,但也不至于不讲情理,且高丽尚算附属国土,婚约更改尚有回旋余地,可这关内天下渴望越位攀附之人却多如过江之鲫,即便不是这几日,往后也总会想尽办法将女人塞进宫里,如此之事且往后看,是只会多不会少。
    温彦之不说话,是因为他明白··    他笨,是情理上笨,可他不傻·史书成册丹青几何,沥过了深情的冲击冷静下来,他能看见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我不生气·”他看着齐昱满是忧戚的脸,沉沉摇头··    一听那暗卫说出和亲之事,他是惊的,他从南宫夹道匆匆往御书房急急地赶,直觉一路的青石板砖头地都是棉花都是云,脚下起起伏伏高高低低踏不实在,眼前春日飞花光线刺眼,金殿飞甍俱是虚晃。
·    他只想快点见到齐昱··    他心底里信齐昱不会答应那和亲之事,可四书五经忠君爱国的义理又告诉他这和亲齐昱是该应的,于是一时脑中胡乱想开,怕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一丝丝可能性,万一……万一齐昱要是没法子推拒,若高丽压了重兵若边境鲜人作乱,若是……·    有那么多的若是。
    齐昱是个皇帝啊,天下万万黎民对他仰仗了多少期待,温彦之自认除了终了这些期待,并不能做其他的事情··    这本就是不应该的。
    他紧紧捏着手里的软炭,这笔本就拿得匆忙,连他惯常包笔的布套都没裹上,此刻炭笔后尾的弧角死死印进他手心里去,玉白的指节与手心都被涂染得灰黑一片。
    他终于闭上眼,忍下胸口一涩,艰难道:“齐昱,我害怕·”·    一言出口三人闻,一句怕是三人心疼·屏外温久龄拾了袖子掩住口鼻,紧紧闭目忍泪,温熙之低叹一声,轻轻劝慰。
    齐昱将温彦之揽进怀里,心疼地拍拂,柔了声音哄他:“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是我错,我当年做什么劳什子皇帝,真不该·你别哭别怕,任他什么和亲联姻,我都不应,我永远都不应,好不好”·    温彦之将眼睛在他肩上揩过,点点头,“好。”
    齐昱搂着他又淡淡哄了两句,不舍地放开怀里人,从屏风后走出,果见温久龄又在拭泪,只温熙之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也是深意饱含,看得齐昱心中沉顿。
    老父爱子,长兄友弟,多好一家子将多好一个温彦之交在他手里,他却要叫温彦之受这糟心的罪··    温久龄收拾情绪,点着眼角向齐昱道:“皇上与彦之的事……于情于理,还需从长计议,如今老臣敢请将彦之带回家中去住,待宗族来人商量清了,皇上于皇位之事也想通了,落诏了,且再说后话罢。”
    齐昱闻言,沉眉静思一二,也点点头:“也好,温大人说的是,合该如此·”·    ·    ☆、第108章 【思云落了雨】·    ·    当天夜里,温彦之回螳螂胡同的小院儿收拾了一干物件,告别云珠,随父兄一道回了温府。
府中已拾掇出他早年居住的庭院,一应仆从四五人将宅屋扫洒干净,和和气气迎三公子回家··    然温彦之独居三年,终究不喜热闹,过了四五日只告过母亲、大嫂,将仆从退回中馈任遣,只留那个两三日去他小院儿收整一趟的张叔晨昏一来,理理琐碎小事、收拣待洗衣物也就够。
    这庭院居温府最东,外头是个三尺巷,周遭皆是中小富户,晨间有三两妇人相约行过会有零碎笑声传来,到了黄昏后万籁俱寂,颇算安宁··    实则说是早年住所,早也不过是三年前。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从小住在东林府的宗家,三年前入京考学时,家里并不同意,皆劝他弃考,于他压力颇大,且他一贯有文人酸骨,怕有心人说自己借家中权势入举,不是真才实学,故参科前都与龚致远租住外屋,高中状元之后才被老爹接回府中住过一年多些,后来出了秦家的事,他也就变卖了些书画、替人写些风雅颂或文书,换了属于自己的钱财,购置下螳螂胡同的小院儿搬了出去。
    当年遭逢大变,他立在这东院里看着东西一道道搬出去时,大哥身在关外监军,父母在院门口揩着眼泪送他·那时候二哥还在京中九府,没来得及叙说一二送他出门,就被司府急事请走。
    二哥临走回头望他的那一眼,他至今都记得··    那双眼睛透彻又冷厉,许多话不必说,只那一看,温彦之就懂··    二哥眼中好似在说家中早提点过他不是做官的料,他非要淌这是非宦海的泥汤,如今也是自取的果,心疼的是府中上下父兄母嫂,痛是痛在他自己身上。
    如今情状何其相似,不过出门换回府,宦海变情场,一朝物是人不非,只他心里多了个齐昱,世间不过波折依旧··    可他不觉痛··    这虽煎熬,但心里有盼,有梦做,有人思念,就什么都好。
    三日前龚致远与方知桐一道回京,同行来的谭一秋是借车一道来京中参科的,原三人想一道往温彦之小院拜会,却听云珠说温彦之已回了家中住,于是递来拜帖隔日才得以看望。
    细说下,温彦之才知南隅贪墨重案落了判,谭一秋父亲确凿因不察被罢了官,可查明并没参与罪行,就已放出自由身了,于谭一秋这新科试子还算作个安慰,叫他能安心考学。
    龚致远担忧温彦之与齐昱的事,一直同方知桐一道宽慰温彦之一切会好,谭一秋坐说了一二,急着回去再温书,便自行辞别·走出了院子几步,他却又折回来,红着脸问方知桐能不能继续给他再讲讲破题承题,临近了日子他心里着紧。
    彼时温彦之在旁边瞧着,方知桐笑得安然,垂眸道了声好,便也起身道别··    谭一秋兴高采烈打先往外去嘱咐车夫,方知桐走在后头被温彦之拉住。
    “一秋好么”温彦之笑着问他··    方知桐执他手拍拍小臂,“都好·皇上好么”·    温彦之道:“也都好。”
    方知桐又问:“那你呢”·    温彦之点头:“自然也好·”·    相知话尽于此,各自都明了。
龚致远陪温彦之坐到黄昏时候,自道要回去照料老母的膳食,这才别过··    别前还撞一下温彦之胳膊玩笑道:“当年早知道你家那么大,何必我二人还租那小破屋子我铁定央着你带我住进来呢。”
    温彦之拾拳掩口笑,“龚兄,说得你像我讨的媳妇儿·”·    “别别别”龚致远拼上性命摇手:“这话叫皇上知道了可了不得,我还指望升官儿呢,温兄你千万别害我。”
    二人笑闹阵子,龚致远嘱咐他好自安心,这才出了门走了··    正赶上宫里来的信撵着龚致远后脚跟送进温彦之手心儿里,温彦之打开一看,是齐昱说见云思君,想必是政事方毕立在御书房外的游廊上瞧天色,才发了奇想。
·    温彦之便也抬头望云,自然心中暖意融融·然这暖意还没划过片刻,老天竟忽然就下起雨来·一天的云色灰黑泛着蓝,阵阵的春雷沉闷,轰隆隆打过,他坐在院中立时就被那思君云化作的大雨淋了个透满全身,不禁沉声大笑齐昱果真是个天子,这思人也思得过于霸道。
    可心知雨凉,他一时片刻也不愿避,安心坐在石桌边上淋了一场··    好歹思云落了雨,浇在身上也是种实在··    齐昱常说他呆,他心想,或然他确实是个呆的。
    一雨的凉沁透春风,到了晚上就变作风寒,孟浪的温三公子头晕眼花额头发烫,将一府上下吓慌了神·老爹本在鸿胪寺忙活高丽来访的铺陈,一经闻讯还不待去吏部告假,径直就提袍奔回了府中,揪着袖口叫人报去宫里,气急败坏让皇上支太医来。
    温彦之一边吸鼻子一边在床上好笑,“父亲,您现下倒挺不拿他当皇上的……”·    温久龄唉声叹气捧着他手,“为父的心肝儿拴他身上去了,再是皇上也不能是外人,这时候还管什么”·    温彦之晃眼看着老爹,迷迷糊糊问:“……爹,你说他会来看我么”·    温久龄叹口气,“皇上如今在御书房签发授印,许是没工夫——”他说着说着忽然想通关节,登时眉头一厉,心都在滴血:“你个傻孩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做这等事情”·    温彦之额间一热抵过一热,耳朵也轰鸣,只听见自己徐徐在说:“……父亲,我没有……”·    “是雨太大罢了……”·    大雨落进了梦里,他在风中看江水浮灯,一箭破风带到中空,星夜下烟花万点,旋旋而落,迷沉重他再睁开眼,绢灯盈光中,床边坐着一团明黄的影子。
    他笑出来:“齐昱·”·    龙袍玉冠乌发英眉,是齐昱··    “醒了”齐昱拧着眉头坐在他床侧,小心翼翼探他额头,忧心地叹:“你这呆子,在家里都能遭了雨,我也是服气了。”
    外间飘来隐隐药香,院儿里有老爹和大哥的声音,温彦之忽觉满足,好脾气地笑,糊里糊涂道:“……怪你的云·”·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什么云”齐昱一愣,作想间忽然眉头一寸寸舒开,是好笑又好气,俯身捧着温彦之双颊就垂头亲了他一下,珍惜地看着他,“你说你是不是傻”·    “是。”
温彦之应得立时,“齐昱,我想你·”·    “我何尝不是·”齐昱与他抵着额头,轻轻吻过他鼻尖,深黑的眸子望进他眼里,眼见他眼里又含了水色,便低声着意逗他笑:“小呆子,你爹在外头守着,防我似防狼,我还第一回知道你家里有大关刀呢,来的时候见你大哥正扛着。”
    温彦之知道他是说笑,也由着他道,“我二哥也学过兵器,他使剑的·”·    “敢情是排着队儿要将朕削成泥巴。”
齐昱捏着他脸,“你又学的什么”·    “我拿了笔头·”温彦之昏沉避开他手指头,特意摇头晃脑逗他道:“文不换武,乃为士子之荣乎,岂以武更文矣……”·    “书呆子。”
齐昱好笑··    温彦之慢慢正色来看他:“实则武我也习过……小时候姑父训我扎马步,他搬凳子坐在亭里远远守着我,反正看不见,我叫侍童替我扎,自己躲到屋里看书。
姑父前年上京见我,还很自豪说,如今我身骨比小时候好些,还是扎马步有用,叫我往后也继续扎……”·    齐昱听得沉沉地笑,抬手刮过他鼻梁:“果真你从小就是狡猾惯的,倒不止偏心我一个人。”
    温彦之闷闷笑出来,看着他道:“于你,还是更狡猾些·”·    ——小呆子情话说得长进了··    齐昱心里恍若被春夜和风拂过,千树万树开出姹紫嫣红来,再度垂首与温彦之细细啄吻,点过两下却被温彦之推开:“止了罢,我病了,以免过给你。”
    齐昱也不坚持,只在他脸颊又亲一口,“后日高丽就进京了·”·    温彦之点头,“我听父亲说了·”他顿了顿,忽然道:“我想和你一同去。”
    “你还病着,凑什么热闹·”齐昱一边替他掖被角一边道,“你还担心朕能看上那公主不成”·    温彦之笑着摇头,“不是,我就想陪着你。”
    齐昱起身来坐着看他,“你今日嘴是抹了蜜·”·    “实话罢了·”温彦之从被中探出根指头勾住他明黄金丝的衣角,垂眸看着上头的盘龙五丝纠,静静道:“你为我搁下了什么,我也想记得一辈子。
齐昱,我想陪着你·”·    齐昱抬手握住他那指头,拉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知道他是坚持,便垂眸笑睨他道:“好,那你养好些,朝觐会见可拖得长,我只心疼你熬不住。”
    温彦之展颜:“你在,我就熬得住·”·    .·    两日后一早,寅时正,温彦之起身穿戴官服乌纱同老爹坐一架车入了宫,下车时老爹还要继续赶去礼部承宾,只嘱他且安心看着就是,“一切有为父,也有皇上顶着,再没有你操心的份儿,老幺你只乖乖立着就是,听见没”·    温彦之应声拜别老爹,吸呼一下堵塞的鼻子,晕头晕脑往延福宫里去瞧齐昱。
    齐昱都还在穿朝服,一叠叠的盘扣与镶珠折腾得周福虚起眼睛皱眉瞪,穿来穿去好一会儿,忽然泄了口气,唤了大徒弟来替他,无奈冲齐昱笑笑:“皇上,咱家老了,您这朝服往后得换人伺候了。”
    “什么衣服还得人伺候,”齐昱哼笑了声回他,“往后要么就换俭省些的,要么朕也没日子穿了,你也甭想这些有的没的·”·    周福哎哎应着,也不知为何,看着小太监在齐昱跟前忙活,不一会儿他就点起眼角。
    “还是这身儿衬皇上·”他这么道··    齐昱转过身由小太监扣上后背的缔带,正巧看见温彦之从殿门跨进来,便冲周福扬扬下巴挑眉笑:“瞧瞧,衬朕的在那儿呢。”
    周福噗嗤笑出来,抱着拂尘迎温彦之入殿用茶点··    小太监奉起垂珠金冠立在一旁,齐昱朝服穿戴周正,只觉一身颇重,铜镜里照了将镶珠缔带稍稍调整,抬手拍了拍龙云肩绣上的一道平褶,英挺地眉梢一挽,转身向温彦之笑:“你瞧瞧。”
    温彦之拿着酥吃,目光流连在他身上,不住愣愣点头:“好看·”·    这刻周福却又掩了目背身过去··    温彦之忽然明白他为何哭。
    .·    高天旷云,高丽王一行从北城门入京,使臣往礼部上了拜表与贡礼,便奉国君与公主到达公馆,鸿胪寺专人用束帛迎劳为其洗尘,一众外使稍作休整,便随鸿胪寺通事舍人引至紫宸殿外。
    一时钟鼓齐鸣,礼乐声声,齐昱由温彦之跟着即了金銮御座,老高丽王欢笑满面,由温久龄陪同着,携公主入殿··    齐昱坐在殿上看下去,只觉这老高丽王竟似一年比一年身子更硬朗似的,原就挺高大一老人,现下穿着九琉冕服,携着个身姿娇小、穿戴花冠阔衣带纱巾的女儿,就更显体态富圆,一路不住和温久龄勾肩搭背,说着一口高丽话,也不知在乐个什么。
    “是说宫中年年都是如此漂亮·”崔蒲在齐昱身边适时翻了句,“夸温大人好气色,说皇上今日服饰华贵……”·    ——都是些没用的。
    齐昱现下就记着这老头子是来给自己添麻烦的,其他皆不在意··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乐声渐止,高丽王与公主向齐昱稽首行礼,礼部薛侍郎出列宣读制书、敕命,引高丽王升了坐去齐昱下首,齐昱亲威并存地好言劳问过了,高丽王直拿不大溜的官话来回答齐昱,齐昱听得云里雾里听不大懂,指点温久龄还是翻话罢了,不然怕要闹笑料。
    然而高丽王竟很执拗,并不让温久龄翻话,很认真道:“皇商,笨王此来,诗有一重大诗情要青丘皇商,朔官话,诗笨王滴乘以·”·    ——你这诚意直接替朕换了个营生啊。
    ——你自己听起来也不大聪明的样子··    齐昱心里无奈,心道这老头子就是要提和亲的事儿了,便向温久龄递了个眼神,点点头威严道:“国君说来听听。”
    高丽王笑得十分慈祥:“笨王要丘的诗,和笨王绿鹅滴混事有关·”·    “……”齐昱反应了一会儿,“哦,国君的女儿,寿善公主的婚事”·    高丽王见他听懂了,特别开心,起身来对齐昱再度稽首,三拜后大声请旨道:“皇商忍挨,皇商迎命,笨王青丘皇商,定要将温大人滴三鹅纸赐给笨王滴绿鹅作福马”·    ……·    齐昱:“……”·    温久龄:“……”·    ——这老家伙说什么·    “……等等,”齐昱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你给朕再好好儿说一遍,将谁赐给你女儿作驸马”·    高丽王点点头,一点也不着急,“豪迪豪迪,笨王官话不豪,皇商见削。”
    他堆起满面笑容,一字一顿咬字清楚道:“笨王要滴诗——温,大,人,滴,三,鹅,纸·”·    作者有话要说:·    齐昱:……·    齐昱:高丽国君,我打死你个龟孙儿。
    ·    ☆、第109章 【作亲家是什么鬼】·    ·    齐昱右手支在龙椅扶手上,双眼定定看着高丽国君··    他在笑,笑得非常淡然平和。
    可他眼下是很想把腰上的镶珠缔带扯下来勒死高丽国君,或是把龙椅的兽首扶柄掰下来敲死高丽国君,或是拿堂下的青铜编钟砸死高丽国君,或是直接让头顶大梁上蹲着的李庚年跳下来捅死高丽国君……·    然而,不行。
    齐昱慢慢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一道道默念“关闭一切诸恶趣门,开示人天涅槃正路”,才死死忍住了一万个想拿本朝铮铮铁骑踏平高丽的冲动。
    终于,他捏在膝间的拳头上,条条青筋一一消退下去,慢慢出声道:“国君,你确认,你是要温大人的三儿子”·    堂下温久龄懵然一倒被下属徐断丞扶住。
    “诗啊皇商·”高丽国君全然无感,只大笑着点头,还转身拉着温久龄的手兴高采烈道:“就诗逆滴三鹅纸啊,旧另笨王要同逆作晴架”·    齐昱身后的温彦之一容震惊地看向老爹:“……”父亲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没我操心的份么·    ——这作亲家是什么鬼·    而温老爹并不见得比他多了解多少,此时也直如被天打五雷轰,一身萎然靠在徐断丞身上,红了眼眶看了看幺儿子,又徐徐扭头向高丽国君,沧然强笑道:“……国君,为何啊”·    ——为何国君你要不就抢我儿子的男人要不就和我儿子的男人抢我儿子·    ——国君你到底有什么同我儿子过不去的·    ——你这么随意,就不怕出邦交事故吗·    高丽国君看见温久龄还在笑,颇满意,老脸堆起褶子开心道:“堪堪,逆也搞星吧旧另笨王挺朔滴诗后也厅搞星”他指了指堂下始终垂首跪坐的寿善公主哈哈笑:“笨王滴绿鹅朔,逆滴三鹅纸揪过踏滴命踏邀一沈相续”·    齐昱身后立时“扑”地一声,温彦之白了一张脸一屁股跌在地上。
    “温……”齐昱一急就要站起来扶温彦之,却被一旁的周福死死按住向他咬着牙摇头,“皇上,不成”周遭小太监迅速围上去扶温彦之,温久龄心都要碎了,不管不顾就要往殿上冲。
    徐断丞连忙拉住他低声吼道:“大人,这是大殿上”·    温久龄被拦得脚步顿止,双目怔怔望向幺儿,瞬间泪满眼睫。
    毫无头绪的高丽国君顿时吓住了:“……逆苦煞旧另,逆憋苦,”他连忙从袖子里摸出绢帕往温久龄脸上招呼:“憋憋憋苦旧另,笨王最扒逆苦又煞花号豪朔,唉哟,喝至于同笨王作晴架就搞星成折样”·    这话噎得温久龄连一声哭都憋在了喉咙里,只拼命推开高丽国君的手艰难道:“国君,不是……”·    “皇上”扶温彦之的小太监忽然道:“温舍人晕过去啦”另有两个速速跑去请太医,登时一殿上所有的礼部、鸿胪寺官员与高丽使臣都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人生嘈嘈地议论了开来。
    “……舍人是温三公子·”“身体……”“怎么回事……”“公主……”·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一把挣开周福就站起来,转身两步踏到温彦之身边俯身抱着人摇了摇:“温彦之,醒醒温彦之”·    高丽国君这时是真搞不懂这群中原人在做什么了,莫名其妙往齐昱那边打望,扯着温久龄袖子问:“旧另,肿磨啦税晕啦”·    “……”温久龄终于气得一甩袖,怒瞪着高丽国君:“谁谁谁,那就是我儿子我三儿子国君不是要他去做驸马吗人都不认识国君要去做什么驸马”说着心痛地抽气一哽咽,提着袍子就冲到齐昱身边,“皇上啊,呜……我儿怎样了,他昨晚上才烧退,今晨起来人还晕着,药只喝了半碗儿还没吃早膳……”·    齐昱一脑袋顶上如踏过千军万马,后脑一根筋牵着胸口疼,垂头看着温彦之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耳边听着温久龄絮絮叨叨的哭和满殿官员的鼎沸议论之声,好似被扔在了嘶声惨叫的战场上。
    吵死了··    吵得他头疼眼花··    他闭眼深吸口气,冷冷咬牙沉喝一声:“全都给朕闭嘴”·    顿时四下人声顿止,皆畏畏缩缩躬身下去。
    此时却听一声沉静柔美的女声从一旁传来:“……皇商万福,可容削女……堪堪三公子”·    齐昱皱眉回过头,只见是那殿中跪坐的寿善公主不知何时也冲上了殿来,被御前侍卫挡在了御阶上,花冠垂下的雪纱遮住了脸,隐约见内里一双眼睛扑闪闪地眨着,只隔着齐昱遮挡,看不见温彦之的脸。
    齐昱额角青筋隐约,沉眉凉凉道:“高丽国君,这就是你高丽公主的规矩朕这大殿之上是没了王法还是没了礼制,岂容她四下奔走默然近身,她这是想行刺朕么”·    “来人,”他声音冷冷道,“给朕拿下寿善。”
    “布邀皇商”高丽国君扑通跪下··    顿时一殿官员又乱做一锅嘈杂起来。
    高丽使臣侍卫正要将寿善公主拖回来,哪知还没近身,寿善公主在御前侍卫的围困下竟忽然扯下花冠下的雪纱,垫脚急切向齐昱怀中一望,在看见温彦之面容的一瞬,顿时一双秀丽黛眉簇往眉心一点朱砂美人痣上,双目失灵,神容刹那空茫。
    人声鼎沸的混乱中,她一偏身子倒退一步,娇小身躯一颤,红了双眼看向温彦之的方向,不置信地摇了摇头,几乎就要哭出来:“阿尼……阿尼哟……无诶……”·    齐昱闻此高丽话,皱眉问温久龄:“温大人,她说什么”·    温久龄擦着眼泪道:“禀皇上,臣听她好似说不是,还说为何……”·    御前侍卫已经上前将寿善公主给围退到了殿角,太医正巧被小太监带着匆匆赶来,两个侍卫将温彦之抬去了偏殿,这朝觐大会乱到此是再强装不下去。
    齐昱没好气挥手散了朝臣,只留高丽国君与几个高丽要使被一殿禁军围住留下,提了温久龄就一道往偏殿去了··    “太医,怎么样”齐昱一进偏殿就行到温彦之安放的罗汉榻边。
    太医诊脉又抬手掐温彦之人中、鱼际,“温员外此乃少食后气血不供、胃气淤滞而至暂时晕厥,皇上不必忧心·”·    正说着话,温彦之已皱眉吃痛,慢慢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虚花一阵,忽然一阵反胃捂嘴,侧边小太监连忙奉帕,温彦之虚弱地一把扯过帕子,猛地就咳吐出一小口没克化下的酥饼来··    这才终于一口大气舒出来,头晕眼花看了看周边。
    小太监接过了脏帕,齐昱凝眉挥退太医,捞袍就坐在了罗汉榻边上看他:“此处是紫宸偏殿,你好些么还难受么”·    温彦之沉沉摇头,扶着榻角低声问:“父亲可还好”·    温久龄在后头揩着眼泪,“为父在,老幺,为父在……”·    温彦之看见老爹没晕,松下口气,“父亲没事就好……外头高丽国君和那公主……怎样了父亲,他们为何会要儿子去做驸马儿子全然未曾见过寿善公主,何谈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为父何得知道”温久龄哭着摇头,“要知道早给他拒了,何得能让他们来大殿上将你气晕了”·    齐昱也颇感头疼,皱眉问道:“温彦之,你当真没见过那寿善她方才见你昏厥,倒像是急切的形容,御座都敢闯,那救命之恩不像是胡说。”
·    温彦之莫名其妙抬手摇了摇,讷讷道:“我从未救过什么鲜族女子,当是不可能的·”·    齐昱沉眉思索一二,问温久龄:“寿善公主方才说‘不是’是何意”·    温久龄想了想,“皇上,要么叫寿善公主入殿来见见,亲口问问她”·    ——这也是最快的方法了。
齐昱叹口气,命人将高丽国君与寿善公主二人带进来··    片刻,高丽国君恭恭敬敬带着寿善公主被一列侍卫送了进来,父女俩老实跪下··    齐昱挥退闲杂侍卫,李庚年从梁上落下吩咐一干暗卫守住大殿进出门窗,自己立在了齐昱身边。
    齐昱垂眼冷视着高丽国君后头的寿善公主,威严道:“寿善公主,说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    寿善公主叩首下去,伏在地上双肩微抖,颤声沉沉道:“皇商,削女忍错认了,削女邀照滴,布施折个公子。”
    “……不是”齐昱一愣,眉头终于松下一些,“……这么说,你们想要的驸马,不是温大人的三公子”·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揪诗”高丽国君突然插嘴。
    寿善公主伏在地上扭头瞪他,咬牙道:“阿伯集阿尼哟”·    高丽国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肃了容颜低喝了两句高丽话,父女俩竟就跪在地上,你来我往地当着齐昱一国之君的面争执起来,还越争执越大声。
    温久龄皱眉听得愈发怔愣,齐昱一脑袋浆糊,一耳朵鸟语,只想弄清楚这高丽究竟在唱什么戏,抬手一拍温老爹道:“温大人,给朕翻话,他们说什么”·    温久龄这才回过神,简洁将高丽父女的话翻出来道:“皇上,他们的话大致是说,四年前有人在京郊灵觉寺外救了公主,公主感念恩情寻找,以为那个人是彦之,思念四年终于向父亲倾吐心意,期望与那人联姻,国君以为那人是彦之,是臣的儿子,自然很高兴,欣然应允,于是想带公主来我朝,本想促就一段和亲佳话,谁成想……”·    “来了一见,公主发现温彦之不是她要找的人”齐昱接道,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那高丽国君又说温彦之就是那人,这又是何意”·    温久龄叹口气,解释道:“皇上,高丽王族之中子嗣稀薄,特特是王女凋零。
高丽国情同我朝相出入,王族依赖世家支持,而世家宗亲、主母等并不由王子交涉,惯常都要靠有主母之责的王女扶持、拉拢·寿善公主的姐姐寿昌公主三年前殁了,寿善公主接替了长姐之位,于氏族姻亲的斡旋之中颇帮了国君与储君许多,故国君望留住公主,并不愿公主远嫁他国和亲,反而期望我朝能有重臣或有识之士随公主凤驾前往高丽。”
    “——一来可得我朝支持,二来,还可为其高丽献力·”齐昱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温彦之一眼,叹气,“所以国君直觉温彦之腹有经纶,家族鼎盛,是最好之选,赶此巧合,怕温彦之不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也强要说是了。”
    温彦之叹息点点头,高丽国君肃容跪在堂下,也叹了口气,“皇商命贱·”·    “……你说什么”齐昱眉目一厉。
    温久龄连忙挡在中间:“皇上,他说‘皇上明鉴’,是明鉴·”·    齐昱这才忍下去,喉头梗着口气问:“话说回来……国君,你这官话究竟是谁教的不能是温大人罢”·    高丽国君连忙摆手,“布施布施,旧另木有视奸教笨王,诗皇商在高丽滴驻使冯大人教笨王滴。”
    “……”齐昱想了想··    高丽驻使冯大人……好像是关西人士……·    难怪这高丽国君的口音,有股如此醇厚的关西风味。
    ——国君为学官话,果真煞费苦心··    齐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等等,”他身后,温彦之顿顿看了那跪伏在堂下的寿善公主好一晌,忽然从罗汉榻上坐直了身子道:“公主,可否抬头一见”·    齐昱闻言心都一凉,扭头看他:“怎么,温彦之,你还真认识她”·    ——寿善公主都说不认识你了啊呆子·    ——你还真想去高丽当驸马啊·    堂下的寿善公主一容忧戚地抬起了脸来,不解妙目对上温彦之的目光:“三公子”·    罗汉榻上的温彦之看着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好一会儿后,右手一拍软枕,笑道:“齐昱,我知道公主要找的人是谁了。”
    齐昱皱眉:“是谁”·    “……这真是天生造化,无极无穷·”温彦之转眼看入齐昱眼中,不能置信地说道:“你快宣龚兄入宫罢,这寿善公主,就是龚兄的小公子。”
    ·    ☆、第110章 【公猪食才六品官】·    ·    “……龚致远”·    就连李庚年都不禁与齐昱异口同声怪起来,但这情状齐昱都懒得追究什么失礼不失礼了,只顾得上问温彦之:“寿善公主如何能同龚致远扯上关系那小公子又是什么事”·    他身后,李庚年一拍脑门儿想起来,小声提醒道:“皇上当初咱们去祝乡的时候,龚致远不说他有心上人么,温员外还问他是不是啥小公子,臣后头也询过他,他只红了道脸不肯说,您想不起来了”·    齐昱认真回想一阵。
    ……果然想不起来··    当初都管温彦之去了,谁有功夫管龚致远那猴子··    “老幺,”温久龄往前走了步,着紧问幺儿道,“你说的是那与你同科,赁院同住的龚生”·    温彦之点点头,一想着龚致远的婚事许有着落了,不禁笑起来:“父亲曾见过的,现他任户部主事,人敏性智,今次同儿子一道南巡,大功已立,不日皇上若委以重任,当是前途飞鸿。”
    温久龄顿了顿,心里一一将儿子的话拆来细想··    ——户部主事,六品,南巡督账,文职,无勋,无爵,无受封田地,无名头。
    这龚致远,什么都不是啊··    温久龄想到此,面色并未好转多少,只两道灰眉一紧,数个念头便打落开去,目光看向身旁高丽国君与寿善公主,又与齐昱一相对视,互相暗暗摇头。
    下头寿善公主与高丽国君的官话皆是半吊子,一来二往答些问话尚可,换到此时已根本听不明白几人在说什么··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事关女儿婚事与高丽国政,高丽国君跪在地上直起身来抓了旁边温久龄的袖子,问是何意。
温久龄蹲下来拿高丽话稍稍一解说这状况,寿善公主几乎喜极而泣即望求见,可高丽国君却是立时急了起来:“皇商笨王滴绿鹅诗汤汤高丽公猪,贵朝这公猪食才六品官……皇商,折不称啊”·    ——瞧瞧。
齐昱抬手扶着脑袋,摇头叹:“国君,那你想要我朝几品的官”·    你说,只要留下朕的呆子,你要左右将军朕都指给你··    高丽国君却根本不体贴齐昱的心意,只管一把扯住温久龄袖子,双眼直勾勾望向齐昱身边道:“皇商,笨王要温三公子。”
    “不行”齐昱怒得一拍檀桌,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形容将高丽国君吓得缩回来,也要学着温久龄泫然欲泣:“皇商,笨王真滴恨习环旧另滴蛾子,逮去高丽会号豪对他滴,为喝不星啊”·    齐昱抖着眉梢忍着怒,想了半天借口,终于拾袖口指了指温彦之:“他才七品。”
    “……”温彦之盯着他手指尖,顿时面无表情··    高丽国君也面色作难看了看温久龄会儿:“……旧另,逆蛾子咋官还不如个猪食高”他叹口气,想了会儿,却还是拉着温久龄转笑:“美诗,旧另,逆蛾子官不高,逆高就称,逆诗个蝈蝈”·    温久龄蹲在旁边捂眼睛:“……国君,我是‘国公’不是蝈蝈。
蝈蝈是虫子,逗着玩儿的·”·    ——然老夫现下还真觉得自己像个蝈蝈··    高丽国君还在拉着温久龄说温彦之要是去了高丽,他要对他与公主怎么怎么好,温久龄听得特别想哭,但这段儿日子哭多了,现下眼泪有点儿挤不出。
    ——老夫悲伤,老夫哀愁··    ——高官厚禄、勋爵良田,有一日竟能是种烦恼,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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