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出尘传 by 千世千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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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出尘传 by 千世千景(3)
·肖承祚略一沉吟,他也不是没想过兴动土木,不过以前冯相看着·那家伙倚老卖老,稍有不顺就一摘官帽,哑着嗓子高呼:“先帝以社稷托臣,臣不能辅佐陛下成千古明君,惟愿一死”那时候满朝文武就会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好像他犯了天大的错。
这些人往往要絮絮叨叨地说:“冯相是肱骨之臣,冯相为国为民,冯相深谋远虑……”·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这当皇帝也正经挺无聊的。
不过以上他从来也只敢腹诽,他与冯策的关系比和蔺出尘的复杂成百上千倍··话说回来,他是不指望能有什么名垂千古的功绩了,而造一两座俗物待百年之后给后人留个念却想来得靠谱也容易得多。
只是这冉顺卿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这事情连对蔺出尘都没提过··须知道这吏部是个鱼龙混杂之地,他身为尚书掌管升迁大权,既要给冯策脸面又要顾着自己利益,那察言观色的本领是无人能出其右。
这冯策当年任用他,无非就是因为这个人能把再势如水火的两拨人都治得和睦相处··肖承祚回过神来,反问:“高台”·“臣听闻有书云:鸾鸟出则太平现,又有‘鸾翔凤集,羽仪上亲’之说。”
冉顺卿一顿,“这高台不妨就叫做回鸾台,寓意盛世不衰,万国来朝”·冉顺卿舌灿莲花,肖承祚叫他说得有些心动,大笔一挥,“你去和工部算算造价,若合适,就着手办吧。”
“臣遵旨·”冉顺卿一笑,又递上随手带的锦盒,“臣近来得了上好鹿茸两对,一对给陛下,一对给摘星阁里那位,臣不便在后宫走动,今日一并献上。”
肖承祚听着“鹿茸”两个字,眼皮子一抽,再看去冉顺卿依旧笑得弥勒佛似的,只是怎么看怎么有股子别具深意··“有劳冉爱卿了·”·“不麻烦,不麻烦。”
冉顺卿摆手,“那,臣就告退了·”·“喜贵,送冉相到敬天门·”·“是,主子·”喜公公应下了,转身一甩拂尘,细着嗓子:“相爷请。”
肖承祚看两人走远了,忽然觉得这冉顺卿比冯策可爱得多,听话,办事也伶俐,·而且不在他和蔺出尘的事情上多嘴……·“啪”一只葱白的手夹着墨色棋子,敲在棋盘上一声清脆。
“胜负已定,瑞王爷可要信守承诺·”蔺出尘穿着件桃红罗衫,抿嘴一笑如三月阳光··肖承禧满不在乎道:“不就是给你填首词我这又不是什么锦绣文章,胡诌几句的东西你倒当宝了。”
蔺出尘一面哗啦啦地收着棋子,一面道:“我又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不过是要摘星阁里几个小姑娘开心·”·“我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样当主子的。”
“摘星阁若只有我一个,那又有什么意思全是她们几个撑着场面,才有点活气·”蔺出尘一顿,“话又说回来,王爷这般讨小姑娘欢心,倒也不纳妃”·肖承禧随手拣着棋子,语气温温柔柔:“纳什么妃,纳了这风流王爷可就当不成了。”
“王爷这么说,天底下又有多少女子要流泪了·”·“女子……”肖承禧沉吟,忽然看着蔺出尘··蔺出尘察觉那目光,愕然抬头。
“怎的了”·“你与皇兄,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前几日见珍珠辇从摘星阁里出来……”肖承祚那晚上看见珍珠辇也是吓了一跳,他原先以为这两人是互相倾慕却囿于礼教,肖承祚干看得着却吃不到,只好把人放在摘星阁里以示优待。
可他亲眼看那珍珠辇自摘星阁出入了玄明宫,这其中就耐人寻味了·他这么一问,惊得蔺出尘满脸通红,方觉得唐突了,“我也是无心见着了,便这么一问,不说也罢。”
蔺出尘却摇头,一双眼睛清澈好像山上风,“瑞王爷,是我不该瞒你·从前怕被你轻看了去,所以也不提它·以王爷胸襟,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诚如王爷所言,珍珠辇我是乘过,与陛下……也是那等关系·”·肖承禧听他这么说,心底里倒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反而泛起一阵担忧,“那宫里传言有人吹了枕边风……”·“封相的事,是我替贵妃说的话。”
“可是冉顺卿他……”瑞王爷叹气,“此人无雄才大略,便只会和稀泥捣糨糊,如何担的起丞相一职”·“我都知道。”
蔺出尘不徐不疾··“你就不怕一朝东窗事发,被那些史官记一笔”·蔺出尘闻言却笑了,“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陛下么陛下希望亲历亲为,那人便是越听话越好,主意也越少越好。”
“说句大逆不道,皇兄糊涂起来闹的事还少么”·“蔺出尘是注定做不得忠臣的……”他的笑容里有某种苦涩,“那起码,也要做个好奴才。”
谁不愿意光明正大地高居庙堂,谁愿意被人像个女人一样供在深宫里·好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他又算得什么·但他深爱着,深爱着玄明宫里的人。
为了他,就算是被史官那如刀的笔剐得体无完肤,被后世千万人戳着脊梁骨痛骂——·也在所不惜,也心甘情愿··☆、凌波宫风雨·初夏,空气里带着点燥热,蝉声此起彼伏,闹得不可开交。
午后的上空积聚了大团的乌云,压在头顶,逼的人喘不过气··凌波宫外,巧碧拿着消暑的莲子汤正准备往回走,忽被一个宫女叫住了··那宫女二十三四左右模样,一张鹅蛋脸倒也算得上俏丽,只是宫里倾城倾国无数,放在其中便有些普通了。
她一双眼睛温温柔柔,开口带笑·这人穿着一身流水暗纹青色纱裙,袖口裙摆缝了黑缎宽边,正是紫金台上扫洒宫女的装扮··巧碧也稀奇,这紫金台与自家凌波宫是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着,怎么有宫女会来这儿但此时她手里提着镶金嵌宝的食盒,沉重无比,也没心思细问。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有话快说,这莲子汤是冰镇的,等不得·”·“那您先去贤妃那里,我这里虽是小事,却一时半会说不清的。”
她轻声回答,语气恭敬,神情恳切··巧碧平日里是仗势欺人惯了的,本不必去管她,随意打发走就是了·但不知是那宫女太过客气,亦或是那句“您”让她格外受用,她竟真顺了那人的意思,答道:“你去廊下等着,我忙完就来。”
那宫女点头称好,小心翼翼地随她进了凌波宫··凌波宫里纱帐飘卷,流苏翻飞,燃着一股子幽香,恍惚绮丽不似人间··那宫女不敢乱走,只在廊下避着太阳,看见巧碧就道了个万福。
“你是紫金台上的扫洒宫女”巧碧也是明知故问,但这事情实在奇怪,她不问清楚,难免于心不安··“奴婢莺儿,如您所言,是紫金台上的扫洒宫女。”
她言罢还怕巧碧不相信,双手奉了腰牌··巧碧接过来一看,果真不是假的,心中暗道:“这事情奇怪,扫洒宫女虽然是干粗活的却是那玄明宫的门面,任谁都要敬三分的,也不至于来凌波宫求人。”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紫金台的人怎么来凌波宫了”·“奴婢听闻贤妃有孕,特地做了一罐子赤砂姜糖来孝敬·”·巧碧闻言忽地警觉起来,“不是我疑心病重,这宫里是非善恶太复杂,你又安的是什么心”·“瞧您说的,现在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凌波宫气派大得很。
我在紫金台,什么光鲜都匀不到头上·今日来送这东西,无非是希望您能在贤妃面前美言几句,将来也好让奴婢沾沾凌波宫的福气·”·巧碧听她这话,一个心落下大半。
最怕是无所求,话说的好听,用心却歹毒·她这般直言要投靠凌波宫,反而让人安心··“那这东西我暂且收下,成与不成要看主子的意思·”·“奴婢先谢过您了。”
莺儿言罢行礼,施施然走了··巧碧一摸那糖罐,下面是一块小方金砖·她挑眉微笑,心说拿人钱财与人办事,又少不得要磨嘴皮子了··她却不知道的,那叫莺儿的宫女出门也是一笑,却冷淡凉薄带着算计。
“主子,方才紫金台上的扫洒宫女来送了一罐子赤砂姜糖·说是亲自熬的,汤药苦口,放些进去也好压压味儿·”·“紫金台的人来凌波宫做什么”冯云珠皱眉,“莫不是有什么打算……”·巧碧却一笑,“奴婢也怕是有人居心叵测,但那宫女说了,只求凌波宫能调她入宫,离了那冷冷清清的紫金台。”
“如今凌波宫风头正盛,巴结一二也是寻常·况且这宫里金银珠宝什么的不稀罕,这人倒也是个有心思的·”冯云珠一摇那团扇,低眉忖了片刻,“你去查查这个人底细,要是清白,收入凌波宫也无妨。
那罐子姜糖拿去太医院,让那群太医看看,没问题再拿回来用·”·“是……”巧碧答道··冯云珠机关算尽,自以为万无一失,却还是栽在了王柔手里。
事发在三天之后,凌波宫冯贤妃服了那赤砂姜糖,腹内绞痛·太医院施治无效,冯云珠滑胎小产··肖承祚正在玄明宫里批奏折,闻言震怒,抓了那紫金台扫洒宫女和巧碧问话。
玄明宫里,死一样的寂静,空气滞重压在胸膛上,天边沉沉欲雨··半晌,肖承祚先开的口:“怎么一回事说不清楚就全拉出去斩了。”
巧碧早已哭红了眼,闻言哽咽道:“这女人三天前送来一罐子赤砂姜糖,主子今天启出来,没想到……”·“皇上饶命,奴婢对此事一无所知啊”莺儿摇着头辩解。
“你说你一无所知,主子怎么刚用了你送的东西就出事”·“天地有鉴,奴婢绝无半分恶意·”·“够了”肖承祚一拍桌子,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疼,“喜贵,叫太医院那群人来,还有凌波宫掌膳,查不出来就一并收拾”·不多时,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跪在殿里,他们一一验过那罐子糖,皆说不出有何不妥。
“废物,都是废物”肖承祚一推桌上纸笔,那笔洗落下去摔了个粉碎··这“咣当”一声就像打在那些人心里,令他们面无人色,自脊背窜起一股子恶寒。
“皇上息怒”·肖承祚闭目靠在那榻上,紧锁眉头··“喜贵,你派人再去查·”肖承祚吩咐了一句,却没听见回音,“喜贵”·“皇上……”喜公公与他耳语,“奴才似乎见过这手法,只是不能妄断。”
“怎么说”·“陛下还记得先皇宠妃李红绮么”·“言行无状打入冷宫的那个”·“正是。”
喜公公一顿,“可她是言行无状在后,滑胎小产在前·她滑胎后在紫金台上大喊大叫说要伸冤·可太医院左右查不出因何小产,便只好说是李红绮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她才被打入了冷宫。
而那时,也是有人送了一罐子赤砂姜糖……”·“你说赤砂姜糖”·“后来咱家听那膳房宫女说起,当时李红绮的对头温贵妃命人将郁金煎成浓汤,和赤砂糖一起熬制。
糖味盖了苦味,药渣也全烧了,不留痕迹·”·肖承祚闻言眯起了眼,“妇人之心,何其歹毒·她背后定有人主使,派人去搜她的住所”·喜贵领命,转身出去。
他不一会儿就拿着一方丝帕回来,抖开了给那太医院的人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帕子上一块半焦的圆片,显是未烧完的药材··“这是郁金啊”一个老太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吹着胡子。
肖承禧的声音陡然翻了一番,“事已至此,你如何抵赖,你背后又是谁在指使”·“奴婢怨恨凌波宫,无人指使”叫莺儿的女人却不紧不慢,仰着脸视死如归。
“你可认得这个”喜公公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赤砂姜糖熬制的办法··那宫女一见那张纸,神色数变,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肖承祚远远地也瞧见了,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里烧到脑门,眼前都黑了黑——·那纸上分明是蔺出尘的字,那纸也是为摘星阁特制的洒金星辰纸··“喜贵,宣蔺出尘面圣。”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学校网抽风了,死活更不了QAQ·☆、一出敬天门·“主子,这事情通了天了,奴才帮不了您啊。”
喜贵在蔺出尘身边,颤颤巍巍地说··“清者自清……”蔺出尘一顿,神色中没有一丝慌乱,“若是真有人要害我,恐怕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眼前的玄明宫依然如他初见时一样,高大巍峨,漆黑如墨·蔺出尘仰起头,看着殿前檐下那三个金漆的大字,忽然也是一阵唏嘘··曾经多少次告诫自己,这是吃人的地方,偏偏不长记性。
一阵风扬起他的发丝,但他眼中却还是沉静如水·蔺出尘早已不是刚入宫时那个一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半大青年,他看惯了冷暖,也知道人心叵测·但他的骨气却不会变,两年前或是现在,他都问心无愧。
任他尔虞我诈,自有岿然不动··“传太子丞蔺出尘觐见”传令的太监一声宣··蔺出尘一抖袍袖,跨进那门槛里·他穿着一件墨色纱衣,上面用同色的纱线绣了山水楼台。
殿里的人俱是伏在地上,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蔺出尘就好像一阵风,丝毫没被这沉闷的气氛影响,依旧飘逸轻灵如故·那地上碎着的瓷片,巧碧哭红的双眼,肖承祚眉宇间压不住的怒火,他皆看似未看,下跪行礼从容不迫。
“臣太子丞蔺出尘参见陛下,陛下万岁·”·肖承祚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可认得她”·他说的是莺儿。
“臣与她素未谋面·”·“主子,我替你办事,原来也不过是你手里一把用完就扔的刀”那叫莺儿的女人挣扎起来,眼泪扑簌簌落下。
蔺出尘知道这必定是他人的阴谋诡计,浑不在意,只向肖承祚叩首,“皇上明鉴,臣确实不知·”·“你不知道”肖承祚冷笑,他被蔺出尘这不紧不慢的口气彻底激怒了,“你摘星阁的星辰纸你总知道吧,你自己的笔迹你总认得出来吧”·蔺出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各宫笺纸是印信一样的东西,平时由专人保管,少了一张都要杖责严惩,如今又怎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现在别人手里他不敢细想,感觉从指尖脚底都窜起一股子寒冷,好像要将血液心脏都冻住。
摘星阁里竟然有内奸·又是怎样写出他的笔迹·“此事绝非臣所为,还请皇上明察·”蔺出尘抬起眼来却正与肖承祚的目光撞上。
肖承祚的目光寒冷如冰,那些怒火忽地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失望·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那个干净的,从不会欺骗他的蔺出尘,竟然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可是铁证如山,不由得他狡辩。
“明察”肖承祚冷笑,“给你找个替死鬼充数”·蔺出尘闻言抽一口冷气,他步入玄明宫之前所有的底气不过是认为肖承祚会相信他。
此时这句话敲在耳畔,不亚于一柄巨锤,将那点镜花水月似的希冀与信任打得粉碎··“陛下,不相信臣”他瞪着眼,浑身冰冷··“朕愿意信你,可你却利用朕的信任胡作非为”肖承祚一拍那书案,腾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奏折就扔过去。
蔺出尘也不闪,任由那奏折拍在脸上,红着眼看他,“好……好得很·我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有多轻贱·”·“枉朕平日里夸你宽仁……”肖承祚摘下手上那羊脂玉扳指,扔到他面前,“今日才知道,是朕看走了眼”·蔺出尘低着头,右脸颊红肿着,头发也凌乱不堪。
他自入宫以来,从未有如此狼狈之日,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被人栽赃的罪行忽然生出一股子狠劲,字字咬牙切齿:“蔺出尘是什么样,并不是陛下说了算的”·这简直大逆不道·“滚”肖承祚气得牙痒痒,额头上青筋突现,眼睛都红了,一声暴喝:“来人,将蔺出尘拖出宫门,打入幽宫”·两个侍卫上来架着蔺出尘的胳膊,蔺出尘也不挣扎,只是冷眼横着肖承祚,口中喃喃:“陛下要把事情做绝,也就休怪蔺出尘无情。”
拖出宫门是宫里最不体面的刑罚,就是要让那人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永世受嘲笑奚落·紫金台上的宫女太监愕然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很是精彩——有惋惜,有惊诧,可更多的,是像看着一个笑话。
蔺出尘被那些目光千刀万剐却茫然无措·他忽然又想起刚进宫时,看见宁贵人被拖出敬天门,那时候还担心了好一阵子,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果真应在自己身上·他心底里泛起一阵啼笑皆非,忽觉得过往和肖承祚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
最后自己也不过是个可怜人,重蹈着前人覆辙,应了喜新厌旧的道理·他曾经以为自己和肖承祚之间或许是有感情的,或许是与别人不同的·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肖承祚玩腻了女人,想办法找新的乐子。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蔺出尘,你的真心在他眼里半文钱都不值··该醒醒了,清醒了以后回首,一切都是那么荒唐··这一天:·他的心,冷了,碎了,死了。
殊不知,肖承祚心里也是空荡荡的·他看着蔺出尘被拖出去,明明知道这应当是死罪,却就是下不了手··殿上的人似乎都忘了呼吸,生怕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自己。
“都给朕出去”·肖承祚靠在那龙榻上,无言看着头顶的天花·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发疯一样跳起来,蹲在地上去找那羊脂玉扳指的碎屑,小心翼翼拾了一帕子,递给喜贵。
“拿去玉石坊修,好歹留个念想·”·喜公公忐忑不安地出门去了,回头一看,那九五之尊竟抱着膝盖坐在偌大的宫殿里——·那个人的眼眶是红的。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沉浮无常事·幽宫就是个大点的监牢。
蔺出尘被推进一个荒芜的院落,他双手双脚皆是镣铐,每迈一步都是叮叮当当的响·这响声如锉刀,将他的全部尊严和脊梁磨灭殆尽··押他进来的两个禁军转身欲走,却被蔺出尘眼疾手快抓住了袖子。
“看你也是禁军苑出身,有话快说”·蔺出尘从腰带的夹层里摸出两颗金珠,递到他们手里,“烦请通告摘星阁大侍女秀心来见我。”
那两人掂了掂手里的东西,点头答应··蔺出尘闻言呼出口气,脑子里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他只觉浑身无力,席地而坐,靠在院里的石桌边·那扇高高的大门被关上,缠上厚重的铁链,将那外面的繁华一一隔绝。
他眼看着那门缝越来越窄,心中过电般一阵疼痛和酸楚··多少往事如烟如梦,而今只有天地不改··他抬眼四望,院子里杂草丛生,空空荡荡,宛如两年前的将军府。
忽然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时候他一无所有,为了几斗米去昭灵府里当护院·还依稀记得如意堂里的风景,也还依稀记得中秋月下的相逢,紫金台上金口玉言,储云湖中泛舟纵酒……·都过去了。
一桩桩一件件好像无数细小的针,捉不住,却把一颗心刺得支离破碎··他怔楞了半晌,忽然一抹面颊,手上全是眼泪··蔺出尘这才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又硬生生被从手中夺去。
想他摘星阁之主,何等的风□□派,虽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丞,王爷都要让他三分·何人不羡慕他,不景仰他,不善待他而今却是冷冷清清,无人相问。
这世道便就是如此: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而他彻悟,原来这一切的灿烂辉煌都不过是那个人手上玩弄的把戏··他要你富贵,你便显达;要你落魄,你便困顿;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就不得活·蔺出尘自诩一根傲骨,却也不过是他鸟笼里关着的一个玩物。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就赏些甜头,不高兴了就责罚几句·他所给的无数金银珠宝,到头来却是嵌在笼子上供他人赏玩·蔺出尘,你却错把它当了真心·罢了,罢了,如今他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半死不活的人,还希求什么呢·凌波宫里,一片肃杀寂静。
冯云珠面色如纸,倚在床架边··“都是奴婢的错,要是不收那罐子糖,也不会……”巧碧跪在地上,一双眼哭得红肿不堪··冯云珠闻言只是摇头,声音里早已没了曾经的气势,只是虚弱喑哑,“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蔺出尘被拖出敬天门,打入幽宫,也算是因果报应。”
“报应”冯云珠冷笑,“恐怕他也是一只替罪羊罢了……”·“娘娘何出此言”·“此事对蔺出尘毫无益处——论荣宠,这宫里又有谁比得上他;论旧恨,他只需得在陛下面前三言两语就能置本宫于万劫不复。
这样一个人,何必费尽周折、挖空心思”·“那会不会是冉贵妃指使”·“你以为冉玉真指使得了他,就连冉顺卿封相的事都是蔺出尘出的面……”·“这么说来,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冯云珠闭上眼,叹一口气,“夜路走多了难免见鬼。
本宫在这宫里风风雨雨近十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一劫·”·“娘娘就这样算了”·“不会算了的,私仇还得私了·只是没想到本宫机关算尽,却是这样扳倒了蔺出尘。”
她苦笑,说不出是喜是悲·往日她也曾害人无数,可真当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方知道个中滋味,苦不堪言··肖承祚放出话来,蔺出尘的事情不越敬天门,敢走漏风声的杀无赦。
朝中官员尚不知晓,后宫里却已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一向不问诸事的广霞宫,也是一片混乱··“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朱云冲进宫来,她一路小跑,汗水打湿了鬓发,满脸狼狈相。
“什么事情,大呼小叫”冉玉真看她那样子,皱起了眉··“蔺主子为凌波宫的事,被拖出敬天门,关进幽宫了”·冉玉真手里的茶杯“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她花容失色,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蔺主子被打入幽宫了”·“荒唐……”冉玉真摇头,“凌波宫又是什么事”·“冯贤妃服了紫金台上扫洒宫女献的赤砂姜糖,小产滑胎。
陛下大怒,究其元凶,竟追到了蔺主子那里·蔺主子和陛下在玄明宫大吵一架,就被拖出敬天门了”·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等等……你说紫金台的扫洒宫女”·“对,叫莺儿——”朱云忽的瞪大了眼睛,拿手捂着嘴,“莺儿”·“可是那一日给你桃花金纸的人”·“正,正是……”·冉玉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恐怕王柔已经觉出当年事情有不妥之处,想假借广霞宫之手除掉冯云珠。
不曾想,冯策病故,本宫将此事压了下来·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让冯云珠小产,再栽赃嫁祸给蔺出尘·”·“可蔺主子当年长跪紫金台,算到底也是王柔的救命恩人啊。”
“坏就坏在这里……当年钟秀宫案发,在胭脂河边是蔺出尘目睹他二人私逃出宫·漆夜是蔺出尘的好友,此事蔺出尘不会不知·王柔大概错怪是蔺出尘为邀功自保,告发了钟秀宫之事。
但宫里人都以为蔺出尘对王柔有恩,因此万万不会料到幕后主使竟是个囚系幽宫之人·”·“这,这简直……”·“好一招一石二鸟,一箭双雕”·“那如今该如何是好”·“陛下没有当场斩了蔺出尘,便是对他念着旧情。
你去幽宫打点,别让人亏待了他·莺儿和王柔之间必然有关系,你去彻彻底底地查,能不能替摘星阁里那位伸冤,就在此了”·“好”朱云领了命,急忙出去打探。
冉玉真看着门前梅花枝叶繁茂,叹一口气··真是多事之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过十万大关啦~至此蔺出尘传已经完成大半了~·☆、华绮宫斡旋·秀心听那一声传唤,强按下心中慌乱。
她一面将摘星阁中事务交给霞歌打点,一面整了衣装去那中正宫里··广霞宫不出手,便只有去求瑞王爷了··肖承禧前脚刚听说蔺出尘被拖出敬天门,后脚秀心就在门外求见。
他连忙把那人召进来,将事情一五一十问得明白··“这真是不白之冤”他心里也窝火,肖承祚平日里对蔺出尘何等宠溺,翻脸却比翻书还快。
那皇帝明明知道蔺出尘的心高气傲,还要让他被拖出玄明宫,受那嘲笑白眼的屈辱·肖承禧扭头对贴身太监说:“取朝服来,随本王面圣去”·秀心看这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竟横眉冷眼,心中也是一惊,急忙道:“王爷不可太过心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肖承禧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宫里人,自然知道幽宫是把人不当人的地方。
去晚了,恐怕就只能给你家主子收尸了·”·秀心原本是来求瑞王出手相救,如今看来,即便她今天不来相求,瑞王爷还是会趟这趟浑水·既然那人主意打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急急忙忙往那幽宫赶。
玄明宫宫门紧掩,黑色的大殿显出一股子肃杀沉闷··肖承禧登上紫金台就看见喜公公穿着一件竹青纱袍,急得满头大汗··“喜公公,这么热的天也不进殿里去”·“老奴料到您听说那位的事以后定会来玄明宫为他求情,可玄明宫里这位也差点没给气出个好歹来,人刚拖出去不到一盏茶就直喊头晕,吓得太医们满满站了一屋子。
眼下刚刚喝了药睡下,老奴怕王爷不赶巧,因此在这里候着·”·肖承禧心里却急得不行,“喜公公,您在这宫里也快四十年了,知道幽宫是什么地方,怎么好把他囚在那里”·“皇上刚刚那是气糊涂了。”
喜贵一顿,小声道:“这事儿千万别说是老奴走漏的,方才玄明宫里那位眼都红了,自先皇驭龙宾天以来,陛下哪里还流过泪”·“可这也不是个办法,蔺出尘总得救,晚了只怕有变故”肖承禧平日里那点云淡风轻都见了鬼,那蟒袍袖口在他手里攥得不成样子。
“哎呀呀,皇上发下狠话了,谁替他求情,同罪论处”喜公公瞧肖承禧那副猴急样,也知道这位主子轻易打发不走··“那就连本宫一起罚算了”身后一个脆生生的少年声音。
喜公公闻言就觉得膝盖发软,一个瑞王爷就够难办的了,如今又来了一个活祖宗··瑞王爷听声音猛地回头,肖衍礼一身杏黄龙袍,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要照出人影来。
“喜公公,蔺出尘是东宫里的人,凡事也应该向本宫通报一声·”肖衍礼皱着眉,半大青年拉下一张稚嫩的脸··喜公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太子的话他可是一句也反驳不得,只好巴巴望着肖承禧。
肖承禧见太子来了,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道蔺出尘这真是通了天的手眼·他神色肃然:“衍礼,你回去,瞎凑什么热闹”·“皇叔,蔺三他宅心仁厚,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其中必有隐情”·“有隐情也不是你该说的……”肖承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是太子,若是让陛下知道你不惜身份要救他,恐怕只会害了他……”·肖衍礼毕竟年纪小,听说反会害了蔺出尘,一下也没了主意,支支吾吾:“可是……”·“这里有皇叔在。
你去广霞宫,这事情出在后宫,还须得借你母妃之手·”肖承禧见他还犹犹豫豫,又扭头道:“平安,送太子回去·”·肖衍礼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跟着平安去了广霞宫。
瑞王爷见他走远了,才松一口气,心说这太子到底还是像爹的,平时不玩,要玩就玩大的·就今天这阵仗,要是肖承祚知道他为蔺出尘求情,还不把他废了·“喜贵,大夏天的站在太阳下,你也不嫌热。”
自那汉白玉阶上幽幽飘下来一个声音··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肖承禧抬头望去,见那玄明宫里的人穿一身墨色纱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免礼·”肖承祚一摆手,从玉阶上走下来,到了瑞王爷面前··“你是来替他求情的”·“是……蔺出尘平素宽仁,不会做出这等狠辣之事。”
“宽仁”肖承祚冷笑,“人证物证俱在,不由得他抵赖·你要是再提他,朕可以连你一起扔到那幽宫里”·“皇上,皇上与他好歹相识一场……便是念在旧情……”·“朕与他的旧情轮不到你来说”肖承祚忽地一甩袍袖,转身走了。
他记起过往种种,只觉得心如刀绞··肖承禧怔怔然站在紫金台上,不知是触了他哪片逆鳞··但事到如今,玄明宫里这位已经把话说绝,把事做绝了·任是肖承禧有回天之能都要束手无策——·不,还有一丝可能·他站起来,径直往华绮宫去。
华绮宫里点着龙延香,清静幽然··老太妃青衣银簪,手里一串蜜蜡念珠·她两鬓染了些星霜,眼角也带了细纹,但仍可以看出,年轻时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照例说,本宫不应当掺和这事情,只是将一个太子丞关进幽宫里也是荒唐承祚,不管你是喜他还是恼他,那也是朝中臣·幽宫是获罪妃嫔去的地方,全是女眷,若被人知道了成何体统”·肖承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太妃,闻言只好低头认错:“是朕糊涂。”
“还有,承禧是你的弟弟,你怎的内外亲疏不分,要治他的罪”·“朕,朕知错……”肖承祚哑了声,没料到太妃一向温和,竟然会如此数落自己。
那太妃把眼一横,看向正悠哉游哉喝茶的瑞王爷,“承禧,你也来跪下他是你皇兄,你连尊卑都不要了蔺出尘是什么人本宫不知道,你们都是帝王家人,肩上担着天下呢,也能胡闹”她将手往桌上一拍,念珠敲在紫檀木桌上,噼啪响。
肖承禧和肖承祚都是哭笑不得,好像又回到十一二岁时被罚跪的日子,可偏偏他俩大气都不敢出,只好任由太妃训斥··最后那太妃拍板,蔺出尘从幽宫搬到中正宫,禁足思过。
肖承禧得了令,连忙去救蔺出尘··院门外冷冷清清,秀心跪在门外哭得泣不成声··“主子,主子你放宽心,瑞王爷会来救你的·”·“你去求他做什么,这事情是盆脏水,何必要染了他”·“你是本王的朋友,不说脏水,就是铁水本王也要趟”肖承禧听见蔺出尘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心里一凉,“还不快把门打开”·“主子,瑞王爷来了”秀心欢欢喜喜地站起身,拿手抹干了眼泪。
院子里的人见着他们平安无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肖承禧看他手上脚上全是锁链,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再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平时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却大着嗓子吼道:“都反了天了这人也是你们能拿镣铐铐的”·蔺出尘刚想笑他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却忽然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长恨永不休·蔺出尘睁开眼,仰头是一片淡青色帘帐·他似乎是睡了很久,脑袋昏昏沉沉的痛··秀心那一把温柔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主子,主子醒了”·“嗯……”他迷迷糊糊答道。
“可算是醒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秀心长舒一口气,“这鬼天气怎么好在太阳下晒那么久”·蔺出尘扶着额头坐起来,见四周陈设都不是摘星阁的模样,茫然问:“这是哪里”·“这是中正宫的偏殿。”
秀心皱起眉,“瑞王爷为了主子的事去玄明宫和陛下吵了一架,最后闹到华绮宫太妃那里才解决·沈太妃说让主子在中正宫闭门思过·”·蔺出尘闻言着急起来,“那,那瑞王爷呢”·“瑞王爷倒没什么,守了主子一晚上,平安看不下去了好说歹说才让那位睡下。”
“他也真是……”蔺出尘一笑,神情苦涩:“为了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何必呢”·秀心知道自家主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这罪是那玄明宫里的人判的,她一个婢女也说不得什么,只好宽慰道:“主子千万别这样说,来日方长,陛下也没去清那摘星阁,想是还惦记着让主子回去的。”
蔺出尘也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这人情似流水,哪有回来的道理只是他咽不下这口气,这不白之冤,这薄情之恨,刻进了他的心里,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但他的心却不会痛,悲哀和绝望像一剂毒药,让那颗心彻底麻木··“回去什么我与他,就此分道扬镳,永不同路·”蔺出尘叹一口气,硬下心来,“我蔺出尘就算老死在这里,也不会再见那个人一面”·“主子这又是何苦”·“秀心,陛下他可以赶走我,可以杀我,但永远不能使我不恨他。”
他红了眼眶,咬牙切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蔺出尘不是那么轻贱的人”·即使他知道,他还有余情未了;即使他知道,他还有残恨未消,他都已经决定这辈子再也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
他明白,这无异于是要剥皮抽骨,但他也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蔺出尘知道自己是怎样深爱着肖承祚,所以他只能这样去斩断一切··如果见了一面就会动摇,他宁愿挖下自己的眼睛。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秀心见劝不动他,也就不再提那伤心事,“主子睡了一天,饿了吧”·“没什么胃口,你随意弄些。”
蔺出尘淡淡答道··秀心答应转身要走,却被蔺出尘拉住了袖子··“主子”·“摘星阁的星辰纸,怎么会在紫金台的扫洒宫女手里”·秀心皱眉,她也知道这案子里最关键的物证就是那一张既薄且小的纸,“奴婢听说出事就查过了,摘星阁里的纸一张未少……”·“罢了,便是查出来也没翻案的余地。”
蔺出尘松了手,“把那几个人都看紧点,再出事,恐怕就能要了我的命·”·秀心点点头,转身出门去了··蔺出尘看着门外草木一派欣欣向荣,忽然哀叹,人之存亡,木之春秋——·势极泰而必败,物过盛而当杀。
“怎么了”瑞王爷一进门就看见蔺出尘直着眼睛望向门外,他不禁扭头看去,却发现并无何不寻常的地方··蔺出尘见他来,嘴角勾起一个笑,“只是想着春发秋落,天地也当真无情得很。”
“你心里不好受,又想这些作什么”肖承禧坐在他床沿边上,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皇兄那天气昏了头,说的什么你也莫要往心里去。”
“是我先伤他的心,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蔺出尘倒也不在意肖承禧为他理头发,只是苦笑··瑞王爷瞧见那个笑心里就是一痛,他心思敏捷,蔺出尘怎么想的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以眼前这人的脾气,便是宁要玉碎不要瓦全·虽然眼下说的客客气气,却死都不会低头服软·“皇兄也是九头牛拉不回的脾气,你给他点时间,他自然会想通的。”
“只怕是陛下想得通,我蔺出尘想不通,也永远不愿意想通·”那人抬起一双凤眼,眼神锐利如刀,看着肖承禧,“王爷信不信,蔺出尘说到做到”·肖承禧只好点头,连忙一转话题,“可我不久就要回藩地,宫里险恶,你又不比从前,难免要受人气。
再加上……史笔如刀,蔺家满门忠烈,独你……”·蔺出尘低头看自己那双腕子被磨红的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哽得胸口一阵剧痛·他自己都知道的,他舍不得,那疼痛就好像烙印,告诉他:·你永远逃不脱,注定要葬在这里·“王爷费心,只是蔺家在京城里,我也走不开去。”
他一顿,“还有,蔺出尘从不想当什么忠臣……”·肖承禧被他说得一愣,只得低眉道:“也好,今早刚听说蔺如轩接了周全的位子,统帅三军,封了忠勇侯。”
“这一扬一抑,玄明宫里那位也是好手段·”蔺出尘苦笑,“可我的事恐怕是纸包不住火,难免要露馅的·”·“你且别担心这些,好好养病,虽是戴罪,吃穿用度都不比从前少。”
蔺出尘点头应下了,就幽幽闭上眼,似是不愿再多说什么··肖承禧看他那个样子,不免一阵唏嘘·他初见这人时也是这副落魄憔悴的模样,好不容易和玄明宫里那位的隔阂消了大半,却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一切又转回了原点。
还记得他在摘星阁上,高楼百尺,伸手入云,吟道:“恨到归时方始休·”·如今那两人异辙而去,恐是永无归期,自然也要长恨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两千我十一出门快活去了,更新已存,不会落下哒2333·☆、肖承禧离京·六月廿九,宜出行。
中正宫里的东西早已收拾了停当,仪仗车辇候在宫门外··蔺出尘尚在禁足,不得已只好在院里送别·夏末的繁花还是似锦如云,却隐隐透出点盛极必衰之象。
蔺出尘一件素色纱袍,绾着头发,脸上带着点苍白病容·他整个人瘦削如枯木,盈盈不堪一握··“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你要多保重才是·”瑞王爷言罢握住他的手,踌躇道:“你当真想好了,不随我回藩地去”·蔺出尘抽出一只手来覆在肖承禧手上,忽然一笑。
那笑灿如春华,但在他憔悴的脸上绽开来,莫名觉得那单薄的眉眼就要承受不住,直叫瑞王爷看得一阵担心··“想好了……是好是歹,都要终此一生。”
他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不管爱还是恨,蔺出尘这辈子都注定是敬天门里的人·”·“好……”面前人点头,也跟着一笑,飘然转身,依旧如来时那般潇洒如谪仙。
蔺出尘看着那个背影,缓缓闭上了眼·旁人都笑他福薄命薄,肖承祚待他如何都终有如云烟四散·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人生得一知己,更兼两盏三杯淡酒,已是足够。
至于那王侯将相,锦衣玉食,不过是身外物·虽然肖承祚负他欠他,但瑞王爷处处帮衬打点,已是旁人修不来的福分··只是蔺出尘不知道,肖承禧转身却红了眼眶。
他看着手里送别时蔺出尘递来的一张粉笺,上面写着:一面倾如故,一生抵相识·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便是说此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要他千万莫要挂念了·蔺出尘的脾气何等倔强自傲,他一面明知情深入骨如魔如咒,一面却发誓此生再也不见肖承祚。
如此性格,终究会害人害己·这苦苦煎熬,比那鸩酒一杯,白绫三尺来得狠毒得多·肖承禧摇头,自古情深不寿,如此心气遭逢变故,恐怕也是时日无多··可怜一个文韬武略,风流倜傥的妙人,竟还是要困在死在这情关里。
他心里憋闷,肖承祚在顺天门前与他说的话都未仔细听去,只是在心里暗道:“你有空与我说这些絮絮叨叨的,还不如和中正宫里那位说上几句来救他一命·”·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肖承祚不知道这些,瑞王爷虽然那天在紫金台上和他吵过一架,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兄弟,眼下离别只有不舍而已。
蔺出尘的事狠狠伤了这帝王的心,他也不乐意见那人,更不乐意过问,好像要骗自己这人从未存在过一样·肖承祚难得动了真情,却换来这样下场,也是命运作弄··凌波宫里,冯云珠身体虚弱就没去顺天门送人,靠在榻上听巧碧的奏报。
“娘娘,紫金台上的扫洒宫女莺儿初入宫时为紫金台仆役,被统领欺负,指使她大雪天去擦洗玉阶·王柔看见了就替她说过几句话,自此便相识了·后来莺儿升为扫洒宫女也是王柔去开的口……”·冯云珠闻言露出一个笑来,说不出是凄凉还是冷淡,“王柔……这件事广霞宫知道了吗”·“回娘娘的话,近日里朱云也在打听莺儿的事,奴婢虽然使了些银子堵住那些下人的嘴,但想来冉贵妃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罢了,她要是查到,少不得要找王柔问话·”冯云珠低头看了一眼那花鸟团扇,涂着凤仙花汁的指尖划过那包边的织锦,“这新仇旧账一起算。
她不是要一箭双雕么,好不容易让那蔺出尘吃了苦头,岂会再有他翻案的一天”·“可嘴长在王柔身上,又怎么……”·“巧碧,死人……”她一顿,一双杏眼眯了起来,“是不会说话的。”
冯云珠所料不错,冉玉真两天后也知道了莺儿和王柔的关系·她换了一身碧蓝色贴金花纱裙,匆匆往玄明宫去··“陛下,这莺儿和王柔是旧识,凌波宫的事她逃不了干系。
胭脂河边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道,陛下想必是清楚的·”冉玉真温声细语,这天大的事在她嘴里一过就变成了三月春风··肖承祚却听似未听,连头也不抬,“知道了。”
“皇上,蔺出尘他……”·肖承祚听见那三个字,“啪”地撂下了折子,眼神冷冽像要把冉玉真的心洞穿,“不许你再提这三个字”·冉玉真吓得肩膀一缩,强自镇定下来,依旧笑道:“陛下说不提,妾身就不提了。
那好歹也应当派人去幽宫问个明白……”·“问什么”肖承祚闻言靠在龙榻上,一挑眉,“王柔上吊死了·”·这可把对面人吓得不轻,冉玉真瞪着眼睛,怔怔然问:“死了”·“死透了,这会都该埋了。”
“陛下,王柔在这个节骨眼死了,凌波宫的事必然有隐情·”·“有隐情又如何”肖承祚神情淡漠,好像那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不想再记起与他相关的任何一件事,以后也别拿他来烦朕,你明白了吗”·“皇上,这……”·“你从今往后就当他是死了”肖承祚气极,一拳砸在桌上,那些瓷做的笔筒笔架叮叮当当地响。
冉玉真连忙跪下了,连头都不敢抬,一叠声道:“皇上息怒”·肖承祚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自己那发红的手指,闭上眼:“退下吧,朕乏了。”
冉玉真慌忙退了出去,只道眼下不是时机,让那朱云继续查凌波宫的事··虽肖承祚发下话来要把蔺出尘当个死人,但毕竟那位还是喘着气的,中正宫要腾出来,冉玉真就把人安回了摘星阁。
蔺出尘站在那摘星阁前百感交集·他知道肖承祚没派人抄里面的东西,也没削他的官,面子上他还是东宫太子丞,也还是摘星阁之主··只是毕竟不同了。
他不过是一个落魄玩物,囚在摘星阁中,不得出方圆一里··轻叹一口气,推开那扇金漆的门,那三个小姑娘头上的珠花金簪都不见了,穿着素面的水红色的绉纱裙。
“主子”霜笛和雪琴扑过来将他抱住,哭得他衣襟上星星点点的泪痕··蔺出尘拍着霜笛的背,这姑娘才十五六,怕是被吓坏了,温声细语:“好了,好了,这不回来了么”·“主子,姐姐们都说幽宫里可吓人了,听说您被关进去,我连觉都睡不着。”
雪琴抽噎着,拼命拿袖子抹眼泪··蔺出尘叫她说笑了,“没什么吓人的,不过是个荒草园子·”·霞歌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到蔺出尘手上,“主子,那天奴婢路过春风廊正碰见太子。
殿下说瑞王爷交代过他不能来见你,就让奴婢把这贴身的团龙玉佩给主子您,将来若是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受人欺负·”·“难为衍礼一个孩子这样周到……”蔺出尘接了那玉佩,环顾四周,“你们往后也不用叫我主子,患难与共,贫贱不移,蔺出尘谢过诸位大恩。”
“哎,使不得,使不得”那四个姑娘赶紧去扶他,霞歌道:“我们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知道礼义廉耻,如今主子蒙受不白之冤,又怎能弃之不顾”·蔺出尘闻言鼻子一酸,站起来,轻声说:·“你们放心,只要蔺出尘有一丝脸面,定不会让你们受人折辱。”
☆、雷雨又入魂·自从蔺出尘被拖出敬天门去,肖承祚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那般模样·他沉迷酒色,三天换一个人宠,也罕见有清醒的时候·一时间宫里鸡飞狗跳,凭空冒出来李贵人、张贵人无数。
肖承祚经凌波宫的事,心也是碎透了·他难得交付出一片真情,却不料换得这样的结局·他从前和蔺出尘也生过许多矛盾,但终究相爱相思着,也自然应那衣襟上绣着的——勿失勿忘。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那个人瞪着眼睛,神色寒冷如冰雪,一字一顿:“我蔺出尘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陛下决定的·”他那时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好像一把刀,把肖承祚刺得遍体鳞伤。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那个蔺出尘,那个温温柔柔的蔺出尘,竟然会这样对他说话·肖承祚不敢相信,现实却偏偏斩钉截铁·他此时觉得酒是最好的东西,醉了就忘了,可偏偏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唇,那个人的脊背,一遍遍出现在他的梦里,要他惊醒,要他悔恨,要他如堕深渊。
情是一个咒,以魂为字,以血为誓··肖承祚在玄明宫里,怀里搂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女人·这皇帝茫然四望,玄明宫里漆黑幽深·他就像一匹无助的孤狼,负着累累看不见的伤痕,在心底里咆哮嘶吼:·“谁也好,谁都好,快让我忘了那个人”·可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做不到。
女人一只素手拈起一个小巧玲珑的金杯,递到他唇边,娇声道:“陛下请用·”·那胭脂花粉的气味撞进鼻腔里,使他头脑里一阵刺痛··他不想要什么柔若无骨的腰肢,也不想要什么邀宠献媚的话语,他只怀念那个人瘦削单薄的肩背,和略带着薄茧的骨节分明的手。
“怎么,陛下不喝”那女人抿嘴一笑,将手拿回来,“那臣妾喝·”·“你算什么东西,快去把蔺出尘叫来”·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却又想到是自己说的再也不提那三个字。
“陛下,臣妾好热……”那女人不安分地扭着腰,松开上衣的带子,直往他身上蹭··肖承祚只觉得索然无味,并且忽然自心底里泛起一阵厌恶。
尝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怎么咽的下糟糠谷皮;披惯了绫罗绸缎的人,怎么穿的上褴褛粗布蔺出尘于他就是这深宫里一道光,除却那道光,别的都是污浊黑暗。
·“走开·”自他嘴里说出的话语无情如铁··那女人怔楞一下,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陛下,怎么了”·“滚。”
肖承祚皱眉,将人从自己身上推下来,起身往后殿去··那女人被他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衣衫不整,慌忙跑出去了··肖承祚叫内侍抬来一桶热水,上上下下洗了好几遍,确定没那些脂粉味了才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思念蔺出尘,却不代表已经原谅了他·肖承祚有时觉得自己当真是扭曲,他一面忌恨蔺出尘当日字字绝情、凌波宫之事手段狠辣;一面却又对那副皮囊牵肠挂肚,恨不得压在身下叫那个人死上几回。
他早就中了毒,入了魔,恐怕再不久就要做出闯进摘星阁那样的事情了··肖承祚啊肖承祚,你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何曾料到终有一天会过不去情关·不得解,窗外却隆隆下起了雷雨。
肖承祚苦笑,这京城的天气也忒奇怪,秋天里总要下这么几场雷雨·自从两年前,他抱着蔺出尘入睡以来,从前雷雨天做噩梦的事也不再发生·他自然不会再厌烦那电闪雷鸣,只是想起摘星阁的那个人心里就不是滋味。
如果两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没有着了魔似的找上那个人,是不是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纠缠不休肖承祚依稀回忆起来,那天晚上,他自梦中惊醒,看着这偌大玄明宫空空荡荡,忽然生出一种悲凉。
这种悲凉来得无凭无据,却叫他措手不及·他那个时候,几乎是挣扎着要抱紧蔺出尘,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很明亮,很干净,像是和煦的风让他安心·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蔺出尘张皇无措的神情,颤抖的躯体,那种几乎要拔出刀来却又生生压下的自制令他热血上涌。
那个夜晚,肖承祚本是有所图的,他以为自己能像从前一样,对于得到的东西就失去了惦念·天知道他那一瞬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心头的邪火,但后来蔺出尘温柔宽厚,让他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也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强求。
可现在就剩他一人了,尽管雷雨天不会再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恶梦,却会对另一个人出了奇的思念··远处,摘星阁里,蔺出尘听见雷声也披衣下了床·他自然也记得两年前那个雷雨夜发生的事,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窗,任凭雨点飞溅打在脸上。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睡不睡得着·他这一想,心头就是一痛,自嘲道:“当年不也就是随意搂了个人就睡去了,自己倒还真当回事了……”·蔺出尘心里说着不在乎无所谓,身体却偏要唱反调,他心思一动就一阵咳,直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自言自语:“这咳嗽倒也准的很,这才入秋没几天。”
但无论如何他是不愿再在窗边待下去了,推了枕头,闭眼昏昏然倒下,也不管睡得着睡不着··窗外豪雨如注,雷声入魂··☆、七夕夜神伤·既入了秋,便离七夕节不远。
冯云珠或是有感于年华老去,前阵子将自己的表妹,户部尚书纪清涟的女儿纪文嫣送进了宫·肖承祚没说什么,给封了个纪美人就扔到长宁宫去了·今年七夕宴是凌波宫主掌,依旧放在储云湖上的拜月亭。
冯云珠知道肖承祚心里不痛快,刻意铺张奢侈,将整个拜月亭用红纱围起,挂着镂金灯笼,一派热闹··肖承祚喝着寡淡无味的酒,看莺莺燕燕来来往往,一种似曾相识的寂寞涌上心头。
就算花好月圆,就算良辰美景,知心的人已经不在,悲与喜都无法诉说·又好比回到那个中秋夜,万般喜庆喧嚣,终归是他人嫁衣,他肖承祚帝王心思——无人敢猜,也无人会懂。
他是黄金高台上的孤家寡人··得过且过,逢场作戏··这么一想,他强打起几分精神,与冯云珠碰了个盏,又搂过纪文嫣来逗她几句·那些个妃嫔看他有意,也凑过去巧言奉承,争宠斗艳。
肖承祚面色如常,微笑看着这一切:这绫罗绸缎,这金樽玉酒,这肥环瘦燕……·笑吧,醉吧,然后忘却吧·蔺出尘独自倚在栏杆边,手上一壶酒。
不知从何时起,这原本滴酒不沾的人却天天买醉·旁人当他是囚系摘星阁,心志郁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清醒了,脑子全是肖承祚的影子,赶都赶不走。
可这并不是说喝醉了就能轻松,在他喝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就会莫名地泪流满面··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他的思念如决堤之海,要把那具病弱的皮囊冲垮撕碎。
远处更声响过三巡,敲在夜空里,渺茫好像游丝··秀心推开三楼的门,看蔺出尘又是半醉半醒,皱眉道:“主子,快别喝了,秋夜风凉,早点歇息吧”·蔺出尘闻言茫茫然回头,一双凤眼空洞无神,他虚弱地一笑,颤抖着说:“秀心,那拜月亭里,好热闹……”·“今天七夕宴,自然是热闹的。”
秀心也不知该怎么答话,蔺出尘浑身的酒气,连带人都有些疯疯癫癫··“七夕宴……”蔺出尘沉吟,忽然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叹着气:“胭脂河的事也一年了。”
“主子你别喝了”秀心从他手里抢下酒壶,心说本来就病恹恹的,这样没日没夜地喝下去还能没个好歹·“不喝,就不喝了。”
“主子,奴婢知道您心里不高兴,可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秀心都快哭出来了,她知道这是心病,可偏偏病根在那玄明宫里,她一个小小侍女看着也是干着急。
蔺出尘瞧她眼睛红了,忽然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她的肩,“我出去走走,你给我留个门·”·“主子”·蔺出尘摆摆手,让她不要担心,然后就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楼下走。
摘星阁地处偏僻,此时夜深更是无人问津·那些花花草草都沉睡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轮廓·他手里一盏素纸宫灯,照了脚下一尺方圆·四望忽然记起了玄明宫里的景色,也是这般深不可测,幽然沉寂。
秋风吹得他袍袖翻飞,猎猎地响·酒劲涌上来,脸颊脖颈一片酡红滚烫·但他的手是凉的,心也是凉的··他往那河边走去,坐在岸边的呼鲤亭里·尽管对自己说了千万次不再见肖承祚一面,但在这样神智混乱的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拜月亭外围了红纱帐,将亭内的景色映成一片旖旎靡丽·肖承祚怀里靠着一个女人,微笑着举酒纵饮·那些后宫佳丽们无不是欢乐,艳羡的神情··蔺出尘看着心中一痛,他还记得去年那个人凑过来怕他无聊,还带他逃出宴席。
“原来他可以对别人也这样笑着,这样低语着……”蔺出尘的眼前泛起一阵朦胧,将那拜月亭化成一片火红··那片火红,就如一团炽热的烈焰,将他的爱恨烧尽成灰。
“陛下……”他呢喃着,声如叹息,着了魔似的伸出手,却只触碰到一片虚空·呼鲤亭离拜月亭不远,却就好像生死的鸿沟,无法逾越·他忽然想到:·这从今往后,他与肖承祚就是陌路人了。
“咳咳咳……”·蔺出尘掩着嘴,他有咳嗽的旧疾,情绪激动便要发作·强自缓了缓神,拍着自己的胸口,却始终停不下来··正当他内心疑惑这咳嗽怎么没完没了的时候,嗓子一甜,呛出一大口鲜血。
他怔怔然看着手上一片殷红,变了颜色,慌忙拿帕子去擦,却又如何擦得干净蔺出尘暗道,这要是被秀心看见指不定又要多着急,站起来想偷偷跑回去。
“啪”手上的灯笼却落在地上,灯光晃动着打了一个圈,刹那间眼前昏花闪烁,未等他反应过来,人已往湖里栽倒下去··拜月亭里的人也听见了水声,慌忙撩开帘子,只看见呼鲤亭上一盏灯笼掉在地上,知是有人落了水。
那亭子里多是女子,都吓得花容失色,高声让岸边禁军去救人·肖承祚手握着栏杆,周遭一片混乱丝毫入不了他耳·一颗心颤颤的,想到那呼鲤亭是摘星阁的地界儿,浑身都是冷汗。
他看见禁军手忙脚乱把人救了起来,那身段定是蔺出尘无疑,刹那间心急如焚·这皇帝差点就转身摆驾去摘星阁看个究竟,却又生生止住了步子··他说过的,今后再也不愿提蔺出尘三个字。
肖承祚叹一口气,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强自镇定,但他那点慌乱还是落在了冉玉真眼里,引起后者万千心绪··另一岸,摘星阁却是乱了套··霞歌把霜笛和雪琴全叫了起来,一干宫女进进出出担热水、熬汤药。
秀心豁出命般的跑到了太医院,摇醒那值班的太监,将身上一副雕金耳环作了人情才叫到了大夫··太医来看了一眼,诊了诊脉,摇头道:“这是心气郁结所致,心病还需心药医。
好在血咳得不多,我给开副清心泻肺的方子,悉心调理,最忌动气伤神,若是往后再严重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秀心闻言就咬紧了一口银牙,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真是逼死了人,这宫里上下都知道那心药在玄明宫里,我一个婢女就算受赔上这条命也于事无补”·那太医捻着胡须,慢声道:“这,便是命数啊……”·☆、是非惑人心·清晨,天边刚露着点鱼肚白,上弦月是一抹稀疏的影子。
肖承祚抱着胳膊靠在玄明宫门边,他穿一身月白龙袍,皱着眉也不知想些什么··身边那几个宫女太监可是犯了愁,低着头猜不出那位的心思,只好去数那地上青砖铺了有多少块。
喜公公年纪大了,不比那些年轻人,秋风里带着露水的冷冽,吹得他脑袋疼··“主子,天气凉,快些回里边儿去吧”·肖承祚闻言扭头,垂下眼睑,淡淡开口:“呼鲤亭那栏杆有些年头了,差人去修修。”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合着这皇帝早上起来饭也不吃半个时辰就想出这么个结果来,但腹诽归腹诽,没那点眼力劲也混不到玄明宫来当差——这肖承祚是担心蔺出尘了。
底下人到底耳朵灵些,那蔺出尘昨夜掉下储云湖里听说还积郁成疾咯了一大口血,想不去掉半条命也难·只是这玄明宫主子不让提,他们也不敢冒死开口··还是喜公公敢接这话茬子,“陛下莫要担心这些小事,奴才差人去修便是了。”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肖承祚闻言也不答话,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微微点了点头··这边玄明宫的那位还算沉得住气,永春殿那位却慌得六神无主。
肖衍礼也不管瑞王爷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听说蔺出尘出了事,飞也似地奔到了摘星阁外,一张俊脸急得通红··看守的禁军见这活祖宗来了,也是一愣·他们这些当差的哪里敢挡肖衍礼的车驾,可偏偏玄明宫里那位下的是死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殿下,前面便是摘星阁了·”领头的提醒道··肖衍礼见守卫不放人,把心一横,“摘星阁怎么了,本宫去的就是摘星阁”·“殿下,陛下下过旨,摘星阁是谁也进不的,求您别为难小人了。”
“为难”肖衍礼扯嘴角冷笑,“论为难,谁苦得过摘星阁里那位”·“这……”领头的噤了声,凡事扯上蔺出尘就没那么简单了。
正当他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身后飘来一个幽幽的声音,“衍礼,不要胡闹·”·肖衍礼闻言就好像一颗心在牛毛针里滚了几遍,他看见那个人面白如纸,比前些日子又憔悴了不少,一袭黑斗篷空落落好像是撑着竹竿架子。
蔺出尘由秀心扶着,披散了头发,一双眼冷冷清清·漫天的碎叶枯黄在秋风里打着旋,落在他单薄肩头,透着一股子萧索落魄··“咳咳咳……”穿黑斗篷的人没开腔就低下头一阵急咳,他摆了摆手让秀心不要担心,又缓缓抬起眉眼,哑声道:“殿下,这摘星阁不是什么好地方,快些回去吧”·“你……你都这样了,让我怎么放心得下”肖衍礼见他病入膏肓,眼眶都红了。
蔺出尘闻言却只是一笑,“殿下心里能有蔺出尘,已是我三生有幸……”·“不成,这摘星阁缺医少药,怎么治的好你的病”肖衍礼上前一步,那明晃晃的枪尖贴在他眉梢也只当没看见,“我这就去和陛下说,好歹让你能在东宫养着。”
“殿下,心病还需心药医我自己清楚得很·”蔺出尘一顿,那刀砍剑刺不变色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陛下说了,往后不愿听见蔺出尘这三个字,你又何苦去掀那逆鳞”·“可是……”·蔺出尘摇摇头,“没有可是。
殿下,你答应我,就算有一天蔺出尘死了,你也不能落泪,更不能去和陛下争个高低·”·肖衍礼到底是十六岁的孩子,哪里经历过生死挣扎,一时间茫然无措,盯着蔺出尘发愣。
他低下头,眼前飞闪过那个人在广霞宫笑着说圆转如意,在永春殿里一柄长剑剑光如雪·这他一直仰望着,羡慕着,依靠着,信任着的人——就要死了,就凭他眼睁睁看着死了·不,不能·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好像要迸出火星来,字字斩钉截铁,“蔺三,偌大一个东宫,惟你不计得失,待我如手足。
要叫我弃你于水火之中,恕我肖衍礼办不到”·蔺出尘闻言讶然,他记忆里那个脆生生的像一把初生水芹的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比自己还高了。
穿黑斗篷的男人张了张嘴,违心背信的话哽在喉头,变成一个温柔的笑,“是蔺出尘轻看殿下了·”·肖衍礼听完这句话,用力点了点头,抓起蔺出尘的手,“凌波宫的事情你不要再去想,安心养病,我去查就行。”
蔺出尘没料到他如此仗义,红了眼眶,意识到再多推辞反而无礼,点头道:“殿下多保重,此事错综复杂,切忌焦躁,须知欲速则不达·”·对面人听完就转身走了,却一步三回头的。
蔺出尘默然转身,心中却感慨万千·那个成天围着他转的孩子也长大了,也终于变成一个有骨气有胆色的人了··却说肖承祚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蔺出尘,偷偷在那派去修栏杆的人里安排了一个伶俐听话的小太监,想探一探摘星阁的情况。
那小太监半道上正碰见从金银坊回来的巧碧··“这不是玄明宫里的小禄子么”巧碧看他眼熟,停下脚步来,“来这里是做什么”·蔺出尘倒了台,宫里得势的自然只剩下冯云珠,巧碧的面子是三宫六院都要给的。
那小禄子忙给她行了个礼,道:“陛下差小人来办些事·”·“这金银坊外冷僻的很,能有什么事”·“奴才不能说。”
小禄子嘴上说着不能说,眼神里却透着深意··巧碧了然,“那便是和东边有关了”·那太监没吭声,也算是默认了··巧碧叹一口气,接着道:“那东边儿那位看样子都不长久了,横竖一死,你不如让陛下少伤点心……”·“是,巧碧主子说的是。”
“知道就好·”巧碧闻言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上··那太监瞪大了眼睛,又不可置信般的拿牙咬了咬,确信是真的,一拱手笑得殷勤:“巧碧主子客气,太客气了。”
☆、真相露端倪·那一日肖承祚派去的小太监回来只说蔺出尘是喝醉了酒,不留神才掉下那储云湖里的,闭口不提他那要命的病·肖承祚虽然有些疑虑,但毕竟是他自己说的狠话,多不甘心都要咬牙坚持着。
喜公公到底放心不下,偷偷问了秀心好歹,却听闻蔺出尘那病一日重似一日竟大有一去不回头之势,愁得脸上皱纹又多了几条··宫里人却全不惦记这些,蔺出尘失了势,冯云珠连带着那个什么纪美人都风光得很,不得不去巴结讨好一番。
这也真是世事无常,曾经以为终于来了个斗不垮的主,没想到最后也不过是玄明宫里那位翻覆手掌之间的事·任你荣华显贵,最后也不过那帝王上下嘴唇一碰,便叫你有死无生。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好容易熬到中秋临近,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地送礼·广霞宫虽然不热闹,但好歹要给太子几分脸面,于是大清早就能看见朱云站在堂前点花帖。
肖衍礼为了蔺出尘的事情,差人四处打探·可惜那件事已是板上钉钉,又有肖承祚不越敬天门的旨意在那里摆着,众人惟恐避之不及·一个月来毫无进展,那太子愁得眉眼憔悴,他前几天还去摘星阁那里望了一眼,蔺出尘没出来见他,也不知过得如何。
东宫里,他身边的心腹看长此以往也不是事,干脆给他指了条明路——这宫里的事,还须得去拜会广霞宫之主··肖衍礼倒不是不愿意去广霞宫,只是这件事情凶险的很,稍有不慎可能连他这个太子都要被废。
冉玉真再怎么扶持蔺家,也不可能拿太子之位去冒险·于是他只好惴惴地带上一盒子糕点并些珠翠簪花,说是贺中秋,实则也想打探一番··朱云看见太子倒很高兴,笑道:“奴婢参见殿下,娘娘在里头呢”·肖衍礼闻言将手头东西放下,快步穿过珠帘,“儿臣参见母妃。”
冉玉真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慢声道:“你快起来,坐近些,让为娘的好好看看·”·肖衍礼不敢怠慢,忙坐到那矮几的另一边去,“这中秋宴快到了,恐怕广霞宫又得忙碌一阵子了吧”·“谁说不是,朱云这几天足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冉玉真言罢,掩着嘴轻轻地笑·这女人已经不年轻了,早过了绚烂的年纪,却更加稳重宽和·她抬起一双慈眉善目,带着佛像般淡淡的笑容,说:“衍儿,你有心事。”
肖衍礼一愣,心说果然什么事也瞒不过她的眼,“儿臣在担心蔺出尘……”·“蔺出尘……”冉玉真沉吟,“那天秀心去绣坊取衣料,正碰见,说那位病得极重却偏偏不要命样地喝酒,还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肖衍礼听了心肝都跟着一颤,这分明是在自残,他皱起一双剑眉,喃喃道:“好端端一个人竟然落魄成了这样·”·“谁说不是·”冉玉真也叹气,接着一顿,“但是衍儿,不管蔺出尘再怎么落魄,那都是他和陛下的私事,你千万千万不要掺和进去”·“娘……”·“怎么”冉玉真睁大了眼睛看着肖衍礼,“你去见过他”·“儿臣是去见过蔺出尘,还答应要帮他查凌波宫的事。”
冉玉真闻言忽然站起来,一双素手抓着肖衍礼的肩膀,“衍儿,这是个泥潭,我不准你沾染进去·”·“娘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娘”肖衍礼觉得心头堵得慌,他以为冉玉真一无所知才不愿参与,如今看来反而是知道了太多心存恐惧·他看着冉玉真的眼睛,一字一顿:“凌波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能说。”
冉玉真摇了摇头,“你要知道,这宫里天大不过陛下一句话·陛下不松口,任你铁证如山都动摇不了分毫”·“我不信,这宫里难道没有是非”·“衍儿,你在宫里这么久,应该明白的……”·肖衍礼垂下头,·是的,他明白的。
肖衍礼忽然对那玄明宫里的宝座产生了无以复加的渴望,他自责,如果自己是那生杀予夺的人,是否就可以救蔺出尘于水火十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知道权力的力量,以及自己在那无上至尊下的渺小。
肖衍礼心里痛得很,沉默着拂袖走了··朱云看这小主子脸色不好,关切问:“殿下怎么了”·“没什么……”肖衍礼叹一口气,尽管他年轻的脸庞确实不太适合这个动作。
“是为了蔺主子”·“嗯·”·朱云闻言了然,拿起手边一个锦盒,“殿下,娘娘虽然嘴上那么说,背地里给摘星阁不少银子呢你看,这后宫里,摘星阁连玄明宫都没去送,就送了广霞宫一幅苏绣扇面。
这东西说也不值钱,可就是有那么一份心·”·肖衍礼听说是蔺出尘送的东西,不免多看了几眼·锦盒上附着一张纸笺,上面写着:·苏绣扇面一幅·摘星阁蔺出尘敬上·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脑中有种过电般的感觉,当日凌波宫之事全凭一张星辰纸定了蔺出尘的罪。
宫里人皆以为这纸笺是各家印信,从无遗漏,却没想到宫里总掌都是拿各色纸笺做花帖——恐怕那星辰纸就是这样流出去的·事不宜迟,他命人去往各宫各院搜查,又调出了当年物证,眼看着真相即将大白·☆、水落又石出·深秋时节,玄明宫外一片肃杀,宫里的沉寂却也丝毫不亚前者。
肖承祚一袭玄黑色锦袍,倚在灿金的龙椅上,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阶下战战兢兢的人,低声道:“怎么一回事”·那是敬天门值事房的总管太监,穿着赭色绣蝴蝶袍子,闻言抖个不停,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旁的肖衍礼。
那少年换了一身杏黄色龙袍,眉眼如画,脸上的神情却很冷淡,“叫你说你就别废话”·“陛下,陛下是这样的……”那太监颤颤巍巍,生怕一言不慎就脑袋搬家,“那一日紫金台上有个宫女叫莺儿的,来值事房,说是要看看各家送来的东西。
这宫里当差的都是孤家寡人,有什么东西都喜欢拿出来分一分,奴才就领她去看·她倒也没挑什么,单相中了蔺主子送的一匹云锦料子,那云锦料子上贴了张花帖,谁成想……陛下,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啊”·“花帖”肖承祚皱起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腾起来。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摘星阁的花帖可不就是拿星辰纸写的嘛”那总管哭丧着脸,他今日在值事房当差正赶上肖衍礼派人四处打听星辰纸的事情,一不留神说了出去,没想到招惹了杀身之祸。
肖衍礼并没急着为蔺出尘辩解,而是垂着手,听候那九五至尊发话·他料想肖承祚此时内心不亚于天崩地陷,在这种时候,是谁都没权利开口的·他低下头,极大限度的隐藏脸上的表情。
肖衍礼实际上很不安,甚至带着一丝一毫的惶恐·肖承祚本就和他感情淡薄,如今又是蔺出尘的事情,难保会有什么差错·伴君如伴虎,何况是帝王家事可这十六岁的少年就是平白无故生出一股子绝决,咬着牙,留给肖承祚一个镇定冷静的外表。
正如那少年所猜测的,“星辰纸”三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了肖承祚的心口,害他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茫然看着宫门外,依稀记着那天蔺出尘满眼绝望,一副失魂落魄。
那眼神好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得他不得不合上了眼睛··是了,那一向温温柔柔的蔺出尘怎么会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还不是他肖承祚,有眼无珠,颠倒黑白·那皇帝忽然就有些愤恨,这一个个,平日里嘴上说什么鞠躬尽瘁,原来都是唬人的把戏无数人说着虚伪的真实,撒一个弥天大谎,亦或是掩上耳朵,闭上嘴巴,甘心情愿做一个废人。
人心究竟要残酷到什么程度才能如此麻木不仁,是不是他肖承祚也是一个冷血冷心的骗子·不得解,他头痛欲裂··好像又回到没有蔺出尘的那段日子,如履薄冰,挣扎在谎言和勾心斗角之中。
蔺出尘给了他在深宫里唯一一丝慰藉,而他又亲手将其毁灭··何等残酷,何等嘲讽·“都退下……”肖承祚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倦怠,“衍礼你不该管敬天门里的事,回去闭门思过,想清楚再回来。”
“是……”肖衍礼低头行了个礼,他担心蔺出尘的情况,但不好当面询问,有些忐忑地出了宫门··“你·”肖承祚一指那太监,幽幽道:“罚俸一年,往后再闹出这样的荒唐事来就自行了断,不用再来见朕了”·那太监捡回一条命,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出了玄明宫。
肖承祚看着大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忽然叹了一口气,天知道他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稳住心绪,没有当场拔出剑杀人··他恨,他怒,却毫无办法··“陛下,那莺儿的事……”喜贵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叫宫里人去查,凡是有点关系的都逃不了,少一个拿他们试问”·“是……”喜公公犹豫,“只怕此事牵涉太广,要让后人……”·肖承祚闻言轻蔑一笑,他转头望着喜贵,一双眼睛幽暗仿佛深不见底,“喜贵,朕欠蔺出尘太多。
一世萧索抑郁,只换那青史上横七竖八的几笔——太不值得朕不负先祖神灵,谁不负朕”·喜公公闻言一愣,知道这帝王的心是彻底被伤透了,却看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道:·“喜贵,摆驾摘星阁”·摘星阁里的人落魄了,连带着摘星阁也没了气势。
庭院里的花草凋零败落,朱栏玉阶满是尘埃·肖承祚踏在那枯枝败叶上,心中悲凉更甚,要不是他偏听偏信,蔺出尘又何至于斯楼外那一圈禁军撤走了,可这块地方就是那么显眼,好像是美人脸上一颗痣,在周遭繁华里兀自萧条。
喜公公也有些不知所措,这照例肖承祚摆驾没有这般冷清的理,可四望看不见一个人,连那句“皇上驾到”都不知要喊给谁听··肖承祚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请罪来的,不要那么多排场。
喜贵了然,喊了一嗓子:“秀心”·“哎”远处传来一把清亮的嗓音,秀心穿着麻布裙,慌忙将手往裙子上一擦,小跑出来。
她看见肖承祚就一声惊呼,“扑通”一声跪下了,含泪道:“奴婢参见陛下·”·肖承祚教她哭得心里堵得很,连忙把人扶起来,让她带路去看看蔺出尘。
“不成不成,主子近来都懒得很,陛下不妨先在楼下小坐,待梳洗完了再来见您”秀心一听连忙摆手··肖承祚心想蔺出尘那人好面子,脸皮薄,要是直奔过去确实唐突,也就点了点头。
秀心看见了,露出一个笑来,连忙叫来霞歌、霜笛几个,一群侍女打热水,拎箱子倒也脚下生风··“主子,主子”秀心藏不住事,尽管蔺出尘闹了两天两夜才刚睡下,还是把人叫了起来。
蔺出尘生了病,又成天喝得烂醉,神志不大清醒,一双眼愣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找到焦距·他甩了甩脑袋,哑着嗓子:“什么事,天塌了,地陷了”·“主子,陛下来啦”秀心眨了眨眼睛,料定蔺出尘闻言必定高兴。
可眼前的人只是一惊,而后冷笑,“他现在知道来了”·秀心不知道自家主子是生的什么气,又仔仔细细说:“陛下来了,带了好些东西,说凌波宫的事错怪了主子,要来赔罪。”
“蔺出尘什么人,怎么受的起他来赔罪”·“主子……”秀心皱起眉,她方才被喜悦冲昏了头,这时才想起来,蔺出尘发过毒誓的——今生今世永不见肖承祚一面。
☆、一语葬今生·蔺出尘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从屏风上取了件厚缎袍子披着,轻声道:“秀心,你出去,待会儿我锁了房门,你在里面可是要掉脑袋的·”·“主子”·“你不用担心我。”
蔺出尘一顿,叹了口气,“他既然来请罪,便不能把我怎么样·”·秀心却听似未听,一双眼里满是泪水,拼命摇着头·她好不容易以为这两人能重归旧好,却不料竟是这样的结果。
又或许,她早该料到的——蔺出尘天天买醉,往死里折腾自己,本就没打算活着出摘星阁·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蔺出尘看她哭红了眼睛,苦笑,低垂了眉目,“你给楼下那位主带个话,说有些人的心是水做的,刀砍斧削都不留痕迹;可有些人的心是玉做的,碎了就再也补不起来了。”
秀心怔怔然看着他,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蔺出尘是那样陌生·这个人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连说话都如春风拂面,可如今却一股子冷冽肃杀·她颤抖着开口:“那主子的心……”·蔺出尘沉默不语,把她推出了门外。
“咔嗒”,闩木落下发出一声轻响··秀心绝望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就好像蔺出尘那拒绝通融的心门,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从未经历过爱恨挣扎,自然不懂这是怎样一种酷刑。
明明日思夜想,摧心折骨,却要硬生生亲手将其一一葬送·蔺出尘心里很清楚,只要他看一眼肖承祚,只一眼,他就会如那个除夕夜一样,理智崩塌得一干二净,匍匐着委曲求全。
他不要委曲求全·凌波宫的事情已经很明白的告诉他,自己的爱和肖承祚的爱永远无法等价·他给出的是生命,堵上了一切尊严,而对方只是交付了绫罗绸缎、珠宝玉石。
肖承祚是他的天地、日月、君王;可他只是肖承祚锦上添花的宠儿··蔺出尘瞧不起这样的自己,可他却做不到不爱那个人——·唯有死,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肖承祚在楼下听见了哭声,心忽然就悬了起来。
他也顾不得帝王身份,一撂茶杯,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来,就看见秀心跪在门前哭成个泪人儿··“怎……怎么了”肖承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
秀心抬起头来看着那皇帝,猛地一磕头,“奴婢该死蔺主子反锁了房门,说什么都不出来,只让奴婢给陛下带一句话”·“什么话”肖承祚蹲下来,一双大手抓着秀心的肩膀,眼中要迸出火星来。
“蔺主子说:‘有些人的心是水做的,刀砍斧削都不留痕迹;可有些人的心是玉做的,碎了,碎了就再也补不起来了’”·肖承祚只觉得眼前黑了黑,他早料到蔺出尘不会那么轻易原谅他,却没想到对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他不知如何是好,松开一双手,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你先退下,让朕和你家主子说说话·”·蔺出尘在门内自然也听见了声音,他料想肖承祚此时定然是一副无奈而焦急的模样,心里想着:“哼,平日里尽是我患得患失,也让他尝尝苦头才好。”
可他却笑不出来,心像在刀尖上滚了两滚,痛得满面泪痕··肖承祚靠着门,席地而坐,他看不见门内的情形,也不管蔺出尘听不听得见,开口仍是那把低沉的嗓音:“出尘,凌波宫的事,是朕的错。
朕气昏了头,对不起你……”·蔺出尘看着门上映出的身影,也在那门前坐下来,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好像能看穿这层薄薄的纸··“出尘,你以为朕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中秋宴吗”肖承祚自顾自继续说,“其实有天晚上你值夜巡的时候迷了路不是朕在玄明宫后面瞧见了……当时还想,这个新丁真有意思,巡个宫门还能迷路的。”
蔺出尘听见他低低地笑起来,那声音里满是苦涩·他抿紧了嘴唇,生怕自己会受不了劝慰,忍不住说上一两句··“下雷雨那天,吓到你了吧朕被梦魇住了,醒来时看见玄明宫里一片漆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你……”·“……”·“过完年你回来着急要见朕,朕高兴极了,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还有,那拜月亭的事情,摘星阁的事情……你都忘了,你忍心忘了”·“……”·“你说,玉碎了就补不起来了。”
肖承祚抬起他的右手,大拇指上一个羊脂玉扳指,哽咽了嗓子说:“你看,这不是修好了吗还和原来一模一样……”·“够了”蔺出尘听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虐,想站起来却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咳咳咳……”·“出尘,你病了”肖承祚听见那咳嗽声,竟然都忘了自己刚刚被人吼了一嗓子。
蔺出尘看着手里殷红的血,哑声道:“没病·”·肖承祚哪里肯信,用手拍着门,掌心通红也毫不自知,“朕这就去叫太医,你快把门开了”·“不用了。”
蔺出尘眼中的泪水滑落,他却仿若无知无觉,喃喃说:“这病,看不见陛下,就自己好了·”·“你……”肖承祚垂着手,感觉一瞬间身上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你就这样不想见到朕”·“一面都不。”
“好,朕走,太医会来看你的病,你多保重·”肖承祚哪里舍得,可他知道今天是必定没有转机了·比起原不原谅自己,他到底还是担心蔺出尘的身体,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走,整个人都没了气势。
楼下的众人早已从秀心口中知道了大概,也不敢吭声,看着那帝王失魂落魄地回了玄明宫··蔺出尘听见那声“恭送陛下”,心中大石落了地,伸手想去拨那门闩,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太医是在一炷香工夫以后来的,众人慌忙砸开了门·一看见蔺出尘他就直呼“作孽”,再一诊脉,脸色数变·六十岁的老头吹胡子瞪眼,大嚷道:“这分明就是不想活的人,纵有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没得救啊”·☆、回鸾台落成·蔺出尘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太医叫到跟前,他气若游丝,嗓子跟灌了铜汁似的喑哑不堪。
这么个憔悴病弱的人,说出来的话却铮铮如铁:“我的病,不准向任何人说起·若是漏了风声,让玄明宫里那位知道了,等不到他来见我,一刀抹了脖子倒也利索得很。”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那太医闻言吓得双腿颤颤,心说这是命犯太岁,怎么就得罪了这么个活祖宗此时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瞒着肖承祚那必然是欺君之罪,可蔺出尘的话他也不得不听。
老头急得满脸通红,一叠声说:“您这不是为难老臣吗”·“你放心……”蔺出尘闭上眼,“陛下的心思我清楚不过,大小是一句话的事。
还是说,你不信我能说黑是黑,说白是白”·“老臣,老臣不敢啊……”·“呵……那也行·”蔺出尘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秀心,“拿一钱□□来,我这就死在这里”·“使不得,使不得呀”那老太医直跺脚,咬了咬牙:“成,不说就不说不过东掌事,万一这纸包不住火,您千万得搭救老臣啊”·“那是自然。”
蔺出尘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再多说什么··秀心看着那老太医出了门,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跪在蔺出尘床边,通红了一双眼,“主子这又是何必”·“秀心,我是活腻味了。”
蔺出尘低头看着她,忽然也红了眼睛,“可我又舍不得……”·“主子主子你别说了”秀心本能觉得接下来的话听不得,可她又没法掩住自己的耳朵,心疼的像刀剐。
“陛下他不是喜新厌旧吗好得很,我就是要让他后悔,让他记一辈子,让他……咳咳咳·”蔺出尘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染上不自然的红,“让他永远都忘不了我”·他声嘶力竭,最后几个字像含着血泪,咬牙切齿。
秀心呆住了,她张了张嘴究竟还是没说出一句话·她觉得蔺出尘一定是疯了,连命都不要只为换肖承祚一个念想·可她又隐隐约约觉得一切那么顺理成章,记得来摘星阁之前,喜公公私底下总和她说:“那位爷是个认死理的,痴得很。
他一旦认一个人,就是认一辈子,从此生死都不相干了·”·“秀心,我蔺出尘信你·这件事求你也不要说出去,万一哪天我真的……你也不必去和玄明宫里的人说,自有人会去报个信的。”
“主子”·“陛下赏的东西,你们都分了,我留着也没用·”·她泣不成声,觉得自家主子那些病痛悉数安在了自己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那天以后,肖承祚每天往摘星阁送东西,恨不得把整个内务府库搬到那里·虽然蔺出尘开了口,秀心他们几个却不敢真把东西分了,这事情不吉利,想都不愿意想。
肖承祚还惦记着蔺出尘的那句话,隔三岔五派喜公公来打听,都被秀心推了·最后那皇帝终于是坐不住了,偷偷摸摸溜到摘星阁外,还没来得及瞧一眼呢,又害怕被蔺出尘看见,心虚地走了。
这一来二去,旁人都难免要说些闲言碎语,肖承祚听似未听,也不觉得跌份儿,就是想着蔺出尘放心不下·玄明宫的人看在眼里,这主子茶饭不思,坐立难安,踱来踱去也没想出个法子,都暗自皱眉。
心说这东掌事可真是好手段,明明前阵子都觉得他可有可无了,忽然就连肖承祚的面子都能不给了·冉玉真多少也听说了些,只当蔺出尘是堵着气,也没往他生病上想。
肖衍礼却是知道的,可惜被关了禁闭,摘星阁的事没入他耳··不过这宫里真没哪样东西是长久的,摘星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多时便也就被遮掩过去了:·不为别的,回鸾台修好了。
回鸾台的事得说回到今年春天,冉顺卿那会子刚封相,想在肖承祚面前邀功,就怂恿他修个高台,上面放满各样的鸾鸟铜灯,取“鸾翔凤集,羽仪上亲”之意,名回鸾台。
此时国运如日中天,肖承祚发下话去一年,就在储云湖以北拔地而起一座高台,俯瞰皇城,飘飘入云··宫里人也知道肖承祚这阵子心情不好,特地将那庆祝的宴席摆得极隆重,极奢华,肖承祚没那心情,也由得他们去。
冉玉真花了些心思,搜罗了成千上万的奇花异草,摆在那高台上,将宴会取名万华宴··如此忙忙碌碌,不觉也到了冬天··蔺出尘的病,自那日之后再不见一丝好,人昏昏沉沉地,没些醒的时候。
摘星阁里几个侍女心里都不好过,却又不敢露出太多悲伤,教他瞧着难受·有天下了雪,蔺出尘看着窗外,忽然要了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万把字,将自入宫以来的各种事情巨细无遗地记了下来,封好了放在枕头底下。
他说若哪天撒手人寰,还需给蔺家一个交代··一转眼又是腊月将至,又是冬雪红梅、歌舞升平··回鸾台上的那些铜灯都点了起来,熠熠烁烁,如星如昼。
寒冬腊月里,那高台上却百花齐放,明艳如春·无数纱帐、流苏、裙裾纷飞不止,四周浮着一团薄雾,像天上云·宫里的大小姬妾,均穿着华服,上面是珍珠玛瑙、翡翠玉石,映着灯火,令人目不暇接。
肖承祚坐在龙椅上,恹恹的,提不起劲··喜公公叫了他三次,他才茫茫然抬起眼睛,问道:“怎么了”·“陛下,大家等着您赐酒呢”·“哦……”他举起酒杯,心不在焉。
“鸾鸟徘徊,盛世不衰·今日赐宫里上下一杯长乐酒,普天同庆,皆大欢喜”·皆大欢喜·他肖承祚管谁皆大欢喜蔺出尘一天不原谅他,他就行尸走肉一天·这皇帝是真动了心,入了魔,发了疯。
☆、长乐酒一杯·回鸾台热闹归热闹,摘星阁里没有半分喜气··秀心拿着支笔,和霞歌几个在楼下点花帖——肖承祚送来的东西太多,稍怠慢几天,一楼就没处落脚了。
“银红缎子三匹,东珠一斛……”霞歌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说陛下赏这些又有什么用”·秀心闻言也放下了笔,房间里寂静得很,就连平日里总端着那把银铃似的嗓子说笑的雪琴都没了声。
蔺出尘的温柔、宽仁平日她们看在眼里,如今遭了病痛折磨,心里都不好受·霜笛那姑娘年纪小,前阵子听见那老太医说的话,才知道蔺出尘病得那样严重·霞歌一句话让她不禁又想起往日种种,红了眼眶。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你说,主子会不会……”霜笛抽抽搭搭,眼泪一大滴一大滴地落下来··“怎么会……”霞歌慌忙抽了手绢给她揩,柔声道:“蔺主子吉人自有天相,这些小病小灾的,怎么难得倒他”·“可是……”·“哭什么”秀心板起脸来,“回头让主子听见了又该难过的了。”
霜笛闻言立马就咬紧了牙,竟再也不露一点哭声··可这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霜笛十五岁的姑娘,自然是好哄的·可秀心几个看遍了风霜,心里都清楚的很,蔺出尘如今是活一天算一天,也不知挂念着什么迟迟不肯放下。
想到玄明宫里那位竟然束手无策,又是一阵唏嘘··原来这天底下竟有帝王也办不到的事·“夜深了,都散了吧·这些东西又没长腿,怕它跑了不成”秀心开了口,这气氛实在是悲凉过了头,让她都待不下去。
“我去看看蔺主子,若是醒了问问有没有想吃的……”雪琴站起来,整了整裙子,“今晚我来看着,霜笛你守明天·”·“笃笃笃”·霜笛刚想答话,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秀心心说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来摘星阁里,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前一前一后站着两个太监,为首那个穿着枣红绣海水棉袍,不咸不淡地说:“秀心姑娘,陛下在回鸾台设下万华宴,赏了宫中上下一杯长乐酒。”
他一扬手,跟在后面的就端出一个朱漆盘子,上面不多不少五个白瓷高脚杯··秀心道了声:“谢陛下隆恩·”便让霞歌几个都过来领酒。
分了一圈,漆盘上孤零零剩了一杯··“我家主子抱病不能饮酒,这杯就让秀心代劳吧”秀心言罢就要去取··那太监却挡下她的手,“陛下说了宫里上下,秀心姑娘莫要为难奴才才好。”
“这夜深了,如何都看不见的·”·“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做不了主的·”·“你……”秀心气急,心说这些个奴才见风使舵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她冷笑这宫里当真薄情的很,一个个在蔺出尘风光时都将他捧得高高的,现在那位生了重病,却忙不迭落井下石··“这杯酒我会转交给主子的·”·“这不看着蔺主子喝下去,奴才于心不安啊。”
那太监似笑非笑,一张刻薄嘴脸··秀心气得牙痒,瞪了一双杏眼,“你不要得寸进尺”·那太监刚想还嘴,却听见房里幽幽一声叹:“秀心,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跟人置气”·“主子”那四个姑娘齐齐喊出了声,连忙去扶他。
蔺出尘披着件黑绸棉袍,领口露出一段绯红里衣,他从袖口里伸出的手腕又细又白,仿佛一捏就断·他冷眼看了看那太监,神色睥睨,一如玄明宫里那位··“什么事”·“陛下设万华宴,赐宫里上下一杯长乐酒……”那太监竟被那一眼看得气焰全无,小声道。
蔺出尘闻言垂下眼睑,轻轻拨开秀心搀扶的手,骨节分明如青葱的手指捏住那瓷杯·他将那白瓷的杯子高举齐眉,向着回鸾台的方向,低声道:“祝陛下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秀心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心碎成了千万片,她想说些什么,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如何”蔺出尘将那杯子摆回托盘上,“能去复命了吗”·“能能能……”那太监发觉这蔺出尘耍起狠来那股疯劲是谁都比不上也不敢比的。
“给陛下带句话,说蔺出尘……”他将视线移向前方未知的一点,自嘲般的一笑,“蔺出尘这辈子只恨他一个·”·那太监猜不透是什么意思,但被那凄凉惨淡的眼神震慑,竟不敢说出拒绝的话来。
“奴才告退……”他慌忙告辞,几乎是逃走的··那个眼神,那个句子,太沉重,太压抑,好像赌上了一切生命与希望,他负担不起··蔺出尘看那太监走远了,忽然觉得秀心那些关切的话语都朦朦胧胧隔了水一般听不真切,他回头看着满地金银珠宝,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原来他到头来,都不明白……”·蔺出尘忽然嗓子一甜,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知道自己又要咳出一大口血来··秀心就看见蔺出尘说完话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呆站了片刻,猛地就咯血如注。
她慌了神,大喊着让霞歌把人扶上楼,眼泪打湿了衣襟也毫不自觉··太医被从睡梦中叫醒,一把脉,脸就白了··“蔺主子这肝火犯肺,心气郁结,是死症啊”·秀心听闻就软了双腿,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几个侍女也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你说什么”她拽着太医的袖子,没法相信刚才还和自己说话的一个人现在就要去走黄泉路了··“秀心姑娘,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凡事都要看开点……”·秀心没听完他的话,夺门而出,直奔玄明宫而去。
蔺出尘的话她不是忘记了,只是觉得让蔺出尘见肖承祚最后一面才好·秀心在宫里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擅闯玄明宫的下场,可她顾不得了,也不愿细想了,只觉得能见上肖承祚一面,她良心得安。
从夜空里落下纯白的雪花,漫天遍野,和疾风一同狂舞在这幽暗的深宫·它们好像慌乱的蝴蝶,旋转着,飞翔着,在天地间奔驰,要把山河染透··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夜闯玄明宫·大雪将秀心那一头漆黑的长发都染白了,她不管不顾地冲到紫金台前,大喊:“陛下,摘星阁宫女秀心求见陛下”·禁军见有人闯宫,齐眉的短棍就砸下来。
“退下,玄明宫也是由得你喧哗的地方”·秀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结结实实挨了两棍子,却咬着牙没喊一声疼··有眼尖的看出那是喜公公的干女儿,慌忙把他老人家叫起来。
喜公公一听也吓了一跳,等到了那紫金台前,就看见秀心被短棍叉着脖颈,一双膝盖跪在冰雪里··“哎呀呀,你在这宫里这么多年了,这不瞎胡闹么”喜公公凑近了,差点没给气晕过去。
秀心看见喜贵来了,也憋不住眼泪,哭道:“干爹,求求您让陛下去一趟摘星阁吧”·“这是陛下和蔺主子的私事,我个当奴才的怎么好多嘴”喜公公急得直跺脚,心说这秀心平日里沉稳得很,今天怎么莽撞成这样他又劝道:“你快莫要管这些事……”·“再不去就来不及啦”·“来不及”喜公公一愣。
“蔺主子病重,恐怕过不了今晚了”·“砰”玄明宫的大门被推开了,肖承祚穿了件里衣,赤着脚就奔下来了。
“你说什么”那皇帝本就为了蔺出尘一句话枯坐在玄明宫里睡不着觉,熬得两眼通红,此时瞪大了眼睛,那模样狰狞极了。
秀心脸上的眼泪在风里冻成了冰,她低下头,一字一顿,·“蔺主子病重,望陛下去见他最后一面·”·肖承祚听完就觉得眼前黑了黑,来不及细想蔺出尘究竟是何时得的病,秀心那句话像一把锥子,刺得他一颗心血流不止。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一片空白,大声说:“摆驾摘星阁”·等到坐在轿子上了,方才想起来,那个温柔的、宽仁的蔺出尘——就要死了。
他仰头看着轿顶,眼前朦朦胧胧的,苦涩的感觉充斥了皮囊,剩下灵魂孤零零茫然无措·他半晌,开口,“秀心,怎么一回事”·“蔺主子的病自七夕以来就没见好,方才饮了一杯长乐酒,不知怎么……”秀心也说不出来,鼻子酸得很,脸上全是泪。
肖承祚听见“长乐酒”三个字就攥紧了拳头,他这真是发的什么疯——蔺出尘明明无乐可享,却偏要赏他一杯长乐酒可那皇帝转念一想忽然就怒不可遏,七夕蔺出尘出了事,他特意派人去打探过。
秀心没理由骗他,那只能是那小太监昧了良心说话·“那你家主子之前……”·“蔺主子堵着气,他之前说……”秀心一顿,接下来那些话哪句都是能让人掉脑袋的。
“说什么”·“奴婢不敢·”·“但说无妨……”肖承祚强压下心头那团怒火,他不明白自己和蔺出尘之间有什么是非要用生死去解决的。
秀心闻言咬了咬牙,慢慢说道:“蔺主子说要让陛下眼睁睁看他死,让陛下后悔,让陛下记住他一辈子……”·“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或许在陛下眼里蔺主子不过是三千宠爱中的一个,可对蔺主子来说,陛下就是一生”秀心摇着头,“陛下,蔺主子将门之后,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养在摘星阁里啊”·肖承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又悔又恨,想到自己之前还拿那些珍珠绸缎去笼络他,那简直就是侮辱他帝王习气,觉得一切都是可收买的,可挽留的,却冷不丁蹦出蔺出尘这么个主,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那个人心气那么高,为了爱一个人连命都赌上了,而他肖承祚竟然无知无觉,成天给他寻不自在·这皇帝真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那是蔺出尘,不是冯云珠、纪文嫣之流,不是能拿钱财哄得动的人,也不是薄情冷眼的人后宫里三千佳丽,肖承祚敢打保票若有人失了宠也不会寻死觅活,可蔺出尘不一样,那个人就好像站在悬崖上,没有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是了,那蔺出尘爱他是无保留的,而肖承祚却总给自己留了后招··那皇帝等到了摘星阁,攒了一眼眶的泪,他偏过头拿袖子揩了揩,本就通红着眼,倒也没人发现。
摘星阁里早就乱了,霞歌三个姑娘跪在床前哭,蔺出尘闭着眼,脸色苍白··肖承祚冲进去,看见那张脸就顿住了脚步·三个月了,一百多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脸就在眼前。
蔺出尘瘦了,瘦得都脱了样,面色白得像纸·那皇帝铁青着脸色,摘下佩剑,“啪”的一声拍在紫檀木桌上,大着嗓子:·“把太医院里所有大夫都给朕叫起来,说什么都得从阎王爷那里抢人”·众人听了令,呼啦啦散去了,将二楼挪出空地,供那些太医们商量。
肖承祚听四周又重归寂静,连忙坐到床沿上,握着蔺出尘的手,像握着自己的心··“是朕错了,你要是有什么好歹……”·他说不下去,哽咽了喉头,这天不怕地不怕,九五至尊的人,为了蔺出尘已经哭了第三回了。
肖承祚从怀里摸出一块无事牌来,塞进蔺出尘手里··“这牌子从你那里抢来的,你拿回去,无病无灾的才好·”·昏睡中的人也不知有没有听到,皱了皱眉,嘴唇轻启,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肖承祚不管这些,吻了吻那如青葱的手指,自顾自说道:“那天我和你说的话,没有假的,你要是觉得我对你有什么不够的……行,看见那把剑了吗,你不要命,我也能不要命……可我更希望,我们能一起活着,一起再像从前那样……”·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那皇帝拉着蔺出尘的手,唠唠叨叨说了半个时辰,也不嫌累,好像要把三个月以来所有思念尽数消耗。
忽然有人开门进来,一个老太医眉毛胡子都花白了,颤颤巍巍道:“陛下,蔺主子这病凶险的很,有个方子,却也只有三分把握……”·肖承祚虎着脸,只道:“你不妨按那方子去治,不过你的命也只有三分把握……”·他言罢,拂袖而去,叫来了喜贵。
肖承祚发下话来,摘星阁的事,相关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后宫司刑所连夜而动,之前那些逐出宫去的人又被抓回来,所有曾给摘星阁那位使过绊子的,穿过小鞋的,全都拉到乱葬岗咔嚓一刀剁了。
这事情没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但后来有些老人回忆起这件事都禁不住浑身哆嗦,他们都说——·这就是在给蔺主子立威来着··也就是拿那些血说话:从今往后这敬天门里拢共两个主子,一个他肖承祚,一个就是那蔺出尘。
☆、转眼又一春·万幸,那三分把握成了真··蔺出尘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两天后慢慢醒了过来·肖承祚怕他瞧见自己又动气伤心,低着头走了,连背影都郁郁的。
秀心眼尖,瞄到蔺出尘手里那块无事牌,也给收了起来·那主子现在就好像薄冰做的,谁也不敢惹,怕三言两语不对付又咯血流泪的·他自己倒没觉出这点来,依旧那副淡淡的笑脸,拢着汤婆子听霜笛几个说笑。
这人时不时会停下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似乎有熟悉的温度··这摘星阁里平静如水,外边儿却已经闹翻了天··肖承祚连夜抓的人,谁也没惊动,等早上的时候都成了尸首一具,堆在乱葬岗,想找也找不到。
但也有几个稍体面点的,巧碧被那小太监供了出来,默默一丈白绫了了残生·冯云珠早上知道了,哭得死去活来,那是她娘家的陪嫁,在身边都十年了··她恨,她怒,可毫无办法。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这件事情之后,蔺出尘的地位就彻底天翻地覆·往日别人敬他,却未必怕他,可如今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玄明宫里那位是护定这个人了,若有什么闪失,都是要拿人命偿回来的。
喜公公眼看着也心惊胆战,悄悄问过那位主子,这样大开杀戒不怕后人是非议论吗·那位主子把眼睛一瞪,冷笑:“后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朕都听不见了。
朕只知道蔺出尘受了委屈,不得不替他讨回来·”·而那场腥风血雨刚过去不久,腊月就到了,各宫各院挂上红灯笼、红纱帐,又是一派升平景象··蔺出尘养了小半个月,说也奇怪,病就没反复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各家妃嫔都巴结他,门前送礼的络绎不绝·蔺出尘瞧着,也不知开心还是不开心,他和秀心说:“送了东西的都记着,这些锦上添花的人里,说不定就有将来雪中送炭的。”
秀心闻言点了点头,经过这一场大病,蔺出尘稳重了许多·他从前心气高,不愿意和那些妃嫔同论,骨子里还是疏离的·因此遭凌波宫一劫之时,连个通风报信的也没有,更遑论搭救。
如今吃了苦,受了折磨,才知道原来人情可贵··等到腊八那天,蔺出尘病已好了大半,特地命人从御膳房做了腊八粥,装在一个竹青色嵌珍珠的食盒里,送到了玄明宫。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起去年除夕的时候在仁寿殿偏殿和肖承祚拌嘴,就随口吩咐了几句·蔺出尘这几天已经隐隐约约有些察觉了,自己病重那天肖承祚必是来了摘星阁,不然就凭那个太医的本事,他这会子都该入土了。
不过这些事,既然那位在自己醒来之前就离开了,自然是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他摸了摸自己的手,低头一笑,肖承祚那会儿肯定着急得要命··肖衍礼是在下午来的,那小孩前一天就悄悄打听了蔺出尘的情况,听说病好了才敢过来探望。
也都怪秀心几个太过担心,把蔺出尘说成是什么也听不得,什么也问不得,把那太子唬得一愣一愣,不敢轻举妄动··蔺出尘见到肖衍礼也高兴,秀心和他说了,那天是太子在玄明宫和肖承祚杠上了,才能还蔺出尘一个清白。
“蔺三”肖衍礼那把嗓音还是脆生生的··“臣参见……”蔺出尘刚撩下摆就被人止住了··而后肖衍礼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禁足完了才听说你重病,那天摘星阁里又进不去,我待在永春殿望了一晚上,生怕……”他说不下去了,哽咽了嗓子··“好端端的哭什么”蔺出尘拍着他的背,这小孩长得比自己都高了,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们都说你的病凶险极了,差一点就见阎王了·”·蔺出尘闻言松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轻声说:“喏,我这不是好好的”·肖衍礼见蔺出尘一双清澈的凤眼盯着自己,似笑非笑的,不知怎么脸一红,慌忙拿袖子去擦眼泪,“我就是听着害怕,非要来看看才安心。”
蔺出尘点点头,忽然正了脸色,道:“凌波宫的事……太子高义,请受蔺出尘一拜·”·“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肖衍礼连忙去扶他,“是非黑白,容不得假的。”
蔺出尘闻言一愣,忽然掩着嘴闷闷地笑了起来·这孩子性格像足了自己,真不知肖承祚这几年是怎么管的··肖衍礼教他笑得心里发毛,一叠声问怎么了。
蔺出尘摇摇头,不说话··腊月二十五,蔺出尘照例遣散了众人,一锁院门,回家过年··他临走时向肖承祚辞行,是托喜公公带的话,和话一起带到的还有一盒子梅花糕和一个羊脂玉扇坠。
·那皇帝也不管蔺出尘不和自己过年也不和自己辞行的事,捧着一盒子小糕点乐了一下午——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蔺出尘出敬天门,还是那般风光。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一架黑绸车,四匹黑马,雕龙描金,彩绣辉煌··将军府门前站着成百家仆,见到他就高呼:“恭迎三爷回府·”·照旧从黑绸车帘里伸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手上一个翡翠双龙扳指,搭着赶车人。
蔺出尘一身黑狐裘,下摆露出点金丝绣的灿烂的海水山岩·他一回头,风吹起衣袂发梢,飘转不似凡人··非池几个见到他就往里迎,蔺出尘脸上的病容消褪了,倒也没人问起。
这还算好,毕竟,他在敬天门里的事,没一件是能摊开来说的··檀生碎碎叨叨地说晚饭,非池搂着他的手臂问宫里景色,蔺出尘一路上却是什么都没听进去,不停摩挲着那个翡翠扳指,手背上的温度好像是被烙上去的,冷不掉,直烫到心里。
☆、除夕诉衷情·年三十那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回家过年去了,剩下宫里一干太监宫女,无家可归··小明子是腊月前刚入宫的,趁着敬天门值班的太监打瞌睡,东张西望地看那些瓦当上的雕花。
他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好像那些黑魆魆的瓦片上贴着金箔珠宝··前天夜里下了雪,铺了满满一紫金道,冬天那些当差的都惫懒,只扫出窄窄一条来··忽然就有人在他身后喝道:“看什么看,留神你的脑袋”·小明子一激灵,听出那是他师父的声音——宫里老规矩,新人由那些老人带着,帮衬着。
他连忙回头,眉眼立起来,“小点声儿”·那老太监是原先春风廊里的,闻言就一巴掌招呼过去,正拍在他头上,疼得那小太监直撮牙花。
“知道小点儿声,不知道敬天门什么地方还敢给我乱晃悠……”·他话没说完,忽然变了脸色,按着那小太监肩膀就跪下了。
压着声音,“真是活见鬼,这位主子怎么来了……”·小明子教他按着肩膀,却终究是迟了一步低头··就看见一架黑绸车,由四匹黑马拉着。
从车上走下一个眉眼如画的人,穿着王爷才能穿的黑狐裘,里面是一身绛蓝色官服·他从来没见过有那么好看的人,平日里虽然也能见着些妃嫔,可女人和男人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就好像冬天的太阳,干净,明亮,偏生一双凤眼带着风流宛转·他一瞥,就要带了你三魂六魄走;他一笑,你就跟着喜上眉梢·也是后来才有人总结说,那就叫风韵。
放下这些不提,那男人好像没看到他,自顾自提了一个锦盒就朝里走·奇怪的是,敬天门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去查他腰牌印信的··小明子想不通,拿胳膊肘捅了捅那老太监。
“欸,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人,好大的气派,怎么都不查他腰牌的”·那老太监知道他偷看,差点没背过气去,瞪着眼说:“查腰牌有种你去查”·“我……我这不就问问。”
“问什么”老太监怒道:“东掌事的事情多说一句打板子,多说两句割舌头,多说三句直接脑袋搬家·你可瞧见那乱葬岗的动静了,都是为了他”·“啊那……那他岂不是连累了好多人……”·“你懂什么”他又放了一记眼刀,“供他是玄明宫那位主子的意思,玄明宫那位主子你也要挑刺不成”·“不敢不敢……”小太监擦擦汗,瘪着嘴不说话了。
蔺出尘自然不会知道敬天门外的这场争论·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来见肖承祚·或许说他大病一场又大闹一场,疯过也就没牵挂了·曾经为了肖承祚寻死觅活,如今回头,也都有如过往云烟。
蔺出尘不是不爱肖承祚,只是看透了,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心交出去·二十五辞行那点东西当然算不得数,可也不至于要他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跑一趟·除夕节毕竟应该是和家人过的,但想到冉玉真要去东宫陪肖衍礼,冯云珠那个人又看不顺眼,毕竟相逢难得,带了一对如意就进了敬天门。
紫金台上通报的人吓了一跳,蔺出尘给他包了块金条让他带着紫金台上的人好好过个年,那人千恩万谢,末了用清亮的嗓音宣道:·“东宫太子丞蔺出尘求见”·肖承祚正在玄明宫里画扇面配那小扇坠,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手一抖,一朵兰花成了“烂花”。
他瞪着眼睛看喜贵,一扬下巴让人出去探探风··喜贵一出门,好家伙,蔺出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似笑非笑的表情,穿着黑狐裘,微抬着头·他眼尖看见那锦盒,知道是送礼来的,连忙回头钻进屋子里跟肖承祚说:“爷,没大事,蔺主子送礼来的。”
“让他进来·”肖承祚用手捂着眉梢,那儿一抽一抽地跳··肖承祚也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就是突然如临大敌·他遣散了一班宫女太监,整了整衣冠,才继续装作气定神闲地拿起笔,补那朵“烂花”。
于是蔺出尘进门就看见肖承祚一副雷打不动地画画,但额角明显浮了一层汗·东掌事心思细也究竟没料到这一层,脱了黑狐裘,心说这炭盆有这么旺·“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作势要跪··肖承祚自打他进门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半分,此时却装作才看见他,摆手道:“蔺卿家免礼·”·蔺出尘一听那“蔺卿家”,暗笑,这生分的·肖承祚搁下笔,随口道:“你来看看这幅画,画的可好”·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了愣。
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冷天,肖承祚也是这样一句话,把两个人从此栓在了一起··蔺出尘低下头,一双纤长的睫毛闪了闪,忽然说:“陛下的画,自然是好的。”
肖承祚觉得这气氛尴尬至极,连忙岔开话题,“你的病好些了”··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说完就想抽自己耳刮子,蔺出尘病了是他肖承祚能知道的吗·但对面却仿佛已经料到一样,只是笑着缓缓点了点头。
“此番进宫给陛下带了一对白玉如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聊表寸心·”他言罢就把那锦盒给了喜公公,站起身欲走··蔺出尘原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的,却没想到玄明宫熟悉的一切让他心如刀绞。
他原本想和肖承祚聚在一起吃顿饭,现在看来莫说是吃饭,就是面对面说话也让他胸口生疼··肖承祚见他要走,慌了神,“哎哎哎,你不留下来吃顿饭”·“府上还有……”·“朕不让你走。”
蔺出尘哑了,他几乎忘了,这皇帝是会耍赖的,是会和个孩子一样使性子的·他只得苦笑,·“臣遵旨·”·肖承祚看着他那个苦笑,觉得心里凉了凉,看来他在蔺出尘眼里已经彻底一文不值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儿,两个人静默无言,看起来不像过年倒像守丧·一干宫女太监都被打发走了,玄明宫里孤支了一盏宫灯,昏暗灯光映得一切都暧昧不清··肖承祚喝多了酒,很没形象地用胳膊撑着头,歪着脖子傻笑。
他直勾勾地看着蔺出尘,眼睛不知道是被酒熏得还是怎的,竟有些红··“你能来我真高兴……”他一顿,“你知道么年初一是朕的生日,也是先皇的忌日,自十八岁即位以来就没庆祝过了。”
蔺出尘一愣,肖承祚看着没心没肺,却把自己的过去藏得很好·他不太说起曾经的事情,除非实在不堪其苦·就好比三年前那个雷雨夜,这帝王总是要在最脆弱的时候狠狠剖白自己,让你瞧着都心疼。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兀自仰头灌了一壶,借着酒劲,咬牙:“有时候我真讨厌你,非要把这些伤心事说给我听,害我也替你难过……”·“你,你……替我难过”肖承祚大着舌头,拿手指指了指自己又忽然摆手,皱着眉说:“我,在你心里一文不值一文不值……”·蔺出尘闻言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头栽倒在肖承祚怀里,他的眼神忽然很深沉,像不见底的夜空,·“你怎知你在我心里一文不值”·下半句他没说出来——·“你分明比我的身家性命还重要。”
☆、华绮宫之局·喜公公听里面没了动静,踌躇了一阵子,还是推门看了看··那两个主子喝得东倒西歪,肖承祚靠在椅背上,蔺出尘就靠在他肩上·喜公公一见就犯了愁,要是搁在过去,那没得说,把两人都安在后殿就完事儿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蔺出尘和肖承祚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这其中的弯弯绕太多,得罪了哪一位都不是好办的·喜公公叹了口气,还是得找正主问个话·穿龙袍那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打扰,只好拍了拍蔺出尘的肩。
“欸,蔺主子”·“怎么了”他喝得少,睡得也浅··“这……您还回蔺府去”喜公公试探着问了问。
蔺出尘闻言了然,他一笑:“三更半夜的,等把人喊来都快天亮了·”·“那……要不奴才去把偏殿收拾收拾”·“算了,人多眼杂看着又要说闲话,那间值宿卫的暖阁空着吧我去囫囵睡一觉就是了。”
蔺出尘言罢撑着桌子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陛下喝多了酒,明天早上指不定哪里不舒坦,他爱喝碧粳粥,吩咐下去备着·”·“蔺主子有心。”
喜公公低头谢过了,却又暗自感叹,这蔺主子表面上说与肖承祚一刀两断,可心底里到底还是挂记的··蔺出尘不管这些,小太监打来热水,他胡乱搓了把脸就扯被子睡了。
半夜,辗转了好久,脑子里朦朦胧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睁着一双凤眼,看那雕花的窗棂,还有从窗棂里透出的星光··蔺出尘啊蔺出尘,你就是舍不得,放不下,忘不了他·次日清晨,肖承祚按着固有的习惯,起了个大早。
他顺手一捞身边,空的·这皇帝讪讪地收回手,忽然自心底里泛起一阵后悔·他依稀记得那天秀心哭红了双眼,哑着嗓子说,蔺出尘恨他,蔺出尘用尽一切去爱他,只换来锦衣玉食。
肖承祚茫然了,在他过去三十多年的岁月里,他从没遇见过不领他情的人,更从没遇见过要他如此牵肠挂肚的人·平日里赏下东西,到哪里不是千恩万谢他以为对蔺出尘也是如此……·可是,能一样吗·那是骨子里带刀带刺的人,别人不清楚也就算了,他肖承祚还不了解吗·“喜贵,什么时辰了”·“回主子的话,刚过辰初。”
“摘星阁那位回去了”·“没,昨晚在西暖阁歇了一宿,大早被华绮宫沈太妃叫去了·”·肖承祚闻言皱了皱眉,这华绮宫沈太妃向来不管后宫里的事,突然召蔺出尘去一定是有些变故。
他慌了神,猛地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喜贵连忙去扶,一叠声道:“皇上小心”·肖承祚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昏昏沉沉,“拿碗醒酒汤来”·“是。”
喜公公答应着,忽然说:“对了,昨天蔺主子吩咐了碧粳粥,陛下用还是不用”·肖承祚一愣,摇头苦笑,这人还记得这些小事,不禁连声音都软了三分:“去拿来吧。”
却说华绮宫这边··肖承祚当年给蔺出尘做衣服时有些不如意的就索性锁在了玄明宫库房,清晨喜公公翻来覆去找出一件艳紫色绣金蝴蝶的袍子来,给他穿了。
蔺出尘平日里着素色的多,倒不是他穿艳色不好看,只是配上那一双凤眼——太妖太媚,让他自己都看着毛骨悚然·今早沈太妃传得急,慌忙换上了也不计较,乘一顶小轿就往华绮宫去。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华绮宫里沈太妃一袭青色绣珍珠锦缎裙坐在堂前,一把雕花描金的紫檀圈椅,周围五六宫女太监,架子不小··蔺出尘瞧见这些也没露出什么讶异地表情来,垂下眼,连多分一个眼神都没有。
“蔺卿家坐·”那女人不咸不淡的开口··蔺出尘一挑眉,照例来说他是要给沈太妃行跪礼的,可对面非但没让他跪,就连“坐”都没有“赐坐”——那这里面的水可就有些深了。
沈太妃在后宫好歹也是个能说话的主,她不会不知道蔺出尘的身份,可这不知道是一回事,看不看重是另一回事·就好比冯云珠,她明知道蔺出尘惹不起,可还是要在礼数上占他点便宜,这便是女人的小心眼。
·他心里转了七八个弯,脸上却不露出半分·蔺出尘这些年在宫里好歹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他从前喜怒都摆在脸上,总让人拿了把柄说事,渐渐也就收起那些少年心思。
他虽然明白皇上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藏不住事,撒不了谎,可毕竟那么大人,再天真下去都要被人怀疑是心机了··“看茶·”·话音刚落,那宫女端出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来,青白薄胎的瓷杯映得那浅绿的茶水更加清亮。
蔺出尘端起来,掀开盖子,却不急着喝··“不知太妃召小人前来所为何事”·沈太妃抿嘴一笑,也拿杯盖拨了拨茶叶,幽幽道:“不过是请你来喝杯茶。
说起来也是本宫忘了,蔺主子这大红人忙得很……”·她话里带刺,挤兑蔺出尘风光不复··蔺出尘不是会和个女人动气的人,他向来自矜身份,也不插手后宫一干明争暗斗。
闻言只是一笑,“哪里,这几天清闲得紧·”·“清闲……”沈太妃顿了顿,忽然说:“叫你来喝茶的,不妨先尝一口,有些事慢慢聊。”
蔺出尘闻言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不知为什么,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沈太妃正死死盯着自己·心里打了个突,觉得不妥时却已经晚了,一股苦涩在口中化开,不是那种茶叶的微苦,带着点儿麻。
□□·蔺出尘按住了胸口,觉得肋骨像被铁箍圈住,无法呼吸··他瞪着眼,声音断断续续:“你……你这是何意”·沈太妃见他痛苦不堪,突然从圈椅上站起来,冷了脸色,咬牙切齿道:“往日玄明宫那位再如何胡闹,就算为了你和承禧翻脸,本宫都忍了可是你,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上后宫正主了笑话,就算皇上答应,本宫也不答应,绝不答应”·她说到后来有几分声嘶力竭,往后退了两步,一干宫女连忙来扶。
蔺出尘却丝毫不见动容,他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呢”·“你中的毒一炷香便能教你毙命,只要你答应永生再不入敬天门,这解药和一世荣华富贵本宫都能双手奉上。”
蔺出尘看着她,冷冷的,好像讨价还价着别人的生死·这个人就是这样,软硬不吃,若论耍狠,他只会比你想象中的更狠··“蔺出尘的命……原来,原来这样值钱……”·“你什么意思,你笑什么”沈太妃发觉她低估了蔺出尘,她以为这种以色事主的人只要吓唬一下就可以让他滚得远远的,可是蔺出尘——眼神如冰如刀,令人胆寒。
“我笑,你不该太早交出筹码·”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你以为我怕死蔺出尘什么都怕,单不怕死·”·沈太妃看着他,慌了神,这人分明是个疯子,命都不要了就要留在肖承祚身边。
是了,这人在重病之际还计划周全不让走漏半点风声,这份冷静和疯劲,不是常人能和他拼的,也不是常人能拼得起的··☆、浓情已转薄·蔺出尘被人拿轿子抬回了玄明宫,解药已给他服下了,人却还是昏昏沉沉。
华绮宫的人自然不敢说明缘由,只道蔺出尘大病新愈又是宿醉又是受了风寒·肖承祚本就心怀愧疚,听闻此言更是难过得紧,把人安在了玄明宫后殿,拉着手直勾勾地看。
太医着急忙慌地过来了,一把脉,变了脸色··他在那皇帝耳边说了几句,气得肖承祚吼了一句“放肆”,站起来就往华绮宫冲··喜公公使了个眼色,旁边一干宫女太监连忙来拦,刷地就跪在他面前。
“陛下息怒”·肖承祚听着那齐声高呼就头晕,不耐烦道:“都给朕让开,不然就从上面踩过去了”·“陛下……”那些小宫女、小太监睁着眼睛,眼神里透着无辜。
肖承祚气急,一跺脚,打算绕过去,刚迈出步子就感觉手上一紧··蔺出尘微微张了张嘴,声如叹息,“陛下,你何苦要为难他们……”·这会儿那皇帝彻底哑了声,神色柔了三分,又坐回到床沿上,“就这么算了”·蔺出尘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宫女太监,他们识相地退了出去,他一笑,哑声道:“计较又如何,不计较又如何”·肖承祚此时最见不得他笑,他这一笑好像要剜了他的心肝去,让他浑身上下都痛苦不堪,“你……你吃了苦,朕不过是想替你讨回来。”
“沈太妃也是为你好·”·“为朕好”他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为朕好就不该给你使绊子,若不是念在往日情分,朕也能一刀剁了她”·“嘘。”
蔺出尘抽出手掩住了他的嘴,“瞎说什么,沈太妃好歹照顾你这么些年,她着急你,你能不知道别在我这里放狠话安慰人·”·肖承祚叫他噎得没办法,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覆在唇上,像烙铁直烫到心底里头去。
他不明白,原先那个有些呆的小侍卫为何忽然就这么敏锐·肖承祚只好移开了眼睛,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全让蔺出尘看透了··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蔺出尘收回手,苦笑着说:“陛下不喜欢现在的蔺出尘了吧……”·“朕……”·“你不用骗我。”
他摇了摇头,“这人的眼睛,脏东西看多了也会不干净的·”·肖承祚闻言忽然皱起眉,喃喃道:“那也是朕将你拖进来的,你本不用……”·“是,当三五载侍卫,再升迁去守皇城,日子也逍遥得很。”
“是朕的错·”·“可,路是蔺出尘自己选的,蔺出尘不后悔·”那双凤眼忽然充满了柔情,他一笑,“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坐在蔺府的大院里,院子刚被翻修过,很漂亮。
那天没有月亮,星星也黯淡,满天云彩像扯散的龙须糖·我坐在院子里,就想,这样一来恐怕就再也走不出敬天门了·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害怕,只知道,要是见不到你,我会心痛。”
肖承祚闻言愣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是了,那蔺出尘从一开始就是用了一辈子来爱自己··蔺出尘看他不吭声,从手上退下一串手串,给肖承祚戴上了。
肖承祚回过神来,低头,一百零八颗金绞蜜,每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用松石串了密密的流苏··“拿着,往日也没送过什么祝寿的东西,就当留个念想·”·肖承祚其实想说:“留不住你的心,我留什么念想”可他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手串拢进了袖子。
蔺出尘看他收了东西,闭上眼,接着睡觉养神去了··肖承祚也无奈,要说蔺出尘不躲着他,他本是应该高兴才是,可是那人眉眼之中隐隐透出的疏离感又让他无所适从。
他忽然就猜不透蔺出尘的心思了,就好比现在,那个人睡在这龙床上——谁有那胆可他偏偏还心安理得,睡得香甜。
那皇帝自顾自托腮想了半天,没个头绪,忽然就自言自语:“你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敬天门里来”·“自然是放心不下你·”那人睁开眼幽幽答道。
肖承祚愣了愣,这人竟然没睡心说这也是现世报,从前没少调笑他,现在连本带利地挤兑起一国之君了·他干咳,连忙拿手掩了尴尬,又笑道:“你若是真放心不下朕,就到玄明宫里来住着,天天对着朕看不就好了”·蔺出尘匀给他一个责怨的眼神,轻声道:“看把你得瑟的……”·“怎么不‘陛下’长,‘陛下’短了”肖承祚言罢去解外袍的衣扣。
“你不是不乐意听……”蔺出尘瞟了一眼,正看见他脱衣服,瞠目结舌··肖承祚拍了拍他的脸颊,“往里去点,昨晚喝多了,还迷糊着呢。”
蔺出尘闻言往里缩了缩,翻身背对着他,没敢再多说一句话··肖承祚宿醉,沾枕头就困,一会子工夫就熟睡过去·蔺出尘偷偷侧过脸来看他,一双眼睛里忽然全是泪。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死乞白赖的模样一定很难看,他也说不出来肖承祚究竟是哪点让他失魂落魄,可他就是放不下,忘不掉,不得安生··他有余情未了,偏偏不愿意说,偏偏要一个人死扛。
抬头,龙床上的帷幔一如往昔,在这角度看过无数个清晨,却惟有今日令他肝肠寸断··☆、十五探冯府·自打出了华绮宫那事,肖承祚也不敢太出格去·他将纪文嫣封了个德嫔,又往华绮宫送了不少东西,明里暗里安抚,总算把事情摆平了。
肖承祚倒也不是怕沈太妃,但蔺出尘好歹在敬天门里呆着,难保没人在背后放冷箭的·那人心气又高,绝不肯低头求援,若是受了委屈,恐怕也只会自己咬牙熬着·肖承祚每每想到他当年在摘星阁病重,咯血咯得衣襟一片殷红,心里就一抽一抽地痛。
蔺出尘的病还是落下些影子,太医说伤了肺脉,果然冷风迎面一吹就要咳嗽·秀心几个变着法子给他整润肺的汤药,没见好,却也没变坏·蔺出尘十五那天出敬天门,去给冯府送了些东西。
昔日的荣华富贵早已远去,窗格上落了灰也没人搭理,蔺出尘看着那扇朱漆的大门,忽然想到多年以前蔺家也是这副光景··世事颠倒错乱,令人唏嘘··他和冯策本是有些仇怨的,可想到如今斯人作古,一切爱恨都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听玄明宫里那位说,冯策死前交代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肖承祚对自己好些·这三言两语分量太重,让他良心不安··冯府的人没了从前的趾高气扬,看见蔺出尘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
蔺出尘也没和他推辞,摆手让人抬下五六个大箱子,里面是金银绸缎无数——肖承祚赏的,他用不着就随手散了,权当给那皇帝积德·那管家自然千恩万谢,还说要请他喝杯茶再走。
蔺出尘闻言一顿,心说当年冯策在玄明宫里指天画地说“以色事主,祸国殃民”时,可曾料到今日从前冯策树大招风,眼下落魄了连个伸手接济的人都没有,还要让他这个“祸害”来搭救。
蔺出尘和冯府管家闲聊几句,琢磨着让几个子弟去补个官职,那管家闻言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眼泪流了满面,叫他不好意思··收拾完这些,也是晌午的光景,乘着那四匹马拉的黑绸车回了敬天门。
敬天门里却热闹非凡,一干宫女太监踩着小碎步来来去去,手里又是锦缎又是花簪的,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人说说笑笑,叽叽喳喳的,看见那黑马车却都噤了声。
一个个白了脸色,慌忙跪下来,领头那个声音都颤了,·“小的们不知礼数,叨扰了东掌事东掌事莫怪”·蔺出尘也不生气,打起帘子,“什么事这么热闹”·“回东掌事的话,陛下今早颁下旨来,说惊蛰那天出游去东边的围场打猎,各宫主子都准备春衣呢”·“也好,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我这摘星阁也终于能有几天安静的……”·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怎么,东掌事——”·“去去去蔺主子的事情也是你瞎打听的”那赶车的抬手就打,吓得那小太监慌忙闭了嘴。
蔺出尘伸手拦住,把那凤眼一瞪,“反了天了,都是宫里当差的,几时轮得着你来罚被人瞧见又该说摘星阁的闲话了·”·“小的该死”那赶车的赶紧赔罪。
蔺出尘对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往后说话留神,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也别在敬天门里混了……”·他言罢放了帘子,坐在车里猜不透肖承祚这又是哪一出。
摘星阁诸人早就在门前候着,秀心迎上去替蔺出尘披了件披风,边在耳边小声道:“太子来了,正在大堂里坐着呢”·蔺出尘拢了拢那镶毛边的领口,闻言怔愣半晌,讶然:“殿下怎么来了”·“说惊蛰日圣上出游,邀主子您同去……”秀心一顿,“我们这些当奴才的怎么好做主,这不等您回来么”·“你叫福禄全去膳房拿几样精致点心来,我和殿下说。”
蔺出尘随口吩咐,进那摘星阁去了··摘星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知道蔺出尘肺不好,肖承祚特地差人送来的——除却玄明宫别家都没有,单匀出来给了他。
肖衍礼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龙袍,面目如玉,坐在大堂里听霜笛几个叽叽喳喳说笑··这从前嫩得像二月杨柳的孩子如今也长得很高了,眉眼里脱去了稚气,七八分像肖承祚。
曾经会为了蔺出尘一句话乐开花的人,现在也沉静如水·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端一杯茶,含笑看人的样子,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殿下倒有空来这里坐坐。”
“蔺三他们说你去冯府了”肖衍礼站起来,那安静美好的架子也忽然就端不住了,三步两步冲上去抓着蔺出尘的手。
“那儿如今也落魄得很,我看不下去就接济了些·”·“冯子算和蔺家向来有些恩怨,你这又是何必”·“衍礼……”蔺出尘话到嘴边却住了口,是了,冯相弥留之际和肖承祚说的话怎么好让他知道·“怎么了”肖衍礼瞪大了眼,等着下文。
蔺出尘摆手一笑,“得饶人处且饶人,可转念一想,我怎么好教训你”·“你当然说得了,往后我要是有不对的,你千万别藏着掖着。”
蔺出尘一笑,心说衍礼看着像个大人了,骨子里怎么还是孩子一样,只好点点头,“臣遵旨·”·“不说这些,惊蛰那天去东边的围场,你去不去”·“我有什么好去的,陛下厌见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出门去透透风多好,我看你那病啊没准就是成天待在摘星阁里闷的。”
肖衍礼这句话倒是点醒了蔺出尘,他确实应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这蔺出尘好歹是将门之后,习武之人,现在整天病歪歪的也不是个样子·他这还真就差点儿被肖承祚养起来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寒毛直竖。
“透透风也好,我让人去准备准备,好歹是东宫的人,就随你一起去·”·肖衍礼闻言点点头,不知怎的,听到那句“东宫的人”,心头竟涌上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寝室网挂了,我真不是有意跳票的……(泪流满面·☆、惊蛰日出游·惊蛰那天,许久不开的顺天门打开了。
门里走出的是天子仪仗,翠罗华盖,白马金鞍··肖承祚乘一辆黑绸车,上面用金线绣着飞龙海水,由八匹纯黑的骏马拉着,车顶挂下八宝坠子,流苏绶带,在春风里好像天上人。
乘车的人一身龙袍,此时却很没形象地转过头去,扒着车窗看身后··那黑绸车后是太子仪仗,蔺出尘一身白衣似雪,衬着那三分病容,说不出的从容温柔·他骑一匹白马,腰束得很细,背挺得很直,长发飘来荡去。
那人挎着一把雕花强弓,鎏金箭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肖承祚看得眼睛都直了,他隐约记起来,自从蔺出尘不穿官服以后就再没见过那人穿过皮甲劲装··蔺出尘当然也看见了他,只是移开眼睛于礼不合,于是由他看着。
这东掌事也不知怎得,明明和肖承祚再无瓜葛,让他看着却心虚得很·他略略扭了扭头,正看见肖承祚手上那蜜蜡手串,皱眉,顺下眼去··肖承祚猜不透他的心思,看他低头,心底里泛起一阵失落。
他径自一放帘子,搂着厚厚的裘皮闭目养神去了··那围场在皇城郊外,算不得远,却也不近,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大半日··行宫建在半山腰上,山下就是一片密林,格局很紧凑,却雕梁画栋,沥粉贴金。
蔺出尘虽说是东宫的人,可众奴才打心眼儿里清楚这位可不亚于玄明宫正主,于是单给他配了一所别院——离肖承祚的泽天殿不远不近,却是第二高处·蔺出尘由得他们准备,带着四个侍女住了进去,那些带路的太监战战兢兢,这行宫说到底不比敬天门里。
可蔺出尘他风光过也落魄过,倒是不介意这些,随手赏了些银子,讨得一片谢恩··行宫里专派一个叫小李子的太监跟着他,那太监年纪不大办事却极心细稳重·他向蔺出尘说这行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没一句废话,没一处缺漏。
“主子,出了门往北一直走就是泽天殿,不过这里虫蛇不少,入夜了还需小心·先帝爷将山上的温泉引到了各别院里,其中细节小的回头和秀心姐详说·”·蔺出尘闻言点头,这种零零碎碎的事确实不该由他来操心。
晚膳是由几个太监送来的,蔺出尘没架子,拉着秀心她们坐了一桌,关上门来说说笑笑,倒觉得比摘星阁还自在··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酒过了三巡,秀心忽然低声问:“蔺主子当真不原谅陛下了吗”·蔺出尘闻言哑了声,一个笑容凝在脸上,直愣愣看着她。
秀心瞧那样子也有几分后悔,这主子的事情哪里轮的着她来说·“主子,奴婢失言……”·蔺出尘摇摇头,猛灌一口酒,叹气:“秀心,不是我不愿意说给你听。
是我,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我一瞧见他的脸,我就恨不起来·”·“可是……”·“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你说我算什么一言九鼎的大丈夫”·“主子千万别这么说”·“他就是我命中劫数,我拿他没办法”·蔺出尘大着嗓子,又喝了一口,低下头再不说话了。
喜公公打着宫灯去那别院请蔺出尘去泽天殿,正听见这一声喊,摇头叹气·蔺出尘说肖承祚是他命中劫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肖承祚的死结那皇帝为了他,日思夜想,坐立难安,弱水三千偏要这一瓢饮——这不是劫数是什么,不是心魔是什么,不是业障又是什么·房间里落针可闻,秀心闭着嘴,也说不出话来。
忽然听见门外有人道:“陛下请蔺主子移步泽天殿·”·秀心听出是喜贵的声音,眼睛一亮,凑到蔺出尘面前,连声说:“主子,主子,喜公公来啦。”
蔺出尘回了神,茫然道:“怎么了”·“陛下请主子去泽天殿·”·那东掌事闻言苦笑,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打开门,·“烦请喜公公带路。”
泽天殿高大恢弘,外面挂着一水儿黑绸帐子,映着夜色,倒和玄明宫有那么几分相似·殿外人影稀疏,几个凑在一起说笑的侍卫见到蔺出尘齐齐噤了声,白着脸色看他走进宫门。
“蔺主子,陛下在后院等着您·”喜公公接过他递来的斗篷,轻声说··蔺出尘闻言四周看了看,果然一干宫女太监都走得干干净净·他太熟悉这种氛围,风雨欲来,耳边甚至能听见肖承祚心里那把小算盘的噼啪声。
·他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喜公公,我自己去找他就是了·”·喜公公如蒙大赦,咧开了嘴一笑,抱着斗篷三步并两步走了··蔺出尘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去年那个人突然在一片黑暗里抱住了自己,摇摇头,这皇帝有时候就跟小孩似的。
他自顾自打起分隔前后殿的帘子,又转过两架山水屏风·那扇描金门前摆着一双明黄色团龙暗纹的鞋,蔺出尘摇头一笑,也脱鞋除袜,推开了门··门中的水汽氤氲扑面而来,后院挖了一方温泉池,池边一圈桃花如火,池里一个人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陛下好兴致·”他说道,声音不咸不淡,脚踩在青石板上一片微凉··“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寤寐思服,辗转不得·”肖承祚随口说着,拈着细瓷杯喝了口酒。
蔺出尘心里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却装作没听懂,转身欲走,“陛下若没什么事,蔺出尘就先回去了·”·“哎……”肖承祚怎么会舍得,伸手就拽他的衣摆,“朕有话对你说。”
蔺出尘啼笑皆非,心说前年除夕宴还是自己抱着他裤腿哭着求他,如今就彻底颠个倒了·他耐着性子蹲下来,看着那双桀骜如鹰的眸子,笑道:“又怎么了”·肖承祚招招手,对他说:“你且凑近些……”·蔺出尘没办法,只得往前挪了半步。
肖承祚在他耳边说话,呼吸吹在他颈子上,酥酥麻麻的··“朕不过是想见你·”·蔺出尘听着那带三分调笑的语气觉得不对,本能想往后退,却不料肖承祚先一步伸手抓起他的衣襟就往水里拖。
他一惊,什么武功,什么招式全丢到了爪哇国,愣是一头栽进那温泉水里··蔺出尘呛了两三口水,扑腾了半天,红着一张脸,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好无赖”·肖承祚看他气得眼都瞪圆了,抿着嘴闷闷地笑。
蔺出尘知道他存心作弄自己,别过头,撑着池边就想出去·肖承祚就自后面搂着他,不说话,却也不撒手··“瞎胡闹……”蔺出尘不敢看他,低头嘟哝了一句。
这山上风凉,吹在湿透的衣襟上令人直打冷颤·他缩着肩,背就贴在肖承祚赤裸的胸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朕就爱和你瞎胡闹·”肖承祚笑得没脸没皮。
蔺出尘闻言就扭头瞪他,哑着嗓子道:“放开我·”·肖承祚的眼睛深幽得像一口井,他捉住了怀中人眼中那一丝一毫的慌乱,忽然一笑,·“你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人闻言脸上发烫,再也装不出一点冷漠的模样,可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只剩下深深的绝望——·蔺出尘啊蔺出尘,你终究还是被他看透了。
他红了眼眶,不想被肖承祚看出此时的狼狈,手上使劲猛地一推,跳出池子慌不择路地逃了··☆、打雁林遇刺·“哎,你说咱主子是不是和玄明宫那位和好了”霜笛眨巴着大眼睛,手上捏了个绣绷。
雪琴连忙来捂她的嘴,瞪着眼,压低了声音,“不要命了你,这舌根也敢嚼,回头秀心姐听见了指不定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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