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出尘传 by 千世千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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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出尘传 by 千世千景(4)
·霜笛翻来覆去看手上绣着的并蒂荷花,撅着嘴,“我昨天晚上看见了,蔺主子被喜公公请去泽天殿,换了身衣服回来的·”·雪琴敲了下她的脑壳,又气又笑道:“你单看见蔺主子换了衣裳,没看见他铁青着脸准是玄明宫那位惹他不开心了,衣服什么的哪儿算得了数”·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她这猜的倒也八九不离十。
霜笛不知道,只是闷闷地垂了眉眼,小声道:“那你说这可怎么办,蔺主子要老是和玄明宫那位僵着也不是个事啊”·“傻姑娘,主子们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去操心的绣你的花去,蔺主子的衣裳出了半分纰漏,让他现了眼怎么办”·霜笛转念一想也是,她这可当真是皇上不急急宫女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山下那片树林叫打雁林,很是葱茏森郁·林子外围了黑色帷幕,扎起三五营帐,一众随从鲜衣怒马,来来往往热闹非凡··肖承祚骑着匹高头大马,懒懒散散地提不起兴致。
昨天夜里蔺出尘明明已经动了心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像一块大石硌在他心头·那个人毫不犹豫的拒绝,毫无柔情的眼神,都让他有些受伤·但这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他必然要自己去吃。
肖承祚也经常会后悔,如果当年凌波宫的事情自己能再冷静一点该多好——想他帝王心思,深不可测,千千万万都不露在脸上,但蔺出尘一句话便能教他绷不住。
这或许就是命里注定的一物降一物··撇下这些不提,肖衍礼带着蔺出尘西转转,东看看却高兴得很··蔺出尘剑法好,骑射也不差,挽弓搭箭一招一式都潇洒极了。
肖衍礼像捡了宝似的跟他凑在一起,一会儿说去赶野兔,一会儿说去打鸽子··“殿下若是喜欢这些,改天我让小弟蔺非池进宫来,陪你玩上三天三夜都行·”蔺出尘说着,温文一笑。
肖衍礼闻言就低头闷闷地说:“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也不是在乎玩乐,若是让旁人来了,岂不本末倒置”·蔺出尘听了一噎,竟半晌不知要如何作答。
这话要从肖承祚嘴里说出来他准会数落他没个正经,可衍礼那孩子何等老实,这话也应当没别的意思··“殿下若是不嫌弃蔺出尘,蔺出尘就一直待在东宫里。”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肖衍礼猛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却又忽然皱起了眉头,“可你是从玄明宫里出来的,那地方权势极大,你就不想再回去”·“我稀罕”蔺出尘挑眉,眼睛忽然看向前方的某处,“那地方没什么好的,又黑又冷清,晚上还老是不点灯……”·“玄明宫好歹是天子住所,哪有你说的这样”·“再好也……”蔺出尘垂了眼睛,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再好也回不去了,那地方全是和肖承祚的过去,他不愿见,也不愿想。
肖衍礼看他没了声,怕是触到了蔺出尘的伤心事,赶紧闭了嘴,拉着他的缰绳就说:“走走走,打猎来的,不说这些”·蔺出尘点点头,由他牵着缰绳往前走。
这树林极茂盛,遮天蔽日,只留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四下时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叽叽喳喳的,使人感叹春天的蓬勃美好··“蔺三,你看”肖衍礼拿鞭子指着树干上绑着的一截红绸。
这红绸是打猎的印信,说的是发现了野兽行踪,若要打猎便循着红绸去就好··蔺出尘挎了弓,点点头,似是默许,“既是出来打猎的,就不妨去找找·”·肖衍礼闻言拍马向前,扭着头四处找绑了红绸的树干。
蔺出尘不敢怠慢,也跟了上去·虽说太子身边应当有不少暗卫,可肖衍礼不喜欢被人前呼后拥地跟着,明面儿上只带着蔺出尘一人·是以,蔺出尘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打雁林虽然有专人清查,可到底刀剑无眼,若是有什么闪失,恐怕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肖衍礼又转过一道坡,这一路越走越冷僻··蔺出尘觉出几分不妥来,叫住了他,说:“前面荒凉的很,殿下不如趁早回转。”
“怕什么,再往前——”·他话未说完就听见林子里鸟雀惊飞,自林中飞出一道寒光··蔺出尘眼疾手快,拔出长刀,抡圆了挡在肖衍礼身侧。
“铮”·一声金铁相击,一支白羽箭斜斜地没入地面··肖衍礼拔高了声音:“众暗卫何在”·却没有人回应。
蔺出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情不能善了了··他收回长刀,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衍礼,待会儿我拦住他们,你想办法去找围里的禁军·”·“可,可你怎么办”·“他们目标不在我,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怎么能弃你于危险不顾”那孩子急了,两眼通红。
“衍礼,听话·”·蔺出尘说完就闭了嘴,他此刻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确保在交手的瞬间不出一丝差错··“刷啦啦”树叶一阵摇晃,掠出三条人影。
蔺出尘挽弓搭箭,箭簇破风声爆炸在耳边,一人应声而倒,剩下两人就势在地上一滚,也拉弓指着蔺出尘··“就凭你们三个也敢来刺驾”蔺出尘一笑,但他心里却着实笑不出来。
“呵,对付一个半大孩子,一个病弱少爷,足够了·”·“你……”肖衍礼想争辩几句,却又怕说了使蔺出尘分神··蔺出尘闻言却稍稍安定下来,对面若是派了二三十个人来,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了。
“放下弓,束手就擒就饶你一命”·蔺出尘满不在乎地一笑,当真扔掉了手里的弓··对面的戒备似乎也被这个动作化解了几分,蔺出尘甚至看见了他眼中露出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轻呼一声:“衍礼,走”·那两人猛然意识到被骗,怒不可遏,“嗖嗖”射出两箭·蔺出尘长刀出鞘,刀光如满月,截下那两人去路。
肖衍礼见状一咬牙,掉头催马狂奔,眼泪流了满脸满襟也毫不自觉·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作者有话要说:哎呀,终于快写完了……(长出一口气·☆、生死悬一线·肖承祚对这打猎实在无半分兴趣,又偷偷跑脱了禁军的视线。
他其实不过是想出来放放风,免得成天对着那些早就看厌的人和物··但命运就是这样爱作弄人··那皇帝溜溜达达,骑着马看花发草长,莺歌燕舞,悠哉游哉像游玩的闲人。
忽然一只麻雀从他面前窜过,惊得他一勒马缰,抬头四望··“锵”·一声金铁相击··这打猎的地方,有惊叫,有流血都不是奇怪的事——可总没有拿着刀剑的野兽。
肖承祚觉出不对来,他摘下弓,悄悄贴过去,藏在树后静观其变·但下一秒,只一句话,就让他按捺不住心思,策马冲了出去:·“你们要想对殿下不利,先从我蔺某人的尸首上跨过去”·肖承祚当然不会让他心心念念的人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首,一时间竟然都忘了自己贵为天子,怎么好去和别人拼命可他就是着急上火,没了章法,甚至都忘了要拉响箭召禁军过来。
“都给朕住手”·他勒马,骏马一声长嘶,打着响鼻原地跺步··蔺出尘正举着马刀架住那两人劈来的长剑,剑锋泛着青光,离他咽喉不过半寸。
他听出了肖承祚的声音,松了口气,只道总算来了救兵··那皇帝看那剑尖都快划破蔺出尘的喉咙了,怒不可遏,挽弓搭箭就指向那二人,·“若是知道好歹,就快些束手就擒”·那两人起先以为会有大批禁军杀到,却不想只有肖承祚一人,冷笑道:“如今不过多你一人,是生是死还两说呢”·蔺出尘闻言一愣,偏生又不敢分神去看他,心里倒翻了佐料瓶子,五味杂陈,急忙说:“你一个人来作甚么,若有个好歹,蔺出尘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怎么,你不信朕”·“我,我自然是信你的……”·那两人中的一个闻言摇头说:“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双箭齐发的本事,你若是射中我们其中一个,那另一个的剑便要刺中这小公子的喉咙了。”
肖承祚闻言也拿不定主意,一想到此事攸关蔺出尘生死,那皇帝就心肝儿颤颤,一身的冷汗··蔺出尘见他沉默不语,一颗心就要蹦出腔子,生怕那两人会对肖承祚不利,连忙大声道:“陛下尽管放箭,我若能为江山社稷而死,也是毕生的荣华”·“那好……”肖承祚点头,忽然心思一动,道:“你们且听好了,朕虽不能双箭齐发,但单论一箭,却必定百发百中。”
“哼,只怕是王婆卖瓜·”那人不屑··“你若不相信,尽管站在那里,穿颅一箭可不是好玩的·”·“你就不顾惜这小公子的性命”·“他自己都说了,若能为朕而死是毕生的荣华,朕又何苦拦他”·他话音刚落,蔺出尘眼皮子就是一抽,这皇帝不着四六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正经了没半柱香,又开始胡扯。
只是那剑尖明晃晃的正对着他,他纵是想笑也不敢分了心神··对面的人却是惊疑不定,施在剑上的力道轻了几分,似是准备随时后退·他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说:“那便放马过来吧”·“朕这一箭向右”·羽箭离弦之声如破风。
奇怪的是,这一箭射出,那左右两个人竟齐齐撤剑后仰·蔺出尘抓住破绽,眼睛一亮,反手一刀削在二人脖颈上,鲜血溅了三尺,他喃喃道:·“这世上虽没有能洞穿二人的箭,却有能连杀二人的刀。”
肖承祚一笑,拍马向前,拿袖子替他揩脸上的血迹,“出尘,朕说了要杀右边那个,左边那个却疑心太重……”·“要是这一计不成会怎样,是不是明年今天就该是蔺出尘的忌日了”蔺出尘没拒绝,只是斜眼看他,似笑非笑的。
“就算是忌日,那也要是我们两人的·”肖承祚笑得无赖,伸手去搂他··“胡说什么”蔺出尘闻言变了脸色,心说方才肖承祚真差点把他吓出个好歹来,这元凶竟然还有空说风凉话。
于是将他一把推开,咳嗽起来··肖承祚连忙收了手,也不笑了,生怕把他惹恼了旧病复发··“你,你要是闲得慌就去看看那些到底是什么人……”蔺出尘上气不接下气,朝那两人的尸首使了个眼色。
“你倒会支使起人来了·”肖承祚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却翻身下马,果真如他所言翻看起来··蔺出尘到底还是不敢干看着肖承祚忙活,一抛缰绳,没成想不待他走近肖承祚却猛地冲回来抱住了他。
蔺出尘不明所以,仰躺在地上发愣··就在他发愣的当口——·“轰”·一声巨响,炸起的烟尘足有几丈高,地面都颤抖起来。
蔺出尘看见火光一闪,肖承祚把他抱在了怀里,碎石砸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令他心惊胆战·视野是全黑的,脸贴在那刺绣盘金领口一阵冰凉,耳边轰鸣声震动不休仿佛天崩地裂。
蔺出尘觉得那几秒钟好像一辈子那么长··等过了好久,才听见一个声音,朦朦胧胧像在水中,又好像天地初开的一声唤,拉回那浑浊的理智··“没事了……”·蔺出尘睁开眼就看见那皇帝笑得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花纹繁复的龙袍破了好几个口子,褴褛的挂着。
肖承祚灰头土脸,头上紫金冠的珠子都散了,翘在风里一摇一摆的·蔺出尘憋不住笑了,一笑那肋骨生疼,让他撮了个牙花··肖承祚一抹嘴角的血,皱着眉头问:“怎么了”·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没事……”蔺出尘摆手,抿着嘴看他的眼睛。
肖承祚却没有移开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半晌没说一句话,神情变得极郑重··蔺出尘忽然有些心慌气短,他最怕就是那样的神色,他知道肖承祚之后必然要说些他不愿意听的话了。
“出尘,这样不好么”·“什么”他没懂··“你为朕赌上了一条命,朕不该……用那些翡翠珍珠,绫罗绸缎来敷衍你。”
肖承祚一顿,“这样也为你赌上一条命,不好么”·蔺出尘愣住了,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却突然红了眼眶·他往日说了不少狠话气话,却从未敢真的奢求那九五至尊能与自己同生共死。
可眼前,那人一字一顿,将这话说出来,把他的冷静镇定砸得粉碎·蔺出尘只好扭过头,呐呐道:“我要你的命作甚么”·肖承祚一笑,扳过他的下巴来,将手放在蔺出尘眼前晃了晃,“这命都是你的了,你想拿来做什么都行。
万里江山,生杀予夺都在这只手上,而这只手——永远在你手里”·蔺出尘看着他,满面灰尘却丝毫不觉得他可笑,那双如鹰的眸子里闪着前所未见的华彩,要将他一生一世都迷惑进去。
他在心底里哀叹,这肖承祚果然是他命中劫数,一眼一笑就能叫他失魂落魄··肖承祚见他没回答,将那只手抽回去,故意拉下脸:“怎么,看不上”·蔺出尘却像丢了什么宝贝似的,连忙将那只手一把捞住,着急道:“只怕你给了,我就这辈子都不想放开”·肖承祚愕然,忽然抱住他,额头凑过来贴在他脑门上,哑声道:“那你可攥紧了,这辈子都不要放开了。”
☆、再入玄明宫·那一声爆炸动静着实不小,半柱香的时间呼啦啦围过来上百禁军··肖承祚看着那些几乎是连滚带爬给他磕头的士兵,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笑着说:“算了算了,这不没事么”·那些士兵哑了声,这皇帝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几时这样狼狈过就这次第竟然还笑得出来,莫非是震坏了脑子,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抬眼看他,却正瞧见不远处蔺出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的很。
一时间众人都在内心“哦”了一声··蔺出尘瞧着他们恍然大悟的神情,再也绷不住脸,鬼知道刚才肖承祚抱着他啃被多少人看见了··“咳咳……”他干咳,却忽然想到什么,瞪着眼失声道:“找见太子了没有”·此言一出肖承祚心里也打了个突,暗骂自己托大,变了脸色,“怎么,没看见”·“找是找着了,只是失魂落魄的,怕是受了些惊吓。”
一个统领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答道··“找见就好·”肖承祚松一口气,又吩咐道:“刺驾的事情不要声张,却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是”众禁军齐齐答道··肖承祚遇刺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行宫泽天殿,喜公公急得头发都快揪没了才看见肖承祚溜溜达达到了宫门前。
喜贵老泪纵横,抱着那人裤腿不撒手,哭道:“我的活祖宗欸,老奴多少个胆都不够您吓的呀”·“朕没什么事……”肖承祚瞧他哭得稀里哗啦也没辙,连哄带劝:“喏,这不是蔺出尘救驾有功。”
此言一出,众宫女太监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肖承祚一身龙袍都毁了,手臂上一道五寸长的口子,大大小小擦伤无数,而蔺出尘不过乱了鬓角的头发——这谁保护谁要再看不出来也不必长一双眼了。
但他们总不敢挑这位的刺,只好默默把那些腹诽咽进肚子里··喜公公闻言才抬头看了看肖承祚身后,蔺出尘红着一张脸闪了出来··“蔺主子欸,多亏了您哪”他又哭,转而去拽蔺出尘的裤腿。
蔺出尘瞪着眼睛,被这打蛇随棍上的本事吓得不轻,慌了神去看肖承祚··肖承祚一摊手,说:“喜贵,去拿身干净衣服来·”·喜贵扯出帕子揩了揩眼泪,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
蔺出尘看着那背影,问肖承祚:“喜公公这是怎么了”·肖承祚揽过他的肩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跑去和秀心说你我的事了……”·蔺出尘瞠目结舌,半晌没回过神。
出了打雁林的事,这春狩是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第二天天一亮,肖承祚就命人收拾回宫··一如出门时,肖承祚坐在一架黑绸车里,却心满意足··蔺出尘手里一罐子药膏,正用葱白的手指给那皇帝上药。
肖承祚背后的大块皮肤都被火燎着了,虽不留疤,却红了一片·那皇帝本也没这样细皮嫩肉,只是他看见那罐子药膏,就硬扯了蔺出尘进车,脱了衣服说什么也要让蔺出尘亲手给他擦。
蔺出尘何时拗得过他只好低着头,红着脸,新媳妇儿似的往那车上一坐,瞪着肖承祚一身紧凑的肌肉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出尘,往日那些事情都算过去了吧”肖承祚闻着那馥郁的药草香气,忽然道。
“陛下说过去了那自然就是过去了……”·“你有气”·“没了·”·“你有恨”·“消了。”
“那,那你为什么……”·“什么为什么”蔺出尘抬眼问,他盖上那小瓷罐,小声道:“这种事情往后让宫女太监做去,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肖承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角瞥见那绛蓝色衣摆飘过,赶紧把人揽到了怀里··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你这就要走”那皇帝哑了嗓子,眸色一暗。
蔺出尘闻言低下头闷闷地笑,也不说话··肖承祚叫他笑得心里发毛,生怕自己哪里又招惹了他,与他耳鬓厮磨,说:“你笑什么”·怀里的人仰起一张清秀的脸,凑到他耳边说:“我笑你急色。”
肖承祚觉得蔺出尘的呼吸里带着酒气,否则他怎会如此的头晕目眩他顾不上说话,伸手就去扯蔺出尘的衣带,锦绣罗衫铺了满车··蔺出尘身上只挂着件绯红的里衣,映着羊脂玉般的皮肤和深棕色的裘皮毯子,分外惑人。
他伸手抚上肖承祚手臂上那裹着白纱的伤口,红了脸,喃喃道:“你这伤没好透的,轻些·”·这东掌事平日里披着黑狐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举手投足鵷动鸾飞,此时却低垂了眉目,声若蚊蚋。
他知道肖承祚受伤的手使不上力气,径自将腿环上了那皇帝的腰,把头埋在那肩窝,又忽然轻声说:“若是你的伤有反复,喜公公可不会放过我·”·肖承祚被他那絮絮叨叨的话快折磨疯了,故意挺了挺腰,在他耳边说:“蔺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虽说外面奏着乐,你可别折腾得太狠了……”·“怕被人听见”·“也不——”·蔺出尘的下半句话被生生堵回了嘴里,肖承祚将那些叮嘱的话悉数抛在了脑后。
当触摸到这具阔别已久的身躯,他的理智早已分崩离析,只剩下侵略和占有的愿望充斥脑海··车外是仪仗浩大,天家气派;车内却是缠绵缱绻,芙蓉被暖··蔺出尘许久不曾和他亲近,受不住那激烈的冲撞和求索,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喊哑了嗓子,也不管车外的人是不是听见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放,放过我”·“朕不放”肖承祚看他眼角泛着泪光,又加了几分力气,“朕一辈子都不放”·“你,你在打雁林……说的,可都是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肖承祚盯着他,好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从今以后,朕眼里心里只你一个,你也千万别装了别人去”·一行人走了大半天才摸着敬天门,黑绸车停在玄明宫外。
据那些个在场的说,蔺主子是被陛下拿裘皮毯子裹着抱下来的,还有些人说,蔺主子身上好几处红印子,肖承祚那只受伤的胳膊洇着血··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敬天门里头一件的大事:蔺出尘回玄明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心情好,偷偷更一章。
☆、东宫访太子·永春殿里一改往日的热闹喧哗,冷冷清清,一众宫女太监走得一干二净,只余下肖衍礼一个人枯坐在椅子上·这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太子刚发了一场火,花瓶砸了两个,旁人只道他是打雁林受了刺激有些失常,忙不迭关门逃难去。
只有肖衍礼自己知道,也只能他自己知道,他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那天打雁林中,肖承祚一箭穿云·之后,那皇帝竟然和蔺出尘用“你我”相称,那皇帝竟然会舍命去救蔺出尘,那皇帝竟然——·竟然抱着蔺出尘,搂着蔺出尘,用唇去亲他,用手去抚他的脸颊。
那瞬间,肖衍礼如遭雷击,呆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可是没办法的,他越想忘就越是忘不了··那太子坐在永春殿里,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在得知蔺出尘回宫和肖承祚同坐一辆马车时是多么难看的神情。
他的心里一阵痛,又忽然泛起一阵酸·他从前把蔺出尘当作兄长对待,可如今又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来·他在那一刻心底里所想的竟然不是“他和肖承祚是那种关系”而是“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肖衍礼茫然··他或许曾经也喜欢过谁,广霞宫里衣衫鲜艳的妃嫔,永春殿里簪金挂玉的宫女,可是蔺出尘——那再怎么说都是个男人,东宫的太子丞,而且和肖承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可是肖衍礼管不上这些,曾经潜藏在友情里的爱猖狂肆虐,剥离出来要占据整个心脏·他突然又恨又气,恨自己为何不早在肖承祚之前认识那个人,气蔺出尘明明被害得重病咯血还不离不弃。
·可是他没有办法··于君,他是臣·于父,他是子··他竟毫无办法·肖衍礼这样一想,一眼眶的泪,一肚子的火,却偏偏都无处倾倒。
“殿下,陛下来看您来了,带了好些东西·”门外是太监那把尖尖细细的嗓音··肖衍礼听着就头疼,却不敢不尊,擦完了眼泪,硬着头皮去开门。
却不料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忽然就撞进了视野,他晃了晃神,半晌才记起来要整整袍子,支支吾吾道:“蔺三,你,你怎么来了”·蔺出尘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低头一笑,递上一个大大的纸包,说:“听说你回宫来就闷闷不乐的,这不带了蜜饯果脯来,不值些个钱,我就是想着你爱吃。”
肖衍礼接过那纸包来,心里五味杂陈,他其实想让蔺出尘别把自己当个孩子似的哄着,可又不舍得忤了他的心意,只好强扯出一个笑来,“还是你待我好”·“两年了,要是连这些都不知道,我这个做臣子的也活该没出路。”
“哪里,我心底里从没把你看作臣子,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把你当哥哥一样·”肖衍礼欲言又止,说完那话就好像嘴里吃了黄连。
哪知道蔺出尘闻言瞪大了眼睛,连忙去掩他的嘴,“你千万别这样说,让陛下听见了……”·“什么事不能让朕听见了”肖承祚还是那一贯的,懒懒的调子。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蔺出尘转过身来,背着手,呐呐说:“臣与太子玩笑几句,入不了陛下耳的·”·肖承祚闻言一撩眼皮,挑眉,不紧不慢:“少说几句闲话。”
蔺出尘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是“回去收拾你”的意思,顺了眉眼淡淡说:“臣知罪·”·肖承祚也明白蔺出尘那是“懒得搭理你”的表情,自讨个没趣,又板起脸对肖衍礼嘱咐几句。
这父子俩说话正经无聊,一个说:“你这里那里,还有这里那里多注意些·”·另一个就一板一眼回答:“请父皇赐教·”·肖承祚真不会“赐教”,只好又说:“你去问某某,某某,还有某某。”
另一个就又一板一眼回答:“谢父皇指点·”·蔺出尘听得浑身不自在,眼疾手快捞了肖承祚的手,搁大袖子底下扯了扯·肖承祚了然,点点头,找了个由头回玄明宫。
肖衍礼看着那两人并肩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觉得嘴里的杏脯都是苦的··放下这些不提,两个人拉拉扯扯回玄明宫时一桌菜已经布好·喜公公迎上来接了大氅,转身关门,一溜烟走了。
蔺出尘四望,很好,玄明宫的宫女太监又都不见了·他看了看脚尖,这已经不是什么山雨欲来风满楼,简直就是肖承祚出格之前的标准戏码··他双手抱胸,看肖承祚大剌剌往那黄花梨大圈椅上一坐,匀出半个椅面,敲着让他坐到边上去。
蔺出尘忽然有些头疼,他觉得自己当年定是走了眼··“你也不嫌挤得慌”他靠过去,脸上一阵红··“嗯,言之有理……要不坐到我腿上来”肖承祚瞪着眼睛想了想,忽然说。
蔺出尘没理他,他现在和这皇帝真没什么好客套的,确切说,“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他··肖承祚心满意足,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双凤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翠羹狮子头。
蔺出尘没懂他的意思,眨巴眨巴眼,忽然说:“御膳房的狮子头是不错·”·“朕手上一道五寸长的口子,你不如喂朕一口”·“哼,那在车里怎么精神那么好了”他挤兑完才发觉这话说的没遮没拦,没等肖承祚开口,自己就先红了脸,暗在心底里骂了一句:“啐,你怎么也说起这些没脸没皮的话了”·肖承祚看他闹得自己一张脸通红,觉得好笑,凑过去在他腮帮子亲了一口,哑着嗓子问:“刚刚你和衍礼说了什么”·“没什么……”蔺出尘给他夹了个鱼丸塞在嘴里。
肖承祚嚼了嚼,忽然凑到他耳边,“你要是不说,我去问衍礼就是了……”·“不过是……”蔺出尘一顿,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衍礼说我像他的兄长罢了。”
肖承祚闻言张了张嘴,耸着肩,下个瞬间就很没形象地捶着桌子狂笑起来,“他说……兄长”·“是……”·肖承祚笑得泪花都出来了,盯着蔺出尘的眼睛,忽然郑重道:“你没跟他说这差辈儿了吗”·“我怎么说”蔺出尘见他笑自己也挂不住脸了,声若蚊蚋:“我跟他说我是你爹姘头”·“哎哎哎,哪儿有那么难听……”肖承祚伸手一指敬天门的方向,“那扇门里,只你我两个主子”·蔺出尘回宫其实多少听说了乱葬岗的事情,他知道肖承祚这话不掺假,是用人血写在人心里的。
他只是不想把这件事情挑明,毕竟肖承祚还在乎史官手里一支笔··“知道就行了,别成天挂在嘴边……”·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喜公公在门外说道:·“陛下,蔺主子,广霞宫冉贵妃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这狗血的展开……(顶锅逃走·☆、钟秀宫旧案·听闻冉玉真求见,肖承祚晃了晃神,心道喜贵这奴才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这节骨眼上也敢替人传话。
“你让她候着去”·“主子,广霞宫那位她有些不寻常,您还是见一眼吧”·那皇帝闻言又想起太子遇刺的事情来,冉玉真想也是担惊受怕了一阵,如今说不见就不见确实太过凉薄。
蔺出尘看他犹犹豫豫,凑过去在他耳边道:“冉贵妃定然不会不知我就在这玄明宫里,她若是非要见你,必然是有什么大事了·”·肖承祚一扬下巴,让他去后殿听着动静,又吩咐道:“喜贵,传她进来。”
·“传广霞宫冉贵妃觐见”·话音刚落,宫门里就撞进来一个女人,缟素裙子,头上珠花尽褪·她抬起一双眼,眼睛红肿着带泪,拿着一把哭腔就说:“陛下,臣妾有罪”·肖承祚被她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这也难怪喜贵要来传话了。
只是打雁林一事,肖衍礼毫发未伤,他自己倒是折腾得不轻,冉玉真这哭的就有些莫名其妙·肖承祚是不指望他后宫里这些个女人能为他落一滴泪了,只是冷眼觑着,声音却柔:“怎么了”·“臣妾之前找到一样东西,说是钟秀宫里流出来的……一直放在身边,没有交给陛下……”·“呈上来。”
肖承祚皱眉,“钟秀宫”那三个字把他又生生拉回了两年前那个七夕节,漆夜血红的眼,冰冷的刀,蔺出尘在紫金台长跪的身影,飘飘旋旋地如在眼前··喜贵知道这事情不能善了了,战战兢兢地把东西呈上去。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一打开,一个血红的人偶,一叠黄纸··肖承祚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他知道,冉玉真这是来翻旧账的··“钟秀宫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陛下,那叠黄纸,是凌波宫的桃花金纸”冉玉真跪在地上,一叩到底,声音铿锵决绝,却字字都是冯云珠的催命符。
喜贵闻言连忙拿起一张,对光指给肖承祚看··肖承祚心里一团乱麻,根本无心去想·冉玉真重提钟秀宫的事情无疑是在驳他的面子,他一拍桌面,碗碟震得叮叮当当地响,喝道:“钟秀宫的事情都过去了,不许你再提”·“陛下,蔺主子为何被一张星辰纸嫁祸”冉玉真抬头,“想来也是王柔知道了冯云珠手段,要教冯云珠明白一报还一报”·肖承祚哑了声,他看着冉玉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王柔已经死了,蔺出尘的冤案若推到她头上,肖承祚也不必使蔺出尘怨恨·可他就是不愿意,不忍心·肖承祚心里最清楚,害蔺出尘落难的是自己,害他重病的也是自己,他于蔺出尘注定是亏欠·冉玉真见他没说话,继续道:“陛下从前没让臣妾说,可王柔的死,她冯云珠逃得了干系吗”·肖承祚靠在椅背上,喜贵连忙给他端了杯茶,那皇帝摇摇头,叹气:“你且退下,此事朕自有决断。”
冉玉真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但蔺出尘必然是听见这番话了,就算肖承祚肯放过,他也未必就能姑息·这女人如此转念一想,揩了揩眼泪,便觉得不宜久留,叩首走了。
蔺出尘在帘子后面听得心惊肉跳,他不料钟秀宫之事背后有如此深的阴谋,一时间也是气愤难当·他差点就冲出去命人将冯云珠带过来问话,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肖承祚那一声叹好像是响起在他的心上,让他一切怒火都冷却下来,意识到肖承祚才是这其中最大受害者·蔺出尘一想到那皇帝整日周旋于尔虞我诈,看妖魔鬼怪使尽浑身解数,心里就一抽一抽地痛。
内侍们刚关上宫门,他就一撩帘子快步走到了肖承祚身边,这东掌事一贯四平八稳,此时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又头疼了”他凑过去,伸出手给肖承祚揉太阳穴。
肖承祚闭着眼,幽幽道:“让你看笑话了·”·“你现在倒想着要脸了”蔺出尘一顿,看着那布包,“早不送来晚不送来,我一回玄明宫就闹腾,冉玉真这就是要冯云珠的命了。”
“可偏偏明知是个局也要往里跳……”肖承祚握着蔺出尘的手,“这笔烂账,就算是为了你,都要算·”·“算什么,我稀罕”·“怎么,冯云珠给你受那么些气,陷害漆夜被逐出宫,都算了”肖承祚皱眉,“就算这些算了,王柔一条人命也不管不顾”·蔺出尘闻言正了神色,坐在肖承祚腿上,“陛下,王柔虽是受冯云珠蛊惑可毕竟和漆夜出逃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漆夜是蔺出尘的朋友,可一码是一码,有罪就该罚·王柔囚系幽宫已是陛下放他一条生路,无奈自作孽不可活,冯云珠杀她也是冤冤相报·人已入土,此事无迹可寻,也算不了数。”
“你的意思是……”·蔺出尘深吸一口气,他万万不会让冉玉真就这样借刀杀人——更何况那是肖承祚的手,“冉贵妃故意把这些事情凑在一起,让陛下以为,一切皆因冯云珠而起。
这是个局,却可以不跳·”·肖承祚看着他,好像他脸上有朵花一样,“东掌事心思敏捷,在下佩服·”·“少贫·”蔺出尘推他,“别当我不知道,你是被那句星辰纸乱了头绪,这么大个人了就不能稳重点”·那皇帝半晌没吭声,忽然轻轻地开了口:“你真不怨我了”·“我怨你做什么”蔺出尘挑眉,“凌波宫的事情,是我也那么判,不是你的错,怪只怪人心诡谲,捉摸不透。”
“那你的病……”·“我病了是我自己不争气,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一顿,“若真说有关系,还是你召来了那些太医,不然这会子你就只能在清明节看我了。”
“那天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秀心和我说了,某个人坐在床沿边上眼睛都红了,一把剑拍在桌子上,对那太医说若是治不好就别想活命”蔺出尘学着他的口气,绷不住脸笑了。
肖承祚见他笑得前仰后合,连忙捞住他,“哎哎哎,都给你惯的没边了·”·蔺出尘一转凤眼,低头看着他:·“你惯着,我受着,两厢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作者真是忙瞎了……不过各位看官老爷放心,我肝也要肝出来(泪·☆、一报还一报·次日早晨,肖承祚拟了诏书,饶冯云珠一命,罚她一年俸禄,令她闭门思过。
喜贵将那卷轴收起来,刚想送到凌波宫,就听见蔺出尘开口:“虽说饶她一命,我却有话要和她说,不妨让蔺某代劳吧·”·喜公公不敢忤逆蔺出尘的意思,忙把那卷圣旨递到蔺出尘手上。
·肖承祚看见了眼皮子一抽,问:“怎么,东掌事要和那女人算账不成”·“你心疼”他一撩凤眼,似笑非笑。
肖承祚叫他看得没了脾气,摆摆手,“随你去吧·”·“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只是冯云珠跋扈惯了,此番确实该给她紧紧弦·免得风言风语说后宫散漫无序,让人背后嚼了舌头。”
蔺出尘说着垂下眉目,一双眼睫颤了颤··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肖承祚听他言语里处处为自己着想,心中却酸涩难受,蔺出尘拼命维护着帝王尊严,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史笔无情,终究要将他写成祸国殃民的弄臣。
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垂下手看蔺出尘衣袂飘飘出了玄明宫··“爷,爷,我说爷……”喜贵连唤三声肖承祚才回了神,茫茫然问:“怎么了”·“时辰不早啦,该上早朝去了”·肖承祚闻言连忙喝了口茶,心说耽搁了片刻又得听那些老臣的大悲咒,一撂杯子就前呼后拥地出了敬天门。
却说凌波宫这里,不知是蔺出尘得势,还是冯云珠本就不受人待见,冷冷清清的··蔺出尘打门前一站,也是一阵唏嘘,谁能料到这沉浮兴废,世事无常·东掌事今日一身玄色金线绣海水纹的袍子,束玳瑁累金带,簪着墨玉簪,雍容气派丝毫不亚肖承祚。
他左手一个明黄卷轴,垂下一尺三寸长的丝绦,飘飘荡荡··那门前的宫女自然是认得他的,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暗道冯云珠平日里与这东掌事最不对付,偏生显达的还是人家。
这蔺出尘似笑非笑一双凤眼,叫人捉摸不透,也不知是福是祸··“东掌事万福金安”那管事的见状连忙跪下了,将那话说得大声,要给宫里人传个信。
蔺出尘没让她们站起来,朗声道:“冯云珠听宣”·话音刚落就看见冯云珠小跑着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宫门前·她脸色煞白,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头却死命地低着。
蔺出尘抖开那卷轴,将肖承祚写的东西念了一遍,等念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那女人抬起眼来,一脸不可置信,怔怔然道:“没了”·“没了。”
蔺出尘神色淡淡的,仿佛昨天是另一个人替她求的情··冯云珠瞪着蔺出尘,半晌忽然大笑起来,“蔺出尘,谁要你说好话,谁要你施舍你,你送给冯家那些钱,不就是为了作践冯家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不下去,眼泪流了满面,嗓子也哽咽了。
蔺出尘看着她,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节,轻声道:“不是我想救你,你死不死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可我见不得有人喜欢借刀杀人……冉玉真是,你也是。”
那女人愣住了,她发觉最可悲的不是蔺出尘恨她,而是蔺出尘从不将她放在心上·冯云珠方才觉得曾经所做的一切是多么荒唐可笑,她自己,在蔺出尘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蔺出尘将那圣旨放在呆若木鸡的她的手上,又忽然说:“贤妃,一报还一报,天道好轮回·你也知道你如今不比从前,能有一个莺儿,就能有燕儿、蝶儿·你曾经造的孽,终要你自己来还,还望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拂袖而去,只剩下一个孤绝的背影··冯云珠闻言却如坠三九天里,浑身颤抖,她脑子里不停闪现人惨叫着死去的模样——有时候是那些女人,有时候是她自己。
眼前一片血红,天旋地转,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拉扯·冯云珠突然惨叫一声,扔下那一卷圣旨,头也不回地冲进凌波宫里·身旁的宫女惊恐万分,慌忙去拽她,她左闪右窜,搬起一个花瓶就喊,声嘶力竭:·“你们别过来,不是我做的,你们别过来”·那些宫女面面相觑,偏生没一个人敢靠近,只好劝她:“娘娘小心”·那些声音和脑中的惨叫混在一起,令她头痛欲裂,冯云珠挥舞着那花瓶,头上珠花掉了满地也毫不自知。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说陛下万岁,一会儿说蔺出尘可恨,疯疯癫癫,别人问话也不答··凌波宫的大宫女见她收不住,只好让人将她绑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叫太医来治。
太医见了那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心说这冯贤妃几时这样落魄过,连忙把前因后果问了清楚·一把脉,却是直摇头·那老头摸着胡子,说:“贤妃自小产后缺乏条理,气血不畅,今日大惊大怒以致心神错乱……”·“那到底有没有治啊”·那太医摇摇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也只能开些安神的方子克制,想要痊愈,恐怕要看造化了。”
那大宫女闻言哭哭啼啼没了主意,揪着衣袖说:“要不,要不告诉陛下……”·“那怎么成”·“可你难道敢瞒下去,你就瞒得住”·“我……咳,怎么办”·“陛下这会儿该在早朝,能拿决定的只有东掌事。”
“你忘了娘娘的病是谁害得了”·“东掌事想必也不是有心的,他手眼通天,若是真要让凌波宫遭罪都不用亲自来这一趟。”
那宫女闻言急得跳脚,“你怎么帮起东掌事说话来了”·那太医看一众女人吵吵嚷嚷没个结果,只好说:“诸位,你们可想清楚了,这陛下最后不还是由着东掌事那位在圣上心里分量重着呢……”·“那,那就只能……”·“依我看,你们不妨去找东掌事。
这敬天门里哪个不知道摘星阁那位出了名的心慈手软,况且这事情和他有关,他总能替你们主子说几句话·”·那大宫女闻言慌忙擦了眼泪,提起裙子就往玄明宫赶。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开始收尾了,陆陆续续会给出一些人的结局·至于肖承祚和蔺出尘么……·提示:我这人写东西有个毛病,总要绕到开头去,闲得慌的可以猜上一猜。
☆、打雁林之谜·那凌波宫大宫女跪在蔺出尘面前,哭哭啼啼,将冯云珠犯疯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蔺出尘闻言也着实吃了一惊,手上茶杯没拿稳,泼了半截袖子。
一干宫女太监慌忙去给他擦,他不管不顾,只道:“有这样的事”·“自巧碧死后,主子脾气就变了,也不爱说笑,整天郁郁的·”那宫女絮絮说道。
“那……你们倒也没让太医来看看”·“当初只道是主子心情不好,却没想到好端端的……”她说不下去,眼泪流了满脸。
蔺出尘虽和冯云珠新仇旧怨不少,不过他本就不爱与她一般见识,如今听说那位因着自己三言两语发了疯,心底里也是五味杂陈·也不知该说这是可怜,还是该说善恶有报。
蔺出尘皱着眉,说:“但你们找我又有什么用,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给凌波宫多拨些用度罢了·”·“东掌事……”那宫女抬起头来,目光恳切,“主子犯病的事陛下迟早会知道,只求您说上几句,别让主子,别让主子被赶到幽宫里”·蔺出尘闻言了然,只因这宫里向来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冯云珠倒了,连带着凌波宫都要遭殃,往后恐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见她可怜,忙点头应下了,又说:“若是有什么缺短的,尽管向我说·那些乱嚼舌根欺负人的,也来找我,我给你们做主·但是,你也须记得:你家主子病了,好好治病就是,切莫怨天尤人。”
这一番话不偏不倚,这东掌事从前也落魄过,自然知道其中痛苦·蔺出尘心地善良,终究还是设身处地,为凌波宫着想了一番·那婢女忽然思及凌波宫往日还曾百般刁难此人,她鼻子一酸,当即给蔺出尘叩了三个响头,抽抽噎噎:“凌波宫对不起东掌事”·“你道什么歉”蔺出尘一笑,使了个眼色让人把她扶起来,幽幽道:“我所望不过敬天门里平平安安,和和乐乐,好让陛下省些心思。
与你们是不是对我好,看不看得起我,都没有关系·”·“奴婢记下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蔺出尘一扬手,吩咐身边人,“传话下去,凌波宫那位的事情不准打听,不准乱传,谁要说些风言风语的,打他板子。”
“是·”身边诸人应下了,暗道旁人说这些话恐怕没什么用处,东掌事却是要说到做到的··放下这些不提,那宫女刚出玄明宫,肖承祚就下了早朝。
蔺出尘迎上去,亲自给他解了大氅,垂下一双眼,轻轻说了声“陛下·”·“正好,我有事要和你说”肖承祚不等他下文,接过话茬来。
蔺出尘愣了愣,心说还能有什么事,将那大氅一叠递给了喜贵,却看肖承祚屏退了众人··那皇帝见他怔怔的,拉过他的手来,“怎么了,你也有话要说”·蔺出尘见宫里太监宫女走得一干二净,暗忖肖承祚要说的事情应该小不了,一笑,“我那是小事……”·“凌波宫出事了”·东掌事一惊,诧异这肖承祚成仙了不成,“你怎么知道的”·“方才进宫的时候看见一个宫女哭哭啼啼,看模样大约是凌波宫的。”
“陛下,”蔺出尘一顿··肖承祚听他的称呼,皱眉,知道这件事有些棘手··“冯云珠疯了·”·那皇帝闻言也吓了一跳,顾不得形象,失声道:“疯了,怎么疯了”·蔺出尘急忙去掩他的嘴,“知道就行了,咋咋呼呼做什么”·肖承祚却盯着他,紧锁了眉头,眼神惊疑万分。
“看什么”蔺出尘知道那皇帝在想什么,反手一推他,“我今早去宣的旨,与她说一报还一报,前脚刚走后脚就犯了病·我若是要和她算账,用等到今日,用之前救她一命这么啰嗦麻烦?”·肖承祚知道是自己多虑了,连忙握了他的手,堆笑:“我的错,我小心眼了。”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你惹出来的,人家从前那大宫女跟她都快十年了,你说杀就杀,都不知会一声,不落下心病才怪·”·“哎哎哎,都怪我,都怪我。”
肖承祚将那手移到唇边,轻轻碰了碰,涎着脸,“东掌事消消气·”·蔺出尘哪里舍得真心责难他,不过说几句图个口快,“但是,你可千万别因为冯云珠疯了就把她押到幽宫去,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没病都要整出病来,更何况一个本就疯疯癫癫的留神旁人背后说你翻脸无情·”·那皇帝闻言点点头,又忽然想起蔺出尘被拖出敬天门的事情来,想再给他道个歉,却又怕说多了那人腻烦。
他只好岔开话题,“打雁林的事情查出来了·”·“哦”蔺出尘一挑眉,“刺驾可是诛九族的重罪,什么人这样胆大包天”·“陈伯裕的旧部,都抓起来了。”
蔺出尘松一口气,只道这事情也终于有了个头,却看那皇帝闷闷不乐的,“怎么了,人都抓了,你觉得不够”·“不是……”肖承祚摆摆手,“我觉得其中有蹊跷。”
“怎么说”蔺出尘一愣··“当日打雁林,可是只有那三人”·“我只见着那三个,兴许有别的。”
“不,衍礼也说只见有那三人·”肖承祚摇摇头··“这……这怎么了”蔺出尘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
“当日你为衍礼断后,为何那三人要围攻你一人”肖承祚皱着眉,“我一直想不通,若是要拖住你,只需一个人就好,最多不过两个人,那般岂不是舍本逐末”·“又或许——”蔺出尘忽然自心底里泛起一股寒意。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当日他们要杀的本就是你……”·蔺出尘听闻此言,反驳道:“可这样说不通,陈伯裕的旧部为何要杀我”·“蔺家平叛有功,为了报仇”·“那也该是寻着我爹去……要知道围场戒备森严,比蔺府不知强过多少。”
“只可惜那批人咬紧了牙关不开口,这事情也就成了谜·”肖承祚摇摇头,只手遮天如他,竟也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要开启填坑模式了……·☆、裴府传请帖·打雁林的事情拖拖拉拉查了小半个月,揪出陈伯裕余党无数。
而那一日的疑问好像一块大石硌在肖承祚心上,他甚至不惜亲自往天牢走了一趟,却还是一无所获·刑部那里催他下决断,这皇帝没办法,只好杀的杀,埋的埋··有天蔺出尘坐在玄明宫里无所事事,却看见喜公公小跑进来,递上一封大红色洒金请帖。
他一愣,心说这又是什么好事,翻开来却不禁喜上眉梢——裴府传来消息,说十日后要将蔺梓存扶正,请他去喝一杯喜酒·东掌事一整衣襟就去找肖承祚商量礼单,那皇帝听了也高兴,缠着他要出宫去凑热闹,被蔺出尘瞪了一眼,不敢再多嘴。
十日后裴府张灯结彩,一派升平··由于是填房,倒也没多铺张,排场不大但精致得很·府门前人不多,大抵是至亲好友,一个个都非富即贵··蔺出尘临走前被肖承祚拽着叮嘱了好些有的没的,稍晚了一步,却看见裴老爷穿着一身暗红团花的长袍候在门外。
那老头算来今年也七十开外,依然精神矍铄,他看见那辆四匹马拉着的黑绸车就高声呼道:“恭迎蔺大人”身后一干奴仆家眷都对着那车深深行了一礼。
裴老爷官至礼部尚书,比蔺出尘差出好几截,蔺出尘不敢受他的礼·那东掌事听动静就下了车,他一身桃红绣金线锦袍,头发拿赤金簪子绾住,一双凤眼顾盼风流。
他一拱手,笑道:“何须多礼,裴大人请……”·裴老爷从善如流,恭恭敬敬地将他往里迎··大厅里设了好几桌筵席,中正花团锦簇的一桌边上坐着蔺家老小。
蔺出尘走过去,挑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坐下了·他一抬头看见蔺如轩沉着张脸,料想是责怪自己没大没小,心说这是肖承祚天威浩荡,只得苦笑··蔺梓存平日里最宠他,见着他就红了眼眶,哽咽道:“你在宫里万事都好么”·蔺出尘握着她的手,点点头:“万事都好。”
“姐姐,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蔺檀生见她眼里噙着泪,赶紧去哄她开心,“前几天我听说了,三弟在宫里风光着呢”·蔺出尘闻言愣了愣神,猜不透那“风光”里到底有几重意思。
他莫名有些心虚,“哪里的话,我一个小小太子丞罢了……”·“你在宫里不比外面,莫要太招摇,须记得自己身份·”蔺如轩对前年除夕宴他退席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又见蔺出尘锦衣玉带,不禁要敲打他几句。
“爹说的是·”蔺出尘垂下眼,这其中关节他没法明说,再大的委屈也得往肚子里咽··忽然走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凑过去在裴老爷耳畔说了几句。
裴老爷睁大了眼,连忙起身向蔺出尘行了一礼,“蔺大人好大手笔,实在客气”·蔺出尘被他爹瞪了一眼,立马把人扶起来,说:“我也是代玄明宫里那位送的贺礼,陛下青眼裴尚书,蔺某人借花献佛。”
裴老爷闻言又向着皇宫方向叩首,呼道:“臣谢主隆恩”·“爹”·话音刚落从前门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一件月白团花袍,簪着白玉簪,俊眉修目。
“犬子裴钟·”裴老爷介绍道,又招了招手,“钟儿来见过蔺将军,蔺大人·”·叫裴钟的青年人走过来给蔺如轩行了一礼,又转身对着蔺出尘,却愣住了。
敬天门里都知道蔺出尘不穿艳色,却不知道那是因为这东掌事穿艳色太妖太媚·蔺出尘本想如平日里一样穿一身黑衣,却碍于这是喜宴,只得从箱子里翻出件桃红的来。
他喝了两三杯酒,眼角一圈淡淡的红,眼里盛满了灯光如琉璃闪烁·蔺出尘看裴钟发愣的样子,挑眉一笑,这一笑落在那青年眼里似一团火,将他的脸“腾”地烧红了。
裴老爷看儿子跟木头似的杵着,连忙用手肘捅了捅他·裴钟这才缓过神来,慌忙一拜,眼睛死死盯着鞋尖不敢抬头·他结结巴巴:·“参,参见蔺大人。”
蔺出尘用手扶他,声音轻轻柔柔:“无须多礼·”·那裴钟却不敢碰他,慌忙直起身,三步两步捡个位子坐下了··蔺出尘讪讪地收回了手,却听见裴老爷解释说:“犬子怕生,蔺大人莫怪罪。”
东掌事闻言就不禁多看了这裴家少爷一眼,心说名门望族之后怎么跟个兔崽子似的,却不料那少爷也怔怔然看着他·他抿嘴一笑,问道:“怎么了”·“没什么”裴家少爷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忽然就声若蚊蚋:“我就是觉得……蔺大人好看。”
这句话就把蔺出尘逗乐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个翡翠平安扣来塞给他,调笑道:“连恭维话都不会说,你爹要知道了一定生你的气”·裴钟攥着那平安扣,低下头,“我这不是恭维……”·他这句话未说完就听见厅里一片喧闹,裴老爷几个旧友起哄着喝酒。
裴钟方才醒悟自己太过唐突,悄悄看蔺出尘脸色,却见那人一副云淡风轻,心中稍定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蔺出尘倒没注意这些,摘星阁是极僻静的地方,他已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了。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满座宾客人如玉,一堂春风花似锦··这东掌事打心底里为大姐高兴,自斟自饮喝了整整一壶·但他毕竟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从前,喝得猛了就觉得头晕目眩。
于是只好用手撑着头,微微闭着眼,也不管堂上众人如何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裴老爷眼睛一瞥,看见了,连忙差人去问··“有些醉了·”蔺出尘淡淡答道。
裴老爷倒也不恼他怠慢,他虽不知道蔺出尘和肖承祚的关系,但之前蔺出尘说“玄明宫里那位”之时他就多了个心眼,料想此人与皇帝关系匪浅·这与皇帝亲近的人,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有什么闲话的。
“钟儿,蔺大人喝醉了,你带他去厢房休息”·裴钟闻言有些慌张,却不敢不从他爹的话,只好凑到蔺出尘耳边,对他说:“蔺大人若是醉了,就去厢房歇着吧”·“嗯……”蔺出尘一抬凤眼,站起来靠着他的肩。
裴钟只觉得他的心都快跳出腔子了,那一眼好像要带走他三魂六魄·蔺出尘这些年在敬天门里洗掉了那脆生生的少年气,一身雍容风流像极了肖承祚·裴钟没见过肖承祚,自然不会懂这些,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也喝醉了酒,心猿意马,头昏脑胀。
·他扶着蔺出尘,后者鼻息喷在他颈子上,令他满面通红·他一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蔺出尘一双薄肩,一把窄腰,都能要了人的命·裴钟战战兢兢,好像揣着个烫手山芋,却又不敢将他放开。
待这小少爷将蔺出尘安顿在厢房里,他早就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去熬碗醒酒汤来·”他吩咐着,坐在床沿边··蔺出尘躺在床上,衣襟有些散乱,露出了一截如雪的锁骨。
裴钟看着看着,喉咙一干,颤颤地将手伸出去想替他拢拢好··“我不过是要替他拢个领子罢了,没别的意思……”他自言自语,却连自己都骗不过。
手掌流连于那片温软的皮肤,好像粘着胶,再也抬不起来·裴钟心头那团火已经烧了起来,他一咬牙,去扯蔺出尘的衣襟··但当他真的扯下来的时候,却一蹦三尺远,面无血色,希望自己从未认识这个人。
☆、风满楼欲雨·蔺出尘睡在锦被里,灯光打在他脸上,晕出柔和的光··这一切本美好,但裴钟汗如雨下,似坠冰窟·他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强自镇定下来。
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蔺出尘的外袍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的里衣——绯红色,团龙纹,御笔八个字“相爱相思,勿失勿忘”··裴钟万万没想到,这旁人眼中只手遮天的蔺出尘竟然和九五至尊是那样的关系。
但知道这秘密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反而,更像是他的催命符··裴小少爷连忙走过去给他掖好了衣襟,一双手抖如筛糠,他害怕蔺出尘察觉此事,到时候自然免不了要杀他灭口,甚至株连了裴府满门。
那天子一怒,他不敢承受,也不能承受·他慌不择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厢房,站在夜风里,一遍遍念叨:·“裴钟啊裴钟,今晚的事情你最好是将它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莫提起,否则恐怕有杀身之祸。”
放下这不提,蔺如轩黑着脸差人把蔺出尘叫起来,老将军觉得这儿子是放诞无礼至极,将他一顿数落·蔺出尘没敢反驳,也确实没法反驳,只好顺着眼·蔺如轩倒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也明白蔺出尘这个年纪已经不是他能操心的了,训完了话一摆手说:“回去吧。”
蔺出尘点点头,他心里明白蔺如轩也是怕自己树敌太多·只可惜他身在玄明宫里,若要说敌人,恐怕也就是那整天欲壑难填的肖承祚·他这么想着就没留神夜晚风凉,出门时灌了一口冷气,急促地咳嗽起来。
蔺如轩听见了,问了句:“病了”·蔺出尘这病前因后果都不方便解释,他也就一摆手说:“呛着风了·”·那老将军闻言就不再多问,同蔺出尘一起走到了裴府门前。
蔺家的车驾未到,那黑绸车却已是等候多时·赶车的人眼尖,看见蔺出尘就跳下来,三步两步走来,单膝跪地,“主子,车到了,小的接您回宫·”·蔺出尘闻言疑心这赶车的怎么这样着急,话到嘴边溜了一圈,想到这里不是敬天门内,不方便问东问西,也就做了罢。
“蔺某人告辞,裴大人留步”·“蔺大人慢走·”·蔺出尘一点头,随那赶车的上了车·没成想,他一撩车帘就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东掌事一惊,由那只手将他揽进了车里。
车内,肖承祚笑得颇有几分奸计得逞的意味·他一只手在蔺出尘腰间摩挲,低头嗅了嗅,沉声道:“我不是叫你少喝点酒……”·“我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
蔺出尘没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一仰头问,“倒是你,怎么出宫来了”·“我想你,怕你待在蔺府不回来了·”·“臭贫。”
蔺出尘轻声斥道,嘴角却是带笑的··肖承祚牵起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嵌珠戒子,给他戴上了,随口说道:“美人遗我连城玉,我赠美人无双珠·”·那珠子指甲盖大小,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幽蓝光,想是上好的夜明珠。
蔺出尘看着自己的手,说:“你就会说些好听的……”·肖承祚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在他耳边,一声声如在心头,“你怎知我只会说好听的”·他言罢就俯身捉住了那片唇,辗转倾轧,好像是要争夺二人之间的空气。
这黑绸车虽是宫中之物,但也到底狭小了几分,蔺出尘坐在他腿上,任由那一双大手在身上游来走去·饶是东掌事与这皇帝孟浪荒唐惯了,也不由得红了脸·蔺出尘喘着气,制住了那双解他衣带的手,轻声道:“回宫不过半个时辰,你就这样等不得”·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肖承祚闻言却笑了起来,手摸向他的下腹,唇啮着他的锁骨,声音如醇厚美酒:“我怕东掌事等不得。”
被他握着那物事,素来沉静温柔的东掌事也不禁面红耳赤·他扭了扭腰,想挣开,落在肖承祚眼里却是十二分的风情··“你,你……这袍子我今日才拿出来的。”
“哦……”肖承祚答道,手上却不停,“只是我腾不开手,东掌事还须自己宽衣解带·”·蔺出尘拿他没办法,他倒不是心疼一件袍子,只是要是让秀心她们知道了,保准要成个笑话。
于是也只好解了衣带,露出一件绯红色的里衣来··虽然车里昏暗不明,但这一袭如火的薄衫肖承祚看过无数次,是以他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蔺出尘桃花上脸,狂乱迷醉的样子。
那东掌事起初尚能自持,被那皇帝逼得急了,终究还是丢盔弃甲,失了理智·他伏在肖承祚肩头,上气不接下气,搂着脖子乱亲··那皇帝知道他情动,抬手替他松了那赤金簪子,一头青丝垂下来,铺了满肩。
蔺出尘眼前迷离朦胧,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皇上,陛下,不成了……”·“怎么就不成了”肖承祚听他喘息求饶,心里如有蚂蚁在爬,却还要故作镇定,端住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子。
蔺出尘闻言还想说几句,张了张嘴却连口气都提不上来,什么矜持,什么理性,统统分崩离析··待等到玄明宫门前,那赶车的人脸涨成猪肝色,跳下车连头都不敢抬:“主子,到玄明宫了。”
肖承祚被蔺出尘那副样子吊得不上不下,闻言拿狐裘一卷怀里的人,大步流星地就往宫里去··蔺出尘叫他抱着,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看见那些宫女太监。
他心底里暗自啐了自己一口,“你怎么越来越不知廉耻,跟他一般胡混了”·肖承祚却不知道这些,将人往床上放了,下帘钩,推玉枕,一气呵成。
他见蔺出尘仍闭着眼,就故意将那红里衣扯了,调笑道:“东掌事你就算是装睡也逃不脱的·”·蔺出尘讪讪睁开了眼,见他已将那龙袍一团扔到了床下,只好陪他继续胡天海地。
                       ·作者有话要说:咳……低调,低调……·☆、恩断情义绝·蔺如轩坐在蔺府书房里,掩了门窗,四周一片寂静。
昨夜在裴府门前,他眼见蔺出尘登上车,被一只手揽进了车里·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显然是个男人·蔺老爷将那暧昧轻佻的动作悉数收在眼底,心乱如麻,却又不好发作,暗忖蔺出尘这几年不在眼皮子底下,是越加不知检点了。
这老将军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府上也没什么好脸色,下人递了碗茶就默默退了出去·他坐在房间里,将这件事情翻来覆去的想,他从前总担心蔺非池为人太跳脱要走歪路,没想到这平素老实的大儿子就这样翻出了五指山。
蔺老爷呷一口茶,想把蔺出尘叫来问话,却又想到这会儿那人都不知道是在哪家床榻上鬼混,气得咬牙切齿··他把那茶杯重重一摔,瓷做的东西撞在地上碎得稀里哗啦,惊得门外下人连忙来问:“老爷”·“没什么……”·那下人也不是眼瞎的,知道蔺如轩心情不好,也就没敢多嘴。
蔺老将军摔完杯子,觉得胸膛里那股压着的恶气稍稍纾解了些·他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忽然一股子愧疚漫上心头·他气蔺出尘和男人不清不楚,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十九岁被送到禁军营里,就算想给他找个姑娘都没门。
后来他自己南征北战,更是没空打理儿女琐事,是以蔺出尘拖拖拉拉都二十二岁了也没娶妻·蔺老爷子思及此处就觉得应当给蔺出尘趁早谋份亲事才好,也省得他在外面莺栖燕宿的。
他这一打定了主意,就觉得今晚之事也没什么要紧,他相信蔺出尘本性是好的,不过是一时糊涂才失了方向··直到今早早朝之前,蔺如轩都这样相信着··他依稀记得在朝堂上,肖承祚接过喜公公递来的奏报,那皇帝一抬手腕,哗啦啦露出了一串蜜蜡手串来。
一百零八颗金绞蜜,拿绿松石穿了密密的流苏··蔺如轩心中大骇,差点跪倒在地上,这串珠子他很眼熟——确实眼熟,虽然上了年纪,却还不至于把昨天夜里刚见过的东西忘了·蔺如轩颤颤巍巍地想:·“那,那昨晚车里的……岂不就是当今圣上”·他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让自己毛骨悚然,千军万马不动颜色的大将军却冷汗涔涔。
他思前想后,把这几年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串在了一起··譬如前年除夕节,蔺出尘躲到偏殿去,却红了眼角还换了身衣服出来;譬如那些宫里出来的人都称他“蔺主子”而不是“蔺大人”;譬如蔺府早就有下人议论过,说蔺出尘用度奢侈,里衣的料子乃是御品……·他不敢细想下去,只恨自己没早点发现端倪。
蔺如轩出了大殿,命人连忙将那说媒的人喊回来,又递了帖子,说要让蔺出尘回府一趟··“爹,孩儿回来了·”门外冷不丁响起敲门声,蔺出尘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嗓音。
蔺如轩整了整衣襟,站起来就去开门··蔺出尘依旧穿着墨色纱袍,绣的是鸾鸟流云,挂着玳瑁累金带,见到他就深深行了一礼·蔺老爷子看着他一身打扮,往日不知道也就罢了,今日一看确实像极了肖承祚。
蔺如轩强自镇定,“你且进来,爹有话对你说·”·蔺出尘点点头,没犹豫,捡了个椅子坐下··蔺如轩把门一关,站在他面前,面色铁青,严肃道:“出尘,你老实告诉为父,你与当今圣上,究竟是什么关系”·蔺出尘闻言心里打了个突,一碗茶差点泼出去,却生生端住了架子,一笑:“什么什么关系我是东宫太子丞,虽是为太子殿下某事,可到底是天子之臣。”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蔺如轩料定他不会轻易开口,又往前走了一步,“可宫里有些人称你‘蔺主子’,难道这是做臣子的该有的称呼”·蔺出尘知道他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心底里想究竟还是纸包不住火,但他为了肖承祚脸面,却没法把这事情摊开来说。
于是东掌事故作无谓,“下人们阿谀奉承,叫什么的都有,我怎么管的住”·蔺老将军见他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勃然大怒,吼道:“那串蜜蜡珠子还有的假,你欺我老眼昏花不成”·此言一出,蔺出尘手里茶杯“砰”地摔脱了去。
他却闻似未闻,慌忙跪在了地上,叩首,“孩儿有错”·蔺如轩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你……你……”·蔺出尘其实心底里演绎过无数遍此时的场景,可真到这一刻,还是如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死命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孩儿有罪”·蔺如轩低头看他,突然伸出手来抚过他头顶,幽幽深宫,如履薄冰,蔺出尘受的苦只怕比他想象的更多。
“他以身家性命逼你”·“不曾·”·“他以蔺家荣华诱你”·“也不曾·”·“那你为何……为何”·“我……”蔺出尘眼泪噙了满眶,他知道这句话是一个咒,要是说出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爹明日,不,下午就去写折子·你莫要去做那劳什子的太子丞,离那玄明宫也是越远越好,爹这忠勇公还不够你一辈子吃穿无忧”·“爹”蔺出尘打断了他。
“怎么,你不愿意”蔺如轩一愣··“我……”·“你爱他”·“我……”·“你告诉爹,你是不是爱他”·蔺出尘抬起头来,满面是崩溃的神色,然而却字字决绝:“是,我爱他。”
蔺如轩闻言眼前一黑,往后倒退出三步远,他“锵”地拔出佩剑,剑尖指着蔺出尘:“逆子,我不许你回敬天门去”·蔺出尘对那明晃晃的剑光毫不避讳,他站起来,“爹,我与他是真心的”·“想我蔺家满门忠烈,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败类”·“我也知道必然逃不过史笔如刀,可史笔如刀又怎样,蔺出尘不需要后人评说”·“你怎知你那宝贝皇帝就不怕”蔺如轩将那剑递了三分,却苦口婆心:“这终究是条不归路,终究是两两相欠,你何苦来”·蔺出尘却理了理衣襟,背着手挺起胸膛,神色淡然,·“我知道,他哪怕负了天下人,都不会负我。”
蔺如轩见他不知悔过,气得把剑一摔,指着那房门:“你滚,从此蔺家没你这个儿子”·蔺出尘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眼泪终是不可抑制地流了满面,他颤抖着说:“父母之恩,无以为报。
蔺出尘虽再不是蔺家人,却依然要保蔺家一生一世·”·“以色事主,祸国殃民·这等人的恩情,蔺家不要也罢”·蔺如轩言罢拂袖摔门而去,只留下蔺出尘一个人颓然跪在堂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有点心塞塞……·☆、回鸾台之誓·蔺出尘茫茫然出了蔺府大门,登上那黑绸车,按原路回宫去。
宫里人见他脸色苍白,眉眼憔悴,慌忙去向玄明宫里那位通报·蔺出尘自从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就弱得很,肖承祚怕他有个好歹,连忙收拾了去接他·却不料人到了春风廊上,听闻蔺出尘一个人,一壶酒已经上了回鸾台。
肖承祚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不好,着急得忘了要训斥那奴才没把人看好·那皇上顾不得三七二十一,领了喜贵就直奔回鸾台··回鸾台上,云雾凄迷··蔺出尘靠在那描金栏杆边,一如去年在摘星阁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天地虽大却容不下他与肖承祚二人··这世上难道有斩情如裁纸的道理·还不是当断不断,欲理还乱·他蔺出尘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史书,什么人言,什么文章,在他眼里都统统一文不值。
但他却怕肖承祚跌了面子,他怕蔺如轩玉石俱焚将这件事情抖出去,给肖承祚留个遗臭万年·这东掌事思及这里,仰头灌了口酒,心乱如麻··怎么办,蔺出尘,怎么办·这个问题在他脑内盘旋呼啸着,偏偏找不到答案。
他看了看回鸾台下,烟花盛世,芸芸众生,好一片太平江山·蔺出尘忽觉的要是自己死了便也就死无对证,到时候只需要将脏水悉数泼在自己身上,肖承祚想必会安然无恙。
他这么一想就诡异地放宽了心,一扔那酒壶,晃晃悠悠站到栏杆前··“得伴君王,实乃三生有幸”·他言罢一闭眼就要往下跳,却忽然被人抱住,硬生生扯了回来。
肖承祚赤红着眼,手臂上青筋突起,像发了狂一般,吼道:“你要做什么”·蔺出尘听他这一吼,回头只留下个失魂落魄的表情·他逆着光,玄黑的袍袖在晚风里上下翻飞,那青丝飘转如瀑如水,一双凤眼睁大了在沉沉夕阳里带着泪。
他被这突然的变故唤回了神,怔怔然看着肖承祚,颤了颤,突然倒在他怀里痛哭··肖承祚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去问,心里却痛得好像谁在上面撒了把牛毛针。
那东掌事云淡风轻谁人不知、谁人不哓,便是当年被打入幽宫受尽折磨也从未这样嚎啕大哭过·那皇帝心里七上八下,面上还要装作雷打不动·他沉着张脸,手上用了死力气,直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骨头里,却硌得一颗心血流如注。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好了,好了……”那皇帝哄小孩似的拍着他的背,声音轻轻的··蔺出尘一双手臂搂着他,像拽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忽然开口,只一句话就叫肖承祚明白了前因后果。
“蔺老将军说,说我这等以色事主的人,不要也罢”·肖承祚闻言锁紧了眉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柔情,他看着蔺出尘,痛心疾首:“你这是何苦,你就和他说是我逼你,他还能来找我算账不成”·蔺出尘摇摇头,擦了眼泪,一字一顿,“我办不到。”
“怎么”·那东掌事低下头,突然把心一横——·他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一句话么·“我喜欢你,我连自己都骗不过,怎么去骗别人”·他说出来就感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却没曾想那块大石是砸给了肖承祚。
那皇帝愣了愣,沉默了半晌,拼命按着胸口要将那狂跳的心脏压回去·他虽平日里没个正形,总把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挂在嘴边,却还是第一次听蔺出尘这样说·那东掌事是出了名的君子如兰,别说这等缠绵情话,平日里就是连玩笑都没开过几个。
肖承祚头一回知道什么是欣喜若狂,他抱起蔺出尘,举高了,原地转了个圈··这一圈倒也转醒了东掌事,他方才万念俱灰迷了心智,现在猛然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一张俊脸红了个十成十。
“我……我也不是·”他支支吾吾,慌忙挣开去,解释半天却总是越描越黑··肖承祚少见的没打趣他,执起他的手来,面朝那栏杆。
如血的残阳,金光熠熠铺了满城,也给他勾出了一圈孤绝的轮廓·在这一片辉煌壮阔里,他忽然开口,斩钉截铁:·“出尘,我以这天地日月,万民百姓起誓:从此为你渡一切艰难险阻,挡一切灾厄凶劫,至死不渝。”
蔺出尘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那些原本退回去的泪水又重新噙满了眼眶,他颤抖着嗓音,“好,渡一切艰难险阻,挡一切灾厄凶劫……”·那皇帝闻言忽然转向他,小孩子讨糖似的涎着脸,“你就不能也许我些什么”·“我这辈子都已经许给你,还能有什么”他一顿,忽然又接着说道:·“要再许别的,要真有轮回,我许你来世,三世,永生永世”·肖承祚与他十指相扣,目光灼灼,“从此上天入地,我心里只你一个。
史笔如刀,我替你挨剐·人心诡谲,我替你周旋·蔺老将军弃你,我不弃你·”·蔺出尘握着他的手,看回鸾台下车水马龙,市井繁华,十丈软红尘。
这渺渺芥子之躯,茫茫然来去东西,究竟不过是求一个归宿·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有幸:一个帝王,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竟然发誓此生只为他一人··“出尘,我或许真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忽然喃喃,“连江山都不要了,只要你一个人。”
“那我也不是一个好臣子……”蔺出尘自嘲一笑,“冯相怎么说的来着,‘以色事主,祸国殃民’”·肖承祚闻言就搂过他的肩膀来,忽然间豪气纵横。
他大笑,对那台外一片茫茫虚空朗声道:“那就正好凑个一对,也省得独自让后人口诛笔伐寂寞无聊·春秋好比黄粱梦,生死不过川上土,青史就任由他写去”·蔺出尘抬眼看他,忽然觉得肖承祚是个不可思议的英雄。
那皇帝做尽了一切皇帝不应该做的事,却偏偏那样洒脱坦荡·他就是万千纯白里一个杂点,固执,决绝,要与这历史滔滔,人心悬悬做一番搏斗··而现在,那皇帝一句话就毁坏了君臣的底线,从此让蔺出尘和他站在了一起。
东掌事看着他那坚毅的侧脸,按捺不住心潮翻涌··他轻轻开口,声音微不可闻:·“承祚……”·☆、蔺非池传书·蔺如轩起先瞒着膝下儿女,不让他们知道蔺出尘被赶出家门的事情。
可在第三天早上,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捅破了··大厅上落针可闻,不过片刻——·二小姐发了疯一样地朝蔺老将军大喊:“他不过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人,这有错,要落的赶出家门”·蔺老将军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蔺非池绷着了一张脸,站在边上一声不吭,可指甲把手心都扎出了血··几个下人冲上来拦住了二小姐,又赶紧把老将军扶回去,还要包扎小少爷手上的伤,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虽然蔺府里乱成一锅粥,玄明宫却依旧井井有条··东掌事站在殿门前,看紫金台上人来人往·有眼色的立刻给他搬了一把椅子,又端了杯茶来·蔺出尘接下了,悠哉游哉坐着,架着腿活像那正在上早朝的人。
此时已至暮春,他穿着一身豆绿色珠光纱袍子,衣袂飘飘,眉眼如画··忽然自台下跑来一个小太监,神色仓皇,见到他就行了一礼,嘴上说道:“东掌事,蔺家小少爷蔺非池求见。”
蔺出尘闻言一愣,心说那小子怎么来了,一扬手道:“让他进来……算了,还是我去见他·”·“是是是·”那小太监点头哈腰,替他撑了罗伞,领着到了敬天门外。
蔺非池这一两年来个子窜了不少,东掌事不常见他,如今都快认不出背影了·那小少爷穿着赭色绣八宝袍子,站直像一杆枪,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思·蔺出尘看着看着莫名有些鼻酸,原来这爱吃糖爱撒娇的小孩也这么大了。
只是他早已不是蔺家人,这小少爷的模样也看一次少一次,不禁神色黯然··“非池……”蔺出尘直勾勾盯了半晌,才出声叫他··“三……”蔺非池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对,顿了顿,抿着嘴如临大敌。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蔺出尘不忍心让他为难,忙把话茬接过去,“你怎么到宫里来了”·那小少爷咬着牙,没回话··东掌事愣了愣,心说这又是哪一出,走过去如往常一样拍了拍他的肩,“欸,非池,回魂了。”
“三哥”那小少爷突然开了口,他瞪着眼,把这两个字咬得坚决如铁,这一开口便收不住,“我才不管爹怎么说你,三哥就是三哥,他要有本事就把你再塞回去重投个胎”·蔺出尘叫他说笑了,伸手拍他脑袋,“人不大就满嘴胡话了……”·蔺非池揉着脑袋,表情委屈极了,他还想辩解几句却看见蔺出尘红了眼眶。
“哎,三哥,你别哭啊……”·蔺出尘狠狠剜了他一眼,一转身甩下一句,“进去说话·”·蔺非池看着那个背影不知怎么也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玄明宫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幽幽的,沉静如水·殿里挂着些玄黑色绣金丝的纱帐,飘飘渺渺,如风如雨··蔺非池睁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大殿上的金底琉璃灯,天外飞仙似的一问:·“三哥,这是纯金的吗”·蔺出尘很想收回之前那句玉树临风的话,这小子已经穷惯了,浑身都泛着酸气,他呷了口茶:“怎么,要给你敲下一座带回去”·蔺非池连忙摆手,继续眼珠不错的盯着那灯座,“我就看看……”·“手怎么弄得”蔺出尘抬眼瞥见了,问。
蔺家小少爷闻言就把手往袖口里拢了拢,“没事,自己不小心……”·“怎么就进宫来了”·“三哥,我就想亲口问问你,你是不是真和陛下……那啥……”·蔺出尘看他红透一张脸支支吾吾,忽然觉得他这份八卦的心要是被蔺老将军知道估计也免不了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东掌事眼皮子抽了抽,“你说呢”·“我,我怎么知道啊……”·“那就对了,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二姐对着爹大吼,说‘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错’……”·蔺出尘闻言一愣,杯子嗑在茶几上“咔嗒”一声。
“二姐……说的没错·”·“伦理纲常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什么要拿死的东西去规定活人的心”·“你要是把这些话说给夫子听,他会和你拼命。”
那小少爷闻言,不知道是想到了那位严苛得出了名的沈夫子,还是想到了蔺如轩翻脸时拔出的银龙刀,忽然就闭了嘴··蔺出尘看了看敬天门,对他说:“你要没事了就快点回去,待会儿承祚回来准把你当猴儿耍着玩。”
·蔺非池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将人当猴儿耍并以此为乐的皇帝,他疑心是蔺出尘寻他开心,抬起头仔细端详了片刻却发现那个人不像说谎··这小少爷当即背上泛起一阵恶寒,站起身来就准备往回走,又生生顿住了步。
“怎么了”·“三哥,爹前阵子在为一件事情烦心,说怕……怕有人从中作梗,折子递不上去·他原本要让你帮忙,没想到……”·“什么东西,拿来看看。”
蔺出尘一挑眉,那小少爷不懂深浅,忠勇公递不上的折子只怕要通天··蔺非池在袖子里捣鼓了半天,抽出一叠纸来,“我没看过,自从你走后,爹放在书案上就没动过。”
蔺出尘点点头,心说蔺非池愣归愣,分寸还是有的·这样的大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他差了两个太监把那小少爷送出宫,自己坐在玄明宫里,看起了那叠东西。
但,他只看了一眼,突然脸上血色尽褪··☆、风雨惊天案·肖承祚下了早朝,溜溜达达到了玄明宫前·蔺出尘正坐在前殿里,看见他,慌忙走过去扯了衣袖说:“承祚,出大事了。”
那皇帝头回听他叫自己名字,勾起嘴角一笑,没个正经,“你叫我什么”·“我……”蔺出尘一噎,不忿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肖承祚看他着急上火确实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连忙正了脸色,“怎么了”·蔺出尘使了个眼色屏退众人,又把肖承祚拉到了后殿里。
那东掌事未开口就先跪下了,“我,我接下来说些什么你要不愿意听,就当我胡说好了·”·他这一跪把那皇帝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扶他,“我的小祖宗,你跪我不是存心让我难受么”·“皇上,冉相贪了北路军的军备。”
那皇帝手一顿,怔愣了片刻,瞪着眼睛问:“你说什么”·蔺出尘从怀里将那叠纸“哗啦”一声抽出来,塞到他手里,“冉相将军衣的棉花换成了芦花絮,去年冬天冻死了成百上千,那些守边将士瞒而不报,为的是多吃半年空饷。”
肖承祚攥着那叠纸,一双手骨节峥嵘却抖个不停··蔺出尘见着就心软了,连忙把手覆上去,“消消气……”·“你让我怎么消气”那皇帝大着嗓子,猛地站起来,来来回回踱着步,“冉顺卿这人胸无大志,不过是个听话的奴才,如今却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东掌事看那皇帝赤红一双眼,知道事情要坏,伸手抱住他,“你顺顺气,坐下听我慢慢说。”
肖承祚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动怒时总要闹头疼·蔺出尘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床上,给他揉了揉太阳穴·他见那皇帝气喘匀了才幽幽道:“今天早上我四弟来见我,临走交给我一叠纸,说是爹……蔺老将军写的。
原本老将军要我交给你,哪晓得出了那件事,不了了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有折子上折子,做什么鬼鬼祟祟让你递”肖承祚闭着眼,终于找回了几丝清明。
“老将军说,这折子怕被人拦住……”·“哼,他几时这样手眼通天了”·“承祚,曾经有一次,我和你说想给摘星阁几个宫女送些小玩意儿,金银坊的看不上,却又没法出宫去买。
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冉相就差人送东西来了,四个翡翠镯子·”说到这里,他一顿,脸有些红,“你要知道,这话是我跟你在床上说的·”·“他竟然敢使这些把戏威胁你”·“倒也不是威胁我,他就是一面要巴结我,一面又要告诉我别做对他不利的事。”
“难不成还动不了他了”·蔺出尘一笑,“我已经让喜贵去清查玄明宫所以宫女太监的来路了,只是,不知有多少……”·“眼线都安到身边来了,不收拾他收拾谁”·“你先别着急拿人,万一牵连甚广反倒束手束脚。
不如你先让人查个大概再揪出来,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肖承祚闻言惨然一笑,“你可别忘了,冉顺卿是从吏部来的,满朝文武哪一个不和他沾亲带故”·蔺出尘一顿,忽然说:·“忠勇公。”
肖承祚闻言了然,点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说:“我将他召进宫来”·“这宫里四处是探子,不如让我去办·”·“也好。”
他低头看了看那叠纸,幽幽道:“记得当年还是你替冉相说的话……”·蔺出尘闻言一愣,这事情他自然不会忘了,只是肖承祚猛然提起还是让他有几分殃及池鱼的疑虑。
他兀自一叹:“我不过是还个人情·”·“怎么,你还欠过他的人情”肖承祚一挑眉,蔺出尘有事情瞒着他,他总归心里有几分不快。
蔺出尘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絮絮叨叨开始讲起当年的事情··“那年我十八岁,蔺家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爹就把我托进长公主府去做个护院·没成想长公主说,这府上没我的差事,若要去禁军营能帮我说说情。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一个小姑娘,板起脸来却很威严·”·“那后来呢”肖承祚知道从前蔺家落魄,却没想到到了那般田地,他歉疚得很,声音都轻柔了下来。
“后来果然长公主把我送进了宫里,我那天走过丹朱道,听老太监说要为圣上效死尽忠·”他一顿,不知是想到什么,一笑,“你说我现在这样算不算肝脑涂地”·“这叫生死契阔……”肖承祚难得风雅一回。
东掌事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继续说:“当时在宫里举目无亲,多亏了冉贵妃·再后来就稀里糊涂地再中秋节碰上了你,之后……之后,就只剩下你了。”
那皇帝刚想说什么叫做“稀里糊涂”,但当他听见那句“只剩下你”的时候,突然把一切都忘了,怔怔然看着蔺出尘··“魔障了”蔺出尘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是平日里说起这些话一套一套的,怎么我说了一句就傻了眼”·肖承祚拽过他的手来,把他揽到怀里,蹭着他的脖子,忽然说:·“真好……你说我积德几辈子才够遇见了你”·“你这样的冤家,不造孽就不错了……”·放下这些不提,蔺府里蔺老将军下朝回来看见桌上那叠纸没了,着急把蔺非池叫到了跟前。
正当那小少爷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突然有下人在门外说:·“老爷,宫里送来个小银盒子,上面还盖着三爷的章子·”·蔺如轩腹诽那三爷早被老子赶出门去了,却又碍于玄明宫的脸面,不得不开门接东西。
他撕了那封条,打开盖子却愣住了··盒子里没别的,几片茶叶··那蔺非池扭扭捏捏凑过去看,惊道:·“啊,三哥是被气傻了么”·蔺如轩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带笑的。
·查·☆、前尘债两清·蔺出尘自回玄明宫之后就极少住在摘星阁里,那边由秀心打理着,终究还是冷清·肖承祚听闻,大笔一挥将那几个宫女悉数调到了东掌事身边。
玄明宫宫女穿的都是灰襦裙、朱砂带,那几个小姑娘换上了,别有一番素净庄严··而此时夜已三更,玄明宫里一片寂静·书案上一点灯光,摇摇曳曳,映着蔺出尘一双凤眼如星如昼。
秀心端了杯茶放在边上,与他说:“主子,不早了,趁早歇下吧·”·蔺出尘将书案边堆着的一叠纸数了数,摇摇头,“虽说喜公公办事缜密,可这埋下的暗桩又岂是那么好起出来的这件事冉相迟早要知道,如今是分秒必争,要将前因后果细细理清楚,差了一丝一毫,将来都是祸患。”
“可是,主子……”·“怎么”·“这件事您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冉相不过是丢了乌纱帽,可您若是查起来,不是要他的命吗”·蔺出尘一笑,搁了笔,他说:“秀心,往日冉相确实对摘星阁不薄,可此一时彼一时。
你莫要以为这北路军军饷不干敬天门内,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是奴婢多嘴了·”·“你担心我受人非议也是好心,”他一顿,“只是你须得知道,这也是我欠蔺家的情。”
秀心点点头,她看蔺出尘没日没夜地校验当日蔺家小少爷送来的文书,心里也不好受·她虽知道这是家国大事,自己插不上手,可看着却又着急的很·秀心暗自跺了跺脚,对蔺出尘说:“主子,我去吩咐膳房做些宵夜……”·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那倒不着急,只是,只是承祚怎么还不回来”蔺出尘嘟哝着,看着宫门。
秀心在脑子里拐了七八道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承祚”是谁,心说这两人之间竟能称名道姓的了,她掩嘴一笑,“华绮宫老太妃大寿,想必是拉着陛下多说了几句。”
蔺出尘叫她看得不自在,之前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像个怨妇,他兀自红了脸,一拍桌子,“去,吩咐膳房烧碗碧粳粥来·”·“是·”秀心回了话,施施然走了。
那宫女刚掩上门就听见喜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哟,这么晚了还不歇着”·“东掌事没歇,我这当下人的怎么好睡”·“蔺主子醒着”喜公公一惊。
“醒着,为了北路军的事忙了大半宿·”·喜公公点点头,“东掌事是个有心人·”·蔺出尘正留神听他二人说话,冷不丁殿门就被人推开了,肖承祚溜溜达达走进来,秀心和喜贵替他带上了门闩。
那皇帝看见蔺出尘坐在书案前就皱了皱眉,凑过去把他抱住了,柔声问:“怎么还不睡”·“等你回来……”蔺出尘呐呐道。
“之前说让你同去的,不肯,这会儿又舍不得了”·“我是怕老太妃看见我又要劳神动气的·”蔺出尘言罢在他脖颈间嗅了嗅,轻声道:“还好,没喝多少,我怕你喝糊涂了明天早朝又被那些老臣念叨。”
肖承祚用力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你不用担心这么多事,我发过誓了,从此一切都由我替你扛着·”·蔺出尘听出他话里有话,“北路军的事情拖不得,若只是歉疚蔺家我不至于如此拼命,说到底还是为了你的江山天下。”
那皇帝闻言一笑,执起他的手来,“是我们的江山天下·”·“没个正经……”东掌事一笑,忽然又正了神色,说:“不过你要想好了,恐怕此事很快就会被冉相知道,之后必要让冉贵妃来我这里探口风。
想瞒天过海查完整个案子是没可能的,到时候还需你快刀斩乱麻·”·肖承祚心思透彻,蔺出尘只说了一句,他就明白这其中的是非取舍,他点点头:“你放心,我有分寸。”
那东掌事所料非虚,五日后,冉贵妃捡了肖承祚去早朝的时间,进宫求见蔺出尘··玄明宫里一如往昔,只是那堂上坐着的和跪着的已不是故人··蔺出尘穿一身水灰色绣鸾鸟的袍子,倚在黄金座上,端了杯茶。
但他内心却远不如面上的云淡风轻,就算早知有这一节,还是不免要唏嘘这人世无常、变幻莫测··冉玉真穿一袭淡青色绣花襦裙,跪在白玉阶下,低伏着头·她竭力使自己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却无奈肩膀始终颤个不停。
“东掌事……”她开口,声音嘶哑哽咽·她是高贵的、倨傲的,此时却不得不顺着眉眼,低声下气的求人见怜··“你不必跪我,也不必求我,此事恕蔺出尘办不到。”
“蔺大人”她抬起头来,眼泪流了满面,“纵家兄有千般万般不好,你就念在往日情分,饶他一命”·蔺出尘不忍看她那狼狈的样子,闭了眼,幽幽道:“若他只是贪了北路军军饷,我或许还狠不下心来,但……”·“但什么”冉玉真瞪着眼,死死地看着蔺出尘。
“玄明宫里查出他冉顺卿眼线十六人,各个都藏了匕首小刀·”他叹气,言罢猛然将那茶杯往桌上一掼,“你说他该不该杀”·冉玉真看他眼中杀气腾腾,吓得面无血色,愣了片刻开始死命地摇头,“不,不会的,蔺出尘你以为这能吓得住我”·“我吓你做什么”蔺出尘惨然一笑,“从前我无依无靠,在宫里是你处处帮衬。
这份情蔺出尘记得,我许你平安无事·”·冉玉真颓然坐在那青砖上,半晌问:“那冉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女人闻言掩面哭了起来,歇斯底里:“那你留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蔺出尘顺下眼,他心里不好受,可事关肖承祚,他就手软不得。
“东掌事,蔺大人,我能否再求你一件事……”·“什么”·“我这条命可以不要,衍礼,衍礼太子之位,你一定要保住”冉玉真皱着眉,眼神哀求,言罢就对着蔺出尘磕了三个响头。
她也不知自己是哪里生出的一股狠劲,原本冉顺卿是要她以命保冉家周全,可在一无所有的如今,她所能惦念的却只有肖衍礼··蔺出尘怔怔然哑口无言,眼前局面虽非他所愿,却是他一手造成。
“好,我答应你·但从今日起,你我所有恩怨,皆一笔勾销·你莫要怪罪往后蔺出尘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作者有话要说:啊,进入倒计时啦。
☆、穷途末路人·冉玉真求见的结果很快传到了丞相府,冉顺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浑身的肉颤了颤,他怒极:“冉家都不在了,留一个太子有什么用她也真是糊涂了……”言罢一咬牙,心念电转,将一干亲信召集在府中瑞丰堂。
瑞丰堂上,落针可闻·空气沉重得如铅如铁,直教人无法呼吸·良久良久,无一人敢开口,也无一人有应对之法··冉顺卿一张圆脸上总挂着的微笑消失不见,眉眼间笼着阴郁,原本一直快乐而年轻的人,此刻却凭空苍老了十多岁。
他叹息,目光扫过堂上一张张或不安或惊恐或忧郁的脸,猜不透此时着些面皮下隐藏着怎样的心·如果此时突然有人拿出刀,砍下他的人头去邀赏都不足为奇··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这都是曾经与他同富贵的人,却又有几个能共患难·人情最薄——谁都不愿承认,可谁又都不得不承认。
冉顺卿低下头,他已走投无路,肖承祚的圣旨也许下一秒就会传到眼前,杀人的大刀也许下一秒就会架到自己脖颈·冉玉真的话说的很坚决,·“蔺出尘不救。”
如此,终究所有的可能成为了不可能··“敬天门里传来消息,东掌事不肯伸手搭救,你们可有别的办法”冉顺卿转着手里两个核桃,神色肃然。
“东掌事,哪个东掌事”一个虬髯大汉站起来,大着嗓子,“从前玉真妹子被人称作西掌事,怎么又冒出个东掌事来”·他旁边一个长脸书生赶紧把他拽回去,说:“你刚从边关回来,这京城里早就天翻地覆,那东掌事是蔺家大少爷,敬天门里头一号的红人。”
“红人又怎么了,玉真妹子贵为贵妃也要去求他”·“东掌事他……”那长脸书生低下头,有些赧然··“他什么,三头六臂不成”那大汉粗着嗓子,十足的不屑。
冉顺卿看不下去,一拍桌子,“混账东西,蔺出尘铁了心要查军备一事,你们还有空在这里乱嚼舌根”·座下一个穿绛蓝袍子的瘦高个忽然说:“蔺出尘要查就去求老太妃,冉家是皇亲国戚,还能怎样”·“你莫要忘了,就算陛下放过,那还有个忠勇公在那里。”
“这……”那瘦高个一顿,“那就去和忠勇公商量,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冉家什么没有”·“忠勇公的银龙刀可不问这些”·那瘦高个闻言哑了声,蔺如轩的脾气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黑白是非划得泾渭分明,稍有逾矩的,便是亲生儿子也要赶出家门。
他搓着手,为难地看着冉顺卿,呐呐:“相爷,那怎么办”·“怎么办”冉顺卿反问,将那两颗核桃拍在桌上,“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忠勇公罚人,向来是一个不漏的。
谁能救大家,便也是在救自己·”·此言一出,堂上又恢复了死寂··若单就一个蔺如轩,甚至单就一个肖承祚,此事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惜蔺出尘斩钉截铁,软硬不吃。
那东掌事有翻云覆雨之能,他这一出手,大罗神仙都没有办法··“哎,表哥”那虬髯大汉率先开的口,“你还记得当年叛将陈伯裕吗”·这句话就好像一个炸雷,把所有人都震了震。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成天只知舞文弄墨的书生都吓得瞠目结舌,半响颤抖着问他:“你,你,你要反不成”·“当年陈伯裕麾下有一个副将,在兵败之际带着上千残部一路藏匿南下,我看为首的那个身手不错,就悄悄带进了京城。”
冉顺卿闻言额上青筋暴现,跳起来指着他大骂:“混小子,你还嫌不够乱,那是要满门抄斩的罪”·“可现在不反也是死,反也是死,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难道要坐着等死不成”那大汉梗着脖子,一双眼睛瞪得炯炯有神。
冉顺卿被他的气势震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退后几步又倒回了椅子上··“是,总强过坐以待毙……”那长脸书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冉顺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你们一个个连鸡都没宰过的读书人,还要学人家刀头舔血过活”·“无论读书人还是武夫,一刀都是要结果的。”
冉顺卿听似没听,一双眼睛看着门外未知的一点·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他想起当年冯策专权,冉家何等外强中干·他想起冉玉真那天在广霞宫说,蔺出尘将来或许会是敬天门内最红的人。
他想起东掌事举荐自己封相,冉家从此烈火烹锦·他想起冉玉真身边那个叫朱云的侍女六神无主地告诉他,蔺出尘不救冉家上下··生死富贵,大梦一场··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云雾蜃景,风雨吹散,不留踪迹。
他定了定神,若今日不拿出一个决断,这在场所有人定然不能逃过律法昭昭··或许这就是天意,或许这就是宿命··冉顺卿咬了咬牙,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愿不愿意赌一场”·“赌为什么不赌”那大汉先接的话,“老子可不想死得那么窝囊”·那几个读书人看这势头一发不可收,攥紧了拳头,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自从“反”字被说出口的那一瞬,这些人的命运或情愿或不情愿的,已经牢牢捆在了一起。
“但我们只有上千人,如何抵得过十万皇城禁军”·“我何时说过要取皇城”那大汉一笑,“太子在我们手上,取玄明宫即可”·“那……”·“玄明宫中守卫不过一百多人,冉相在其中布了暗桩,借机支开闲杂人等。
我们的人化装成巡逻的禁军,到时候杀进宫去”·“上千人又怎么带进皇宫”·“借道东宫”·冉顺卿点点头,神色复杂,“妙计……只是,那残部首领肯不肯听命于我们”·“这你放心,恐怕全天下都没有比他和那皇帝仇怨更大的人了”·“他是谁”·“昔日兵部尚书之子漆夜在流放路上出逃,你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絮絮叨叨这么久的东西,终于也要完结啦~·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风雨敬天门·初夏的空气里隐隐流动着燥热的气息。
水汽蒸腾,厚重的云层铺满整个天空·头顶这片压抑的人们,低下头,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不安··“要变天了……”·蔺出尘一声叹,抬头仰望却毫无答案。
此时他有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蔺家·不,蔺梓存刚封的诰命夫人;蔺如轩老当益壮;蔺非池春闱高中。
承祚·不,那皇帝虽然成天没个正经,但说他会出事却也是万万没可能的··那,还会是什么·“主子,天要下雨,快回里面去吧”秀心走过来,手里是一把绢伞。
蔺出尘晃了晃神,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她说:“我往东宫走一趟,早朝散之前就回来·”·“东掌事,我给您撑着伞·”·“不用,我去去就回,你们这样前呼后拥的叫东宫人怎么看我”·“可是……”·没等她话说完,蔺出尘就转身走进那一片昏沉的铅灰。
秀心看着那个背影,一如既往的飘然秀逸,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挤压着心脏,令她提心吊胆··“主子路上小心”·蔺出尘往东宫前一站,不知为何平日里总是热闹的地方今日却分外冷清,他问看门的太监,“你家主子在不在”·“殿下早晨被叫去广霞宫了”那太监一顿,“您留个姓名,改天再来,小的定会通报主子。”
蔺出尘闻言心头一震,他不自禁退后一步,猜不透东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东掌事的脸东宫里的人不会不认识,却要他知会姓名·蔺出尘心念电转,忙抬眼四望,发现这宫里从上到下,宫女太监竟没有一个认识的他打了个寒噤,面上却波澜不惊,“你家主子昨日叫我此时来见他,殿下最重承诺,我不妨去堂里喝杯茶等着。”
“哎哎哎……”那看门的见他往里闯,慌忙拦住了他,“东宫也是你想进就能进的”·“难道连杯茶都吝啬是东宫的待客之道”蔺出尘反诘,一双凤眼似笑非笑。
那看门的争辩不过,又怕他起疑心,只得愁眉苦脸地往里迎··蔺出尘看门内众人神色戒备,心头凉意更甚,但事及太子安危不容许他后退半步··明仁堂里静悄悄的,一切都好像古井无波下汹涌的暗流。
太监侍女站得很规矩,端茶倒水毫不怠慢,可一个个眼中都带着阴冷的神色·堂外八名护卫,衣着如故,但蔺出尘只一眼就看出来,那些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衍礼想干什么”蔺出尘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不相信没有太子旨意就能将东宫里的人换个天翻地覆。
东宫永春殿里却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漆夜坐在人群中,听下人七嘴八舌的奏报·他在流放的途中逃出差役的视线,漂泊浪迹,加入了陈伯裕的叛军·在与蔺如轩所率领的大军一战中瞎了一只眼睛,之后逃过杀伐,带着一干残部来到京城。
从前丹朱道上那个温柔青年早已远去,只留下浑身伤疤,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丧家之犬··“来的是什么人”·“男的,绾着头发,穿绛蓝色官服……哦对了,眉梢有颗痣”·漆夜闻言瞪大了眼睛,忽然狞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蔺出尘坐在明仁堂里,冷不丁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太监怔愣了片刻,堆笑:“这位大人真会说笑,这里是东宫,小的自然是东宫里的太监。”
“只怕……不是这样·”蔺出尘叹一口气,佩剑出鞘架在那太监脖颈上,“你若不说实话,便顷刻要了你的命”·那堂前的护卫见状,拔出刀来,刀光明晃晃地照在蔺出尘眼中。
忽然响起一把熟悉的嗓音,一人自堂前快步走来,蔺出尘只抬头看了一眼,大惊失色,手中的剑摔脱出去··“漆夜”伴随金属落地的一声刺响,蔺出尘喊出了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说出口的名字。
“蔺出尘,这几年我在边关饱受风霜,你却很悠闲啊·”漆夜上前一步,仅剩的一只眼睛里仿佛燃烧起熊熊的烈火··蔺出尘呆站着,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将刀架在自己脖颈上,他声音颤抖:“四年前的事,是我大意,却与太子殿下无关”·“我知道,我都知道……”漆夜冷笑,“只可惜在打雁林没能杀你。”
·“打雁林这么说……”·“这里的都是陈伯裕的部下,就算不计你我旧仇,他们和那玄明宫里的人可有许多账要算”·“承祚他……”·“承祚”漆夜挑眉,忽然大笑起来,语气嘲讽:“没想到你还会有爬床的本事”·蔺出尘心急如焚,他早已听不进漆夜在说些什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人要去找承祚算账,他有危险。”
“不过,蔺出尘,让你就这么死了似乎太便宜你……”漆夜将那刀尖往前送了一寸,面目狰狞,“当年我所受的痛苦,今天要你加倍偿还”·广霞宫里肖衍礼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向冉玉真行了一礼,“母妃,儿臣先行告辞了……”·“你就这么着急走”冉玉真穿着一袭淡绿色襦裙,看着肖衍礼的神情有些复杂。
“儿臣,东宫还有些事情要做……”肖衍礼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冉玉真大早将他叫去,却什么也没说,拉着他喝茶聊天··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就好像,在拖延时间。
“衍儿,若冉相之事,是你裁决,你会怎么做”冉玉真忽然开口,问了句不相关的··“于法,难逃牢狱之灾;可于情,儿臣下不了手。”
肖衍礼猜不透她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冉伯伯待我最好,我不忍心杀他·”·“即便那关系江山社稷”·“江山社稷岂是一人能够动摇的……”·“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肖衍礼不解··冉玉真抬起头,神色坚决而清冷,这平日温柔的女人此刻却好像阵前披坚执锐的战士,满眼都是不可后退的凛然。
她徐徐开口,声音依旧好听:“我就能放心地把你送上宝座了·”·“这,这是什么意思”肖衍礼退后一步,他不会听不懂那句话里的潜台词,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衍礼,今日大哥将带人逼宫,你在广霞宫里坐一会儿·不久,你就是天下新的主人”冉玉真微笑着,眼里闪着热泪,她忽然说:·“你听,这是什么声音”·远处传来三声散朝的钟声,声声入魂,教敬天门内不知风雨的人嗅到了危机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哟西,今天一天更完吧,不然胃疼·☆、火烧玄明宫·“东,东掌事”敬天门前通报的太监吓得魂不附体。
蔺出尘被漆夜拿刀抵着脖颈,他瞪着眼:“慌什么,别在这里现眼”·“东掌事,你这是逞能给谁看”漆夜将目光转向那太监,“你们谁都别想逃,安安静静待着,否则蔺出尘的命可就两说了。”
那太监狠命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了··漆夜有蔺出尘性命做依靠,在宫中如入无人之境,那些禁军干瞪着眼,束手无策··玄明宫一如往昔高大轩昂,纯黑的宫殿有种难以言状的压迫感。
漆夜抬头看那块金字匾额,也是感慨良多··“主子”秀心听见动静,出宫门就看见东掌事被刀架着脖子··“秀心,走开”蔺出尘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脑袋里冲,他扯着嗓子,“都走开,玄明宫里的人都走开”·“肖承祚,只有你,只有你不准逃”漆夜将刀尖指向殿门,身后众人拔刀,他大吼:“冤有头债有主,今日就要与你做个决断”·“要与朕做决断可以,你先放了他”肖承祚猛地打开殿门,同样拔剑出鞘。
“承祚,你也走”蔺出尘看他站出来,如同五内俱焚,“你也走”·“出尘,说好的,朕为你挡一切艰难险阻,为你挡一切灾厄凶劫。”
“好一个海誓山盟”漆夜狞笑,“你有心爱的人,你为什么就不想想当年胭脂河畔的我们”·肖承祚怒极反笑,手挽一个剑花,“看来当年出尘还是不应该救你”·“我漆夜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他上前一步,“回去,否则我杀了他”·肖承祚手上青筋暴现,眉头紧锁,从未有人见过如此盛怒的他。
那皇帝本想与他僵持片刻,但那份决心在看见蔺出尘脖子上的血痕之时土崩瓦解·他不得已,只好退回了殿门之内··大殿上昏暗不明,殿门外沉沉欲雨··漆夜如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赤红了眼,恶狠狠地盯着肖承祚。
“漆夜,我奉劝你一句,这敬天门内少说也有一万禁军,凭你那一千人最后不过落得千刀万剐……不值得·”·“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咬着牙,“蔺出尘,你以为我不知道凭着一千人能做成什么事但我一开始就没想着要逼宫,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私怨,总要我亲手了结才好”·“你想怎样”蔺出尘知道他今日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由得冷汗涔涔。
“肖承祚,你若死在蔺出尘面前,我今日就放他一条生路·”·“你以为朕会为他去死”肖承祚冷笑··漆夜一惊,继而看向蔺出尘,“原来你连这点分量都没有……”·“不,这不是分量的问题。”
蔺出尘神色凄然··“门外那一千死士都带着火油,万一我不能平安出去,就会将这玄明宫烧成一片灰烬”·蔺出尘看着他,忽然说:“漆夜,生离死别很痛苦吗”·“你知不知道,那就好像撕开你的胸膛,将你的心脏暴露在烈日下炙烤……”他的眼神忽然飘到远处不知名的一点。
“是吗”·“是,所以要你十倍百倍的——”他话没说完忽然就住了嘴··寒光一闪,肖承祚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颈血溅了蔺出尘满脸。
漆夜扔了剑,跪在地上,捂着喉咙声嘶力竭:“你,你们两个……”·肖承祚搂过蔺出尘来,将他死命地按在胸膛上,·“我不会为他去死,因为早就发过誓,从此再不独活”·蔺出尘闻言,终是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满脸,他捶着肖承祚的肩膀,“谁要你逞能,谁要你死”·肖承祚看着他,苦笑,“我只是不知道失去你之后,该怎么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大火开始燃烧,好像要吞噬一切·曾经那锦绣辉煌的大殿,也终究不过是一撮灰,一抔土·木做的门窗支离破碎,通红的火光成为了四壁·烟雾弥漫,光影缭乱,纷纷扰扰如这世间的所有嘈杂。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宫斗平步青云·肖承祚紧紧抱着他,好像抱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蔺出尘靠在他的胸膛上,忽然觉得生死面前竟是这样坦然··是了,从此白骨成灰,再不分离。
永远炽热闪耀的生命,永远炽热闪耀如生命的爱情,历经万劫不坏,终要涅槃蒸腾,消失并长存于天地·空中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却阻挡不了火势熊熊,这妖异的景象烙在每一个人的虹膜中,成为每一个人一生难忘的记忆。
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在和别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会说:“我不是在为陛下和东掌事哀伤,只是那个瞬间,莫名其妙地落了泪·”·“出尘——”·肖衍礼赶到的时候,玄明宫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
他想冲进宫门,不料被一干太监扯住,只得跪倒在雨中大吼·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熔断,那大火好像是烧在他的心里,令他煎心熬胆,忘记此时此刻该担心的应该是自己的父皇。
“出尘——”·他在脑海中呼唤了无数次却从不敢开口的名字,不曾想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出·肖衍礼看玄明宫轰然倒塌,坍圮成一堆废墟。
他忽然累极,回过神时,眼泪和雨混在了一起打湿衣襟··天赐十七年,漆夜率陈伯裕残部杀入玄明宫,一千死士自焚而死,玄明宫毁··史称:天赐之变。
☆、尾声·肖衍礼站在回鸾台上,望着台下车水马龙,一派升平·有一件事情一直缠绕在他的心头,玄明宫的灰烬里没有找到一块骸骨,最终那两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了无踪迹。
“陛下,丹朱道上的名字还是将蔺出尘去掉吧”肖承禧向他行礼··那小皇帝慌了神,“皇叔,这是为什么”·肖承禧望向那茫茫天地,忽然说:·“那位从前就不愿做个忠臣,我也不想忤了他的意思。”
“这……”肖衍礼迟疑,又忽然释而一笑,“也是,再没有他这么心心念念帝王,却不理口诛笔伐一分的臣子了·”·……·皇城里新开了一家当铺,一个富商打扮的人神神秘秘走进去,将一个布包往柜上一放,小声道:“您看看,值多少钱”·那掌柜的是个极好看的男人,眉梢一颗米痣,他打开只看了一眼,淡淡道:“不值钱。”
“这可是先帝御笔”富商瞪大了眼睛··“假的·”那掌柜的甩下这么一句就转身上了楼··书桌前坐了个高大的男人,正低头记着账。
那掌柜的凑过去,看了一页,忽然道:“你写的比他好看多了”·“怎么了”那高大男人挑眉··“有人来当先帝御笔,我就来看看真品是什么样子。”
“出尘,你这就不对了,我写的东西怎么可能在宫外”·叫出尘的男人一撇嘴,“你当年干过的荒唐事还少么,从玄明宫挖了条直通胭脂河的密道”·那高大男人哑了声,呐呐说:“小时候和喜贵闹着玩……”·那叫出尘的男人却不再说什么,俯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END—————————————————                        ·作者有话要说:还会补一个作者后记的,别走啊·☆、作者后记·到这里《蔺出尘传》就结束了,拖拖沓沓也写了半年时间,这本小说成为了我的许多个第一,第一次写中长篇,第一次边写边发,第一次写宫斗题材……·嘛,自己写的还算开心吧,其实最后强行修改了结局造成很多前面的伏笔被废,纠结了好久(碎碎念)。
本来是想通过许多人的人生塑造一种苍凉的感觉,后来因为修改了整体印象也没能完成,很遗憾·整部作品风格很絮叨也是受这样一种想法的影响,想说一些琐碎的,无关的事情,来让大家更好的感受敬天门内的气氛。
之后会进入痛苦修文的阶段,前面写得有些跑偏,有什么意见或者不满都可以在评论里说,我会尽量改正的··还有就是关于新作,因为手头有剧本要忙可能要搁置一下。
还有前阵子因为一些事情回忆起自己高中时代担任篮球队助教的事情(那是我逝去的青春),在犹豫要不要写个狗血+校园+篮球题材(大雾),和武侠之间更喜欢看哪个呢在评论里告诉我吧·综上,期待与您下次再见。
千世千景敬上·2016年11月23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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