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话封侯 by 秦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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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话封侯 by 秦挽歌
文案:·前世曹钧一心痴恋太子叶昭,而无视了身后之人的默默关切··他为辅佐殿下登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终却因帝王猜忌而惨遭斩刑·直到临死前亲眼目睹那人拼命相助,曹钧这才懂得谁才是值得真心相待之人。
重活一世,曹钧发誓此生一定要和真心相恋之人厮守终老··哪怕……那人并非凡人··(《侍卫长》后文,独立成篇)·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曹钧、龙霄 ┃ 配角:薛鉴、青儿、叶昭 ┃ 其它:·☆、序章··自古传闻酆都地界,有一阴阳碑,司镇南北阴阳二界。
过碑处数里,有丛生荒道并破败古庙,庙邻长河,水声潺潺,乃是三界六道驰名的阴阳黄泉河··河畔居住之人尽是酆都鬼民,以十殿阎罗为尊··这一日,黄泉河边忽然多了一个年轻俊秀的小道士,年岁不大,相貌却是俊俏得很。
河边专司洗涤紫河车的妇人们,不由得多瞄了几眼,荒草丛中意图染指之鬼众也均被无形仙气所慑,丝毫不敢近前··为首妇人起身行礼道:“公子气质非凡,恐怕非是我酆都子民吧。”
那年轻道士行了个礼,唤了声“无量天尊”,有礼道:“夫人此言不假,贫道的确不是酆都之人,不过此番叨扰乃是奉了家师之命前来寻一位与贫道大有渊源之人。”
妇人奇道:“敢问尊师高姓大名”·年轻道士指了指北方,温雅一笑却不答话··然而他这个举动却震慑了场中的所有人,众位鬼族妇人目瞪口呆不说,就连那些隐匿周围的鬼族都吓得四下逃散。
为首那妇人到底年长一些,存了些许定力,勉强笑道:“原来公子是名门正派的高徒,难怪会有这等凌人风度……”她朝众位姐妹摆了摆手,“姐妹们,停下手中之物,与这位……这位……”·“在下姓薛,单名一个‘鉴’字。”
妇人笑了笑道:“……与这位小薛公子行个方便·”·薛鉴道了声谢,随即上前两步,明眸双眼似有淡淡紫光一闪掠过·那为首妇人暗暗点头,心中忖道:“‘紫极天瞳’,果然是仙门道统。”
薛鉴以此术法寻了半天,却始终无所收获,妇人觑了眼小公子的脸色,上前问道:“公子在这紫河车中寻了半晌,结果如何”他缓缓皱眉,摇头道,“贫道昨日已经去了轮回殿查阅生死簿,今日那人的转生胚胎应当会在此处,可是……”·妇人身后有个年轻女子插嘴道:“小公子不妨说一说有何明显状貌。”
薛鉴笑了笑道:“却是贫道糊涂了·”他顿了顿,随即开口,“那人,这一生会是个乱世太子·”·仿佛印证他的言语一般,先前黄泉河边的紫河车中闪出了一点金色光泽,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薛鉴心头忽有所感,神情顿时放松,他飞身将其握入手中,喜道:“就是这个”·妇人上前看了看,疑惑道:“公……公子不会认错了吧”·薛鉴怔了一下,问道:“贫道不明,还望夫人解惑。”
那妇人拿了另一枚紫河车,道:“紫河车枝叶环结,如同芙蓉,乃是世间转生人的胞胎,我酆都子民人人知晓·洗十次,儿女清秀而贵;两三次者,中常之资;不洗,昏愚秽浊。
公子手中这枚紫河车乃是小妇人亲手所洗,未满九次,连上等资质清秀高贵都未及至,更何况是帝王贵胄”·言语中,薛鉴手中紫河车金芒已退,但依旧有淡淡流光沿着枝叶曼妙闪动。
薛鉴又问道:“敢问这胚胎多少次才算王孙贵族之列”·“十四次·”妇人严肃道,“唯有十四次以上,方可转生帝王之家。”
周围女子虽不言语,但神情却皆是赞同妇人之言··薛鉴凝望手中紫河车,点点金光一丝一丝晃进眼中,他合上眼无声长叹:·“原来,这便是第一劫……”·紫河车金芒再现,拽着绚丽光尾直直飞向轮回转生殿。
薛鉴驻足凝望,目送金芒远去,只是不久之后他如有所感般挑了挑眉尖·远处黄泉路旁的彼岸花丛中似乎起了动静,不多时一条莹白如玉的蛇尾滑过枝叶,转眼便消失于无形。
三千世界亿万凡尘其中一处,天启皇都承欢宫中,宸妃娘娘产下一子,取名为昭··作者有话要说:《侍卫长》的后续故事,独立成篇不影响观阅~求评论,求收藏~·☆、重生相逢··边塞,雪空关。
曹钧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多年练习武艺而磨出的老茧清晰入目,指节修长有力,并无半点血肉翻滚之相·然而刀斧斩断脖颈的感觉不似做梦,赴死前那人含笑而亡的情形也历历在目……·曹钧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自己真的回到了从前·门外守夜的侍卫像是听到了房中的动静,轻声问道:“将军将军您醒了吗”·曹钧强行按捺下心中的震惊,平静道:“做了个梦,寻彦,什么时辰了”·寻彦道:“已到了五更天。”
房中的曹钧沉默片刻,随后道:“服侍我起来吧·”·寻彦应了一声,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只见身着单衣的曹钧坐在床榻边,双眼微红脸色凝重,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寻彦喊了一声将军,停在原地没敢进前,曹钧被他那一声唤得回了些神,暗暗咬了一口舌尖强迫自己不再沉溺于冗乱回忆之中···洗漱后用过早膳,寻彦跟随他来到兵营,晨练的将士早已将手中兵器舞得团团转,鼓声伴着操练之音回荡耳边,渐渐让曹钧找回一些昔日之感。
雪空关位于边塞,占据天堑地形将北方戎狄拒之于关外,然而中原地大物博,最是吸引这些物资短缺的马上民族,中原皇帝不胜其扰只得派出一位精悍将军镇守边塞,这才保住了北方三十余年的安稳太平。
而这位将军,便是现镇关将军曹钧的养父——曹烈··老将军戎马一生保家卫国,谁知不惑之年的一场风寒便夺去了他的性命,中原皇帝吊唁皇旨刚出不久,戎狄趁机入侵雪空关,多亏了少年曹钧率领众将驱逐敌军,这才保住了雪空要塞。
皇帝遂下旨封曹钧为守关将军,让其接替老将军,依旧为中原镇守边关··从军多年,曹钧早已对军务烂熟于心,他不过稍加努力了一番,便提前处理完了所有的公文。
寻彦有些讶异道:“将军,怎么今日您看起来与往日不太一样啊”·曹钧淡淡一笑,回道:“昨日梦到义父教训我,所以今日要刻苦一番,怎么,我这改变不好吗”·寻彦连忙道:“不不不,太好了。”
曹钧放下粮草折子,向窗外望了一望,记得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自己遇到了那人刚刚降服的一只海东青·正想着,忽然一只凶猛禽鸟飞掠过窗前·寻彦眼尖瞧了个正着,指着窗户道:“将军将军,方才那是海东青吗”·曹钧心中有些震动,强烈的渴望催促着起身追了上去,他脑海中嗡嗡乱响,只有迫切的渴望声声回荡,就连寻彦的呼唤声以及脚步声都入不了耳。
他跟着那只禽鸟穿过庭院,最终来到一处院门前,门里似乎有个年轻人在说话,低低声音被禽鸟的鸣声遮住,听不真切··然而曹钧却知道,这是他的声音··他推开了门,深深望了过去。
院中那人听到声响,侧目望来,彼此目光直视的瞬间那人仿佛有千万句话语想要流出口,只是最后却化作一个简单的微笑……·以及一句“见过将军”。
曹钧深深地看着他,身旁场景纷纷交错,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快去那边”·禁卫军深夜高举火束,四下分散寻找太子叶昭身影。
街头巷尾的百姓纷纷闭门关窗,生怕一个不慎便将煞星引到家中,有一家夜啼之幼儿哭叫不已却被父母牢牢掩住口鼻,小脸憋得通红·待门外动静散去,家人才敢稍微缓了口气。
年纪稍大的丫头抱起脸色憋红的弟弟,一边哄一边不解问道:“爹,娘,外面怎么乱哄哄的”·男子长长一叹,说:“世道……要变了。”
天启十三年,皇帝驾崩·举国同丧之时皇子丹趁机谋逆乱朝,太子叶昭遇刺逃生·曹钧心忧江山社稷,闻讯后立即密邀副将入府,决定表面按兵不动而暗中则派遣一队精锐接应太子,至于副将则扮成曹钧模样留守边关震慑宵小。
曹钧点齐人马,命众人足放轻、马衔枚无声无息出关千里救人,而在临行之前,却有一人扣了扣他的房门·曹钧望了一眼,来人是数月前被请入府中的客卿龙霄,擅长御兽通晓禽语。
北方戎狄借兽禽为眼目,中原将士每每消息走漏,此种情形终于在龙霄入府后得到改变··曹钧问道:“先生深夜来访,可有要事”·此时正是夜深,房中烛火轻动院外冷月胜霜,龙霄微微颔首倒是露出一截白皙脖颈,曹钧怔了怔神,随即移开眼睛。
只听得龙霄说道:“戎狄的鹰锞子朝南方飞去,我命海东青探查之后才得知戎狄三部已知皇帝驾崩之事·”·曹钧心头一震,当即便要下令全军即刻出关营救太子殿下。
龙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连忙道:“将军别急戎狄虽然放出了鹰锞子眼线,但据我所知,其内部也正在为□□而斗争·北方戎狄分为三部:常青、云洛,元泽。
今日子时元泽族长猝死,族中四位皇子正在夺位,常青与云洛两族各自扶持一位皇子妄图推出傀儡日后鲸吞蚕食,而余下的两位皇子则不愿元泽被其他二族所吞并,故此起了争斗。”
曹钧此时定下心来,虽然太子殿下性命危机之事扣人心弦,但若是如龙霄所言北方戎狄三部内斗不止,只要把握好这次良机必然能重创戎狄三部·他深深看着龙霄,道:“消息可靠吗”·龙霄起身行了一个大礼,道:“海东青不会说谎,请将军放心,属下愿以性命担保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曹钧深思片刻,然后起身来到门前,吩咐道:“去请副将,即刻赶来。”
门外的寻彦最懂将军的心思,听他这话马虎不得,当即应了一声便飞快寻了副将过来·副将听完龙霄所带来的消息,虽是连连震惊,但这几个月来龙霄借禽鸟截讯所得来的消息无一虚假,他对这位客卿的警惕也渐渐变作了全然相信。
副将与曹钧连番商议,最终定了数条夜袭戎狄三部之计,眼看已过四更快到了整军出关营救殿下的时候,二人这才停下讨论走出房间··龙霄为避嫌而守候在外,见将军换上轻甲戎装便已猜到他要千里奔袭救殿下,他走上前来,不说任何将军路上小心之类的言语,只是将一枚精致锦囊递了过去,嘱咐道:“适才属下为将军卜了一卦,此行虽然吉利但仍有风险,这个锦囊将军收好,危急时刻或能救将军一命。”
曹钧并未放在心上,他此时已将戎狄三部之事全权交托于副将,满心满眼都是即刻出关救叶昭殿下,龙霄叮嘱话语一字都未听进去,只随手接了放在怀中便匆匆离去。
龙霄驻足原地,目送他匆忙离去之背影渐渐远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一只羽毛鲜亮的海东青落在他的肩上,黑亮鸟目转了转,忽然口吐人言道:·“大哥,你不放心吗”·龙霄轻轻苦笑,摇了摇头道:“不放心又能如何我为了帮他不惜花费灵力探明戎狄情报,如今被云洛族中的大巫师察觉,轻易不敢离开雪空关。”
·他缓缓向客卿院落走去,叹息声随着渐白天色消散在风中:“希望……就全在那枚锦囊之中了……”·出京要塞,拥雪关。
叶昭隐匿于角落,听着透过墙根隐隐飘来的呻.吟声,面无表情地闭着眼··身旁伺候的小侍卫满脸红涨,下身的玩意儿也高高举起,他不过十四五岁,正是男子通晓人事、情.欲偾张的时刻,被几声男女的欢情之音臊得浑身起了反应。
侍卫长元朗看不下去,探手在他穴道上按了两下,清凉温润内力透了过去,顿时将小侍卫体内的欲.火消去大半·小侍卫红着脸向侍卫长道了谢,望了那人一眼,却连耳尖都红了起来。
“元朗·”太子叶昭闭着眼轻轻开口,“什么时辰了·”·侍卫长望了眼天色,微微盘算道:“回殿下,快子时了·”·叶昭“嗯”了一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全队休整,子时三刻出城。”
侍卫长道了声“是”,摆手唤来先前的小侍卫,低声道:“元逸,去将太子之命传达下去·”小侍卫元逸点了点头,准备离开时却忽然发觉自己头上多了一只手,他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侍卫长。
·元朗咳了一声,没敢抬头看他,只是揉着他的头发,耳尖微红道:“出城时你跟在我身后,我,我可以护你·”·元逸怔了一下,随后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他重重点头道:“元逸明白”·叶昭缓缓睁开眼,微不可查地瞥了眼交谈的元朗与元逸,随后再度闭目养神。
拥雪关地扼天下关口,乃是出京要塞,平日里京师重兵把守丝毫不敢含糊·叶昭想到此处,微不可查地紧了紧眉,出宫时右队侍卫系数牺牲,左队也只逃出数十人与自己一同窝在拥雪关内的低暗角落,宸妃、叶丹与禁军统领等忤逆叛乱之徒把守京畿,定会加大拥雪关的把守力度。
若是不能逃出,只怕……只怕凶多吉少··叶昭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此时可此身处凶境的他除了向谢世多年的父皇祷求之外,心底也不禁生出一丝希望苍天垂怜的祈盼。
千里之外,雪山之巅··薛鉴凭空凝望万里河山,忽然心中一颤··叶昭像是做了个梦,恍惚间周身沉重尽除轻快无比,飘飘然无所依·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已经置身于半空中,重中要塞拥雪关与星点百姓家火俱在脚下。
他正疑惑只见城墙民楼却丝毫没有人声之时,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城墙之上,身旁军械物资样样聚在,唯独不见士兵踪影,就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一般··皓月千里,无边清辉,脚下星点百姓家前的灯火随风轻动,亦是半丝人气都没有。
他转回身,三尺外无声无息多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饶是叶昭素来胆大,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骤然出现的老者年岁颇高鹤发童颜,须发雪白如霜,衣衫服饰也与旁人不同,更奇的是老翁脖颈以上满是水渍,眉梢胡须滴水不断。
老者和蔼一笑:“殿下莫慌,老朽不是恶鬼·”·叶昭一怔,心思敏捷地注意到了关键所在:“不是恶鬼……那是什么”·老者但笑不语,清幽月光下老人家衣衫轻轻飘动,身旁却无半点影子。
叶昭见他慈眉善目的模样,稍稍放了心,大着胆子问道:“老丈邀我梦中一叙,不知有何要事”·老者抚须而笑,面上水光折射月华,让人瞩目不已。
“老朽此次前来,只为求殿下一事·”他和蔼笑道,“老朽葬于此地时,十里之内尽是荒野,数百年后风云变迁,此地也变成了要塞之地·然老朽之骸骨因修城之故散落大半,多数皆被寻回,唯有颅骨尚在暗道角落日夜饱受水滴之苦。
老朽苦寻多年,都未曾得遇有缘人去我心病,今日受了那位公子的点化特来深夜叨扰·若殿下能替老朽取出被困颅骨,老朽愿献上出城暗道·”·叶昭听到“受那位公子的点化”,心中忽然一动,刚欲开口询问究竟是何人点化前来之时又听到了“出城暗道”四字。
他面上一喜,道:“老丈若能助我们出城,取出颅骨不在话下·”·老翁颤巍巍地行了一礼,连连道谢,随即将暗道位置详细道来·叶昭越听也是欣喜,老翁道完暗道之事,生怕他醒后遗忘,于是又走上前以指做笔画出布图。
临行前,老者向北方深深望了一眼,两声叮嘱的“切记”之后,身形须臾消散不见··叶昭忽然打了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过来··元朗见他一头冷汗,连忙将锦帕递过去,关切道:“殿下怎么了”·叶昭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做了个怪梦。”
他接过锦帕,收回手的时候却见到了掌心多了几道痕迹——正是梦中老者所画的暗道地图··叶昭瞳孔微紧,低声抽了口气,他闭眼定神道:“传我命令,整顿人马……”·他忽然睁开眼,望着远处皓月无边的天色,开口道:“……走暗道,出要塞”·元朗按叶昭引领,只身入暗道查看,片刻后他再度现出身形,向叶昭点头道:“没有危险。”
叶昭望着仅剩的侍卫们,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出城”·暗道隐蔽于城中一角,周边荒宅乱石碎瓦,草木丛生一片凄清,也难怪没有人发现这里还有一处能够出城的暗道。
甬道内湿漉无比,不时还有水滴自上溅落,叶昭记起梦中老者所言低声吩咐侍卫们留意脚下是否有骸骨··走了不到片刻,元逸忽然低声“啊”了一下,元朗剑眉一皱却没有指责什么,只是来到他身前。
元逸脚下的石缝中卡着一块颅骨,两处深陷下去的空洞看得人毛骨悚然,也难怪胆小的元逸会惊吓出声··叶昭走上前来,丝毫没有嫌弃地俯身,以手中削金断玉的锋利匕首切开碎石,亲手将那块颅骨捧出来。
隐隐约约间,仿佛有一声百年心结得偿所愿的轻叹闪过耳边···自暗道逃出时,月落西沉,东方已经涌出鱼白之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作者有话要说:倒叙开始啦~·☆、一位旧友··叶昭一行人逃出拥雪关,径直向北行去。
他记得父皇驾崩之前曾再三叮嘱,雪空关镇关将军曹烈一身赤胆忠心,其子曹钧也是忠君爱国之人,若有京城动荡山河将倾之时可前往雪空关求援··叶昭收回心神,闭上双眼。
父皇的话语如今尚能回荡耳边,可这世上世事难料,即便是当时对父皇忠心耿耿的禁军统领不也被宸妃那个贱女人勾引得反了水么再则如今曹烈将军已故,曹钧一人把持北方重镇关口,谁能保证他不会趁龙游浅水之际痛下杀手向叶丹示好亦或者见死不救置身事外·毕竟此时宸妃势大,叶丹龙位在即,聪明人都懂得明哲保身。
他缓缓睁开眼,向身旁的侍卫们看去·元朗跟随他时日最久,望见太子殿下眼中的担忧,不免走上前来低声问道:“殿下,您歇一歇吧,眼睛都熬红了·”·叶昭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元朗,你我自幼长大,有些话我与旁人说不得,但却能与你说。”
元朗听得殿下自称为“我”,便知道叶昭只将自己当成了童年玩伴而非君臣,只听得叶昭低声道:“你们都说出了拥雪关直接赶赴雪空关,只要见到曹钧将军便可安然无恙。
可是谁能保证曹钧不是狼子野心之辈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袖手旁观”·元朗心知叶昭是因为禁军统领反水之事而对旁人再无信任,他刚要开口安抚,忽然剑眉一动将手放在了剑柄上:“什么人”·不远处似乎有个妇人被吓住了,小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叶昭向元朗使了个眼色,元朗心中了然,换上温和表情笑道:“这位大嫂不要害怕,我们是走镖的镖师,这次是要前往北方押运货物的。”
他相貌过人,说起话来又极为人畜无害,渐渐打消了那位妇人的警惕心··元逸与元朗自小唱双簧,当即起身添油加醋道:“是啊是啊,这里居然还有恶匪。
我们刚到此处地界就被抢了一些货物,要不是兄弟几个有些功夫,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妇人渐渐放了心,朝他们走近两步,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看你们一副凶神恶煞样子,原来是被这山上的山大王劫怕了。”
元逸年轻又嘴甜,三两句话就和妇人说的火热,众人从她口中得知此处是拥雪关外二十余里的草头山,山上恶草凶禽极多,只有山脚处有几个村子·元逸看了看周围面色不佳的众人,言语里便露出想要去歇歇脚稍做休息的意图,那妇人怔了一下,还未答话叶昭便率先开了口:“你这小子好生糊涂,咱们一群陌生男人贸贸然跑去歇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大王打家劫舍呢。”
在元逸口中,叶昭的身份是初次走镖的少东家,这也解释了众人为何要以他为主··那妇人笑了笑,道:“无妨,无妨,左右走镖的人都是在我们几个村子里购置干粮物资的,几位小哥随我来吧。”
叶昭道了声谢,随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嫂既然说这山上有山大王,又怎么敢孤身一个弱女子出门呢”·那妇人脸色不变,笑道:“我汉子在山脚那片高地锄田种庄稼,我刚送完早饭正打算回家喂鸡,这就撞见了你们。
小哥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叶昭回以一笑:“没什么,随便问问·”·妇人哼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低声絮絮叨叨说些什么“难怪这么金贵,原来是个刚出门啥也不懂的小雏鸡”。
她自以为话音低,殊不知在场众人皆有武艺在身,蚊鸣尚能听真切更何况是一两句低语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样神色,生怕惹得殿下不快。
元逸继续油嘴滑舌地凑到妇人面前,与她道歉来道歉去,又说少东家初次走镖经验欠缺,磨了好一会儿妇人才云消雨散、重展笑颜··到了村中,妇人领着众人前往家中休息,途中遇到相熟之人还不忘打声招呼。
叶昭看来看去,周围村民说不上多,但皆是一副贫苦模样,而且各个面黄肌瘦瑟瑟缩缩·他直觉较为敏锐,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细想又想不出来··那妇人倒上茶水、送上窝头,难为情地笑了笑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位小哥先垫一垫,我去看看村头客栈开了没有。”
元朗目送妇人离去,转过眼却看到殿下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怔了怔,问道:“殿下在想什么”·叶昭目光微闪:“咱们经过村里的时候,你们可曾注意到什么不对”·众人顿时回忆方才的模样,忽然间一个小侍卫灵光一闪,道:“年轻女人很少见到”·元朗心中一凛,当即悄无声息地运起轻功躲在妇人院墙暗处,目光扫过之处,只见村中大多皆为老少男子与年老妇人。
元逸则从腰囊中拔出试毒银针,几番查看果然验出了茶水与窝头之中被动了手脚··元朗飞身回来,将望见之情形一一回禀,然后问道:“殿下,咱们该怎么做”·叶昭搓了搓手指,目光微紧道:“此地离拥雪关仅隔二十余里,若是一个不慎,极有可能被抓回去。
咱们……”·说到此处,院外忽然传来那妇人的声音:“几位小哥,你们快……啊”·一声凄厉惨叫,回荡在寂静小村。
出关后的第十日,曹钧一路疾行终于迎上了太子殿下··叶昭一行人各个狼狈不堪身有血污,就连太子殿下都有些披头散发,与之对比,队伍中的白衣少年则显得面庞白俊、身洁衣净。
曹钧当场跪膝在地,口称殿下千岁,叶昭匆忙扶他起来,道:“曹将军千里援救之功,昭铭记于心”·曹钧心中温暖,双眼濡湿道:“殿下……”·那位白衣少年此时开了口,声如鸣玉,清清淡淡:“先找个休息的地方,你们君臣二人再继续吧。”
·曹钧见他神容淡然,白衫飘逸、风姿绰约,腰间还束着一枚精致玉扣·又听他口吻有些不大像侍卫,便微微皱眉道:“敢问阁下是”·元逸嘴快,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救了我们大家的薛公子,他功夫厉害的很,那日在草头山一群心怀不轨的家伙想用蒙汗药放倒我们,谁知突然窜出来一条碗口粗细的巨蟒四处食人,要不是薛公子和我们殿下联手斩了巨蟒,只怕还要折进去不少兄弟呢”·曹钧不由得多看了那位薛公子一眼。
薛鉴向他颔首,随后便要前行离去,只是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动了动眉尖,目光落在了曹钧胸膛之处:“曹将军身上带了什么”·曹钧微怔,随后反应过来那是龙霄临行时给自己的锦囊,只是他似乎与这位薛公子不太合得来,便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道:“薛公子什么意思”·薛鉴道:“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曹钧心中一片莫名之感,他吩咐众将士服侍殿下与诸位侍卫休息之后,才将怀中的锦囊拿了出来·针脚绵密,花色也不浓烈,只勾了浅浅几道细纹·他带着好奇打开锦囊,却见这里面只放了一枚龙眼大小的玉片,莹白如玉,通体微圆,倒像是什么活物的鳞片一般。
“这是什么”他心中暗道··翻来翻去看了好几眼也没明白其中玄机,曹钧将其收回锦囊,随后再度塞回了胸前··随地扎营稍作休息,太子头一沾上枕被便立即睡了过去。
那几位侍卫也或多或少闭幕休憩,只留下数人牢牢护在太子帐外守夜·曹钧心知太子此时对自己尚不放心,他没有多言,只是吩咐将士加强戒备护卫周全··月亮升到头顶,众人或多或少被睡意笼罩,渐渐昏沉下去。
曹钧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五岁那年随义父回京参加年礼,祭礼结束后他嫌觥筹交错无趣便四处走动,这一走便让他望见了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叶昭·太子虽然年少,但过人相貌却已渐露风骨,这一眼便让他记忆犹新,以至于多年后仍然念念不忘回京去见那个冰削雪雕的孩童。
·再次相遇是在义父去世之后,他以少年之姿击退戎狄进攻,被封新任镇关将军·雪空关安定之后,他回京谢恩,这才在金銮殿上见到了早已长大成人、风姿绰约的太子殿下。
回到雪空关后念念不忘,甚至夜深人静时独自凭窗远眺千里月夜,无数的点滴终于在他的心中扎根生长,开出一朵不敢向任何人倾诉的花··……忽然间梦境烟消云散,他喘着粗气惊醒过来,只见胸口单衣之下那片玉鳞沁出白光,如同冰水一般激得他浑身发凉。
他匆忙披上衣衫,这才发觉守夜侍卫与巡逻将士早已倒地不起,每个人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夜色深处,仿佛有无数人马逐渐靠拢·值此危急关头,一点剑光骤然出现在夜色之中,冰雪冷芒闪耀不止,所到之处草木含霜。
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喝道:“曹将军,用玉片贴在额头可令众人苏醒”·曹钧再不拖延,飞快摸出腰间锦囊一一救助众人,叶昭率先苏醒,觉察周围情形不对之后立刻握紧手中宝剑。
周围侍卫与将士也渐渐转醒,元逸凑在元朗身旁,二人一左一右牢牢护住了太子殿下,元逸耳尖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借着烧起来的火光向远处望去,待他看清后不禁吃了一惊:“那、那是什么”·曹钧瞪大了眼睛:“滚地虫是戎狄三部云洛一族的巫蛊之术”·猛然间一道清冷剑光斜飞而来,随即直插落地,耀耀火光之中薛鉴白衣凌飞姿态若仙,就连清冷声音也仿佛染上了谪仙意味:“藏头露尾,无胆鼠辈,滚出来”·那最后三个字仿佛怒喝一般,周围火堆轰然炸出半人高火焰,照亮了周围·与此同时,曹钧手中的那枚鳞片也沁出如水光亮,周围发出细碎声响的滚地虫像是见到了克星一般纷纷向后退去,饶是隐在暗处的云洛族人连番催动骨笛,也没能让它们重燃斗志。
众人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云洛族层出不穷的邪恶蛊术,然而骨笛响了几声无甚反应后,便有一个苍老声音低声说了句古怪音调的话·紧接着,细碎声音渐渐远去,蠢蠢欲动的暗中人影也消失了。
元逸松了口气,试探性地问道:“他们撤了”·曹钧道:“没错,刚才有个老东西用戎狄语说了句‘扎手’,那是他们撤退的口令。”
叶昭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道:“但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也不能保证叶丹会不会派遣人马追赶上来·”·曹钧点头道:“殿下说的是,既如此,那我们便连夜赶路如何”·薛鉴立在当场一言不发,只是眼角余光却轻轻落在曹钧手中的那枚鳞片上。
一路骑马赶路,直到天色微凉众人才稍稍放心··叶昭换了身戎马兵甲,被侍卫与将士们护在中央,他看了看身旁白衣翩翩的薛鉴,又将目光落回另一侧的曹钧身上,随口问道:“曹将军,晚间戎狄入侵时,你救我们的那枚玉片是什么宝物”·薛鉴似乎也被这话吸引了注意,侧目望了过来。
曹钧怔了怔,将那枚锦囊取出,双手递到殿下面前,说道:“这是属下临行前,府中一位客卿所赠之物·”·薛鉴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光亮,问道:“客卿他可是姓白”·曹钧道:“不,他虽爱穿白衣,但却并不姓白。
他姓龙,单名一个云霄的‘霄’字·”·薛鉴在心中默默而想:“龙霄……龙……霄霄龙小龙”·他忍不住露出淡淡笑容,原来如此。
叶昭与他相处数日,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当即忍不住愣了愣神,片刻后才回神问道:“曹将军府中的客卿,你也认识”·薛鉴点了点头道:“一位旧友。”
他目光闪烁,仿佛再次倒映出了阴阳黄泉河边、彼岸花丛中的情形···雪空关,将军府··客卿院落中,龙霄掐指纹算过后忽然长舒一口气··海东青跳到他面前的桌案上,歪着鸟头看他:“大哥,你在干什么”·龙霄淡淡笑道:“鳞片起作用了,将军躲过了一劫……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位薛公子也已经出现了。”
海东青道:“薛公子来了那他会不会对你有所不利”·龙霄抬起手摸了摸海东青的鸟背,笑道:“怎么会薛公子应誓入凡尘,走的是扶持紫薇帝王星之路。
而我则是保护武曲星,说起来也算得上同根同源、一气枝连·说不定,薛公子还能助我得偿所愿呢”·海东青动了动鸟头,在桌上跳了两下,说:“大哥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明明都从青鸟那里看到了曹将军单恋叶昭殿下的红线,可你死活不相信,还放弃了在雪山的修炼入世凡尘帮他镇守边关辅佐江山,这一次又花费百年修为祭炼出一枚鳞片护他周全……再这样下去,大哥你迟早要把自己全搭进去”·龙霄温雅笑道:“谁让人家曾经救过我呢……”·海东青看了他一眼,直接扇开翅膀飞到窗棂上,聒噪道:“救命之恩早就报完了,大哥你就继续骗自己吧,哼。”
龙霄见他气呼呼飞了出去,忍不住一阵发笑,他唤了两声“青儿”却无人……无鸟应答,只好无奈坐了回去···☆、戎狄侵袭··戎狄三部的祸乱,忽然在一场投诚过后露出转机。
谁也未曾想到,苦苦维持的元泽族两位殿下居然倒戈,率领族人投入了曹钧的麾下·常青云洛两族怒不可遏,将各自族中的元泽族女奴斩杀百人以示割袍断义·然而此时此刻,元泽族的两位殿下却已经出现在将军府的正堂之中。
大皇子元晖与三皇子元卿向曹钧叶昭数人行了一个北方草原的贵重礼节,道:“云洛族的大巫师说,殿下的队伍之中有龙神的保护·”·曹钧与众位将士还以为他们指的是叶昭真龙天子的身份,而薛鉴则似笑非笑地看了龙霄一眼,颇有几分戏谑之意。
龙霄低着头不去关注,站在下堂客卿队伍之中,他肩膀上的那只鸟儿倒是毫不畏惧,滴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哥……”青儿刻意压低声音,“你看叶昭太子身旁的那个小侍卫是不是与元泽族两位殿下有些相似”·龙霄定睛看去,确实如此。
大皇子元晖筋肉虬实,虽是而立之年但依旧身形挺拔,放眼堂中众人之身高,竟只有曹钧一人能够相比·与之对比,弱冠年纪的三皇子元卿倒像是个一推就倒的穷书生,眉目清俊是清俊,就是瘦削了些。
再看太子叶昭身边的那位元逸小侍卫,眉眼像极了元晖,可身形却不如元晖那般魁梧结实,反倒是如三皇子元卿那般瘦瘦弱弱·况且那小侍卫自打两位殿下进入正堂以后,眼珠子便黏了上去,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古怪。
终于,叶昭与曹钧停下言语,将城中的一片宅子拨给元泽族人,还特意派了城卫军“保护”他们不受侵扰·元泽族人深知此等保护不亚于一种监.禁,但却毫无怨言。
元逸小侍卫得了太子允许,撒开腿便朝两位皇子奔去··正堂散场过后,薛鉴与他们二人散步离开,龙霄似乎还在思忖元逸与那二人的关系,忽然听得身旁的薛鉴轻声笑了笑,道:“别胡思乱想了,元逸其实是元泽族人,准确来讲他还是位小皇子呢。”
青儿连扇动翅膀的动作都停住了,他瞪大了一双鸟目:“啊”·薛鉴边走边道:“这就要从先帝说起了。
当年先帝爷身边有个侍卫长,名唤武修,是个武林高手,他和先帝爷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连死后都要葬在一处·”·龙霄怔了怔,然后道:“他们莫非……”·“不错……”薛鉴点头道,“那武修原是江湖高手,后来为了报仇入京,一来二去倒是和先帝爷看对了眼,他报完仇并未离开京城,而是一心一意辅佐先帝护他安稳。
后来叶昭殿下出世,武修与先帝便未雨绸缪,提前将江湖势力准备妥当好让殿下接手,先帝还特意让武修寻了一堆根骨极佳的孩子做小殿下的贴身侍卫,一起习武,一起练功。
这其中,就有不知情被捡回来的元泽族小皇子元逸·”·“那时戎狄三部战乱不休,年纪尚小的元逸与家人护卫们被乱世兵马冲散,一路颠沛流离到了拥雪关,后来又被武修捡回京城。
十年前戎狄俯首称臣时,曾派三族重臣前来京城纳贡,也是机缘巧合认出了元逸的身份·后来先帝暗中合谋,就将此事掩埋下去,直到今日才浮出水面·”·说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青儿:“不然你以为元泽族会这般轻易投诚”·龙霄听罢此话,忽然将注意放在了那仅剩的一位元泽族皇子身上:“如今大皇子三皇子投诚,四皇子突袭时战死,那位二皇子呢”·薛鉴还未开口,龙霄肩上的青儿便已答了上来:“我借鹰锞子眼线探查到,二皇子被云洛族的人带走了。”
龙霄眉头微皱:“又是云洛族·”·薛鉴作势抬手,想要安慰他一番,谁知动作刚起便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曹将军贴身侍卫寻彦匆忙喊道:·“薛公子,龙公子,京城使者已经抵达雪空关南城了”·叶昭登上边关城墙时,被拦在城外关口处的太监正气得发抖。
那阉人颤抖着手指掐出一个兰花指,阴阳怪气道:“你们这群下贱胚子,咱家身负谕令金旨,你们不但不下跪迎接反而将咱家众人拦在关外,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叶昭自旌旗后现身,居高俯下,声音朗然:“王法李公公,叶丹叛乱那日你第一个投诚,还将禁军直接引到东宫,你在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时,也是考虑过王法的吗”·自打叶昭现身,李公公便脸色难看起来,他深深呼吸后拧出一个笑脸,道:“叶昭殿下,不,不能再称您为殿下,您如今已是南北通缉的逆犯了。
太子叶丹顾念一母同胞之亲情,临行前曾亲口叮嘱咱家传话,太子许诺只要您束手就擒,肯随咱家返回京城,那便撤去逆犯通缉·”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温顺,“甚至封您一个闲散王爷也不无可能啊……”··叶昭负手而立,边塞狂风吹得他衣衫狂舞,可声音依旧明晰,飘荡在这厚重城墙之上:“只可惜……昭做惯了东宫太子,怕是无福消受他叶丹封赐闲散王爷的好心”·李公公面色扭曲,冷笑道:“好,好您果然是块硬骨头,只是不知您能硬到什么时候”·曹钧不等他放出狠话,便现身于叶昭身后,他举臂一挥,喝道:“此等叛逆,给我就地诛杀”守城将士齐声大喝,顿时擎出硬弓箭矢射了过去,李公公怪叫一声躲在护卫军身后,尖声道:·“放肆你们、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迟早被诛九族”·曹钧冷笑道:“还是先担心你们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吧”·话音未落,忽然身后北城门口方向传来撞钟之声,一道凄厉声音撕破苍穹:·“戎狄侵袭————”·曹钧挽弓如满月,指掌运劲,那箭矢骤然离弓,携带呼啸化作一道闪电没入敌军。
只听得唰唰唰几声,数位戎狄骑兵仰天大叫栽倒下去·在他身侧,无数将士拈弓射箭,以锐不可挡之势拦住了戎狄入侵··城墙上令旗挥舞,箭雨顿时停住,与此同时城门大开涌出无数杀气磅礴的士兵将领,直奔敌军而去。
血腥与杀伐充斥了这一片天地,就连叶昭也忍不住握紧腰间宝剑,想要以此青锋饱饮敌人之血·嘶喊声与血肉飞溅声持续许久,戎狄族被箭雨阻挡,又迎面撞上这些杀气澎湃的将士,渐渐便有人心生怯意向后退缩。
曹钧正要下令,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古怪笛声,瞬间令人牙酸的虫兽嘶鸣由远及近而来·守关将士早与这些家伙打了多年的交道,不等曹钧下令防备便各自掏出了面罩防纱,将口鼻遮盖得严严实实。
那嘶鸣声渐渐逼近,逐渐露出身形,却是无穷无尽的朱红色巨蚁,挥舞着蚁足螯口向众人逼来·曹钧忍不住变了脸色,往日里与云洛族斗争多时,对于这个敌人他们也多少知晓一些内情,平日里云洛一族使用多为剧毒的滚地虫与碧血飞虻,偶有一些凶恶虫蛊也都无甚可怕。
只是这次,云洛族又使出了新的招数,难保不会出现一些变化·踌躇之时,城墙上众人身旁忽然多了数个身影,元泽族两位皇子跟随在薛鉴龙霄数人身后,元晖只远远望了一眼,也不禁变了脸色:“血蚁”·龙霄连忙问道:“这是什么”·元卿道:“这是由云洛族大巫师亲自饲养的毒物,以苗疆炼蛊之法将百种凶禽恶兽困于地坛之中,一月之后开坛取出活物,再将它们配合毒草毒花喂给云洛族北冰湖附近的一种独有巨蚁,此等耗时耗力之法需要半年方可完成,成功之后便能得到剧毒血蚁。
但凡人兽沾染一点毒液,当场便会骨消肉尽死于非命”·曹钧一掌击在城墙上,强忍怒意道:“可有破解之法”·元卿摇了摇头,一旁筋骨强硬的元晖将他拉到身后,环视四周众人过后,解释说道:“血蚁本是云洛族的密事,我们也是经过千方打探才有初步了解此等毒物,更别提破解之法。”
众人脸色各自变化之时,忽然城下一片凄厉惨叫传来,他们纷纷望去,却见那群血红巨蚁已经逼近守城将士,有不慎中招者望着腐蚀见骨的血肉,不禁仰天惨叫··曹钧又是一掌击在墙上,连掌心都破了血,“可恶”龙霄满心都是想要为他分担,一狠心一咬牙,便抬手唤出了海东青。
薛鉴脸色大变:“住手你想做什么”·龙霄却丝毫不顾,他抬头望见盘旋在头顶的海东青,忽然抬手拔出匕首在腕上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流淌之际,隐隐传来一股清香,仿佛是空灵雪山上绽放多年的雪莲,又像是春日枝头的含苞待放··那海东青尖鸣一声,飞落至龙霄肩头,它叫声急促,像是带着责备与心疼。
龙霄却丝毫不在意,他扯出一叠白色方巾染足了腕上鲜血,然后指挥海东青将方巾送至城下将士手中·果然,带着淡淡清香的血气一现身,巨蚁便开始骚动不安,就连骨笛也催动不了它们,甚至戎狄之中有个别激愤者想要立时催动它们上场杀敌,却不料反被它们回头咬了一口,一时间兵荒马乱不成样子。
薛鉴冷着脸为他包扎,还不忘盯一眼这轻举妄动之人·叶昭的目光转来转去,最终落在龙霄受伤的手腕之处,曹钧见城下将士再无性命之忧,不由得松了口气,等到胜状毫无悬念之后他这时才被叶昭的眼色提醒,想起来龙霄尚在负伤。
曹钧走上前道:“没事吧”·龙霄笑着摇了摇头:“将军不必担心,不过是出了一点血罢了·”·曹钧点了点头,又到:“这巨蚁为何这般怕你”·龙霄早已想好托词,答道:“可能是早年我在学习御兽之术时误食了一朵雪莲的缘故吧,北方雪山乃是通天神圣之地,雪莲生于雪山自然也有不凡之处。”
曹钧又说了两句话,这才重新回到叶昭身边·龙霄目光一直跟随曹钧而动,见那人此时此刻再度与太子商议起战事,不知怎么,手腕上的伤忽然疼了一下,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丝惘然。
海东青轻快落在肩上,恨铁不成钢地啄了一下他的脑袋,龙霄无奈笑了笑,抬手去揉它的翅膀·海东青丝毫不领情,羽翅挥舞拨开他的手,连看都不看便飞到了薛鉴的肩上。
龙霄只得苦笑··巨蚁被龙霄鲜血震慑不敢轻易动手,几番催促反倒伤了戎狄自己人,无奈之下骨笛下达撤退命令,不多时,先前云洛族与常青族大军盘踞之所便只剩下了一地尸体。
曹钧派人打扫战场,又忙着与叶昭审问被擒住的李公公等人,府中将士各自忙着公务,倒显得那几位客卿无所事事··回到庭院之后,海东青摇身一变现出少年模样,眉清目秀的脸上满是怒意,虽是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龙霄,但却飞快拿出药膏纱布等物重新为其料理伤口。
薛鉴揉着眉心,发出一声叹息:“你这么急切地将自己底牌一一亮出,就不怕曹钧多想吗”·龙霄道:“我不怕·”·薛鉴却冷哼一声,道:“是了,你是不怕,你满心眼里都是你的宝贝将军,能为他解决燃眉之急心中不知有多痛快。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毕竟是个凡人,对他而言你只是个相处不到半年的陌生人,甚至他连你的底细都不甚清楚,即便封你客卿身份也是因为你的能力·若有一日,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也知道了大巫师对你势在必得的事情,但凡云洛族传出只要献出你一人便会俯首称臣的消息,你说他会不会动心呢”··龙霄手指轻颤,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里的纹络,声音低微道:“他、他不会的……”·这句话像是在回答薛鉴,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薛鉴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别傻了,白霄·咱们都不是常人,注定只会在凡间短暂停留,就拿我而言,我此番入世目的就是为了辅佐叶昭登基,他坐上龙位之日便是我抽身离开之时。
但你呢你放弃了雪山的修行,放弃了不老不死的追求,来到凡间去找曾经救过你的那个人的转世,报答他对你的救命之恩·”·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来到雪空关以客卿身份辅佐曹钧,训练虫鸟飞禽为他探明消息,甚至不惜花费灵力帮他驻守边关,继而暴露身份引来了大巫师的觊觎。
不说别的,单单是我出现以后,你花费两百多年的修为祭炼出两枚护身鳞片,今日又放出精血克制血蚁,再这么下去你的‘仙虬之术’非但得不到增进,反而会将多年苦苦修炼的道行全部赔上去”·薛鉴深深看着他:“这么做,值得吗”·龙霄痛苦地捂住耳朵,只是薛鉴的声音依旧清晰入耳、无从逃避。
青儿望着大哥面上的痛苦神色,心都揪成了一团,他眼中噙着泪,说道:“大哥,薛公子说的没错,你再这么耗下去只会赔上一切·曹将军心中没有你,他恨不得整个人黏在太子身上,即便有对你温情的时候也不过是关心你的能力。”
“不要在说了”龙霄闭上眼睛喊道,“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青儿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薛鉴拦住了。
那白衣翩翩的薛公子站起身来,眼中闪过痛惜之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猜这些道理你都懂,只是不愿相信,不如这样,我与你打个赌·”·龙霄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薛鉴道:“咱们就赌曹钧心中到底有没有你”··☆、言听计从··李公公被擒,戎狄军溃退,雪空关一时之间风头无量·然而叶昭与曹钧商议过后,决定留下副将龙霄等人继续镇守北方边关,而他们则派出各路人马前去联合不甘心臣服叶丹与宸妃的诸侯势力。
曹钧迫不及待愿效犬马之劳,然而叶昭却以“数日后乃将军生辰”为由,决意临行之前为犒劳一番心腹爱将再出关奔向南北··曹钧又惊又喜,感动连连,当场便跪地发誓此生愿常伴殿下左右,为殿下马首是瞻。
而薛鉴与龙霄的赌约,也恰恰就是曹钧的生辰··那一日,龙霄天不亮便起身,洗漱后径直去了厨房,请厨娘教他做长寿面··厨娘耐不住央求,便善心大发地从和面开始教起。
面要几分,水要几分,要用什么力道和面,发面要多久……厨娘一一讲解,毫无保留·最后和好面,厨娘又亲自做了个示范,教他如何擀平、切面、生火、烧水、煮面。
·龙霄忙得一头汗却来不及擦,最终试了无数次才做出一碗喷香可口的长寿面·厨娘笑吟吟地递过帕子,让他擦擦汗,龙霄却笑着摇头拒绝,说道:“这面刚出锅,得趁热吃,不然一会儿就不可口了。”
他捧着装了长寿面的食盒,作势起身告辞,刚行到门前又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回转身来,笑道:“明日我再来谢您·”·厨娘笑着挥手,催促他去送长寿面。
龙霄步步脚不沾地,恨不得立即飞过去,只是绕过庭柱他才看到,太子叶昭领着曹钧向府外走去,说是早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最大的雅间订好了一桌宴席··龙霄停在当场,忽然觉得手中的食盒重若千钧。
他从早爬起,忙活了两三个时辰滴水未进,只为做出一碗像模像样的长寿面·如今面做出来了,吃面的人却去赴了专属于他的寿宴··龙霄默默驻足片刻,最终转过身回了庭院,身后不远处的寻彦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了那个食盒上。
他回到房中抱膝坐在床上,目光静静停在那个食盒上,时间过去许久,终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提示子时已过·龙霄抬头望了望窗外夜色,终于起身打开了食盒,那碗长寿面早就坨成了难看的面团,颜色发深,看起来就让人没有胃口。
龙霄默默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只一口他便有些咽不下去了:·“……真难吃,我怎么能拿这么难吃的东西给你呢”·薛鉴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此时情形。
青儿跟在他的身后进了房门,心疼地喊了一声“大哥”··龙霄缓缓看向二人,他极力挤出一个笑,可还是失败了·薛鉴眼底滑过一丝心疼,可依旧残忍地道出了事实:“寻彦见到你提着食盒去寻曹钧,寿宴过后他也前去禀报了曹钧,只是那人并未放在心上,回到房中便呼呼大睡。”
他顿了顿:“子时已过,你输了·”·龙霄心头软肉如针扎一般,他终于点了点头,说:“薛公子,武曲星辅佐紫薇登帝之后,我会抽身离开。”
薛鉴松了口气,道:“你决定了便好·尘世间走一遭,也算炼却了一颗红尘心,想必回到雪山清修不久便能羽化成仙·受你福泽庇佑,你这个青儿弟弟即便成不了仙也能道行大增,于你于他,也都是一件好事。”
龙霄缓缓点头,无声泪水划过脸颊,溅落在衣衫上··曹钧酒醉回醒,只觉头晕脑胀四肢乏力,镇守边关数年的他早已练出一副强硬筋骨,更不要提被边塞烈酒锤炼多年的酒量了。
只是昨日生辰宴上殿下屡屡劝酒,甚至亲自把盏为他添酒,他一时间沉迷于殿下和煦的眼波与二人愈发亲近的关系之中,不知不觉便贪了杯··隐约间,他像记得殿下送他回府休息时寻彦曾想自己禀报一事,是什么事来着……·曹钧想了片刻,只是头脑一阵酸痛,越是努力反而越是想不起来。
寻彦听到房中动静,大着胆子敲了敲门,得到应声后才端盆打水进了房·他服侍将军洗漱,又十分贴心地按揉穴道好让其舒缓,曹钧闭上眼缓了片刻,耳边却听得寻彦小心翼翼地道:“将军,您要去看看龙公子吗”··曹钧连眼都未睁开,语气清淡道:“他又怎么了”·“难道将军不记得了”寻彦一边手中忙碌一边说道,“昨日将军生辰,龙公子一早便去后厨求厨娘教他做面汤,忙活了半天功夫才做出一碗长寿面,只是将军被殿下请去赴了宴,这才没能赶上。
到了晚间将军酒醉回府,我将龙公子之事禀报给您,您还说要亲自去看一看的……”·寻彦看他一眼,小声问道:“将军,您还去吗”·曹钧缓缓睁开眼,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昨日殿下也饮了酒,他可曾喝多你们有没有好生服侍他”·寻彦道:“殿下那边,属下们都好生照料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只是将军,您……”·曹钧打断了他的话,瞥他一眼:“好了,我知道了·你话这么多,可是太闲了若是觉得清闲了,尽可以去找副将接些打点粮草兵马的军务。”
寻彦张了张嘴,却沉默了下去··等到寻彦离开之后,曹钧换上戎装劲甲准备登城查看边防情况,换衣时忽然有一枚锦囊从衣衫中滑出,掉落在地摔出轻轻声响。
曹钧停下动作,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锦囊,然后俯下身将其握在掌心之中··刚要出府时,恰巧撞上了薛鉴一行人,曹钧向众人问好之后,声色不动地看了一眼龙霄。
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人身上··“这位是”·龙霄解释道:“这是舍弟青儿,他对北方戎狄的神诡手段多少有所了解,所以我便请他前来助我。”
他说完话又看向一旁的青儿,“好不快给将军请安”·青儿压下不情不愿,朝他行了一礼,“见过将军·”·曹钧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落在了龙霄身上,他似乎想要询问昨日长寿面之事,可另一旁的薛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灼灼,如针一般刺得他有些不自然。
到了最后,曹钧也未能吐出一字来··简短寒暄过后,曹钧径直向城门方向走去,龙霄青儿三人则入了府门·进了庭院,薛鉴车轻路熟地寻了一处石椅坐下,说道:“我从殿下那里得来的消息,不出三日他们便要出关前往南域。”
“南域”龙霄为他添了一杯茶,“南域虽无藩王,但却有坐拥精兵强将的庆阳侯·据说那位侯爷从不关心京城朝堂的动荡起伏,只专心地坐镇南疆,在他多年来的经营之下,南域兵马肥沃财力雄浑。
只是那位侯爷既无自立为王之心,也无任人宰割之意,从青儿探来的消息中,京城的叶丹与宸妃曾多次派人重金许诺庆阳侯却屡屡失败·”·薛鉴笑了一笑:“这才是那位侯爷的聪明之处。
无论最终叶家哪位殿下夺得了江山,他都无利无害,依旧牢牢稳稳地做他的南疆霸主·”·青儿插了句嘴,疑惑道:“那既然如此,殿下为什么还要去南域呢”·薛鉴看了龙霄一眼,缓缓道:“殿下没说,但我卜了一卦多少猜到一些内情。
那位手握重兵权势的庆阳侯膝下有位独生爱女,只要殿下愿意献出皇后之位,那庆阳侯……”·他点到即止地停住了话··龙霄手指一顿,不由得说道:“那将军他岂不是……”·“将军怎么了”薛鉴残忍地指出了真相:“叶昭从头到尾都没有许诺曹钧任何事,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我猜叶昭心中一定很开心,随随便便装个样子便能哄得威名赫赫的镇关将军为自己东奔西走·要知道这世上最好控制的人,就是对自己心存爱意、又言听计从的人·”·薛鉴饮了口茶水,接着说道:“不过话又说了回来,你还有空关心曹钧一番情意落了空会如何难受,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己云洛族与常青族已经合二为一,叶昭曹钧一走,他们便会想方设法侵袭雪空关,为了边塞百姓,你肯定会自愿请命留在关内。
或者说,即便你选择跟随将军前往南域,曹钧也会命令你留下来帮扶副将镇守雪空关·”·青儿看过来看过去,扯了扯龙霄的袖子,说道:“大哥去哪儿,我也去哪儿”·龙霄心中有些酸涩,但不得不承认薛鉴此言句句在理。
薛鉴叹了口气:“我是不能留下陪你们了·先帝爷留下的这半枚玉扣,代表的是江湖势力,虽然不及军队力强,但若是使用得当,江湖势力也能成为一柄利刃。
为了能彻底调动这份势力,我还要随殿下前往中原内地好生筹谋一番·此去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重逢了……”·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讲得青儿都有些伤感才停下。
龙霄默然坐在树下石桌旁,指腹轻轻摩擦茶杯,像是在踌躇着什么,想来想去,满腹心绪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叶昭轻车简装出了关,除了曹钧等心腹以外其他人毫不知情,就连龙霄也是在寻薛鉴无果后才从他的留信中得知已经上路的消息。
曹钧走后,将军府运行如旧,府中客卿有擅长易容者从军营之中挑出一位身形相貌与曹将军相差无几之人,再加易容妙手造出了一位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的“曹钧”。
戎狄三部如今只剩两部,因元泽族背叛草原之故,常青云洛反倒结为密不可分的盟友,二族整顿兵马时时前来边关骚扰·幸有青儿借助北方鹰锞子探查消息,又有龙霄耗尽心力阻挡云洛巫蛊之术,久而久之,雪空关倒占据不少上风,甚至还将云洛族的一位皇子斩杀当场。
云洛一族当即点派精骑再攻雪空关,甚至还放出了元泽族的那位二皇子,妄图借他之口鼓动关内元泽族人打开城门迎接草原子民·守城副将还未有所决断,却见城墙上多出数道身影,正是元晖元卿等人。
只见元卿温雅含笑,一张利嘴将二皇子之言系数堵了回去·在其身后,筋肉强硬的元晖则向身旁将士借了一张强弓··元卿说完“送二哥一份厚礼”,忽然将身一侧,露出手持弓矢的元晖。
不及两方兵马反应过来,那一箭便已化作穿云破空的闪电,洞穿了元泽族二皇子的心口·戎狄顿时乱作一团,忙不迭地溃败撤退,副将连下数道军令点齐伤亡整顿兵马,忙碌之时元晖与元卿一行人则结伴下了城墙。
·龙霄慢了两步,本想问他们二人为何要夺了二皇子的性命,只是一抬头的功夫那两人便已走远了·当晚风清月白,青儿恢复鸟身睡得香甜,周身被月华洗礼渐渐散出薄光。
龙霄练完功后,生不出一丝安寝入睡之心,便出了将军府在关内四处散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元泽族人的居所··昔日元泽族投诚之后,叶昭虽然心知元逸之事乃是维系之根本,但他谨慎惯了,仍是借了曹钧之手时刻盯着他们。
只是过了许久,元泽族人依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就连元晖元卿两位皇子都开了个小小店铺养家糊口起来,渐渐地,雪空关内的其他居民倒是习惯了这一族的融合··连日抗敌,龙霄乃至将军府内的众位将领早已与元晖元卿二人有了患难之情,再加上元晖元卿似乎觉察到他的身份,故而多次邀请他前来寒舍一聚。
此时此刻,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冰月,龙霄本打算叨扰一番元晖二人,只是还未敲门,耳目敏锐的他便听到了一阵阵的声音··房中二人似乎在做些什么淫靡之事,元晖喘着粗气求饶,元卿则似笑非笑地与他说着下流的话,不时还有肉体的撞击声混着喘息传到他的耳中。
龙霄一张白净俊脸“唰”一下红了起来,他又羞臊又尴尬,更难为情的是整个人口干舌燥、似有动情之意·当下不及多想,整个人身形一晃化作白光飞回了客卿庭院。
·☆、英雄救美··偶然听了一脚墙根之后,饶是龙霄彻夜运功都没能压住心底渐渐燃烧的火星,第二日天色将白,青儿被同类轻快叫声吵醒,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羽翼。
待他回神后,这才看见龙霄若有所思地眺望远处,神情如此专注,以至于连肩膀处什么时候落了一只小雀鸟都未曾注意··青儿飞过去赶走了那只胆大之鸟,后者叽叽喳喳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服气。
青儿哼了一声,羽翼一拢幻化出人形,那鸟儿尖叫一声,吓得顿时逃走了··他坐到龙霄面前,挥了挥手道:“大哥,你怎么起得这么早脸怎么有些红难道是昨夜受凉着了风寒”·龙霄回过神来,垂下眼睛道:“没有,只是没休息好。”
青儿只当他是心忧曹钧,微微不满道:“你不会是放心不下将军吧大哥,我的好大哥,你既然都答应薛公子要和将军斩断一切了,现在又对他牵肠挂肚,你……”他这一句“你”还未说完,半空忽然传来几声鸟鸣。
却见方才吓走的那只小鸟雀跟在老雀身后飞了过来,那老雀腿上系着一枚细管,十分通灵地落在了龙霄面前·龙霄怔了一怔,瞬间猜到这或许是薛鉴的手笔,果然拆开一看,里面卷着一封纸信。
龙霄顿时翻阅起来,青儿见他这副模样,忍了忍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那老雀蹦来蹦去,倒是丝毫不怕生,甚至还歪着头蹭了蹭龙霄的袖角·倒是那只小雀鸟始终藏在老雀身后,只露出两只滴溜溜的眼睛打量青儿。
龙霄一目数行飞快阅完,然后抬手摸了摸老雀的头,道:“麻烦你了·”·那只小雀鸟也叽叽喳喳了两声,龙霄露出淡淡笑意,也抬手抚了一抚:“也麻烦你了。”
两只鸟雀叫了两声便飞走了,青儿收回目光,问道:“是薛公子的信”·“是·”龙霄点头,“薛公子说叶昭一行人已经抵达南域,正在努力联络庆阳侯。
将军……”·他唤出“将军”二字时似乎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薛公子说叶昭殿下偶然在疯马践踏市集时救下了偷跑出来的庆阳侯之女,二人情意日增,甚至侯爷之女还邀请叶昭殿下一行人住进侯府。
他还说,将军似乎觉察到了一些,只是没有讲出来·”·青儿由始至终都在盯着他的脸,妄图在龙霄的神情上寻找到他旧情不忘的证据··龙霄露出淡淡苦笑,唤道:“青儿……”·青儿哼了一声,道:“我不管,就算你回心转意我也不会同意的,等到曹钧辅佐叶昭殿下登基之后,我就带着你回雪山。”
说罢,他摇身一变化作海东青,径直向天空飞去··龙霄远望他离去,半晌之后,才有一道叹息悄然响起··曹钧携着满身酒气,踉踉跄跄地前往休憩庭院。
此时东方天色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霄汉星月尚未退去,依旧在天幕中绽放光华·东方微明,蔚蓝天空云彩斑驳,渐渐随着天色浓郁而染上一层璀璨朝霞·曹钧便是在这个时候从酒馆中苏醒,踩着满地的晨光回到庆阳侯府。
曹钧喝得头晕脑胀,可是整个人却十分清醒,清醒得让他自己恨不得大醉一场沉溺梦中··就在他露出无声苦笑返回庭院的途中,不远处的花园草木后却传来两个声音,曹钧听后,脚步不知不觉便停了下来。
那是叶昭殿下,他心心仰慕之人,也是如今与庆阳侯之女愈发密切之人··另一人声音清冷,却是薛鉴··曹钧辨明谈话二人之身份后,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去,只是还未等他有所行动,便听得薛鉴冷冷淡淡道了一句“晴小姐今日又去求了侯爷,想来殿下心中应是十分开心吧。”
曹钧手掌无声无息握紧成拳,他太想听一听殿下会如何回答,于是镇守边塞多年、武艺高超莫测的镇关将军运起轻身功法躲在一簇花丛之后·透过繁茂枝叶的缝隙,他甚至能看清殿下皱起的剑眉。
他在心中默默作想:“您会如何回答呢我的殿下……”·叶昭皱眉看了他一眼,半晌没有开口,直到曹钧等得耐心全无时他才缓缓说道:·“……此话怎讲”·薛鉴如同听到笑话一般,勾起一丝嘲讽:“殿下那日派元逸元朗二人搜集情报,元逸无意中得知侯府的晴小姐偶尔会女扮男装混出侯府,殿下知道后便吩咐元朗准备一匹烈马,以待日后再用。
然后,晴小姐出府后在市集上遭遇烈马践踏,殿下出现英雄救美,继而使出各种手段俘获美人心,让那位陷入情爱的侯府小姐不顾一切地在庆阳侯那里扇风·”··曹钧脸色微变,原来当时那出英雄救美,是殿下早就谋划好的·薛鉴看了看叶昭的脸色,嘴边笑意愈发加深:“殿下确定晴小姐对您一往情深之后,便开始使出水磨功夫,一点一滴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她。
晴小姐知晓后,心中定是既惊讶又欢喜,惊的是殿下的身份,喜的是她与您门当户对又两情相悦,事后她必定会三番五次恳求侯爷玉成美事·”·叶昭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就连手掌也早已握紧成拳,看他那副模样,若非顾忌薛鉴功夫过人只怕早已出手教训。
薛鉴忽然嗤笑一声,眼底带着些许怜惜与心疼:“让我猜一猜,若是庆阳侯不同意殿下与晴小姐的婚事,您是不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生米煮成熟饭”·叶昭与花丛后偷听的曹钧双双变了脸色,只不过叶昭是被戳中心事的惊愕,而曹钧则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叶昭再也顾不得其他,怒声斥道:“你胡说什么”·“我胡说”薛鉴盯着他不放,“难道殿下就没动过一点心思若是生米煮成熟饭,晴小姐不仅从今往后死心塌地,就连庆阳侯也要为了女儿贞洁而不得不考虑殿下的求亲。
真可怜那位晴小姐,本以为是一颗真心委身情郎,却没想到……”·他顿了顿,又道,“我能想到的,只怕其他人也能想到,包括如今也在南域准备向庆阳侯求亲的叶丹一行人马。
庆阳侯府举足轻重,力量着实诱人,难保叶丹他们不会动这种心思·殿下耻于叶丹之属,却不得不用同种手段设计晴小姐,恕我直言,您与叶丹究竟有什么分别”·“放肆”叶昭顿时大怒,眼中杀气毫不掩饰。
薛鉴定定看他一眼:“殿下,你对我起了杀心”·叶昭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浓重神色··薛鉴目光灼灼直视叶昭,似有话要讲,只是最终他却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什么也不说便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薛鉴似无意般掠过花丛深处,片刻间闪过的眸光谁也未曾注意,包括背后的叶昭,也包括花丛后的曹钧··那时曹钧早将双眼凝在了叶昭身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叶昭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死死盯住薛鉴的背影,凌厉又锐利的杀气再度席卷。
他忽然背上有些发冷,额间也有些湿漉,抬手一摸,却是不知何时竟出了满头的冷汗……·一夜暴饮,本该神思困倦,然而花丛后的所见所闻却如同一盆冰水,冻得他愈发清醒。
曹钧躺在床塌之上,虽是闭目休息,可方才的一幕幕却时刻回荡眼前,让他翻来覆去无从入睡·待到窗外天色明亮,曹钧还是没能养出睡意,终于睁开双目坐了起来。
他随手倒了杯隔夜冷茶,还未来得及将脑中混乱思绪规整清楚,忽然听到门外寻彦恭恭敬敬道了一声“殿下”·曹钧不自禁地紧了紧手掌,一时力道过大,就连瓷杯都蹦出数道裂纹。
叶昭声音明朗传来:“你们将军呢不会还没起吧”·寻彦笑着道:“殿下,我们将军昨夜去喝酒了,天亮才回来,如今刚躺下没多久。
您可是有要事找他属下这就……”·叶昭则道了一声“不必”,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才道,“曹将军……天亮才回来”·曹钧心中一震,又听得门外寻彦应道:“是啊,将军满身酒气踉踉跄跄,一回房便没了声,想必是睡得极深。”
叶昭又说了两三句言语,声音伴着脚步渐渐远去·曹钧听得脚步声消失,不知怎么,像是逃过一劫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随手饮了口冷茶,压住怦然不安的心头狂跳,不经意的一个抬头,却吓得他险些喷了出来。
“薛……”曹钧压低声音,“薛公子,你怎么坐在我的窗前”·薛鉴神情淡然,没有一丝一毫惊吓到曹钧的歉然之意,只是道:“心血来潮,想来看一看将军。”
曹钧此时已然安定下来,“看我作甚”·薛鉴盯着他不放,嘴角挑起一丝玩味之笑:“我来看一看,将军藏在花丛后的墙角可听得仔细。”
·曹钧脸色顿时一变,“你……”·“别说你不知情”薛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便是算准了你那时会从花丛边经过,才故意一诈叶昭的。”
曹钧听了此话,满脸讶然无从掩饰:“你是故意的”·薛鉴脸上多了几分似笑非笑:“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能让你恰好听到故事真相曹将军,我着实是看不下去殿下利用您的一片痴情,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好让您听个真切。”
曹钧眼角狠狠抽了一下,脸上还多了几分冷笑:“如此,曹某还要多谢你了·”·“将军不必客气·”薛鉴莞尔一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曹钧冷哼一声,正要下逐客令,却见薛鉴脸色一变,忽然向北方望了一眼·他心下奇怪,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得薛鉴急匆匆道:“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说罢,薛鉴身形一晃便已飞身离去··曹钧望了眼窗台,半晌才缓缓憋出一句:“……莫名其妙·”·与此同时,远隔千山万水的雪空关,化作人身的海东青却在苦苦相劝。
身旁的龙霄脸色苍白、神情慌张,若非衣角被青儿拉住,只怕早已拂袖而去··青儿急声道:“大哥,你慌什么云洛族的大巫师又不是第一次离开北方,他的目的又不是雪空关,你怕什么”·龙霄则挣扎道:“可是卦象显示,大巫师此行乃是南域,将军的武曲星相中又多了一个死劫,你让我如何放心”·青儿直接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死劫就死劫,他又不是没出现过薛公子也在南域,他总不会见死不救,大哥你又何必千里迢迢赶往南域亲自救人再则,大哥你肩上还扛着重任,万一云洛常青趁你前往中原时放出虫蛊偷袭,谁能阻拦”··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然是吼了出来。
龙霄动作僵住了,他怔怔望着南方,眼中忽然涌出了水光·半晌,他才低下了头,说道:“青儿,你说的对……我若走了,这雪空关便少了一层屏障……”·青儿到底还是心肠软,松开双臂后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柔声劝道:“大哥,有薛公子在,将军他不会有事的。”
龙霄此时已经听不见了,他远远望着南方,仿佛穿越苍穹尽头就能看见那个心心念念之人··南域郊外,外出骑射散心的曹钧忽然手抚胸口,似有所感··一旁骑马的寻彦忙问道,“将军,怎么了”·曹钧面带疑惑,感受着掌心下的惶恐跳动,说道:“不知怎么,我的心忽然跳得好快……”·寻彦道:“或许是将军的哪个相好正在念叨您吧。”
曹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是转眼间他心思变幻,叶昭含笑而立的相貌便闪过了眼前·他微不可查地握紧了缰绳,忽然向寻彦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寻彦开始还有些不放心,只说如今南域鱼龙混杂、四方势力汇聚,将军孤身一人若出个什么闪失他怕是百死难辞其咎··曹钧不以为然道:“驰骋沙场多年,难道我还保不了我自己吗”·寻彦好说歹说都未能改变其决定,到了最后,见曹钧心意已决,他只得乖乖听命、驱马离开。
曹钧待他走后忽然一挥马鞭,骏马四蹄生风,顿时在这宽阔无边的南域城郊驰骋开来·随着骏马奔驰,春日和煦阳光伴着温柔春风悄然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头,满腹心绪仿佛也渐渐随风飘散,心胸一片怡然舒畅。
自打离了雪空关,已有两月有余,北方仍是朔风寒雪,而南域却已悄悄迎来了春日·两旁树丛零星,鲜美绿草却逐渐增多,不时有七彩炫丽之野花点缀其中·只听得远处水声叮咚,曹钧耳目过人,当即策马向水源处奔去,到了近前这才发现,一条环带似的剔透水流绕过葱茏树木与翠绿草坪,转了个弯儿流向了远方。
曹钧飞身下马,放任其啃咬鲜美嫩草,自己倒是寻了一处干净场所坐了下来·身下绿草是初春新发的嫩茬,柔柔嫩嫩也不扎手,他随手拔了一根草梗叼在嘴里,目光四处流转。
翠绿如毛毯般的嫩草中夹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像是妙手点缀的花纹,另一边天高地阔树木葱茏,更有清澈溪流映带左右……如此良辰美景,倒是舒缓了他连日来紧绷的那根弦。
仿佛有人能听到他心声一般,忽然鼓掌赞道:“好景,妙哉”·曹钧侧目望去,却是一位眉目俊秀的少年郎,他似乎觉察到了视线,回望一笑。
不知怎么,曹钧忽然心口一凉,如同被冰针刺了一下·不痛,只是有些蜻蜓点水、一闪而过的凉意··这少年自称姓云,乃是南域城中富贾之子,曹钧见他眉宇温润、气质过人,倒是不由得生出几分和气。
那云姓少年与他一番结识,也如他那般席地而坐,随手拨了拨幼嫩绿草,微微一笑道:“曹公子,我看你眼底青黑,面有倦色,可是心中存着烦心之事”·曹钧淡淡笑道:“人活于世百事缠身,哪里会都是顺心之事”·少年倒是颇为赞同,道:“公子此话不假,就以我而言,尽管从前种种顺风顺水,可却有一件事让我吃尽了苦头。
我苦苦坚持多年,唯一想要得到的不过是一个人,我追了他许久,可还是未能得偿所愿·”·曹钧哑然,此话倒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心事一般,他不禁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你追他许久未能得偿所愿,莫非是心仪那人吗”·少年笑得露出两片白牙,不知怎么,却让曹钧瞬间联想到的野兽撕咬活物的利齿。
他摇了摇头收起胡思乱想,这时听得少年笑着说道:·“不,我并非是心仪他,而是……我想吃了他”·言笑之中却带着透骨彻寒之森森冷意,饶是久经沙场的曹钧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刚要开口,却听得半空中鹰鸣阵阵,放眼望去,却是北方云洛族独有的鹰锞子··曹钧立时站起身来·戎狄连同叶丹宸妃等人前往南域,他一直有所耳闻,不过饶是他派出各种精英将士也没能查探到隐匿藏身的戎狄族下落,想不到今日竟然在野外遇见了戎狄族饲养的眼线鹰锞子·然而不等他辞别云姓少年,那半空中的鹰锞子仿佛扫见什么一般,羽翼扇动低飞而下。
旋绕几周之后,那鹰锞子在曹钧瞠目结舌的视线中停落在了云姓少年身上··“你……”曹钧终于意识到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云姓少年笑得天真无邪:“我我就是云洛族的大巫师啊……”··☆、击掌为誓··曹钧心头大震,仓促间竟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前一派和气的少年郎竟是北方云洛一族的大巫师··驻守雪空关多年,他对这位神秘的大巫师早有耳闻,传说此人天生智慧、道行出群,年少时期便已在北方闯出赫赫凶名,就连常青、云洛、元泽等戎狄三部的大王都要惧他三分。
但传闻其执掌大巫师之位已有数十年,曹钧本以为会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孤翁老妪,却没想到这位大巫师竟是如此年轻俊秀··大巫师和煦而笑,露出洁白牙齿,然而这种亮白却让曹钧不自禁地想起刀锋剑釜的冷光。
他道:“曹将军如此英俊伟岸、神武不凡,难怪那白蛇对你念念不忘·”·曹钧一怔,问道:“白蛇什么白蛇”·大巫师脸上笑容愈发明显,但却迫得曹钧背脊生寒、不自然地退后一步。
他森森笑道:“怎么那人还未将他的身份告诉于你我说的白蛇便是将军府中的那位客卿,他修成人形,你这种肉体凡胎自然认不出来。”
·曹钧眼前顿时闪过龙霄出尘之姿态,他心中错愕,有些难以置信··“怎、怎么可能”·大巫师见他脸色变幻,又添了一记猛药:“曹将军,那人入府之后使出种种诡谲手段,难道只用一句‘御兽有成’便能交代的了吗他随便送出一枚雪白鳞片,便能能拦住嗜血的滚地虫,随便隔开手腕放出鲜血,就能吓得血蚁落荒而逃……一个凡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曹钧忽然抬头看他:“他一个凡人没有这般大的本事,那你呢你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养出万千毒蛊残害我雪空关内的手足同胞,如今又在我面前煽风点火、妄图离间我与他,难道大巫师你的本事就小了吗”·大巫师轻笑出声,“曹将军果然聪明,不过再聪明,今日你也逃不掉的。”
曹钧耳旁传来无数蛇虫细碎的嘶声,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无数毒虫在这惠风和畅的春日水畔涌现而出,狰狞姿态令人作呕,毒蛇虫豸层层逼近,大巫师也愈发笑得明朗和煦:“曹将军,只要将你擒住,那畜生必定投鼠忌器。
到时候,我定要他跪下来求着我收服他,哈哈哈哈……”·曹钧听着大巫师猖狂至极的笑声,心中一沉,忍不住握紧了昔日的锦囊·那物件仿佛感应到危险一般,玉白色鳞片缓缓沁出如水光亮。
大巫师冷笑道:“一枚百年修为的鳞片而已,还真以为是本尊亲自驾临……啊”·他忽然惨叫一声,正应对身旁毒虫的曹钧抬头一看,却是一柄秋水长剑透胸而出。
大巫师身后并无一人,但这柄沁着锋锐冷光的宝剑却如天外飞仙一般骤然穿透他的胸口··“龙——霄——”·大巫师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出了那个名字。
下一刻,却只见无人催使的长剑骤然绽出无数耀眼白光,曹钧下意识闭了闭眼,忽然耳旁风声一紧,有一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暖,仿佛驱散黑暗的一束光芒,刹那间他心中的慌乱全部烟消云散。
待他睁开眼时,却已回到了侯府之中··曹钧脸上一片讶然,等他望见好整以暇、坐在对侧的薛鉴时,讶然神色已经变成了惊骇··“薛……”他顿了一顿,勉强压下心头震惊,这才将话说得顺畅,“薛公子,是你救了我”·薛鉴放下茶盏,轻轻瞥他一眼,道:“不是我还能有谁”·“可是……”曹钧低头望着掌心,默默感受方才那一瞬间的温暖触感,“我还以为是他……”·薛鉴眼底飞快闪过微光,只是曹钧正低着头陷入回忆,并未有所察觉。
他掩去一瞬间的眸光变化,依旧用清淡语气说道:“他你不会是在说龙霄吧将军,此时可是白昼,不是你做梦的时候·雪空关据此远隔千里,龙霄此时估计还在苦守边塞、抵御戎狄,哪里又能使出分.身术来到这千里之外救你呢”·曹钧抬头看他,皱眉问道:“薛公子,当真是你救的我”·薛鉴忽地冷声哼笑,拂袖起身道:“将军疑心这般重,那就当我没救过你吧。
我自龙霄飞鸽传书处得知大巫师暗访南域,便立即通知殿下,又奉殿下口谕召集诸位将领·左等右等只差将军一人,恰逢寻彦回府说了将军下落,我便顺路通知将军这才助将军逃过一劫。
没想到将军刚缓过来,就开始怀疑我了·”·说罢,他倒是气冲冲地走了··寻彦做小伏低地送他离开,又回到房中伺候曹钧,觑了眼阴沉不定的将军脸色,小声说道:“将军,事实确实如薛公子所言,您……”·曹钧抬手止住他的话,“你先下去吧。”
寻彦欲言又止:“将军……”·曹钧闭上眼,“下去,别逼我说第三遍·”·寻彦无法,只得乖乖退下,他合上房门时,在那缓缓关闭的门缝中望见将军从胸前摸出一枚锦囊,隐约间似乎还有些微微光亮。
寻彦只当自己眼花,低头合上了门··曹钧盯着那枚锦囊不放,半晌之后才从其中摸出一枚莹白如玉的鳞片·剔透光亮熠熠生辉,一时间大巫师的言语也逐渐回荡耳边:“……难怪那白蛇对你念念不忘。”
“白蛇……”曹钧在心底缓缓道了一声,“他说的白蛇又是什么意思”·薛鉴拐过墙角,浑身怒气骤然消散于无形,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停在一旁。
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枝抽出嫩芽的柳叶轻颤,此时无风,倒像是它们被什么无形之力拨动一般··薛鉴盯了好了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还不回去”·那原本寂静无声的柳枝处忽然低低传来龙霄的声音:“将军无碍了吧”·薛鉴冷脸给够了,缓缓收敛神色,略带头痛地点了点头,道:“放心,我将你救人的功劳抢了过来,只要你不承认,他再怎么怀疑也没有证据。”
·龙霄似乎轻轻一叹,半晌才道:“……是,劳烦公子了·此事是我鲁莽,我这就回雪空关·”·薛鉴朝他摆了摆手,说道:“快走吧,万一再显露身形不就拆穿了我方才的那个谎……走吧走吧,再不回去,你那位青儿弟弟就该闹翻天了。”
龙霄也不多言,只道了个别便化作一阵清风迎空而上··薛鉴驻足远处目送他离去,一时出神,竟是没有觉察到不远处的树后还藏着一位偷听之人··叶昭强压下心中骇然,一路无声回到房中。
他似乎仍未镇定,勉强提起玉壶斟了一杯残酒,但因指掌颤抖之故而洒出大半·火辣烈酒入喉,叶昭呛得连番咳嗽,倒也借此机会定了定神··薛鉴来历本就神秘,虽有父皇玉扣为证,但他依旧存着防备之心。
暂居雪空关时,曹钧军事帐务事事回禀,若遇疑难之处薛鉴便会援手,三番五次过后他心中戒备才算稍稍退散一层·只是自打来到南域之后,薛鉴负责联络江湖绿林草莽,时时见不着人,偶尔归来也带着几分神秘。
甚至有一日,他无意中竟望见薛鉴熟稔驱使鸟雀的模样……先前消散的阴霾渐渐回笼,再加上花丛中那一番诛心言语,更让他开始防备起这位永远如迷一般的年轻公子。
·而今日,他更是亲眼目睹了一场诡异情形……·叶昭忽然觉察到不对,猛地向房中角落看去,却不知何时那里竟多了一个身影··一位年轻俊秀、眉目英挺的小公子向他温雅一笑,拱手行礼道:“见过殿下。”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叶昭心中连番震惊,面上却沉稳如水··叶昭自幼与元朗元逸等侍卫们一同习武,教授拳脚功夫之人乃是曾经威名远播的江湖豪侠武修,如此勤学苦练近二十年,左右两队侍卫之中无人是他对手,即便是侍卫长元朗也只能勉强接住百招,更别提他人。
他虽然出神,可耳聪目明的根基仍在,有如此高深的功夫傍身却依旧但这人是何时出现,可见其厉害·那人笑得人畜无害,道:“我是来帮助殿下的人。”
“帮助”叶昭一边与他应话,一边却飞快打量房中布置、谋划逃脱路线·他心中思虑飞快,但仍是做出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说道:“你能帮我什么”·他看叶昭一眼:“我能帮殿下解释你方才所听到的一切,比如救下曹钧之人的身份……不过,在解释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叶昭察觉不到面前之人的杀机,胆子倒是大了一些,他瞥了来人一眼,冷冷道:“想不想听仍未可知,你这条件未免开得也太早了……”·他笑了两声,起身来到桌前,丝毫不见外地斟一杯酒,自饮道:“放心,我既然把话放了出来,自然敢打包票。
殿下若是不信,我先将那数人的瓜葛一一道来,再说条件也不迟·”·叶昭深深看他一眼,然后道:“……你讲罢·”·那人微微一笑。
半柱香后,叶昭极力掩饰心中骇然,但微微颤抖的指尖仍是泄露了他的情绪··年轻俊秀的云洛族大巫师咽下最后一口酒,闭目回味片刻,然后睁开双眼望向叶昭:“……这便是他与曹钧的渊源。”
叶昭仍是心神不定,喃喃道:“他竟然不是人……”·“他的确不是人·”大巫师淡淡道,“他是天生通晓七窍的雪山灵蛇,道行高深,又修习了‘仙虬之术’。
若非为报答救命之恩,只怕不会下雪山半步,更别提来到这莽莽红尘为曹钧镇守边塞·不过入世也好,免了我许多麻烦·千百年来云洛族大巫师传承更替,代代留下口讯,若后人有此机缘在灵蛇报恩之前将其擒下,再配合族中仙蛊之法便能炼成灵蛇蛊,凡人服下,举步登仙。”
他放下杯盏,笑得一派和煦:“为了促成你我二人的合作,我已经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讲了出来,殿下,这下你应该不用担心了吧·”·叶昭看他一眼,不知怎么心中倒安定许多:“你方才说要背信弃义,不再与叶丹之属为伍……”·大巫师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殿下不要讲得那么难听,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昭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之笑,却也没继续在此问题上深挖下去,只是道:“好,你如今要识时务,所以抛弃叶丹宸妃向我示好,即便率领云洛常青两族投诚也心甘情愿,但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把龙霄给你,对吗”·大巫师点头道:“常青一族的皇室早已被云洛族控制,若非元泽忽然投诚,其余两族的生死早就尽数捏在云洛族手中。
而云洛一族皇室衰微,举族上下皆效忠于我,即便臣服于殿下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顿了顿,笑道:“当然,我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那条灵蛇,殿下若是同意合作,那我便心甘情愿助殿下登基”·叶昭似乎想了什么,闭了闭眼:“你想要龙霄,我无所谓,只是曹钧那里……”·“他不会阻拦的。”
大巫师眼中光亮熠熠生辉,露出几丝危险之意:“即便阻拦,他也拦不住的……”·叶昭觉察到他语气中的森森杀气,没来由地心头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便掩饰下来,然后伸出手,与那位凶名远播北方戎狄三部的大巫师击掌为誓·春日踏青,庆阳侯府晴小姐忽然干呕,府医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却是查出了喜脉。
晴小姐又惊又喜,依偎在情郎怀中满面幸福,她轻轻抚摸着小腹,渴望着与爱人的第一个孩子能早早降世·庆阳侯得知消息后,当即赶走了所有下人婆子,只独自一人在房中静坐,待到第二日清晨,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流落在外的叶昭皇子与庆阳侯之女结亲,消息一出,天下震惊·叶丹快马加鞭连催十八道京城御旨,却依旧没能吓退庆阳侯,反而到了最后,宣旨太监在城门外被老侯爷一箭射杀,暴尸城外。
自此,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是一个讯息,一个彻底与京城叶丹势力斩断来往、划清界线的讯息··晴小姐出嫁那日,南域子民无不手舞足蹈,烟花从早放到晚上,丝毫没有停歇。
十里嫁衣奢华无比,叶昭殿下身着新郎喜服,衬得他愈发俊朗夺目,迎亲路两旁的少女妇人喊破了嗓子,险些冲破了仪仗队··庆阳侯府摆开七日七夜流水宴席,美酒飘香乱撒,菜肴比比皆是。
喜庆之气太过浓烈,以至于叶昭成亲当日的傍晚,西方晚霞一片嫣红灿烂,绚丽美景映入每个人的眼中··然而这大喜之日,却注定了有人欢喜有人忧··曹钧将侍卫系数派遣出去,以免叶昭大喜之日有人趁机混进府中作乱,只留他一人独自坐在后院厢房的屋檐上自斟自饮。
前堂锣鼓冲天喜气浓郁,愈发显得后院清冷孤僻,他不知不觉间便已醉意上头··隐约间,似乎有个白衣身影出现在身旁··然而不是龙霄,又是何人呢··他自打被薛鉴劝离之后便准备飞速赶回雪空关,只是途中得知叶昭结亲喜事,几番踌躇之后却又大着胆子跑了回来。
叶昭结亲非同一般,将军必定黯然心伤,他满心满眼全是那个人,又哪里顾得了其他··龙霄现身之时,后院另一侧似乎有人蠢蠢欲动,只是还没等他动手,斜地里忽然一柄碎玉斩雪的冰冷长剑横在他的脖颈处。
冷意杀机凌厉,饶是满手血腥的大巫师都忍不住为之一颤,甚至他都能感受到锋利剑刃紧挨着的那处肌肤的战栗··大巫师定了定神回头望去,却见面无表情的薛鉴正握紧剑柄,如同望着一个死人般凝视着他。
曹钧贪杯酒醉一片朦胧,就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悄然出现的龙霄搀扶他飞落下去,一路安抚酒醉耍疯的将军又将其扶到床榻之上,而后小心翼翼地除下鞋袜、盖上被褥。
龙霄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曹钧,眼中柔意温润如水,他目光停在那人皱作一团的眉宇处,忍不住探出手轻轻抚摸··曹钧忽然抓住了那一只手,龙霄顿时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见将军缓缓将自己手掌贴在他的脸颊处。
而后更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一般,轻轻蹭了蹭··他喃喃道:“别离开我……”·龙霄一听这话,心都碎了···☆、兵临城下··叶昭成婚未及一月,南域忽然调兵遣将,数日后老侯爷亲率十万兵马直逼京城。
南域兵马以“除奸佞,保皇室”为名,势如破竹一般连夺城池郡镇,若非禁军死守严密,只怕连京畿重地拥雪关都拦不住这只猛虎··南域军队于拥雪关外安营扎寨,叶昭身着兵甲戎装,在营帐外远目眺望。
此时已至深夜,月白星明,天地之间一片皎洁,就连远处城池的砖木石柱也都镀上了一层清冷·此情此景,倒是忽然让他记起了数月以前的情形··那时宸妃连同禁军统领忤逆作乱,自己一行人逃出太子东宫,折损了整整一队侍卫这才勉强逃至拥雪关。
若非梦中老鬼授以出城暗道,只怕不日便会被禁军擒获诛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谁又能想到,短短几个月时间一切便颠倒过来,曾经气焰嚣张的如今却躲在后宫角落中瑟瑟发抖,而曾经狼狈逃走的如今却率领万千兵马直发京畿城池……·叶昭深深望了一眼满载光阴痕迹的拥雪关,然后转身回了营帐。
他前脚掀帘回帐,后脚曹钧便耐不出心中烦躁出来透气,这一进一出时间恰好错开,以致曹钧走出休憩营帐时便只望见了月华倾斜的夜景·这一路攻城战地浴血厮杀,曹钧以一柄长刀利刃杀得敌人退避三舍,就连提一提他的名字,都会令人闻风丧胆。
他身上的伤疤也如战功一般数不胜数,甚至有一次只差毫厘便会被长.枪捅穿胸膛流血而死··养伤期间又发了高烧,神志一片恍惚,他在朦胧中屡次感受到有一双微微冰凉的手抚摸过脸颊,就如同殿下成亲之日酒醉后的隐约感受……可是苏醒过后,只有熟练上药的军医与前来探病的薛鉴薛公子。
叶昭殿下倒是来了一次,只不过寒暄几句便被晴小姐的丫鬟急急忙忙喊走了……·曹钧心中一片失落,病中胡思乱想,一时竟不知道还有谁能温暖他那颗愈发冰冷的心。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贴身佩戴的锦囊便传来温暖之意,仿佛一缕和煦春风温柔抚慰过他的心··曹钧握着那枚锦囊,不知怎么,眼前便显现出了龙霄的脸··……此时此刻,曹钧再度握紧锦囊,清幽月光垂落身旁,照亮了金线银丝锦囊中的那枚玉鳞。
隐约间,温柔如水的波纹轻轻荡漾··他不知怎么,忽然望了一眼叶昭的营帐··侯府花丛后听到的那番话,如同一把温火,一点一滴烧开了他所以为的殿下的“青眼相待”。
与晴小姐成亲的当日,曹钧心中一片空落,就如同丢了什么东西一般,所以他才会想用酒来填满·酒醒之后,心中倾慕渐渐被理智押回箱笼,锁在心底的角落,可能再也见不了光。
而就在他努力克制内心倾慕的时候,那个自称云洛族大巫师的云姓少年蓦然出现,字字锋利地挑开了龙霄对他的心意,更是极力离间自己与他……事后逃过一劫,他却在夜半人静时辗转难眠、扪心自问。
龙霄当真是大巫师所说的白蛇吗·他当真是因为自己才始终留在雪空关保家卫国的吗·…………·无数的疑问像团乱麻,扰得他头昏脑胀,为了收敛这些不停搅扰自己的念头,曹钧这才如发泄一般浴血杀敌。
只有当人上了战场的时候,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才不会有闲心继续胡思乱想··只是杀敌受伤调养期间,这些念头又如疯草一般滋生,甚至来势汹汹远超往日··曹钧长长一叹,静静凝望半空中的那轮冷月。
仿佛蟾宫中的姮娥也察觉到他心中烦躁,不多时,隐约有一道笛声萦萦绕绕地传了过来,长夜凄清,可笛声却温润无比、毫不苍凉。如水般的乐章渐渐舒缓了他的神情,曹钧舒了口气,倒是觉得有些困倦起来。·等他回帐休息后,那笛声也神奇地消散了··营地某个角落,白衣清冷的薛鉴冷哼出声:“你天天这么守着他,干脆就别回雪空关了·”·他身旁的旌旗无风自动,传出龙霄声音:“薛公子……”·薛鉴深深做了个呼吸,强迫自己耐下心来,说道:“你莫要忘了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龙霄沉默半晌,才低低回道:“是,我懂了·”·薛鉴合上了双眼,他身旁的旌旗轻轻颤动,一阵夜风拂过,仿佛有什么东西离开远去··翌日天清气爽,军营整装待发。
曹钧侥幸从大巫师手中逃过一劫之后,也曾细想云洛族是否已经得知自己一行人现身于南域的消息,但平素里与雪空关飞鸽传书,也未曾见人提及过戎狄闻讯大肆进攻的消息。
反倒是戎狄三部……不,如今已是戎狄二部的云洛族与常青族安宁了许多,虽然仍有时不时的偷袭,但相较从前已经算是异常了··曹钧命人时刻监视,想来想去还是将消息告知了叶昭,叶昭毫不讶异,仿佛早就知晓一般。
曹钧不解,屡次询问却只得到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心中有些凉意,隐约觉察到叶昭殿下似乎存了一些不能言说的打算···时至今日,叶昭忽然在即将进攻拥雪关之前,讲述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戎、戎狄二部的投诚”·曹钧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说是他,就连庆阳老侯爷、各路将领人马、身旁的元朗元逸侍卫都是满脸讶然,薛鉴脸色倒是变了一变,似乎想到了出现那位无缘无故便出现在侯府中的云洛族大巫师。
叶昭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挥手撤下大半将士,只留数位高阶将领留在当场,然后又讲出了拥雪关密道一事·曹钧呼吸一紧,左右看去,却见共事的数位将领也都是满脸的不敢相信,然后才是谋事已定的狂喜。
叶昭不等他们开口,便率先与庆阳侯等人商议起如何运用这条密道取得不费吹灰之力的胜利·一时间曹钧张口无言,只有一旁的薛鉴深深望了他一眼··军事商议过后,各路将领领命前去调兵遣将,薛鉴这时缓步来到曹钧身边,轻轻说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什么”·薛鉴看他一眼:“残余的戎狄二部是云洛族与常青族,他们常年侵略北方,对地大物博的中原虎视眈眈,如此山河缭乱之际不趁机搅个天翻地覆,又怎会甘心臣服于叶昭殿下”·曹钧心中一凛,不由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一定有什么协议……”他缓缓道,“这背后一定有一场交易,代价也定是极为珍贵,不然绝对打动不了狡猾似鬼的云洛族大巫师,也不会令他安抚住蠢蠢欲动常青、云洛两族。”
曹钧不知怎么,忽然记起初遇时那个少年曾讲过的一句话:·“……我苦苦坚持多年,唯一想要得到的不过是一个人·”·薛鉴幽然出声,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殿下成亲那日,我撞见了莫名出现在庆阳侯府中的云洛族大巫师。”
曹钧张了张嘴,半晌才哑着嗓子出声:“……代价,是龙霄”·“不,不会的殿下知道龙霄对雪空关无比重要,也知道他是我府中的客卿,殿下……殿下他不会的……”·方才的揣测太过疯狂,曹钧完全不敢相信叶昭殿下会如此对待他的部下。
薛鉴冷冷一笑:“不会如何不会牺牲一个人,换来云洛常青两族的臣服,也能换来大巫师的全力相助·他娶了庆阳侯的掌上明珠,得了十万兵马,打回京城指日可待,再牺牲一个人换来北方戎狄三部的臣服,了却皇朝多年的疆域危机……这笔买卖,对殿下而言可是划算的很呢”·曹钧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只能无力地握住那枚锦囊,希望能感受一星半点的温暖。
仿佛觉察到他的恐慌不安,玉鳞反涌出暖意,逐渐安抚了曹钧的心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薛鉴,“……薛公子,你与我说了这么多,想必早有打算吧。”
薛鉴并未否认,只是道:“我与他乃是旧友,不希望他落得一个被手足兄弟推入火坑的下场·”·曹钧一双手掌握紧成拳,心中无数思绪飞涌,终于他咬了咬牙,问道:“薛公子,我能做些什么”·薛鉴深深看了曹钧一眼,眸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他道:“我想请将军,帮忙演一出戏·”·戎狄二部忽然投诚,消息一出顿时朝野震惊,不说雪空关内众人如何不信,就连皇城内部的叶丹宸妃一干人马也只当作是假讯。
只是未过数日,云洛族大巫师亲临拥雪关,以阴诡蛊术重创拥雪关守卫军,而南域兵马不知从何处寻得一条密道,猛然间杀入城中,一举擒获无数俘虏··禁军仓惶逃回京城,人心惶惶之际谁也无力阻挡浩浩荡荡的十万兵马,叶丹众人不得不相信戎狄三部的投诚,仓促商议后派出使臣和谈,愿意以长江黄河为界分为二国。
叶昭微微一笑,手持劲弓射出穿云破空的一箭,毫不犹豫地射死了宣旨太监··叶丹在城墙上望见那一幕,当场吓得腿软倒地,最终还是在禁军将领的搀扶下才回到了后宫。
宸妃与禁军统领心知不能善了,便咬紧牙关将整座皇城防守得固若金汤··叶昭倒也不着急,直接在城外安营扎寨,十万兵马将皇城各路出入要塞堵得水泄不通,大有坐等耗时之势。
临近五月端午,天气逐渐炎热,可叶昭依旧不曾下令进攻,倒像是要将围耗继续下去·叶丹再上城墙时躲在禁军身后,远远一望却见营地中埋锅做饭,还有不少男兵正热火朝天地卷叶包粽子,他再想到如老鼠一般躲在皇宫内庭瑟瑟发抖的自己,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
五月端阳那日,薛鉴亲自请来的雪空关一行人终于抵达营地,数日未见,曹钧心绪几番更替,却在见到龙霄时掀起了波浪··龙霄行了一礼,道:“将军·”·曹钧记起那日与薛鉴公子的约定,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便直接离开。
龙霄怔在当场,不知自己是哪里做错了,青儿从他身后冒出来,劝道:“大哥别理他,咱们去找薛公子玩·”·龙霄勉强点了点头,随意向曹钧望去,却见那人此刻正与叶昭殿下相谈甚欢,完全不似与自己言语时的冷淡。
他心中一疼,失魂落魄地跟随青儿前去寻薛鉴··薛鉴公子笑脸相迎,关切几句后目光却落在了青儿身上··青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躲在大哥身后拽着衣袖问道:“薛公子,你看我做什么”·薛鉴笑道:“端阳佳节乃是至阳时刻,你就没有半点不舒服吗”·青儿得意地哼了一声:“好歹在大哥身边那么多年,‘仙虬之术’的至阳龙气也吸了不少,怕什么再说我又不是天生阴寒的妖属,区区端阳节有什么怕的。”
薛鉴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没什么好怕的,不过你大哥就未必了·”·青儿顿时看向龙霄,紧张道:“对啊大哥,我听说端阳节的时候人们要喝雄黄酒,你可要小心啊。”
·龙霄微微一笑,说道:“我有千年道行,未必就怕了这雄黄酒·”·薛鉴意有所指道:“明枪易挡,暗箭却难防·”·龙霄怔了怔,“薛公子是指……”·薛鉴看他一眼,提醒道:“那云洛族的大巫师如今可是在军营里呢。”
青儿顿时又紧张兮兮地拽紧他的衣袖··龙霄嘴角现出轻轻淡淡的笑,说道:“不怕,总归是要面对的,他若是想出招,我随时奉陪·再说,即便我斗不过他,不还有薛公子你嘛。”
青儿不满道:“大哥,你的眼里就没有我吗”·龙霄好声好气劝他:“是我错了,青儿厉害的紧,一个人便能打跑他·”他说完这句话,一抬头便望见了不远处恰巧经过的曹钧。
龙霄有些惊讶,又有些说不清的欣喜,一句“将军”刚说了半截,忽然曹钧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青儿,然后便转头走了··“……”青儿有些发冷,小心翼翼地道,“我怎么觉得将军看我那一眼,好像有些不太高兴啊……”·薛鉴并为放在心上,“他什么时候太高兴过……好了,别多想了,晚上还有烧烤宴会和酒席,我先带你们去军营里逛逛。”
龙霄点了点头,行了两步忽然如同鬼使神差般回头望去··这一回头,却正正撞进早应该走远的某个人的眼中··他张了张嘴,待要再次唤一声将军,可那人依旧如先前那般转身离开。
……毫不回头···☆、白蛇现形··军旅营帐,步兵森严··薛鉴与青儿前方带路,交谈言笑颇为自在,倒是没有注意身后龙霄与曹钧的片刻眼神交错。
龙霄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还未收拾起沉重心情,便从眼角余光扫见身前二人猛地停下脚步·龙霄下意识抬头望去,却见到不远处的那位云洛族大巫师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青儿霍然瞪大了眼睛,右手一抬作势便要施法,只是下一刻便被薛鉴扣住了手腕··“薛公子……”青儿不解地望着他,“你拦着我做什么”·薛鉴瞥他一眼:“这里是军营重地,你想做什么”·青儿愤愤不已,怒视身前几步开外的云洛族大巫师:“可是这个家伙他不是好人”·龙霄上前安抚了两句,目光落在云洛族大巫师身上,后者停在原地并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反而十分友好地笑了一笑。
龙霄缓缓将青儿施法的手按了下去,低声道:“戎狄三部如今已经臣服,大巫师也不再是敌人,你若胡作非为,只怕会引来殿下斥责·”·青儿还要反口还击,忽然间那位大巫师缓缓走近,面带善意笑容地说道:“这应当算是咱们第一次的友好相见吧”·龙霄淡淡笑道:“是啊,前几次相遇你不是在害人就是在杀人,兵戎相见哪里能有‘友好’二字。”
大巫师被他讥讽也不生气,依旧笑得和煦:“希望以后这‘友好’能一直维持下去·”·薛鉴忽然冷淡插话,接了一句:“当然,只是前提是你不要动什么歪主意。”
“什么歪主意”少年容貌的大巫师做出一副天真不解的模样,“难道你们指的是‘灵蛇蛊’吗放心,我既然率领云洛常青两族臣服于殿下,自然不会再动什么歪门邪道的念头。
话说回来,平日里我将白公子你视为天边皎月,一直仰慕钦佩,奈何手下那群废物曲解了我的善意这才三番五次寻你们的麻烦·”·他顿了一顿,依旧笑得温柔和煦:“那群废物已经被我丢去喂血蚁了,白公子若是不信我的拳拳之心,改日我亲自设宴向公子赔罪。”
青儿实在忍不住了,哼了一声道:“不了,让你设宴那才是真的鸿门宴呢”·大巫师轻叹口气,“我有弃恶从善之心,奈何无人相信啊……”·龙霄目光直视着他,说道:“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就不必浪费时间去做这些口舌之争了,不论你是真臣服也好、假投降也罢,从今往后恩怨两清、井水不犯。
你若真的动了灵蛇蛊的念头,我也不介意在成仙之前为民除害”·说罢,他扬长而去·青儿与薛鉴一左一右护在身旁,隔着老远还能听到青儿叽叽喳喳的夸赞声,说些什么大哥好生威风之类的话语。
大巫师低低笑了两声,眼底逐渐涌出狠光:“成仙你以为你还能成得了仙”·他转身回望,对着早已消失身影的方向狠狠握紧手掌:“……你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晚间端阳节宴,叶昭殿下设宴款待军中众将。
龙霄青儿乃是客卿,居于曹钧案后,另一侧则坐着自斟自饮的薛鉴·青儿对人族饮食并无多少兴趣,反倒是那盘瓜果的吸引力更强,龙霄不敢让他多食,便小声地叮嘱着他。
这一来一回的期间,主座上的叶昭不知说了什么,列坐各位纷纷举杯共饮··叶昭收到那人眼神提示,望向龙霄,问道:“龙公子怎么不喝难道是这酒不合胃口”·龙霄未曾想到殿下会忽然问向自己,顿了一顿方道:“在下酒量甚浅,怕贪杯误事。”
叶昭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此时京城已是瓮中捉鳖之势,即便酒醉也误不了什么大事·再则,昭在雪空关见识到了龙公子出神入化之御兽手段,彼时戎狄三部以巫蛊之术入侵,还多亏了龙公子全力抵御。”
云洛族大巫师立即诚惶诚恐地谢罪,只道自己那时不知天威,如今既识得了殿下天子天命,自然再也不敢心生二意··叶昭又连连安抚他,君臣一番觥筹交错,叶昭这才再度转向龙霄:“龙公子高风亮节,为保北方疆域呕心沥血,日后攻下京城昭定会论功行赏,此时先以一杯水酒敬之”··君主敬酒不得不饮,龙霄只得举杯,他轻轻嗅了一下那特意加了雄黄的烈酒,心中存了主意。
一杯饮下,叶昭再度敬酒,直到三杯过后才停下手·龙霄却如所言那般不胜酒力,白净俊脸染上一层红晕,像极了剔透暖玉··曹钧不知怎么,忽觉嗓子有些发干,他借酒润了润喉,这才勉强压下一闪而过的旖旎念头。
另一旁青儿放下手中草果,担忧地唤了一声大哥,龙霄推做酒醉,暗暗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青儿知其心意,顿时借着衣袖遮挡变出一枚玉壶·龙霄闭目凝神片刻,并指如刀,不多时细细水流便从指尖渗出,流进了那枚玉壶之中。
·叶昭一一敬酒过后,大巫师起身向曹钧行来,亲自举杯向其谢罪道:“在下御人无方,没能管教好族中子民,以致劫掠屠杀时有发生·如今戎狄三部彻底臣服,还望曹将军宽恕我等往日罪孽。”
曹钧两侧的雪空关旧将多数脸色不善,甚至一些手足袍泽丧命于大巫师巫蛊之术的将士直接冷哼出声·曹钧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只见大巫师年轻俊秀、身姿出尘,若非知其身份只怕谁也猜想不到他就是那位凶名赫赫的云洛族大巫师。
大巫师言语过后,满堂寂静无声,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而来·主座之上,叶昭目光平淡如水,但就是这份平淡,却让曹钧心中涌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寒意··曹钧忽地淡淡一笑,接过大巫师所敬之酒,说道:“既已臣服,那便无事,雪空关内同胞虽然战死者多,但贵族三部的损失比起我们更是厉害。”
他身后的将士们顿时脸上大喜,扳回一局之后个个扬眉吐气··大巫师又敬了一杯酒:“曹将军真是宽宏大量,我再敬将军一杯酒,请”·酒足饭饱后,叶昭自称不胜酒力率先离席,君主一走,几位武将便抛开束缚痛痛快快地拼起酒来。
也有不放心值班守岗的将领,与席上诸位言语一声便告辞离去,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了寥寥数人··庆阳侯倒是未曾离席,他环视四周,却举杯来到曹钧身前·曹钧久闻其名,顿时以后辈之礼敬酒,二人交谈言论,兵法韬略各有见解,不知不觉间便多饮了几杯。
庆阳侯到底年事已高,夜深困意袭涌,几番言语后便被亲兵送回了营帐··曹钧听着身后龙霄三人的低声言笑,酒意渐渐涌上,倒是有些困倦起来·寻彦守在帐外左等右等不见其人,最终还是大着胆子进了营帐,一见将军酒醉昏沉,便行过去作势搀扶。
只是曹钧似乎多饮了酒,寻彦站立不稳没能搀扶住他,多亏龙霄眼疾手快添了把手,这才免去曹钧摔倒在地··曹钧忽然唔了一声,眉宇皱了起来··被那人触碰的地方仿佛烧了一把火,从手臂向四肢蔓延,转眼便烧得他五脏闷热、呻.吟出声。
龙霄这一起身,青儿与薛鉴也坐不住了,纷纷跟在他身后出了营帐·龙霄望着寻彦踉踉跄跄搀扶曹钧的模样,心中有些担忧,忍了几忍终于还是说道:“寻彦一个人照顾不来,我去帮他吧。”
青儿刚要开口便被薛鉴拉了一把,薛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让他去,你拦得住他一时拦不住他一世·”·青儿无奈,只得点了点头·他无奈叹了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忽然眼角余光扫见一道身影晃了一晃。
青儿定睛看去,却是云洛族的大巫师正疾步奔驰,像是有什么要紧之事等待处理··薛鉴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微微思忖道:“那家伙一肚子坏水,看他神色匆忙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青儿看向他:“要不,咱们俩追上去看看”·薛鉴不知怎么,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烟消云散。
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走吧,咱们去看看那个老狐狸在做什么·”·远处的大巫师觉察到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上钩了·龙霄与寻彦一左一右搀扶曹钧回了营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途中龙霄与他偶有肌肤接触之时,曹钧便身躯微颤,如同起了什么反应一般。
寻彦费了老大功夫才将将军送到床榻上,喘着粗气道:“劳烦公子在这里看着,我去煮碗醒酒汤,也省得将军明日头痛·”·龙霄点头道:“我守着便是,麻烦你了。”
寻彦连忙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要看护将军,这可比我麻烦得多……不说了,我去煮醒酒汤·”·龙霄目送他离开,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曹钧身上。
曹钧剑眉星目年轻体壮,面庞不如养尊处优之叶昭那般莹白如玉,每一寸深色肌理都刻满了久经风霜的沧桑印记·又因自幼习武、常年作战之故,一身筋骨硬肉更是布满了伤痕,就连里衣未曾遮住的锁骨处都残留着往日刀剑的疤纹。
多日不见,龙霄竟不知曹钧眼角眉梢处也多了一道细细伤疤··他心中一疼,忍不住探出手轻轻抚摸··而就在龙霄触碰的一瞬间,曹钧忽然眉头一皱,略带难受的喘息声悄然响起。
龙霄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一时间就连手也忘了收回去,曹钧像是被浑身的火焚之感烧得回了理智,勉强睁开了眼睛··龙霄顿时吃了一惊:“将军,你……你的眼睛”·“我……”曹钧一开口,这才发觉喉咙沙哑、嗓音低沉,“我的眼睛怎么了”·龙霄望着他那双被烧得通红的眼睛,心中心绪翻飞,一时间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在最后拼着仅存的一点理智咬破舌尖,借助那一点痛楚定了心神,龙霄无暇顾及口中逸散的血腥,整个人打起精神为曹钧把脉诊治··曹钧低低喘了一声,不知为何,他浑身像是被火烧一般难受。
而此时他的手腕处龙霄截脉的手指则带着些许凉意,这种感受就如同半碗冰水喂给了即将渴死的人,暂时一压火性··他借着这些许凉意而回笼的神志,努力抬起头看向面色有些难看的龙霄,问道:“怎……怎么了”·龙霄颤抖着收回把脉的手,说道:“将军……你、你中了蛊”··曹钧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瞪大眼睛道:“我中了蛊”·“这是云洛族的春情蛊,采蛇床子、依兰花、心叶淫羊藿与各种催情毒虫制成,云洛族女子遇到心仪之人便对其下蛊,须得交合数遍方能解除……”·他说完这句话,眼前忽然闪过方才端阳节宴时叶昭与大巫师的敬酒情形。
“是了大巫师一定是借敬酒之际将蛊下在酒中,又特意施了咒,只允许我一人为你解毒·难怪寻彦搀扶将军时毫无反应,而我一碰到就……”龙霄恨不得穿越回过去,一巴掌打翻大巫师敬来的那杯酒,可是此时再恼再怒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曹钧像是意识到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他瞬间变了脸色,不顾体内猛然窜起来的那股强势热意,用力推开身旁的龙霄,吼道:“你快走快走”·龙霄急得都要哭了:“不行,我若走了将军你会死的”·“我宁可死……”曹钧喘着粗气瞪他,“我宁可死也不要你这般救我”·龙霄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急得理智全无,一时间脑中所有的计谋算策全都成了浆糊。
他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忽然狠心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这才彻底定下心来··龙霄深深吸气,不顾曹钧诧异的目光举手唤出那枚玉鳞,藏在贴身锦囊中的灵物沁出如水波纹,白色圣洁的光亮弥漫了整个营帐。
做完这一切,龙霄身形有些踉跄·节宴酒席上被叶昭敬了雄黄酒,虽然事后逼出大半,但依旧体内略有残余·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他施法之后残留的雄黄起了作用。
龙霄咬牙定住了神,连头上的汗都顾不得擦,抬头望着被困在一团白芒之中、面色潮红的曹钧··他道:“将军,我去找薛公子,他一定有法子救你的·这层结界能够支撑一盏茶,若一盏茶后我寻不到他……我……我……”·龙霄不敢将话说死,转身便出了营帐。
曹钧脑中一片浑浊,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如同火焚、炽热难耐,而另一半则平凉如水,理智也是一时混乱,一时清醒·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即便有那道白芒结界竭力压制,可那股带着凶猛沛然的欲.火依旧绵延至四肢,下身硬物更是早已昂扬抬头……·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抵挡不住伸出了手……·龙霄几乎将整座军营都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得青儿与薛鉴,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回了营帐。
他掀开帘帐,一句“将军”只说了半截便哑了下去··在他面前的床榻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浓郁喘息深深刺进龙霄的眼目之中·曹钧衣衫半退,常年的征战打造出一副极具强烈男人气息的身躯,肌肤较深,虽非莹白如玉,可却烧得龙霄眼热口干。
他那双握紧刀枪剑戟的宽厚手掌,正抚慰着挺硬如剑的肉杵,深紫色的顶端吐出些许透明粘液,在跳动的烛火中晃进了龙霄的眼中··龙霄颤着身体走了过去,勉强唤了一声:“将军……”·曹钧像是早已失去了理智,闻声之后连头也不抬,直接猿臂一伸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甩在榻上。
龙霄抖了更厉害了,他伸出手抵在曹钧的赤.裸胸膛处,只觉得掌心如同火炙一般·他喊了一声“将军”,但曹钧却置若罔闻,只是俯下身在他脖间颈窝处嗅来嗅去,然后道:·“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龙霄刚要开口,忽然低声“啊”了一下,曹钧满意地在他锁骨处留下一个轻轻咬痕,然后道:“香香的,好吃。”
龙霄闭了闭眼··片刻后,他像是下了决定一般,颤抖双手解开了衣带···☆、真相诀别··……曹钧是被营帐外的争执声吵醒的。
外面明显人数不少,其中最为响亮的是一个少年声音,在他的印象当中,这应该是龙霄的弟弟青儿·营帐外的少年说得又快又响亮,曹钧一时间只能听清“大哥”、“侮辱”、“你让开”等字样。
紧接着,寻彦急急忙忙的劝阻声也随之而起:·“将军酒醉未起,你怎能擅自闯入”·青儿的声音顿时拔高了一个度,话说得飞快,传到曹钧耳中便犹如嗡嗡乱响,顿时间还未散去痛楚的头部又开始痛了起来。
曹钧忍不住闭了闭眼,暗自回想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昨日端阳佳节叶昭殿下宴请众将,自己一时贪杯多饮,然后……然后就怎么了来着……·耳旁忽然传来一声低低闷哼,虽然细微,但却如同一道雷霆径直劈落在曹钧头顶·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瞠目结舌地望着共枕而眠的那个人。
理智与记忆也仿佛算准了时间各自回笼,昨晚放浪形骸的种种画面、与那人身躯交合的喘息畅快,一桩桩一幕幕回荡在眼前··龙霄转醒后,只迷糊了片刻功夫,便在曹钧讶然至极的目光中清醒过来。
他默不作声地穿戴起衣物,曹钧张了张嘴,心中念头疯狂乱涌,最终却只憋出一个“你……”字··龙霄此时已经收拾妥当,他勉强一笑,望着胸膛赤.裸、满是吻痕的曹钧,说道:“将军,昨日酒席大巫师所敬之酒中掺了云洛族的春情蛊,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替将军解毒。”
曹钧眼中像是闪过些许痛苦,他道:“我……”·只是这一句话,却没能说完··营帐外的青儿仿佛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一把推开各种阻拦的寻彦冲了进去,他脚步飞快,来到龙霄面前只看了两眼,眼泪便“唰”的一声流了出来。
曹钧尚未着衣,到底有些尴尬,只能借着床被暂行遮挡之举··青儿看了看不肯作声的龙霄,又望了眼脖颈处一片暧昧吻痕的曹钧,咬牙道:“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说罢,他便直接飞扑过去·曹钧顿时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忽然一花,却是龙霄瞬间挡在身前。
青儿怒不可遏道:“大哥,你让开我要杀了这个王八蛋”·龙霄分毫不让,唤道:“青儿”·曹钧脸色变幻不停,最终开口道:“我并非是有意要侮辱龙……龙霄,你放心,我会补偿他的。”
“呸”青儿险些将一口吐沫喷在他脸上,“赔你赔的起吗我大哥的千年道行你赔得起吗”·曹钧心中一凛,连忙道:“千年道行你什么意思”·青儿气得胸口起伏不停,龙霄则趁机扣住他的手腕,阻拦道:“青儿住口,别再说了”·“我不”·青儿平日里各种依从,然而今日之事却让他彻底逆反,就连大哥的话也不听了。
他眼中的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手指曹钧望着龙霄,凄声道:“大哥啊大哥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明明知道成仙之前但凡与人族男女阴阳交合便会前功尽弃,便会赔上你一千年修习‘仙虬之术’的道行,可为了救这么一个男人你还是选择了放弃。”
青儿说到此处,又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我恨我恨啊要不是那个大巫师使出通灵手段变出化身,故意作祟引我和薛公子上钩,我又怎么会让大哥你遍寻不得……”·曹钧彻底怔在当场,青儿的一番话仿佛千钧巨石一般压垮了他的所有念头。
·龙霄默然无声,只轻轻拍了拍青儿的肩膀,青儿满心苦闷无处发解,顿时紧紧抱住大哥嚎啕大哭·寻彦站在帐门处望了一眼,不知场中是什么情况,一时间也不敢开口。
只是忽然间他眼角似乎扫见一道寒芒,猛地抬头,却见一枚锋利匕首骤然出现在将军、龙霄、青儿三人身后·寻彦顿时大叫:“小心后面”·曹钧尚未回神,一时间只觉凌厉寒气霍然逼近,背后肌肤战栗一片。
好在龙霄反应极快,两只手各持一人急身后退,青儿惊呼一声,曹钧这时才发现那枚匕首闪烁着幽蓝色泽,却是一把涂抹过剧毒的杀人利器··青儿最先反应过来,上前将大哥与曹钧护在身后。
此时大哥仙虬之术已破,道行受损,而曹钧衣衫不整又没有趁手兵器在旁,只有他一人最适合迎敌·他道行虽浅,可这几百年伴随龙霄吸取至阳龙气的日子也不是白过的,信手挥舞便有青芒涌现,那枚被人凌空催动的匕首很快便被制住。
龙霄眼见危机已除,舒了口气道:“好了,这下应该没事……”·话未说完,身旁的曹钧猛然叫道:“龙霄小心”·龙霄还未反应过来,忽然间一团烟尘兜头罩来,青儿大叫一声飞了回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龙霄终于变了脸色,他浑身颤看着抖洒满全身的雄黄,抬起头望着身旁的曹钧凄惨一笑,“对不起,将军……”·这话一说完,被雄黄侵袭全身的龙霄终于在一声仰天嘶吼之后现出了白蛇真身。
此时营帐门口,目睹妖孽现形的叶昭与军中众将皆是心头骇然··大巫师露出阴惨惨的笑容,说道:“殿下你看,我早说他们是妖怪·”·主帐之中,一片肃然。
叶昭居于首座之上,目光连番闪烁,最终落在由始至终都不曾说一句话的曹钧身上·他道:“曹将军,这妖怪是你府中的客卿,那就由你来解决吧·”·曹钧身躯僵硬,半晌才低低回道:“是,殿下。”
他缓缓起身,在两座将士的目光注视下来到龙霄与青儿面前·此时的龙霄已经恢复人身,脸色惨白,虽然青儿与后出现的薛鉴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却依旧能看出龙霄身体不适。
曹钧停在他半步以外,深深望着这个默默守护身边、无怨无悔帮助自己镇守雪空关的男人·然后,他闭了闭眼,在叶昭与满座将士的共同注视下开口问道:“你是……妖”·龙霄凄惨而笑:“是,我是妖。”
曹钧望着他满脸惨笑的模样,心被狠狠揪紧:“你到雪空关究竟有什么目的”·“……报恩·”·龙霄眼前仿佛闪过了许久之前的情形,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三百年前,我为了快速增进‘仙虬之术’的道行而贪功进力,以至于走火入魔现出白蛇原形,是前世的你为了救我而跌下悬崖惨死。
三百年后我离成仙只差半步,却始终不能有所增进,后来在神仙点化下才得知要报答这份救命恩情之后才能功德圆满羽化飞升·”·他缓缓说道:“只是三百年过去,人世间沧海桑田,无从寻找你的下落。
我在雪山借助天机算出这一世你武曲星托生,必会扶持紫薇皇帝登基龙位,所以就提前去九幽冥界的阴阳碑旁守株待兔·”·曹钧问道:“你要等谁”·“等我。”
一旁的薛鉴忽然淡淡开口,“他在等我·”·众将士一片哗然,就连叶昭也忍不住吃了一惊,似乎也未曾想到龙霄报恩之事会牵扯到来历隐秘的薛鉴身上。
大巫师与叶昭交换了一记目光,叶昭心中明白其意,出声问道:“他为什么要等你”·薛鉴忽然抬头看他,莞尔一笑道:“因为你啊。”
叶昭怔了一下··薛鉴继续说道:“我奉师尊之命下山历练,而历练的试题就是护佑紫微星登基称帝·家师仙游广泛,借他老人家的金面我才在九层阎罗殿查到这一世紫微星托生成殿下,与这乱世之中历尽劫波。
龙霄知道武曲星与紫微星大有渊源,便在阴阳碑旁守株待兔等我出现,只要我查到殿下的所在之地,他便能顺藤摸瓜寻到武曲星·”·大巫师忽然哼了一声,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说这畜生……”·青儿听力过人,当即张嘴回道:“畜生骂谁呢”··大巫师悠悠道:“当然是骂你和骂他了,难不成还是……”·青儿嗤笑道,“确实是畜生骂我和骂他。”
大巫师勃然大怒,“你……”·薛鉴冷冷盯他一眼,喝道:“你什么你你也用配‘畜生’二字骂人他虽是白蛇,可却通晓七窍,乃是天生地养的灵物。
后来又修习了至阳龙族的‘仙虬之术’,只要功德圆满便能接受天火煅尾、化身成虬龙·”·大巫师“好心”地提醒道:“可是别忘了,他‘仙虬之术’已破,千年道行毁于一旦,这辈子都只能是蛇妖了。”
“你”青儿气得牙齿打颤,险些要化出真身去啄掉大巫师身上的每一块肉··叶昭见他们吵个不停,只得出声道:“都安静一些”·说罢,他又向曹钧看去,说道:“曹将军,你继续吧。”
曹钧看了龙霄一眼,低低问道:“你会修炼成龙”·龙霄淡淡笑道:“那是‘仙虬之术’大成之后,如今的我,只是一条白蛇。”
“龙霄……龙霄……”曹钧将他的姓名来回念了几遍,“龙霄……霄龙……小龙为蛇,你早就将身份来历告诉了我,可我却没有猜到。”
曹钧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不再看他:“……你走吧·”·龙霄怔怔地望着他,唤了一声“将军”··曹钧霍然拔出长剑,剑尖直指龙霄眉心,青儿尖叫一声抬手抵挡,却被龙霄扣住了手腕。
龙霄望了一眼闪烁锋利冷光的宝剑,然后傻傻地看着曹钧,颤声道:“……将军,你要杀我吗”·曹钧冷冷道:“你是妖,我是人,就算你以前帮我,也不代表你以后不会害我。
你现在对我一片痴心,可将来呢若是将来你遇到更喜欢的人,或是觉得救命之恩已经报答完毕,你还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我吗”·龙霄张嘴便要开口,却被曹钧打断:“……就算你说会,我也不信。
你是个妖怪,方才也已经在我面前现出了原形,血盆大口、獠牙巨齿、碗口粗细的蛇躯……我看着就害怕,就恶心”·龙霄眼中渐渐涌出了水光,他心中一片浑浑噩噩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曹钧惨笑道:“我求你,放过我吧。”
龙霄痛苦地望着曹钧,两行热泪无声滑落脸颊,他哽咽道:“将军,我从未想过要害你……”·然而此时此刻,曹钧仍忘不了方才白鳞巨蟒张着血盆大口的惊悚模样,他转过身去,面对着主位上的叶昭,一字一顿向身后的龙霄说道:“我不会再相信你这个妖怪了,你走吧……”·龙霄犹如万箭穿心,曹钧的一句话仿佛世间最锋利的剑刃,刺破血肉贯穿了他的心:·“将军……”·曹钧闭上眼,死死吼道:“滚————”·龙霄泪如泉涌,怔怔地望着曹钧,他唇角颤抖似乎想要再喊出一声将军,只是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他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直到撞到一堵肉墙才算勉强站稳,回头看去,却是满脸泪痕的青儿扶住了他··青儿含泪唤了一声“大哥”,苦苦哀劝道:“大哥,咱们走吧,回雪山去。
人间……人间本来就不是咱们应该来的地方·”·龙霄只觉得万念俱灰,凄惨道:“青儿,也许你说的对,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来到人间……”·曹钧双眼紧闭,心中酸涩难忍。
走吧,快走吧·人间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太傻、太天真,又身怀道行惹人觊觎,只有回到雪山才能避开所有祸端·只要你离开,彻底忘了我,就能完成报恩之举攒够最后一枚功德,即便仙虬之术道行尽失,可只要平平安安继续修炼,总还会有别的成仙之法。
我答应薛公子的这出戏已经演完了,龙霄,望你回去勤加修炼,再也不要记得我··……再也不要记得我这个连自己心归何处都不知晓的人··龙被青儿搀扶着向营帐外走去,大巫师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要有些动作,只是龙霄身侧的薛鉴却缓缓亮出一柄削玉斩霜的长剑。
他盯着面色变幻的大巫师,冷冷道:“你很好·”·大巫师眼角狠狠抽了一下,挤出一点笑容回道:“谢公子夸奖·”·薛鉴跟随龙霄二人向外行去,缓缓道:“你昨晚使出化身,用‘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引开我和青儿,虽然成功让龙霄千年道行损失,但也赔上了一道孕养多年的化身。
想要成功骗过我们,这条化身要做得天.衣无缝,须既有气息又有大半灵力·让我来猜上一猜,你如今还有几成道行三成,亦或两成”·大巫师脸色难看的紧,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不劳你费心”·薛鉴轻轻一笑,说道:“项上人头,暂且记着,等我安顿好龙霄他们,就回来跟你算总账”·这话说得清淡平和,可其中的杀气却凌厉无比,饶是满手血腥的大巫师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龙霄一直走到营帐门口,才停了下来,他缓缓回头望去,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然后决绝而去·曹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说,半晌之后寻彦大着胆子凑了过来,递来一方巾帕。
他道:“将军,擦一擦吧·”·曹钧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身世秘闻···围困京城多日,叶昭终于下令进攻··军营之中兵将领命而行,列阵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扣紧心弦等待最后一场厮杀,然而此时此刻,曹钧却并无半分临阵之感。
自打那日诀别之后,他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偶有几次袭击城门,领命上了战场也只知一味厮杀,再无分毫鲜活人气··龙霄现形一事,整个军营传得是沸沸扬扬,好在最终庆阳侯亲自斩杀一批造谣生事之辈,以血腥手段止住了越传越烈的谣言。
可即便如此,曹钧所到之处,依旧有不少异样目光向他望来··曹钧忽然觉得有些心累,这目光虽无声无息,却如同巨石一般牢牢压在心头·未过多久,他整个人便消瘦下来,颧骨高耸,脸颊深陷,就连鬓边都染出零星白发。
寻彦一颗心七上八下,担忧地劝慰几声,却始终得不到成效··可即便曹钧沉默如此,依旧有人默默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叶昭听完侍卫回禀之消息,沉默片刻,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下去。
暗处无声无息走出一人,大巫师含笑前来,道:“殿下在想什么”·叶昭背对着他,闻声只是微微侧首,却并未转过身来,只是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淡淡亮光:“我在想方才侍卫回禀的消息,大巫师想必也听到了,”·大巫师淡淡一笑:“殿下不会怪我听墙角吧”·叶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说道:“方才那侍卫回禀,曹钧将军今日变得死气沉沉,再无往日少年英豪的傲气烈性。
我有些费解,那白蛇对他而言当真影响如此之深吗”·大巫师缓步走到他身前,寻了个矮榻坐了下来,然后道:“我想曹将军此时消沉之故,除了龙霄是妖以外,还可能有另一个原因。”
“是什么”叶昭忍不住问道··大巫师似笑非笑道:“他可能……真的动了心·”·“动心”叶昭喃喃一声,随即嗤笑道,“动心大巫师不会想说,曹钧是对那妖怪动心了吧”·大巫师道:“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龙霄性情与人品皆是极佳,又一心痴恋,就算是颗石头也能被他焐热,更何况是人心。
即便是我,当年初初相见时也忍不住对他升起一丝倾慕之意·”·叶昭忍不住笑了起来,“哦没想到大巫师也是个有故事的人……难道是因为他移心曹钧,大巫师气不过自己一番心意落花流水,这才苦苦相逼以至今日之局”·大巫师笑着摇了摇头,“殿下不去改行当说书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叶昭但笑不语··大巫师随之说道:“我对他的那份倾慕,乃是因为皮囊缘故,事后得知他灵蛇身份,所有心绪便只剩下将他擒下炼成‘灵蛇蛊’。
哪里又会像殿下所说那般,拥有太多杂七杂八的念头……”·说罢,他像是记起什么一般,从怀中摸出两枚巴掌大小的木钉··“说起来还未感谢端阳佳节那晚殿下相助劝酒之情,只等京城收入囊中,我便可抽身离去,前往北方雪山送龙霄一份大礼。”
叶昭目光掠过那两枚木钉,微微好奇道:“这就是你要送的礼物”·大巫师笑得云淡风轻,可眼中狠厉光芒却让叶昭暗暗震惊,他道:“不错,我花了大手笔才炼出两枚桃木钉。
那畜生仙虬之术已破,便只是一条略有些修为的雪山蛇妖,桃木至阳,正克阴寒蛇物,只需在他心口狠狠一插”·他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面上已经露出炼成灵蛇蛊羽化飞仙的憧憬与畅快。
叶昭看来看去,忽然道:“大巫师可否将此物送我一枚”·大巫师微怔,随即问道:“殿下这是为何”·叶昭笑得颇为真诚,说道:“觉得新鲜,所以想向大巫师讨一枚把玩把玩……”他捕捉到大巫师眼中一闪而过的考虑,不动声色道,“与大巫师结盟以来,昭从未开口要过一物,还是说这东西来历不凡,大巫师有些心疼”·大巫师大笑出声,道:“殿下这是哪里话,不过是略费了些手段,算不上什么耗损,殿下若是喜欢这两枚桃木钉就全都拿去,大不了改日我再炼两枚便是。”
“爽快”·叶昭抬手便要去拿,只是大巫师微微后撤半寸距离,他怔了一下,抬头望去··大巫师目光灼灼直视着他,似有深意地提醒道:“这东西只对阴寒妖邪有克制之用,殿下可不要把它用在别的什么上啊……”·叶昭一点一点从容不迫地拿过桃木钉,温文尔雅地笑了笑,说:“大巫师放心,我是不会拿它来对付你的。”
大巫师似笑非笑:“桃木钉的作用有几斤几两,我很放心·”·两只老狐狸尔虞我诈一番过后,大巫师带着几分疑惑走出营帐,他行了几步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回头望去,却见叶昭殿下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回头一般,和煦而笑地点了点头。
大巫师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眉尖,随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翌日,万众齐心攻城占地,曹钧勉强定住心神,与众将联手破开城上禁军封锁,击破最后一道关卡·禁军死的死,残的残,但多数将士纷纷放下兵刃投降,曹钧浴血穿过长街,眼中所见城中百姓面黄肌瘦,甚至路边隐隐有残缺不敢的尸首……·曹钧从军多年,所知恶事只多不少,他皱了皱眉随即奉叶昭之命协同庆阳侯肃扫街道。
叶昭留下军令之后便匆匆赶往宫门,那里还有被元朗元逸等太子侍卫所擒获的叶丹一行人,他远远望着被侍卫吓得瑟瑟发抖的叶丹,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随即骑马赶了过去。
叶丹战战兢兢抬头看他一眼,吓得有些站立不住·面前的叶昭身披戎甲、头戴战盔,森冷冰铁被日光晃出万千光晕,仿佛沐光行来的真命太子·而他手中的长剑饱饮鲜血,于那神圣之中再添一丝肃杀威严,叶丹骇得腿软,当即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叶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王弟这是在做什么求我放过你吗”·叶丹心知此时再无任何回天之法,颤抖着说道:“皇兄……都是臣弟一时糊涂,求皇兄原谅,放臣弟一条活路吧”·叶昭俯下身,以冰凉铁套的手掌拍了拍叶丹的脸颊,说道:“醒醒,别做梦了。”
叶丹瞪大了眼睛看他,却见叶昭此时已经站立起来,天光映在他的身后,高大身躯一片黑暗··“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孤零零地上路……”叶昭深深望着被羁押而来的乱发妇人,“你说是吧,宸妃娘娘……”·那妇人虽发髻凌乱,但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意。
叶昭看了她被枷锁捆住的纤纤玉手,悠然说道:“你们这群人,我让你们好好请宸妃娘娘过来,你们就是这般请的吗”·那群侍卫纷纷单膝跪地,“殿下息怒。”
宸妃冷笑一声,将挡在脸侧的鬓发挽在耳后,“不必惺惺作态了,本宫自从掌控宫城的那日之后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叶昭微笑道:“别这么急着寻死啊,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请您过目呢·”说完,他朝元朗看了一眼,元朗点了点头,随即与元逸纵身离去·不过片刻功夫,他们便抬着一个口袋落在殿下身边。
那口袋不大,但也不小,看形状长短倒像是装了一个人··宸妃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叶昭微微一笑,抬头解开口袋绳索,将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禁军统领亮了出来。
宸妃指尖不自然地颤了颤,然后那位依旧保有过人容貌的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安定了下来··叶昭向她看了一眼,笑道:“宸妃娘娘,我把您的老相好送来了,怎么,您不多看看他”·宸妃冷冷道:“多看少看又有什么区别,落在你手上,不还是要死吗”·叶昭但笑不语,只是下一刻,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匕首,狠狠刺进禁军统领的手臂之中。
宸妃没料到他谈笑之间便下重手,没忍住“啊”了一声··统领被点了穴道,只能从喉咙处发出几声“呜呜”叫响,连话都说不出来·鲜血很快流淌出来,叶昭随手一拔,看了看匕首上的鲜红血迹,然后笑了。
“宸妃娘娘,你很担心他嘛,看不出您对老相好这般关切呢……”·宸妃忽然朝他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那是自然,你那位短命鬼的皇帝老子又短又不持久,哪里比得上大统领的年轻力胜。”
“住口”叶昭顿时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得她口角流血,“不许你污蔑父皇”·宸妃被打得半天站不起来,她趴在地上咯咯直笑,这笑容如同烈火浇油一般烧得叶昭怒火旺盛。
宸妃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缓缓起身,以一种“可怜”的目光望着叶昭:“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你吗”·叶昭怔了一怔。
宸妃理了理再度凌乱的鬓发,笑得温雅可人,“那时候,先帝整日和他以前的侍卫长混迹一团,若非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我又怎么会被先帝选中爹娘说先帝只我一个妃嫔,可进了宫我才发现,真正的后宫之主其实另有他人……”·“两个男子……”宸妃笑得不屑一顾,“一个是掌握万千山河的陛下,一个是与他有苦苦瓜葛的侍卫长,为了满足私欲竟然罔顾人伦,当真是讽刺”·叶昭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要撕烂她的嘴,可是不知为何叶昭却仍然停在原地,或许是想继续忍受下去,直到宸妃说出为什么自小便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吧……·元朗到底跟随叶昭多年,耳旁听着宸妃一点一滴掀开当年宫闱旧事,不安之意逐渐涌上心头。
正在踌躇时候,身旁的元逸无声握住他的手掌,元朗与他目光接触,随即宽慰似的握了握他的手··此时叶昭仿佛执迷一般,死死盯住宸妃不放,竟没有下令让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元朗即便想要离开,可是没有命令,也只能停在原地继续倾听下去··好在元逸一直握着他的手,无声的温暖从二人交握处缓缓流淌,暖进心扉··宸妃讽刺完先帝与侍卫长二人之后,忽地话题一转,眼中带着绵绵温柔地望向作声不得的禁军统领。
她声音娇嫩,虽然青春年华不再,可提起旧事却仿佛又变成了当年的那个娉婷少女:“……先帝患重病时,我在御花园散步时险些落水,是大统领飞出来救了我。
当时我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看着他的眉眼,我忽然动心了……深宫内院,先帝整日离不开那位侍卫长大人,无人来约束我,很快,我便引得大统领上了床。
我想他一定很兴奋,能上陛下的龙床,睡陛下的女人·”·禁军统领眼神微微闪动,似乎也回忆起那时的旖旎时光··叶昭脸色难看的很,他仿佛注意到禁军统领的目光,咬了咬牙抬脚踩上方才的伤口。
原本渐渐止住的鲜血,在禁军统领难以开口的低吼声中再度流淌开来·然而这个举动仿佛刺激到了宸妃,她如花面容上现出明媚笑容,话语也再度传了出来:·“我们翻云覆雨畅快的很,在龙床上,在御花园,在高楼窗前,甚至还在病重先帝的门外……”·叶昭猛然加大了踩踏的力道,禁军统领痛得脸冒冷汗,连发出低低的嘶吼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宸妃忽然抬手一指,正正落在早已瞠目结舌的叶丹身上,“后来我便与大统领私通怀上了叶丹·”·此话一出,顿时众人骇然,不说满脸难以置信的叶丹,就连叶昭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位臣弟竟是大统领的孽种·叶丹颤声道:“母亲……母亲,你疯了吗你在胡说什么”·宸妃懒得与他辩解,笑着看了正在叶昭脚下受苦的大统领,继续说道:“有了丹儿之后,我开始与大统领合力筹谋,凭什么这山河万物生来就是你叶昭的囊中之物我不服,也不信,所以我步步为营,花了十余年的时光才彻底掌控大权,然后便是宫变。”
·她深深吸气,“只可惜没能在拥雪关内将你擒住,这才放虎归山以致今日局面·”·说完这句话,宸妃忽地惨笑一声,道:“兵临城下这段时日,我时常做噩梦,梦见先帝与侍卫长向我索命,说我不该窃取叶家百年山河。
我后来也曾想过,或许这天下终究是叶家的天下,即便丹儿姓叶,可他终究不是帝王血脉,不能如先帝那般威震四海·”·叶昭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倒是说了句人话,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姓叶的天下……”·远处曹钧肃扫京城重要街道完毕回来复命,他离得老远便看见此处众人个个低头不语,甚至还有数人早已吓得趴倒在地,仿佛竭力让自己显得不存在一般。
他皱了皱眉,随即挥手撤下身后众位将士,独身走了过来··不远处的元朗顿时瞪大了眼睛,朝他做了个“速速离开”的手势,曹钧脚步缓了缓,但没等他停下来,便听到略显凌乱的宸妃娘娘放声大笑。
叶昭丝毫没有注意到曹钧的靠近,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宸妃,喝道:“你笑什么”·宸妃带着满脸恶毒笑容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们叶家的天下不,你也不是姓叶的,先帝身边的侍卫长武修才是你叶昭的亲生父亲”·青天白日里,仿佛有一道震天雷轰然劈落在叶昭头顶··☆、未满九次··元朗元逸顿时跪了下去,身旁侍卫也无声跪地,曹钧还是极力消化宸妃娘娘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语,不知被谁扯了一扯,双脚微软地也随之跪在当场。
叶昭张了张口,半晌之后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不、不可能……你在撒谎……”·宸妃道:“你有什么值得我去撒谎”·叶昭腿一软瘫坐下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宸妃笑得恶毒,一点一滴将当年的过往讲述出来:“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讨厌你吗因为你根本就不是陛下的子嗣,我每次想到陛下从侍卫长处索取阳精再送入我体内的情形,就会觉得你很恶心……先帝当真是对侍卫长宠爱非凡,说是宠幸于我,实在连我的手指都未曾碰一下,他只是借我这个肚子,来生一个他心爱之人的子嗣。”
“先帝驾崩前你已有五岁,那时侍卫长对你疼爱非凡寸步不离,动辄言传身教,更恨不得将一身功夫全都传与你·我且问你,他教导其他侍卫时可有如此耐心可有如此尽心尽力”·元朗元逸深深低下头,心中早已掀起风浪·叶昭摇头不信,“不……不会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她没有骗你”·一道清冷声音骤然出现场中,剑光闪过,现出薛鉴的身影。
曹钧心头一震,恨不得立即起身奔至薛鉴身前,向他打听龙霄的下落……只是很快,他记起当时的协议,闭了闭眼强压下心思··薛鉴的猛然现身打断了叶昭的话,他怔怔看着白衣出尘的身影,刚道出一个“你”字,便听得薛鉴清冷声音传遍当场:“当年我在九层阎罗殿探寻紫微星下落,阎君指引我前去阴阳碑附近的黄泉河畔,寻专司洗紫河车的鬼族妇人询问消息。
那紫河车乃是世间人的胚胎,鬼族族人千年洗涤,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洗十四次,儿女帝王将相之辈;洗十次,儿女清秀而贵;两三次者,中常之资;不洗,昏愚秽浊。”
他深深望着叶昭,“而我寻到的你那枚紫河车,未满九次·”·叶昭的一颗心,忽然沉了下去,就仿佛被万钧巨石紧紧缠住,跌落在永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我入世之后,原本还不懂为什么你那枚紫河车未满九次便托生于帝王之家,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闭嘴”叶昭顿时狂吼出声,握紧手中匕首向薛鉴捅去·薛鉴微微屈指,那枚匕首靠近三尺之时便寸寸破裂,碎片跌落在地,化成细碎齑粉。
叶昭停在原地,怔怔望着脚边的那团齑粉,他眼中忽然闪出水光,片刻间泪水便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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