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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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文案·一个根正苗红的起居郎和皇上进行隐私权拉锯战的恋爱故事··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宋轻,刘毓  ┃ 其它:起居注·第1章 ··元尚一年,开春。
这个春天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我小姨妈给薛家生了个大胖儿子,我二哥补了一个山西县丞的官,再比如新皇登基·其实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爹觍着老脸给我谋了差事,让我去给新皇上当左史。
我娘原本还红光满面在让房里的丫鬟给我二哥二嫂准备程仪,听了连绣花绷子都砸了,在屋里哭天抢地:“做什么不好,让阿轻去当起居郎你嫌你儿子还不够混还要他丢脸丢到皇上面前去啊我还想阿轻给我送终呢”我爹也头一次脸红脖子粗:“就你心疼小儿子,我不心疼你现在不放他出去,还养他一辈子不成”·“宋函修你混蛋”·“五娘,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娘生怕我进宫里第一天就被皇上砍了脑袋,半夜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皇上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千万不要顶撞皇上,不该看的东西千万不要看,皇上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千万别去问,还有那些宫里显赫的皇亲贵胄,千万不要去和他们作对,甚至连不要调戏宫女,不要和皇上的妃子勾勾搭搭都跟我交代了。
开玩笑,皇上的女人都在后宫内,我进去起码得先少根什么好吗··然而毫无意外地,我第二天还是摇头摆尾跟在我爹的屁股后面进了宫,和我爹那种下朝回家、三更起坐轿上朝的不同,起居郎顾名思义,就是得起得比皇上早,睡得比皇上晚,除了皇上上御厕,还有临幸他老婆外,其余时间我们都得跟着。
于是,我爹像是第一天送我进国子监一样,三步一回头含泪默默走出了宫中那宽阔的十里道··小皇上我不是第一次见,不过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太子,不爱理人,我好哥们雍王同他是兄弟,那年千菊宴邀他来,他来是来了,爱理不理的。
雍王和他虽然不是同母所出,可都是太后养大的,太子只管坐着,一水儿子弟就众星拱月上去巴结他了·雍王只说他这小弟性情冲和,让我见着他别调笑·可我看,那离淡泊冲和可差远了,性格冷淡还差不多。
先皇子嗣单薄,没几个儿子,他还是如今的太后所出,出生没几年就封了太子,真可谓是掌上明珠,分府分在最好的地段,请了最好的太傅·那太傅是我爹同窗,大器晚成,没晚成之前做过我几天启蒙老师,所以算是八竿子的关系,我和小皇上还是同窗,虽然并没有什么同窗情谊就是了。
皇上还没来,我在上书房殿内站好,抬眼就看见我正对面那人盯着我看,想得不错的话,这人应该就是我的新同事了,只是面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这种起居什么的差事,既不修书,又不算记史,按我看来,找个皇上跟前的太监来做也无甚分别。
上次我爹听到我说这句话,拿着《封禅书第六》把我打得满书房抱头鼠窜的,说什么文人傲骨啊以人为镜啊好似我要再写出一部史记一样·不过这职位,通常也都是那些家学严谨,诗书传世的子弟做。
我老宋家家学严谨不错,然而我不严谨,这小皇帝怕是被我爹一顿马蹄秋水给蒙了··我和那面生的新同事面面相觑了半晌,都快我看青山多妩媚了,几个公公一进来,我立刻挺了挺脖子,皇上来了。
天气还冷,帘子一卷,嗤呼带着凉气刮进上书房·皇上说:“把帘子加厚实点,在上书房都要冷死了·”·我眼观鼻鼻观心,抬眼看了看起居舍人,对方静默如鸡。
于是我决定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沾了墨在手里的白卷上写:元尚一年二月十六,皇上辰时入上书房,因寒,云:“把帘子加厚实点,在上书房都要冷死了·”·满屋子只有我在动,皇上坐定,一挑眉,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望了望我,再望了望我同事,对我同事说:“你叫什么”·我在纸上写,皇上问起居舍人叫什么。
我新同事手一抖,连忙五体投地跪下,闷声说:“回皇上的话,微臣是韩太傅之侄林书衡,景庆五年承蒙皇恩赐进士及第·”嚯,这小子不声不响,没想到是个酸儒中拔尖的。
你都进士第一甲了你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做社稷的中流砥柱为皇上排忧解难居然来做起居舍人·皇上皱了皱眉,问了和我想的一样的话:“你怎么想起要做起居舍人”·林书衡定了定神,还是埋在地上说:“……正所谓史家有云——”·皇上说:“好了我知道了。”
我在纸上写,林舍人没说完,皇上不让他说了··管事的崔公公看了我一眼,崔公公和我爹交情还不错,知道如果今天皇上在上书房只问了林书衡,没问我,这事儿传出去,回家又得鸡飞狗跳的,特意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皇上,这位是宋翰林的幺子……”·皇上眼皮都不抬,说:“我知道了·”·我膝盖已经弯下去了,顿了顿只得继续拜下去:“微臣宋轻参见皇上。”
待我二人都起来了,皇上转头问崔公公:“昨晚太妃那是个怎么回事”·臣子还未进上书房,恐怕是想趁大臣们没来先处理私事吧。
崔公公连忙弯腰道:“启禀皇上,是太妃娘娘的侄女,小字云娘……”·皇上说:“太丑了,不要·”·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连忙在纸上写,皇上说敬太妃的侄女云娘太丑了,不要。
没想到他是这种皇上···第2章 ··话音刚落,只听见帘子外有人朗声道:“林尚书求见·”·皇上在位置上坐好,说:“宣·”·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进来了,我见过他,去年我大侄子满月酒,他带着夫人来我家道贺,他儿子上次科考只考了一个同进士,他胡子都愁白了许多。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皇上问:“林爱卿,我听韩氏说你儿子被江南李氏退婚了,如今是和哪家的女子结亲啊”·我在纸上默默地写,皇上问林尚书他儿子要娶哪家的媳妇因为之前他儿子被退亲了。
林尚书扑通一声跪下了:“微臣养儿不教,有辱皇上威名,还请皇上赐罪·”·我正写着林尚书磕头谢罪,皇上他说算……·皇上说:“那好,就罚俸三月,让你儿子去山东大营吧。”
林尚书面如金纸,愣了一会儿,立刻回过神来,把头磕得咣咣响:“谢皇上·”·我目瞪口呆,只好把那一个算字给点掉,在后面写道,罚俸三月,让他儿子去山东大营。
林尚书赐的座还热乎着,又有人进来禀报今年湖北的洪水,广西的土匪啊,还有哪里的知府的小舅子强抢民女啊,哪里的学子上京告御状啊,林林总总,说到午时都过了才消停。
我抬头看对面的林书衡,他面露精光,下笔如飞写得津津有味,再定睛一看,他已经写了十多页,又哗啦翻了新的一张··不愧是进士及第,虽然慢热,这文思如泉涌可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我正心里啧啧称奇,最后一个大臣撩帘出去了,皇上突然向我一伸手:“给我瞧瞧·”·我一愣,笔在纸上迅速点了一个硕大的黑点,像一个媒婆痣··见我还呆着,崔公公连忙上前:“皇上,这可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皇上皱着眉看他··“这起居注,原本就在于记录君王一言一行,不论君王做的是好是坏,左右史都会一一记下,如果您提出要看了,那么以后,谁敢如实的记录您的起居,指出您的过失呢”·皇上说:“这起居注是给我的后代看的,若是左右史记载不当,在后代面前给我抹了黑,我岂不是一无所知,到死都蒙在鼓里”·崔公公满脸堆笑:“皇上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左右史,都是韩太傅精心挑选的,这两位,可个顶个人中龙凤,庭生玉树,坚勇正直,您还担心他们不能不偏不倚吗”崔公公手一转,“比如您看看这位林舍人,韩大人的侄子,景庆五年的进士第一甲,这可都是先皇陛下一个个朱批阅卷游过园的栋梁之才。”
林书衡立刻连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崔公公谬赞·”·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崔公公看了我一眼:“至于这位宋舍人……”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说,“皇上您也知道宋大人是书香世家,宋舍人的母亲还是江南万家,宋舍人的哥哥一个在京城为您排忧解难,一个在山西为您杜绝后顾之忧,这样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子弟,怎么会差”·好嘛,就是我不学无术咯。
皇上说:“行了,今天就在上书房传膳·”·“遵旨·”崔公公屁滚尿流地出去了··我在小册子上写,皇上今天在上书房摆饭。
一会儿一列宫女太监静悄悄地进来了,菜都放在雕花提盒里,下层是木炭防止菜冷·我目不转睛看着宫里姑姑摆饭,一边记下,皇上今天午膳吃燕窝鸡丝,三鲜鸭子,黄焖牛肉,元汁羊骨头,芽韭炒鹿脯丝,五色果子粥……·皇上说:“为什么今天不上糖藕”·我在小册子上写,皇上问今天为什么不上糖藕。
崔公公赔笑,道:“皇后娘娘说了,吃多了要长蛀牙的·”·我接着写,原来是因为皇后不让,怕皇上长蛀牙··“您看您上次一口气吃了三碟,闹得牙疼,可不把您府里上上下下吓坏了”崔公公循循善诱。
皇上动了动筷子,说:“好吧·”·我写道,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吃多了糖藕闹牙疼··崔公公又问:“要不要传哪位娘娘”·皇上嘴里塞着饭,细嚼慢咽地吞下去,才说:“你让我消停会儿行吗”·我写道,崔公公问皇上要不要请妃嫔伺候午膳,皇上让崔公公闭嘴。
午膳后,我和林书衡也到了偏殿去稍事休息,顺便吃午饭·我正放下执笔挽着袖子准备大快朵颐,林书衡朝我作揖,说:“在下林书衡,字文定,还不知道宋大人……”·不愧是进士及第,恐怕十一二就有长辈恩师赐字了吧,像我,无业游民,我爹想给我赐字都找不到由头。
我放了筷子在衣角上抹了抹手:“我叫宋轻,无字,你就叫我宋轻吧·”·“诶,宋大人好~”他朝我深深一弯腰··“林大人好~”我也朝他深深一弯腰。
“不敢不敢,还请宋大人多多关照~”·“哪里哪里,还请林大人多多指点~”·“太见外了,宋大人~”·“够了林文定,我要吃饭。”
我把筷子一拍,大马金刀坐在桌前不动了··林书衡委委屈屈地看了我一眼,拉开椅子坐在了对面··什么大人来大人去的,我们只是两个可怜巴巴的书记官,林书衡和我都感到特别沮丧。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见到皇上”沉默不过一弹指,林书衡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我说:“哦·”·“没想到皇上人虽小,举止谈吐却那么文雅华贵,让人不敢逼视。”
我挑了一口白灼菠菜:“还好吧,都十九了……”我刚想说想想也知道太后肯定派了最得力的管教宫女去养这个心头肉啊,突然听见正殿传来拍桌子的声音——·“你放屁叫张广源滚到上书房见我”·我面无表情扭头看林书衡。
林书衡西子捧心状:“没想到皇上发怒的时候那么威严摄人,让人不敢逼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第3章 ··林文定这小子,不光脑子不清楚,吃饭还贼慢,跟那小皇上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看他在那用筷子细细地刮鱼肉,仿佛在给那条死不瞑目的鱼雕一个金身,看得我蛋疼,还不如给小皇上记菜谱呢。
况且林文定还一面雕鱼,一面跟我絮絮叨叨:“你知道吗我殿试那年皇上还是太子,那真是丰神俊逸,目似点漆面如满月……”·“诶诶诶,“我打断他的话,“越说越过头了啊。”
林文定丝毫没有被我打断兴致,直视着半空,憧憬地说:“宴饮的时候赐了我一杯封坛一百二十年的状元红陈酿”·哦,宴饮惯例届届有的太子赐群进士酒以示惜才皇恩浩荡对吧。
我对天翻了一个白眼,一把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林文定如大梦初醒,拉着我的袖子:“宋兄,别啊,待会皇上看见只有你回去了,会怎么想我”·我甩开他,说:“我就说你出恭去了”·“宋兄,不要走不要抛下我”林文定伸手挽留我。
我一溜烟闪开了,站在偏殿前大声跟他说:“你好好吃饭,毕竟孔子他老人家说过……呃,浪费粮食会遭天谴的”孔子他老人家一辈子估计话也不少,也不差这一句两句了。
我裹着袖子回到上书房,听林文定废话,还不如去看皇上呢,毕竟皇上对我们左右史可是视若无物,比林文定的念叨强多了··上书房里皇上用膳的家伙都撤了,只有崔公公正在一旁给皇上添茶。
我连忙规规矩矩站在左侧把袖子里的纸笔翻出来·我正低头捣鼓着册子,皇上本来正看着奏折,突然抬头定定地看了我一下,张张嘴,却没有说话··我心下一惊,被看得一身冷汗,莫非是我把林文定抛下,皇上慧眼如炬,立刻看出我排挤同事没有组织没有纪律了·崔公公善解人意,连忙凑上前:“皇上有什么吩咐”·皇上撇过头,不再看我,问:“韩太傅的侄子呢”·我连忙上前一步,回答:“回皇上的话,林舍人感念皇恩浩荡,正在外头事无巨细记载上书房外种种花草,以显皇上您的高洁之意啊。”
菩萨保佑,皇上可千万别差人去看,不然我俩恐怕明天都得午门见了··皇上像是突然回过神,“唔”了一声没有深究,低声跟崔公公说:“敬太妃那里还没给她回话呢。”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崔公公立刻说:“奴才这就差人去敬太妃那儿·”·“不用了·”皇上说,“你亲自去。”
崔公公说:“这……”·皇上说:“别人办事我不放心,笨口拙舌的·”·我心想,可是这不是你自己说人丑的吗··“可皇上这里总得有人伺候啊”口灿莲花的崔公公说道。
“这满屋子的不是人是鬼啊·”皇上说··崔公公只得忙不迭去给敬太妃传话··崔公公一走,满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了,皇上在批着奏折,外面等着服侍的小宫女小太监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皇上果然视我为无物,我在纸上写,皇上要崔公公去告诉敬太妃她侄女太丑皇上不要。
我的“要”字刚收笔,突然听见毛笔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皇上轻叹了一口气,说:“宋轻·”·我连忙垂下头:“微臣在。”
我脖子都酸了,皇上一言不发,我心想,莫不是皇上不满意,特意支走崔公公,委婉地想让我爹把我领回去我爹为国尽忠一辈子,还不得羞愤自杀。
过了半晌,皇上说:“你……”·“微臣来迟,还请皇上恕罪”我抬了抬眼皮,发现林文定趴在那儿了··皇上漫不经心地说:“你起来吧。”
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皇上继续批起奏折来,林文定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当做没看见,咳了一下若无其事缓缓直起腰板,和他继续我看青山多妩媚。
戌时刚过,皇上起驾去后宫了·先皇驾崩,皇室成员除服不久,没纳新妃,偌大后宫只有一后四妃,牌子都不用怎么翻,反正就那几个人·我和林文定守在小西横门门口,等听通传的小太监来报皇上宿在哪个宫了,我俩记一笔,就能回去了。
我和林文定刚站定,就有小太监来报:“两位大人,皇上今天去了谨妃那儿·”谨妃是晋王王友俭之女王氏,我落了笔正张罗和林文定回去,小太监挤眉弄眼,尖声尖气地对我俩说:“崔公公吩咐了,叫二位大人再等等。”
我心里一惊,想着皇上小小年纪,可不简单啊,莫非是夜御数女我大靖朝有希望了··我俩面面相觑,一动不敢动,果然不出一刻,又有小太监匆匆赶来,我想,没想到皇上在御床上居然是个快枪手,年轻人,性子真是急啊。
小太监满头大汗,对我俩说:“皇上刚进谨妃的朝华殿,静妃突然腹痛难耐,现在皇上摆驾灵翊殿了”静妃是镇北大将军张亢之妹张氏。
崔公公果然料事如神·我忍着哈欠写静妃肚子疼皇上又去看她了,还没等写完,又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说:“二位大人,灵翊殿突然走水,皇上避去一墙之隔的德妃的永香殿了”德妃是太皇太后侄孙女李氏。
还没等报信的小太监喘口气,又来一人:“淑妃落水,现在皇上在延珍殿”淑妃韩氏可是林文定他们家亲戚,林文定眼前一亮··我不急提笔,叹了一口气,心想,这进士及第果然还是嫩了不止那么一点儿啊,所以说,人不能读太多书。
果然,笔都没落呢,又有人来报:“延珍殿也走水了,皇上现在……现在回了紫宸殿东暖阁自己歇下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把册子一合,转身招呼林文定:“走了。”
林文定还在那里握着小太监的手,细细问着皇上伤着哪里没有,诶呀没有就好,这天干物燥的,你们可要小心伺候,你看偌大个后宫,竟然这么容易走水,你们这是粗心哟,话说,此事蹊跷,要不要请钦天监来看看风水……·我勾住他,说:“你放心,皇上没事儿。”
·第4章 ··林文定将信将疑,跟在我屁股后面,神秘兮兮和我耳语:“是不是有人暗害皇上”·我说:“你想什么呢。”
林文定搓了搓衣角,又羞羞答答地问:“今天皇上跟你说了什么呀”·我一头雾水:“什么说什么”我想起他今天中午被我甩在偏殿,一拍脑袋,说,“哦哦,这事儿啊,皇上可喜欢你了,见你没来,还特意问我呢。”
林文定开心地笑了··我漫不经心地想,皇上一个人宿在了紫宸宫,却没去皇后的清安殿··我和林文定是宫中留守随侍,按理说不必归宅,前殿的史馆拨了一座小院子给我俩住,院中一棵长得歪歪斜斜的石榴树,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石榴吃吃。
林文定进了屋,茶都来不及倒,就坐在桌前工工整整地把白日里那本起居注拿出来誊抄了一遍,我静悄悄走过去,趁他不注意,把他誊好的卷子拿出来对着灯一看,上面笔风庄重地写道诸如皇上今天亲切召见了云南巡抚方云深,对方云深及其家属进行了亲切的问候……·我连忙翻出我的册子扒拉出那一页,我写的是,皇上说方云深的女儿他不会收进宫的让他老实点,叫她老婆别仗着自己姐姐有诰命就整天进宫给太妃吹风,下次让他看到一律叉出去。
我:“……”·林文定好奇地看着我··我翻了翻进士及第一笔一划工整地写的下文,皇上赞赏方大人在平乱上取得的卓越进展和举世瞩目的成就,这也充分说明了皇上决策的正确性,必要性和优越性。
大靖人民紧紧团结在以皇上为核心,三省为指导的皇城周围,我们坚信,大靖朝的明天一定会更美好··我转头一看我的,皇上说方云深干得还可以,赏了他点钱,拔擢了他小儿子当旗手。
我扭头看林文定,林文定一脸无辜看着我··我把册子拍他身上,说:“林文定,你这个叛徒”·“啊”林文定一脸困惑。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俩披着露水去紫宸殿给皇上请安,在跟着皇上去给太后请安的延寿宫的门口,遇到了同样来请安的皇后陆氏··趁着太后还没起,周围没什么人(皇上觉得我和林文定和崔公公都相当于不存在),皇上跑去和皇后说悄悄话。
皇上说:“三娘,我今天能不能摆驾清安殿”·皇后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和颜悦色对皇上说:“皇上,臣妾不是说了吗,臣妾主持六宫,身体不爽,让您十五才去吗”·按例,皇上每月十五一定要宿在皇后那里的。
我回想起皇后陆氏似乎是太后母家一脉,比皇上大三岁,是皇上刚分府的时候太后亲自做主指的婚,说陆氏温良恭顺,素有贤名,持家有道种种,果然是怕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打太子的主意,往他府里乱塞女人吧。
我写道,皇上今晚想去皇后那儿,皇后偏偏不让皇上去那儿,让皇上除了十五其他日子别去找她··给太后请完安,我们又随着皇上到上书房,五天才一次大朝,我巴不得十天才一次,上大朝的时候我爹准是站在殿内拼命用眼刀子甩我,小兔崽子你给我好好记,小兔崽子你别左顾右盼,小兔崽子你跟紧点皇上……·下午继续在上书房,崔公公给皇上研墨,一边突然给我一个眼色,我想了想,看着林文定奋笔疾书,悄悄退出了上书房,刚跨出去,就被人拉走了。
“宋兄”·“荣衍”我乐了·本朝国姓刘,雍王单名一个緐字,字荣衍··雍王勾着我的脖子拉我到一个背风的红柱子后边:“恭喜恭喜啊,在皇上面前当差感觉怎么样”·“你小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做了皇上,你以后多疼疼他。”
我说··雍王说:“你又拿我开玩笑了,我这太平王爷,还不得皇上多疼疼我”·我说:“你莫非是来刺探军情的刘荣衍我告诉你啊,这可是掉脑袋的,我俩只是酒肉朋友啊,我可不想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
雍王大笑,说:“我就路过,来看看你,怕你正在院子里被皇上杖责呢,我这个做兄弟的还不来帮你救救场”·我缩了缩脖子:“没事我就进去了。”
“诶诶,”雍王拦住我,“有事有事·”·我抱着胳膊看着他,雍王从袖子里掏了老半天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蹴鞠,竹丝编得细细密密,不似一般蹴鞠是缠一个空架子,没打络子,用的是一种叫平纹纱的面,我眼前一亮:“你从哪儿搞来的。”
这种蹴鞠不易得,属于蹴鞠的变体,然而小虽小,既不会太轻飘飘不吃力,也不会太沉不好颠··制蹴鞠本身就不是正经营生,会做这类蹴鞠的人就更少了。
我小时候有一个,还是十多年前我舅舅从苏州带来的·我大侄子渐渐能说话了,不知怎么看中了我库房的那个,非要要了去,开玩笑,那可是我给我儿子留的·无奈之下只好拜托雍王帮我在周边搜罗搜罗,没想到真能被他找着一个来,论起吃喝玩乐,还真谁都比不上他懂门道。
我连忙把它一把收入袖中,道:“这下可好了,我大侄子总归不用一看到我就哇哇哭了·”·雍王笑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些个奶娃娃,道:“要不我回去给你直接带到你大哥府上,正赶巧,今儿他们找我商议城东铺子的事儿。”
我笑:“你打得如意算盘,好话都让你占尽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雍王说:“你亲侄子,我还能抢了不成,行了,我夫人还在宫门口马车上等呢,改天你休沐了咱们好好喝一杯”·我毕恭毕敬笑吟吟送他:“恭送雍王殿下。”
待我拢着袖子默默蹭回上书房,发现上书房三人组纷纷静静盯着我·林文定不可思议地盯着我,崔公公一脸自求多福地盯着我,皇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藏的什么啊”皇上不带一丝笑意地发问。
我心想到底是先记下皇上问我藏什么还是先想个辙让皇上不再问我藏什么·我扑通一声跪下,把手中那刚满一掌的蹴鞠举过头顶,心想,雍王,好哥们,你是皇上的亲哥哥,皇上不会因此为难你的。
我开口:“回皇上的话,是雍……”·皇上脸色变了变,对着崔公公和林文定说:“你们两个先出去·”·崔公公和林文定目瞪口呆,默默走了出去,临了用看一眼就少一眼的目光怜悯地望着我。
我心里念头飞转,心想,把旁人都支出去,莫非皇上是忍无可忍,要亲自拔刀把我捅死·我心想,雍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皇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指着那蹴鞠,问:“你果真还记得”·我抬头看,只见皇上那双眼眨巴眨巴,黑漆漆的亮晶晶的,连带终日冷淡的脸都显得犹有一种桃花流水之感,我哪还敢说你说啥我听不懂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一身冷汗,心想,宋轻啊宋轻,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啊··“对”我咬咬牙,把赌注又加大了,不成功便成仁,“这是送给你的”·我赌运一向很好。
·第5章 ··皇上站在那里,我抬头看他,不知为何,觉得他比我都拘谨,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我说:“皇上,这是特意送给你的·”说完就把蹴鞠往他手里送。
皇上不说话,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下,抽了袖子后退几步,抬高下巴开口:“算了,我不夺人所好·”他拂袖转身坐了回去··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上叹了一口气,说:“你起来吧,把崔公公他们也叫进来·”·崔公公和林文定进来,看见我还活着,很是惊讶·皇上又继续面无表情地批奏折,崔公公添茶,林文定刷刷刷笔耕不辍,我看着自己手里的起居注,不知道怎么写。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方才还好我急中生智,押对了宝·这蹴鞠嘛,我和雍王儿时经常一起厮混,皇上一定是不知什么时候到王府上玩儿,那时看上了那个蹴鞠,结果不好意思开口,成为遗恨。
这会子不知道哪儿听说雍王有了一个,还送给了我,心里一定不好受,本来想借助龙威强迫我拱手相让,临了幡然悔悟,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违君子之道,于是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这个皇上,他是皇上啊,想要什么还不简单,叫大内偷偷给他找去就行了,何必那么纠结·不过,从此看出,皇上也是个自律的好孩子啊··晚上我同林文定在小西横门门口守了半个时辰,结果就出来了,皇上又一个人跑回紫宸殿了。
回屋后林文定问我皇上同我说了什么,我觉得说给他听也没什么所谓,于是就把蹴鞠的事儿告诉了他,只不过把雍王的事儿省略掉了·韩太傅和雍王多少有点不睦的传言,虽说我看林文定这个愣头青还没这个头脑,不过总归还是要为雍王省省事儿。
林文定不愧是进士及第,他沉思了片刻,说:“你说你得了个蹴鞠,宫里若有这种蹴鞠,皇上早就收入囊中了,可见是宫外谁拿进来的,可是是谁呢”·我说:“这你就别管了。”
林文定说:“皇上喜欢,你就应该给他嘛·”·我说:“后来皇上又不要了·”·林文定说:“定是碍于君王的面子,宋兄啊,在皇上身边做事,你怎么连这点察言观色都不懂。
皇上不要,你不会硬塞给他啊皇上心里一定很委屈·”·我说:“我才委屈呢那是我大侄子的蹴鞠”·林文定说:“皇上和你大侄子哪个重要”·我说:“我大侄子。”
林文定转身不理我,去誊自己的起居注去了·他写着写着,突然跟我说:“你知道吗,明天开始皇上不让崔公公进屋服侍了·”·我心想,最大的靠山就这样离我远去了问:“为什么”·林文定赞许地说:“皇上年纪也渐渐大了,知道权衡了,崔公公虽是宫中主管,但也有些同前朝的牵扯,皇上怕是有动作,才不愿人透露风声吧。”
他拍拍我的肩膀,“宋兄,你也不用太为皇上担忧,不是还有我们吗”·为他担忧个鬼啊,我是为自己担忧·林文定想了想,突然说:“我有一个好主意让皇上笑逐颜开”·我没理他。
第二天皇上一进上书房,惊呆了·林文定书案上罗列了一排大大小小的蹴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幸而他林文定生而为人,不然尾巴都要摇断了··我家招财就经常会把死耗子排成一排列在我暖阁门口,我一般都拍拍他的狗头以示鼓励。
林文定说:“皇上,您喜欢哪个尽管拿·”·“宋轻”皇上很生气··我无妄之灾从天而降,简直不知所以,最要紧的是能救我一命的崔公公现在不在“皇上,这不关微臣的事啊”我磕头如捣蒜。
林文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林文定果真书生气概,义薄云天站出来,说:“皇上,这的确不关宋舍人的事,是微臣听说您喜爱蹴鞠,微臣家中有一西席,也爱好此道,微臣斗胆,才将其中出挑的甄选而出,特意献给皇上,皇上为国事日夜操劳,有点小兴趣又有何不可呢”·皇上脸色阴得能滴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心想,林文定,你果真是个靠不住的,就会光耍嘴皮子,到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你这样皇上能听吗我不管你了,你想死我可还想赖活着。
死了我那蹴鞠还不就又进了皇上的兜里·我咬咬牙,抱住皇上的大腿开始嚎:“皇上微臣罪该万死,可是求皇上看在微臣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一岁小儿的份上,饶了微臣吧,皇上啊……”·皇上想走,我心一横,想着反正崔公公不在,我紧紧抱着皇上的大腿,干嚎不止。
林文定书香传世,怎么见过这么荒唐的场面,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宋轻,你放手”皇上脸涨得通红··我就不放···第6章 ··皇上想抽脚,我死死抱着,他抽了半天竟是纹丝不动。
皇上也是天真,我虚长他几岁,还是和雍王他们那些京城子弟从小爬树摸鱼的,虽说无甚了不起的,但总比他这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养在深闺的万金之体强多了··皇上气不过,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何时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我抬了抬眼皮偷看皇上脸色,只要他不招了近侍就地乱刀砍死我,这事儿就还有救。
我说:“回皇上的话,微臣尚未婚配……”·皇上的身体顿了一下,突然一脚就要把我踹出去:“宋轻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好嘛我就是这么不知羞耻,要点脸皮的,估计现在尸首都凉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皇后娘娘驾到·”·皇上脸色一肃,压了压火气,说:“你起来,我不杀你·”·“谢皇上”我屁滚尿流地回了左席。
皇上坐回书案,定了定,才好整以暇地说:“宣·”·皇后陆氏施施然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三四个宫中的掌事姑姑··皇上说:“坐吧。”
皇后说:“谢皇上·”她一坐下,她带来的掌事姑姑就把她团团围住了··“我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皇后没跟皇上客气,“第一件就是,上次我派人交给您的东西,不知皇上可看了”·皇上不说话。
皇后说:“这怎么行呢下个月初我要安排下去的,还请皇上多多费费心·您发话了,我们这些人才好开展工作您看是不是这也是为了六宫的和睦,还请您多理解。
您看,您说忙,难道臣妾不忙吗,臣妾可是为了六宫的事儿,每天二更才睡呢·”·皇上说:“我明天,明天给你·”·皇后满意地笑了。
“这第二件事嘛,”皇后放了茶盏,挥挥手,说,“又到了月中了,我特地带了这几个掌事姑姑来向您汇报工作·”·只见那几个掌事姑姑鱼贯而出,于是我和林书衡听了一个上午的账目,开春送进宫补种的桃花树多少株,桂树多少株,其中发现谁谁谁利用这个钻了空子,杖毙了,余款追回。
各宫上月十五分发的宫人的簪花珠配多少多少,发现有人倒卖,涉事宫人杖毙的杖毙,赶出宫的赶出宫·永福公主的添妆太后从自家的库房开了多少多少,待公主出嫁皇上记得也添同等价位的,让各宫走水的疏忽的宫人全杖毙了种种。
说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皇后微微一笑,说:“如果没什么事臣妾就回去了·”·皇上说:“要不留下来吃个饭”·皇后说:“下午还有事,就不吃了。”
皇后站起来轻飘飘看了一眼林文定书案上罗列的大大小小蹴鞠,施施然走了··下午没什么事儿,今年冬天长,上书房不是我说,伺候的人真不行,地龙怎么烧都还觉得一丝丝寒气沁进来,不过想想也不能为难人家,上书房那放着的是多少王朝机密,万一走水了,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
我和林文定和皇上三个人忍耐着在上书房办公·实际上也没什么公可以办了,就是皇上在发呆,林文定在看着皇上发呆,过了半个时辰,皇上拍板,我们三人一致决定去流春亭。
流春亭在距离皇上以前住的东宫不远的地方,是个建在地下涌泉之上的亭子,四周垂着不透风的芙蓉纱,先皇赐给皇上,是以示舐犊之情·据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冬日经常去流春亭读书,书房反而去得少,先皇很开心。
我想,皇上一定很怕冷··我和林文定跟宫门口的公公领了牌子,皇上没让轿辇的跟,我们仨悄咪咪地就过去了··皇上说:“我知道有条近路,就是……”·林文定说:“危险”他还对后宫走水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说:“怕是容易被宫中娘娘看见吧·”·林文定说:“那又如何皇上是一国之君,难道各宫的娘娘不是人人抱着举案齐眉之意况且这风雪交加的,宫中娘娘这时候应该都在各自的宫中,怎么会遇得上皇上呢”·皇上说:“太天真了。”
我也说:“太天真了·”·林文定一脸不解,直到我们在几个公公的引导下,走了穿过御花园的近道,林文定惊恐地指给皇上看:“皇上您看,谨妃娘娘在荡秋千”·皇上说:“都快下雹子了还荡什么秋千,让她回宫。”
一会儿林文定又惊魂未定出声:“皇上您看,淑妃娘娘在放河灯”·又过了一会儿,林文定拉着我的袖子,对皇上说:“皇上您看……”·皇上说:“我看不见。”
不带轿辇,我们仨脚程还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流春亭,宫女立刻把软榻茶点都端进亭子里,我们欢欢喜喜地进去了,端着热茶吃着点心,皇上很满意,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我觉得我爹到底还是疼我的,亏着皇上年纪小,若是到了先皇那儿,哪有这等好事皇上自幼长在先皇膝下,恐怕玩伴都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林文定对皇上的亲民尤其感动,热泪盈眶表示毕生一定为皇上当牛做马,才能报答皇上的垂怜之意。
林文定表态了,我总不能不表态吧,我刚开口:“皇上……”·皇上说:“免了,一会儿有人来你们站着就行·”·亭外飞雪絮絮,银装素裹,在芙蓉纱上点点如落英,亭内暖意融融,林文定说:“这等场景,让微臣想起微臣小时候和族中兄弟过年家宴时的景象。”
皇上问:“你们小时候都做些什么”·林文定目光炯炯地说:“和族中兄弟登高游历,曲水流觞,偶尔还前往山间拜访大儒,吟诗作对。”
我说:“和雍王他们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拿弹弓打世家府门口的琉璃瓦·”·林文定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皇上突然开口:“好玩儿吗”··第7章 ··我干笑:“都是小孩子瞎胡闹……哪比得上皇上您行事威肃,让人望而生敬……”我猛地想起我信口开河不小心把皇上亲哥哥给骂进去了,连忙道,“都是我瞎胡闹。”
皇上笑了笑,没说话··林文定憧憬地说:“皇上儿时一定十分可爱·”他父兄不在京城,没能长在天子脚下,颇有遗憾的样子··林文定你脑子没坑吧这样的马屁你也拍·我说:“是啊,皇上天资聪颖,勤学刻苦在宫外素有美名。”
皇上说:“我儿时也没什么,不过是经常借我二叔的光,能出去抄抄别人的家罢了·”·皇上他二叔是已故的礼亲王,在刑部做事·我擦了一把冷汗,说:“皇上刚正不阿,年纪轻轻便跟着礼亲王严惩招权纳贿之徒,铁面无私,英明果决,实在是……”·皇上说:“看到喜欢的就随手拿回来了。”
我说:“您的就是先皇的,先皇的就是您的,想拿就拿咯,有什么大不了的,能被皇上看上是他们的荣幸,林舍人你看我说得对吗”·林文定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转而向皇上说:“皇上,社稷为重,史书有云,朝廷行事苟不自正,何以正天下”·我说:“史书还说呢,成远算者不恤近怨,任大事者不顾细谨。
我们皇上有魏晋之风,林舍人何必太过紧张”·林文定这个读书人看我这样信口黑魏晋,脸都白了··皇上看了我一眼,说:“听说多年前我二叔府前一个飞檐上的鸱吻,被人用弹弓射了下来。”
我连忙道:“是雍王干的”·开春竟有好几天都这样过去了,宫中除服不久,臣子还没摸着新皇上的脾性,怕是要紧一点的折子都想挨过年关再上。
我和林文定陪皇上在流春亭里喝茶吃点心,时不时有富贵险中求千里迢迢从御花园过来的嫔妃求见,皇上就撵我出去对付,我一掀帘子那些妃子看着是我脸都绿了:“回去吧皇上不见”·林文定还妇人之仁说:“弱质女子,冒着风雪来这儿款款情深实属难得,皇上为什么不见”·我说:“皇上见了她,恐怕她回去的路上就被人套麻袋了。”
林文定听不懂,皇上不置可否··第二天大朝,大清早皇上在含元殿召见群臣,我和林文定品阶不够,窝在角落里·第一排站着韩太傅,他向林文定露出了慈爱的微笑,林文定对他露出了敬慕的微笑。
第二排站着我爹,他对我露出了威慑的笑容,我对他露出了有本事你来打我啊的笑容··皇上在朝上拔擢了几人,又扣了几人的月俸,敲打了几个不安定的臣子,中规中矩,总算是在歌舞升平中结束了大朝。
我沾着墨水一会儿就写完了,抬头看对面林文定,好家伙,一本大学都快被他写出来了··大朝结束,各位大人纷纷一边八卦着一边退朝,韩太傅把林文定拉到一边笑吟吟不知说些什么,我爹把我拽到一边劈头盖脸用笏板揍了我一顿。
我笑眯眯地问他:“娘在家中还好吗大家还好吗勤哥儿还好吗”·我爹气呼呼地吹着胡子说:“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关心你爹娘”·我大哥最近陟了小军机,也荣列朝臣中,拉着我爹说:“爹,你就别生三弟的气了,三弟虽生性顽劣,可绝非不知轻重之人。”
他转身给我台下,厉声说:“还不赶紧去皇上那儿,还得让皇上等你吗”·我连忙对大哥感激地一拱手,溜了··几天后群官休沐,左右史十天一沐,然而皇上身边不可能两个人都不在,于是我和林文定轮换着休。
晚上林文定连哄带赶让我回去,生怕我多在一天做了佞臣把我们的皇上带坏了·我求之不得,当下就递了牌子出宫去··我刚出宫,半路就被人截下了,雍王他们哥几个早就听到了风声,非要拉我去落凤楼贺我这么久还没被皇上杀头。
几个人举着酒杯敬我,说:“你这几天在宫中和皇上朝夕相处,快跟我们说说,皇上如何待我们哥儿几个入了朝,也好拍拍皇上马屁才行”众人哄笑。
我本想说皇上好说话得很,想了想又咽了下去·我现在也算是行走宫中,这句话说出去,不知第二天就会传到谁的耳朵里·好说话对一个皇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评价,这说明皇帝耳根子软,软弱可欺,臣子摸清了皇上的脾性,就要爬到皇上头上来了。
我眼珠子一转,擦着汗说:“伴君如伴虎啊·”众人又齐声笑··雍王笑着说:“阿轻好不容易休沐了,还说这些干什么·”这时一楼大堂突然飘来一阵琵琶声,我们扶着栏杆纷纷往下望,大堂正中正坐着一个女子抱着琵琶。
“今日是绿云呢”·京城子弟,哪有几个不喜欢小姑娘的·只不过雍王不用说了,剩下几个,也都是正经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天子眼皮底下,家教规矩着呢,不敢上青楼,不敢捧戏子,只能可怜巴巴在酒楼里偷摸看看小姑娘。
还是雍王最知道我,弹琵琶的姑娘中,雍王喜欢白芷,我最中意绿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大家坐在位置上推杯换盏,雍王道:“看来还是我最讲义气,原本绿云是不来的,可是我花重金和别人换的”·这时有人说:“诶诶,你们觉不觉得,绿云姑娘的杏眼,就有点像一人”·雍王说:“像谁”·“你们瞅着,像不像雍王”大家哈哈大笑。
雍王有一点儿杏眼,但是人高马大的,倒不明显,与其说像,不如说他们就是要找他乐子··这时有人敲着扇子,笑吟吟朗声说:“若说像,不如说更像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似乎儿时见过一次,小孩子还没长开,哪来杏眼不杏眼的··我转头望去,说话人我不是很熟,只知道是陆家人,字昭明。
同雍王有不少来往·他今年考中了进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为人又有些放浪不羁,去过我家几次,很得我爹这种中规中矩文人的喜爱,恨不得和他同辈相称··陆昭明把堂堂一个公主和歌女相比,这恐怕是开国以来前所未见。
场面有些尴尬,我走过去,打哈哈说:“不如说,昭明兄给我们指条明路,这永安公主我算着也有十七八了,养在深宫人未识……”·“我前些日子同家慈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正巧永安公主也在。”
陆昭明笑着回答··我都忘了,这小子也是皇亲国戚··雍王乐呵呵地问:“永安可好”·陆昭明含笑点头···第8章 ··第二天我娘拉我去上香,说她在宝华寺捐资印了三百本《法华经》为我平安归来祈福,非要我去还愿不可。
我说:“我又不是筑长城,哪来那么多九死一生·”·我娘用绣花绷子打我:“胡说什么你就是不懂其中利害阿轻,你都几岁了还这么不稳重”·我烧了香磕了头,寺中长老非要拉我看相,说我耳白过面,两眼有神,将来贵不可言。
我娘忙说小家小户的,只求平安顺遂,一家团圆罢了,然后红光满面又捐了一次香油钱·我心想,三百本《法华经》都捐了,不贵也得贵啊··和我娘在宝华寺吃了素面,正打算走。
我突然瞧见街边小摊上在卖那种人面竹做的毛笔,最小的比幼儿的小手指还细,偏巧上面镂空雕着几个时兴的吉祥纹样,虽不精致,刀工却利落得很,还颇有野趣·我停下来看了看,心想,我大侄子过几年也要启蒙了,他抓周的时候抓了笔,我何不连蹴鞠一起送我大侄子,我大哥大嫂一定也十分开心。
我挑了一支上面雕着狮滚绣球的,那小狮子憨态可掬,大小又十分适合幼儿,我正准备买下,又看见一支上有青云得路的,我记得林文定的砚台也是这个花样,何不送支给他好做对,也不枉他让逸竞劳之情。
送了林文定,不好意思不送皇上,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怕皇上心里对我有意见,于是又拿了一支螭龙穿莲的··小贩说:“一共二十文·”·我说:“说好的一支五文,怎么又要二十文”·小贩说:“客官您眼力见真好,那支螭龙穿莲,用的是番禺羊毫,自然要贵一些。”
我说:“就十七文吧,你少唬我,如果是真的番禺羊毫,你怎么才卖十文”·小贩连忙说:“好好好·”·见了我大哥,又在家吃了顿饭,第二天寅时一刻,我准备进宫,看见我爹正在前厅坐着喝茶,也真够会折腾下人的,这三更半夜,喝什么茶。
我默默过去行礼:“爹·”·我爹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说:“行了,你去吧·”·我先和林文定碰了头,再去紫宸殿给皇上请安。
路上林文定止不住地唧唧歪歪:“昨天皇上赏了我一盒五色糕点呢·”“你是不知道,昨天查出浙江漕运那事儿,皇上雷霆震怒,雷厉风行派人过去了呢。”
“对了,皇上昨天还问起你·”·我停了下来:“问我什么”·林文定一脸天真:“问你在起居注里怎么写他的。”
我冷汗直冒:“你说了啥”·林文定说:“我又没看过你写的,当然不能欺君咯·”·我默默擦了擦冷汗,心想,以后也千万不能让林文定看到,他这个叛徒,皇上还没勾勾手指呢,他就能把我祖上三代供出来。
到了紫宸殿请了安,又去和太后请了安,最后皇上还是去了上书房,我和林文定跟着··趁着没人注意,我把袖子里的青云得路拿出来,准备递给林文定·皇上突然回头,问:“袖子里藏着什么”·我心一惊,连忙跪下,心想,皇上莫不是已经对我有点小意见了,怎么这也能注意得到还好我另有准备,不然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林文定卖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支毛笔,陪着笑:“启禀皇上,微臣昨日在宝华寺为皇上祈福,特意求了一支由宝华寺大方丈开过光的毛笔,据说这位方丈时常云游四海,十年才回一次宝华寺,开光十分不易,微臣斗胆,想将这支毛笔进献皇上。”
我满嘴信口开河,深知这皇上打小就没出过什么门,对这种凡间的俗物半点认识都没有,你送他金山银山,他都不一定笑一下,这种小玩意儿,反而能讨得欢心·至于什么方丈,什么开光,死无对证,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皇上脸色有点古怪··我心想,难不成,皇上还真懂宝华寺的事儿·我心里一凉,满脑子轱辘转着想着怎么编一席话糊弄过去··果然皇上突然站了起来,张了张嘴,说:“你,你真休沐的时候也惦记着我”·啊重点是这个吗我准备了一肚子吹嘘这毛笔的神奇之处的谎话没了用武之地:“呃,这是当然的。”
皇上说:“来人,赐宋轻一对龙凤墨锭·”·我连忙跪恩:“谢皇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龙凤墨锭是御物,有价无市,我家统共就我爹书房有一对,还是我爷爷传下来了,逢人就要炫耀一下。
这生意不亏啊··我晚上捧着龙凤墨锭,林文定跟着我转,他们读书人,哪有不喜欢这个的啊:“诶,你说,这墨锭千年不朽,是不是真的啊”·我说:“千年不朽你我都朽成飞灰了,你还在意它朽不朽”·林文定哈哈笑,说:“宋兄真有意思。”
我从怀里掏出另一支青云得路,抛给他,说:“送给你玩儿·”·林文定拿着那支毛笔打量了一下:“这不是给皇上的那支吗不是世中罕见吗你怎么还有”·我说:“那支开光了,这支没开光,你随便用用就得了,”·林文定也是规规矩矩家教甚严,也对这种东西稀罕得不得了,第二天真拿来随便用用,还偷偷跟我抱怨:“宋兄,你那笔不行啊,不吃墨。”
林文定这种士子,都是从小用湖州笔长大的,怎么会看上这种乡野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毫做的笔·我说:“我就是看样子同你那方砚台是一套,送你凑个趣,你还真用了”·林文定偏偏头,使了个眼色,说:“皇上不也用着吗”·我偷偷看了一眼,书案上摆着的,可不就是那支螭龙穿莲吗·两文钱的差距那么大莫非那小贩没骗我,真是番禺羊毫··第9章 ··那晚皇上批奏折批到了亥时,之前从来没有那么晚过,皇上虽然兢兢业业,可也不像先皇那样勤政勤到焚膏继晷以至于英年早逝,凡事都有规定的时间,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情,一板一眼纹丝不乱。
不知今日为什么会这么迟··林文定只带了那一支笔,写得愁眉苦脸的,我想着反正我也写完了,过会儿皇上若是又有什么事儿,我回去再补就行了·我又不像林文定洋洋洒洒就是一大张,索性先借笔给他用用得了。
我抬起头,正想寻个宫女,发现不知道何时开始,皇上正怔怔地盯着林文定看·林文定那笔着实不好写,他挽着袖子咬牙切齿的,一点风流才子的感觉都没有了·我拼命冲他使眼色,林文定无知无觉,还跟那笔在那儿较劲着。
我干咳了一声:“皇上,亥时了,要不要……”·皇上转而望向我,讷讷道:“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我一头雾水,只能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听他说。
皇上却住了嘴,摇摇头,突然又露出一丝丝让我搞不明白的苦笑,待这丝笑意消融后,说:“行了,你们先回去吧·”·皇上没去后宫,直接回紫宸殿歇了,我和林文定不用在小西横门门口等,也直接回史馆。
林文定说:“皇上今天晚上有点不高兴·”·我没说话,心里想,以后还是少骗皇上一点儿了·仗着自己比他虚长几岁,又在外面浪过一阵子,就把皇上当小孩儿了,可皇上毕竟是皇上,说到底,是欺君之罪啊。
我心里涌出上下起伏的不知由来的内疚·下次休沐的时候,我再求求雍王,让他给我几个好东西··第二天我和林文定要去紫宸殿,在宫门口被崔公公拦了下来。
天还没亮,雪簌簌地下着,宫里再好的灯笼也被朔风扑得明明灭灭·“两位大人,今天请回吧·”·林文定匆匆行礼,道:“今日不上上书房吗”·崔公公犹豫了一下,才含含糊糊地答道:“太医刚走,说今日让皇上静养。”
林文定露出担忧的神色,道:“敢问公公皇上是怎么了是染了风寒,还是……”·“这个嘛……”崔公公望了望四周,突然又住了嘴。
我回头一看,四妃齐齐整整到了·这天都没亮呢,消息倒走得飞快·不用崔公公说,看来果然这宫中诸位娘娘都不是吃素的,都是名门贵女,不知道在太医院和皇上身边布置了多少人。
·我们连忙行礼,淑妃瞟了一眼,直接越过我和林文定,对崔公公笑着说道:“崔公公,听闻皇上微恙,还请崔公公行个方便……”她捋下胳膊上一个碧绿碧绿的玉钏,往崔公公手里塞。
崔公公连连后退,道:“娘娘,这可使不得啊·”·谨妃见状,带着侍女就往宫门口冲,被近侍拦下来:“你们凭什么拦我,我要去给皇上侍疾。”
整个宫门口一团乱·知道的知道四妃是来探病,不知道的,还以为紫宸殿今天请了秧歌队·紫宸殿偶尔用来接待朝臣,修得金碧辉煌,就是空洞洞的,想必隔音应该不怎么好吧。
林文定皱着眉在一旁手足无措,男女大防,况且林文定还是个书呆子,哪见过几家的妇人·静妃正提着裙往里走,我一伸手给拦下来了·“静妃娘娘。”
“宋大人·”静妃回礼,面色不善··“我可听皇上说了,今日谁都不见,胆敢怂恿主子不分青红皂白扰皇上清净,妨碍我们翰林院公务,一律杖毙。”
我话音刚落,四周一下子闹触柱的也不触了,撒钱的也不撒了,这下清净了··四妃陆陆续续回去,我拢着袖子哈着气看着落雪,都开春了,这天还这么冷,真是作孽啊。
林文定悄悄拉了拉我,问:“皇上什么时候说的”·我打了个哈欠:“假传圣旨,不懂吗”·第二天皇后娘娘居然真的杖毙了几个宫人,还真给我面子,不过这是后话。
崔公公道:“多谢宋大人·”他也对我假传圣旨的事情闭口不提··我说:“不敢不敢,只是这起居注……”·崔公公道:“皇上没说。”
既然皇上不让进不让写,那我们也没办法··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朝着崔公公一拱手,说:“那我们就告辞了,有什么要紧事,还劳烦公公到史馆知会我们一声。”
下大雪,又没有其他事做·林文定在窗前画梅花,我往册子上写皇上今天不舒服不办公,写完后今天就算完了,不知怎么还有点失落·果然人不能太忙,忙成习性,闲下来都不知道做什么好。
我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倒了热茶吃点心·还是流春亭的点心最好吃,这里的点心都不是皇上小厨房出来的,寻常得很··我心想,皇上怎么就病了呢果然还是昨天……·这时崔公公推门进来,直接道:“二位大人,快走吧。”
林文定匆匆忙忙收拾,道:“怎么了是皇上怎么了吗”·崔公公说:“皇上在上书房了,二位大人也快去吧。”
我问:“皇上怎么又出紫宸殿了不是还在病中吗”·崔公公无奈地笑笑··我和林文定风尘仆仆赶到上书房,皇上已经在批奏折了,太医在外间候着,几个小太监跟着在旁边扇火炉不知在煎什么药,一时间外间挤满了人。
里间皇上坐着,椅子上的软垫换成了大白狐裘,显得他有点毛绒绒的,皇上冲我们抬了抬手,声音有点哑,说:“坐吧·”·我和林文定一左一右坐下,先把刚才的事情记下。
我抬眼看了看皇上,见他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大概果真是得了风寒··平日里皇上都要召见几个朝臣来训,今天却没有,崔公公被准进了里间,估计是外间人太多了的缘故。
崔公公问:“皇上,您昨日说要召见韩太傅,他已经在外头等了·”·皇上咳了一声,说:“让他不用进来了,我择日再找他·”·我心想,君王是要立威的,病容不能轻易被臣子看见,皇上年纪虽然小,这件事却明白得很。
·第10章 ··皇上身体不适,里间又添了两个炭盆,上书房这才暖了一些·太医那边汤汤水水往里送,人来人往的·我在里间偷偷打量皇上,皇上正悬着手腕批奏折,也许是病中没什么力气,他写写停停的,好在没有注意到我。
我有个堂弟,也就皇上这般大吧,现在还在书院用功,我婶娘恨不得天天去看他,每次去都又是补药又是鸡汤,还不算平日的点心蔬果,吃吃喝喝的都塞了两驾马车·可惜皇上幼时便立了太子,和太后那边也不得不有些忌讳了,生个病,亲妈老婆什么亲近之人都没来,倒是招来一堆沽名钓誉蝇营狗苟的,也真是有点可怜。
我趁着去外间抄皇上的方子,拉过崔公公悄悄问:“皇上昨晚是怎么了”·崔公公说:“别提了,昨晚回紫宸殿的半路,皇上突然说有东西忘了,我本想着叫几个宫人去拿便是,可皇上偏不让,也不让轿辇跟着,自己带着两个小太监又回了上书房,估计是路上冻着了,我们也不好说啊。”
崔公公叹息··我皱着眉,问道:“这上书房可是重兵把守,有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能让皇上又折回去”昨夜我记得我和林文定刚一回屋就下大雪,劈头盖脸的,早起窗台都积了厚厚一层,推都推不开。
崔公公笑道:“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是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了·皇上也渐渐大了,我们这些服侍的人,总不能仗着自己有这么一点跟了皇上十几年的薄情,就对皇上的事指手画脚。”
我说:“公公是个明事理的人·”·崔公公说:“不过说句厚脸皮的话,皇上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能在里间伺候着,难免有些忧虑,想请教一下宋大人,皇上今早携了一支毛笔来,是从哪里来的,我看着那做工……不像是宫里的物事吧”·我愣了一下:“毛笔,皇上早上从紫宸殿带了支毛笔出去”·崔公公点头。
我大概知道那毛笔是什么个意思了,莫非皇上昨夜折回去,是为了那笔·太医送药进去,我也跟着进去了,皇上去一旁喝药,我悄悄伸手捏了捏那螭龙穿莲的笔尖,锋散不尖,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用的是顶差的毫,亏那小贩还叫七文呢,当初就该还价五文。
皇上喝完药走过来了,我心下一动,往后退的时候衣袖拂到桌面,那支笔骨碌碌转了几圈,掉在了锦文地毯上·皇上脸色变了变,径直走过来,我连忙跪下,把那支笔顺势踩在了脚下。
“微臣该死”·我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竹节爆破声,心里偷偷笑了笑,这种小玩意儿,本来就不经用,还镂空,这不是存心让人踩吗·皇上脸色彻底白了,拍了桌子,雷霆震怒:“宋轻你好大的胆子”·啊这明明是我送的啊皇上你居然为了一支笔,要杀我的头我又惊又怒,难道搞错了皇上只是单纯喜欢这支笔·想到这里我的心都凉了半截,皇上接下来的话让我凉了另一半截。
皇上又拍了一次桌子,说:“不想看见你你去外间去”可惜皇上病中力气小,没拍出多大声响,崔公公他们一个也没听见,林文定目瞪口呆,然后低下头奋笔疾书。
林文定,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定了定神,心想,要冷静,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我还不信皇上真能把我就地砍了··我磕头如捣蒜,说:“微臣该死,求皇上给微臣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皇上黑着脸看着我,气咻咻的,都要站不住··我说:“宝华寺另有一位方丈,耄耋之年鹤发童颜好济乐施,周边百姓均称其为活佛,微臣有一支被他开过光的毛笔,乃是名家张遇之作,臣不日叫人送进宫来,将功补过,求皇上再给微臣一次机会”我嚎着就要去抱他的大腿。
皇上铁青着脸,坐在白狐裘上,说:“够了”·“皇上啊……”我还在苦苦哀求··皇上张张嘴,扫了一眼林文定,说:“这次就放过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谢皇上”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站起来,心想,诶,又要被我爹少不了一顿揍了··下午我正琢磨着下次大朝要怎么跟我爹软磨硬泡,林文定突然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那个角度,只看见皇上伏案像是睡了,皇上在病中,精力不济,这会儿外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和林文定又不说话,静得很,还多添了两个炭盆,暖烘烘的,不要说是皇上,就是我,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偏生皇上硬要办公,我看还不如回紫宸殿,至少比这儿舒服多了·我对林文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径直走过去,把狐裘给皇上轻轻盖上·皇上动了动,没醒,睡得像个雪团子似的。
林文定大惊,赶紧把我拉到外间,悄声说:“怎么不让宫女们进来”·我说:“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无品阶的女眷不能进上书房·”·林文定说:“那太监呢”·我说:“你瞧着崔公公都在外边了,这是规矩。”
林文定不是京城长大的,没我那么耳濡目染见惯不怪,道:“那万一皇上有个什么需要服侍的·”·我说:“你咯·”·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说:“还有我。”
见他不说话,我又说:“你想让多少人进来看皇上睡觉”·林文定终于懂了··我搭着他的肩膀,说:“这件事……”·林文定忙不迭点头,忠心耿耿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让外边的人支了个屏风,就说皇上现在心情不好,谁也不见·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假传圣旨了··过了一会儿皇后娘娘过来看了看,在门口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没进去,说让我们给皇上带个话儿,太后那边她会去说的,让皇上不舒服这几天都不用去太后那里请安了。
我心想,我刚假传了一个圣旨,皇后娘娘就来假传懿旨——嗨,她和太后都是一家的,有什么假传不假传的···第11章 ··大朝之后我狗腿子一样跟着我爹屁股后面出去了:“爹……”我觍着脸赔笑。
我爹拿笏板敲了敲我的脑门,说:“又怎么了”·我说:“我想求您件事儿……”·我爹说:“什么你又把谁给得罪了”·我抱头鼠窜:“没有没有我是想向您求样东西”我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我记得您书房不是有支张遇的丁香笔吗”·我爹对我吹胡子瞪眼:“那是你爷爷当年寻访三年才求购到的,留给勤哥儿将来上场用”·我说:“爹,你就赏给我吧”·我爹对我一顿抽:“你个不学无术的,还想贪侄儿的笔”他两眼一瞪,说,“莫不是你又想点什么鸡鸣狗盗的主意,说你想向谁行贿”·我说:“皇上。”
我爹大惊:“皇上”·我说:“皇上知道了我家有支丁香笔,诶哟您是不知道,皇上可喜欢丁香笔了,朝思夜想,食不知味的,一直求而不得……我这不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吗”·我爹犹犹豫豫地说:“真,真的”·我信誓旦旦点头:“那还有假”·我爹说:“行,我这就回去把丁香笔给你找来,皇上登基不久,需要臣子多多揣摩上意,你能这样替他着想,是好事。”
我爹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乐呵呵回家拿笔去了·到底谁才是他亲儿子·第二天我把笔献给皇上,想着我侄儿莫名其妙就少了支好笔,不如借此机会给他讨个赏,我家门第虽也算是朝中重臣,但宫中有人的不多。
先皇不爱赏人东西,额外的恩泽就受得更不多·我大侄子若是年纪轻轻便得了皇上的赏赐,他以后长大了,也好在同辈面前头抬得高些,于是说:“这支张遇的丁香笔,是张遇晚年所做,本是我大哥留以传家,但是感念这笔实在是巧夺天工,寻常人家怕是没有这个福气,微臣想,皇上尧舜禹与,文韬武略,和这支笔,才是正相称。”
皇上想了想,问:“你家兄弟几个”·我说:“回皇上,三个·承蒙皇恩浩荡,一个在军机处,一个外放·”·皇上说:“要不我把他们都赏了”·我跪下谢恩,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谢皇上。”
皇上说:“来人,赏宋辑,宋……”·我在旁边狗腿子地补充:“宋轩·”·皇上点了点头,说:“一人三百两。”
我说:“谢皇上·”·皇上问:“我看你兄弟三人的名字,多少也有些明白宋阁老的意思,可为何给你取名,要取个轻字”·我说:“回皇上,轻字是取竹杖芒鞋轻胜马之意。”
·林文定原本站在一旁不出声,一听脸色忽然变了,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我跪在地上猛然惊醒,真想咬了自己的舌头·说什么不好,还竹杖芒鞋呢,这是该朝堂之上说的话吗虽说我爹取名确实是这个典故,可那是我爹妈看我是家中老幺,对我无什么大追求,让我不必出仕,留在家中彩衣娱亲承恩膝下之意,但皇上听来那是什么岂不是不稀罕他的官位要去乡下种田·柳三变岂不是就是前车之鉴我可不想做什么白衣卿相,我就想吃香的喝辣的,高官厚禄最好还闲。
我心想,爹,你看你平时就爱装点什么归隐诗人,拿着朝廷的俸禄,还非得说自己淡泊名利平淡冲和,还非要在我家前院树了篱笆要种菊花,这下可好了,皇上也知道了,他若是要夺你的官,这可不赖我。
皇上单手撑着下巴看我,问:“可曾有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冷汗哗啦啦地下,答道:“回皇上,微臣虚长年岁碌碌无为,家中长辈治家严谨,所以尚未取字。”
我爹是个倔脾气,多少人跟我似的啊,还不是随便找个由头,连家中长辈祝寿给写个万寿图都能赐字,就我爹,非说我吊儿郎当举止轻浮,不配有字··皇上眨了眨眼睛,说:“我看这做了起居郎,也算是有所作为,这样吧,我赐你个字。”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再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心里搅得像一锅粥·“臣受之有愧”·皇上慢慢站起来,悠悠踱到我面前,黑漆漆的眼睛垂下来看我:“你有愧什么”·“我……”我一时卡了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林文定在一边连忙上前:“皇上……”·皇上一抬手他就没声了·皇上轻轻拿起那支丁香笔,挽着袖子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我只看见一张纸飘落在我的眼前,上面只有两个墨字。
——衡之··我闭了嘴,捧着皇上的墨宝高呼:“谢皇上”·皇上放下笔,说:“起来吧·”·衡之,是取衡之于轻重之意吗·这个衡字,到底是皇上想要我衡什么,我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
不知道他此时赐我这个字,此番的考虑,又是否真的想让我知晓呢这些都是后话了··我捧着那张纸站起来,冲林文定挤挤眼,林文定很失落,因为皇上肯定是忘了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衡字,多尴尬啊。
听说我被皇上赐了字,我家举家上下人欢马叫,夜里还放了烟花,搞得像是过年一样·我娘托人给我带话,问我皇上的墨宝是几尺的,说我出息了,下次休沐记得把皇上的墨宝带回来,她去找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卢先生装裱,还有跟山东的匠人订了一批黄花梨木,打算配着这幅字打一套书柜,就等着我量尺头回去,她放在预备着给我成亲用的院子里。
我回话,让她低调点,皇上赐这个字,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我爹那边就稳重多了,说:“当年你娘整天催我赐字赐字的,我就说不急,你看若是我赐了字,你还能有今天吗”·我点头称是。
亲爹赐字和皇上赐字,那可就天差地别了···第12章 ··鉴于我之前在皇上赐字这件事上表现得过于狗腿,林文打心底里认为我就是个大奸臣,休沐得很不放心。
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甚至还拿了佞幸传来给我即兴讲学,以说明媚上惑主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并警告我如果他回来看到皇上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他就跟我拼命··拜托,君王城外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啊,赖我咯·于是那天,林文定走后的那一天,下午又没什么事,我说:“皇上,要不我们去放风筝”我想的是索性无事,皇上成日里不是批奏折就是批奏折,我堂弟跟他差不多大,还有点什么办春宴,赏灯笼,吹笛子之类的游戏,可是皇上是皇上啊,轻浮不得。
在流春亭放放风筝,没人看见倒是无所谓··没想到皇上开了甘泉宫··甘泉宫地势平坦,又有活水,太祖皇帝大宴群臣的地方,是个好去处·先皇在时,不喜宴饮,开宫次数少之又少,可能就我爹这个年纪见识过甘泉宫吧。
皇上登基也不久,不能大肆歌舞,恐怕开宫这也是头一次··林文定不在真是好舒心··甘泉宫虽久未开宫,可舞榭歌台还是在草木间影影绰绰,熠熠生辉。
水榭边上还有些薄冰,在日头下雾气腾腾·我扔了颗石子,咕咚一下就沉底了·皇上说:“这冬日有鱼吗”·我说:“皇上您冬天不吃鱼吗”·皇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你说得对。”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有些许风,把天刮得瓦蓝瓦蓝的·我和宫人到库房挑风筝,不知这库房多少年没动了,多光鲜的锦绣图案看上去都有些陈旧褪色·我挑了一只不起眼的纸鸢朝皇上晃了晃,皇上点点头,说:“嗯,可以。”
所谓放风筝,就是我站在这头放,皇上站在亭子那头看我放·皇上怕冷,这里没有流春亭的泉眼,风穿堂而过,皇上拥着狐裘坐在那一头,白气扑哧扑哧地冒。
我像他那么大年纪的时候,那可是放风筝的一把好手,多少小屁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争先恐后的·今天风向又稳,我看准了风向,随便抖两下那纸鸢就噌噌地上去了,我看风筝飞得稳了,提着风筝线遛狗似的把纸鸢牵到皇上跟前。
所以说,平时就该多运动,不然这小身子骨,风吹草动就容易得病··我把线递给皇上,皇上才颤颤巍巍从毛绒绒中伸出手牵住了·他手指白,一会儿就冻得发红,却又不肯放。
那纸鸢在蓝天下都快成了一个小点了,线绷得紧紧的,皇上仰头去看风筝,我连忙说:“皇上您拿好线头,千万别让它飞了·”·皇上认真地点点头,把还剩尺把的线在手上缠好。
我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抬头跟他一起看那风筝·这深宫高墙的,成日冷静肃杀,此时不知道多少宫人抬头看着这纸鸢的热闹·感觉又回到以前我和雍王他们在城墙边放风筝,互相扯断对方的风筝线的美好时光。
皇上说:“你和雍王他们老这么玩儿吗”·我说:“皇上真是慧眼如炬冰雪聪明·”·皇上笑了笑,说:“只是看你时常提起雍王,想想就知道了。”
我说:“皇上幼承庭训……”·皇上说:“只不过是不常出宫,没什么朋友罢了·”·我卡了一下壳,没说话。
就连他亲哥哥见他都得行礼,我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说皇上朋友遍天下啊··皇上说:“所以能来这里放风筝,我很开心·”他展露笑颜,扭头问我,“你开心吗”·我能说不开心吗我说:“当然开心啦。”
皇上望着天上的风筝,说:“你开心就好,我可以日日开这甘泉宫·”·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听着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心头一沉,心想,林文定莫非一语成谶·我说:“皇上,你这样是要被群臣说的。”
皇上想了想,说:“也是·”他闷闷不乐揪着风筝的线,我一个管不住嘴,说:“不过我们可以偷偷地来·”·皇上抬头看我,说:“真的吗”·我点点头,说:“真的。”
皇上哀怨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可不能再骗我了·”·我心想,毛笔的事情,皇上果然已经知道了吗我干笑道:“微臣什么时候骗过皇上……”·皇上说:“宋衡之,你这是欺君之罪。”
我识趣,我不说话了··皇上没看我,擎着风筝线发呆,突然发问:“你在起居注上写我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上次林文定说皇上过问过我的起居注,我还未雨绸缪地觉得皇上这次会问起他的呢,肚子里草稿都打了一遍,怎么这次还是问我的啊·我说:“呵呵,没什么。”
皇上眼神望了过来,说:“没什么是什么”·我说:“就,实话实说呗·”·皇上说:“哦·”·我说:“微臣说的是实话”·皇上说:“宋轻,你是不是很怕我”·我顿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也不想骗皇上,可是没办法啊·皇上这个问题本来就刁钻得很,我回答怕,岂不是承认自己慑于君威不敢说实话,承认不怕,难道又不是在说君王没有威严得不到敬重吗·皇上叹了口气,说:“我不会杀你的。”
他轻轻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皇上你说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第13章 ··林文定休沐回来,拉着我问我:“昨天你和皇上干什么去了”·我打了个哈欠,说:“没什么,就跟往常一样啊。”
崔公公进来说:“两位大人,今日皇上要去给太后请安,还请两位大人早些时候去紫宸殿·”·我说:“多谢崔公公·”·崔公公笑着说:“哪里哪里,您昨日放的风筝,那可真是高啊,我在前殿当值都看到了,人人都说您荣宠深厚呢。”
林文定扭头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歪歪头:“不就是个风筝嘛·”·林文定扑过来要和我同归于尽:“宋衡之,你真是声色误国”·我格挡住他,说:“放个风筝算什么声色啊,我又不是带皇上逛窑子。”
“你……”林文定气得满脸通红··我说:“好了好了,皇上又不是昏君,孰轻孰重明白得很,你怕什么”我心里嘀咕,就是他身边你们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太多了,才搞得死气沉沉的,当个皇帝都当得不开心。
我拉着他:“快走吧,别让皇上等急了·”·皇上给太后请安,是体现母慈子孝,皇上孝感动天的大好时机,这时候一般我和林文定都是在殿前等着,皇上若是要和太后说说体己话,也不会让我俩碍事不是。
过了一会儿,崔公公突然来请:“太后娘娘叫两位大人过去·”·我和林文定俱是一愣,太后深居简出,从未召见朝臣,这时又为何要见我们··我和林文定低眉顺眼地进去,我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待会儿若是太后问到皇上平日的事情……”·林文定点点头,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
先皇哪哪都好,就是外戚势力过于庞大,后宫根节复杂盘虬交错,我看着太后平时对皇上也没多亲热,我老宋家是朝臣,自然不会插手这后宫的事情,也不会让别人把我当刀子使了。
林文定是韩太傅那一派,可心思单纯,又一心敬慕着皇上,这件事上我们要沆瀣一气··“微臣给太后请安·”·“起来吧·”·“谢太后。”
我俩跟个新进门的小媳妇似的站在太后面前,太后打量了一下,问皇上:“哪个是宋家的小儿子”·我连忙上前一步,跪下:“微臣宋轻,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眯着眼睛上下又打量了我一番,道:“嗯,是个精神的小子·”·我后背直冒冷汗,心想,莫不是昨天放风筝一事,闹得太后宫里都知道了,这番来,恐怕不只是相看我这么简单,这是借我敲打皇上啊。
为人父母者,特别还是位高权重的太后,这边是庭中玉树的皇上,孟母都还有三迁,若是为了敲打皇上,把我拉出去砍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正心乱如麻,皇上突然冲过来跪在了我面前:“母后,求您饶了宋轻吧”·“皇儿何出此言”·我抬头,只看见皇上的背影,他跪下去身子俯得很低,用力过猛有些抖:“他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是我不会约束下人,一切在我,还请母后饶他一命吧”·什么时候皇上要这样低声下气哀求别人,就算他是儿子,可这对话,怎么都不像母子之间该有的样子吧。
我抬眼看了一眼林文定,林文定这时候猛地机灵了,对周围服侍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们都纷纷退了下去·这种事情,多少有些不光彩,君王对臣子要有亲疏的尺度,怎么能为了一个小小的臣子对太后低声下气,传出去多不好听,只怕辱没了皇家的威严。
林文定也不记了··太后那边愣了一下,还没动静,我心想,求饶就算了,皇上都这样了,我拿什么脸去跟太后求饶·痛哭流涕又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果,连累皇上为我降下身价求太后,我还不如多少给皇上挣点面子,打死揽锅就是了。
要杀要剐都是我的事,闹成这样皇上以后怎么在后宫立威,怎么压制外戚,别忘了皇后陆氏已经统领六宫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说:“启禀太后,微臣……”·“宋轻,你闭嘴”皇上大声呵斥我。
我没理会他,继续说:“前日的事……”·太后说:“行了,皇儿,你起来吧,我有话对你说·”·皇上抬头看她,太后对我们挥挥手,说:“你们先出去吧。”
我默默站了起来,和林文定退了出去··林文定望了望宫人都站得很远,立刻着急地拉住我问:“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可能太后想杀我。”
林文定惊讶道:“为了个破风筝要杀你”·我说:“这可不是风筝的事儿,是看皇上和太后谁说话算数的事儿·”·我想了想林文定也算半个外戚,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我们老宋家赤胆忠心一心只有皇上。
我随便找了个由头,说:“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我又怎么了”林文定跳起来··“不是你那本佞幸传,我怎么会知道当奸臣那么容易”我嘿嘿地笑着,“没准以后皇上也赐我大小铜山呢。”
“你真是好生不要脸”林文定道··我张望了一下,道:“皇上怎么还没出来”·一会儿崔公公过来,说:“皇上让两位大人先去上书房候着。”
我拦住他,说:“等等,皇上呢”·崔公公一副不好说的样子:“恐怕在里面还要有段时间·”·我皱了皱眉,说:“太后罚皇上了”·崔公公笑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就算是太后娘娘,也不能说罚就罚啊。”
我说:“如果有情况,还劳烦公公尽快通知我们·”·崔公公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他冲我挤挤眼,意味深长地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那我要提前祝贺宋大人好事将近了。”
我一愣,说:“活命要紧,哪还有什么好事·”·我心想,这不对,太后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第二天雍王来找我,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想不想尚公主”··第14章 ··大清早的我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掏掏耳朵问:“等等,什么公主”·雍王说:“尚、公、主”·敢情昨天太后真是为了相看我我问:“哪位公主”·雍王狡黠一笑,勾过我的脖子,说:“可不就是那个小谁吗”·我满头雾水:“哪个小谁”·“永安啊。”
雍王推了一把我的肩头,“够义气吧”·我说:“等等,怎么突然间……”·“说突然吧,其实也不突然……我昨晚才得了信,赶紧进宫告诉你,我估摸着,陆昭明和韩太傅,大概已经去过贵府了吧。”
我连忙说:“陆昭明韩太傅”韩太傅我倒是多少猜得到,他德高望重,嫁永寿公主,也是他主的婚,若是要去给我爹吹风,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雍王说:“前几日陆昭明进宫,太后说永安年纪也大了,再留下去,人家还以为皇家眼光高,要耽误了公主的婚姻大事·陆昭明便提起你来,可巧永安来了,一问之下,果真是知道你的,太后那边难免留了一些心思。”
我说:“等等,怎么可能,我和公主殿下几乎素未谋面……”·雍王嘿嘿地笑着,说:“你还记得那个蹴鞠吗”·我说:“蹴鞠又怎么了你等等,我怎么有种被你们设套的感觉。”
雍王说:“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怎么会害你……我问你,你还记得十几年前开春,就是你二哥上国子监那年,你娘带你到礼亲王府上做客,我,你,还有永安,不是还在后院玩蹴鞠吗永安看着蹴鞠眼红得很,非要要了去,你不是还花言巧语骗了她,换了个绣球给她吗”·我惊道:“那是永安公主”·雍王点点头,说:“是啊,永安那年才几岁,体弱多病,在宝华寺住过一段时间,那日正好也在礼亲王府上。”
我讷讷道:“我还以为……只是哪家的小姐……”礼亲王当年高朋满座,胜友如云,一时风光无两,那日去赴宴的人又多,小孩子都放后院,拉拉杂杂的,谁还记得谁是哪家世子谁是哪家少爷啊,小孩子还没什么三六九等的脾性,通通混作一堆了。
也是我当时年纪小,素来胆大妄为,我若知道那是公主,打死我我也不敢招惹啊··雍王说:“有这段往事,你家世上也还过得去,况且前段日子皇上还不是给你赐字吗,想来皇上对你也是满意的,太后觉得也未尝不是一段良缘。”
我说:“皇、皇上又是怎么说”·雍王说:“你这么心急干什么,总归是和你爹说好了,太后那边说好了,再向皇上请旨赐婚便是。
是皇上嫁妹妹不错,可那也是太后嫁女儿啊,皇上那边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不会刁难你的·”雍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殊不知我火烧火燎的··一会儿,来人了,跟我说让我先不必去紫宸殿给皇上请安,太后要见我,我和雍王对视了一眼,他还满脸笑意:“我说的没错吧”雍王拱手让我,“就祝衡之兄马到成功了”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我一嘴的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到了太后宫里,太后已经梳洗好了,在帘后问我平日都读什么书,在皇上那边做事还好不好,我府上兄弟几个现在都在哪里当差,我冒着冷汗一一答了,心想,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关心皇上,轮到自己女儿的婚事倒不马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没过一会儿果不出所料,永安公主来请安了·这套路可真够深的,这个永安公主我是没什么印象了,只听环佩玎珰,一个妙龄少女走了过来:“你就是宋轻”·真是好直接好大方的公主·我连忙跪着低下头去。
太后笑眯眯地说:“永安,这是宋阁老的幺儿,你们以前认识,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变样了”·我想,看公主,我还没活够呢,太后你说这话可真有意思。
我余光瞥到眼前一袭杏黄的裙角,只听到永安公主用黄鹂鸟一样的声音说:“宋轻,我年幼不懂事,让你见笑了·”·我说:“不敢不敢·”·永安公主说:“听说你做了皇上的起居郎,岂不是很有学问”·我说:“哪里哪里。”
永安公主说:“你还记得那个蹴鞠吧”·我说:“当然当然·”·怎么兄妹一个两个都这么执着于一个蹴鞠,你们皇家难道真的一个蹴鞠也拿不出手吗·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永安公主,应该说,真不愧是刘家人啊,一个个都盘亮条顺,这水灵的,秀色可餐。
一番寒暄过后太后放我走了,雍王在殿外等,看我失魂落魄地晃过来,笑眯眯地问:“好事成了我该叫你一声……”我说:“不行,我得回府一趟。”
我把纸笔往他怀里一塞,跟他说,“林书衡来了,你就说我家中有事,让他自己当值一日,日后定会好好补偿他·”·我一路狂奔换了牌子出宫去,刚到家里天光才大亮。
我爹正打算出门,“爹·”我气还没喘匀,毕恭毕敬向他行礼··他理了理官服,瞟了我一眼,说:“看样子你是听到风声了”·我垂头道:“终身大事,儿子不敢自己做主。”
我爹眼神严肃,半晌叹了口气,说:“说说罢,你是个什么想法·”·我说:“爹若觉得合适,尚便尚了·”·我爹指着我,唉声叹气:“糊涂啊……”·我犹豫了一下,道:“……君命不可违,儿子任凭安排。”
我爹背着手摇着头绕着我转了三圈,说:“我们宋家三代为人臣子,老爷子传下来的,你可还记得·”·我说:“不徇私,不弄权,不结党……”我猛地抬头看他,“永安公主是……”她是太后亲生的闺女,同陆耀一起长大的。
我爹一连声叹气,说:“齐大非偶啊·”他指了指后院,说,“你娘在后面等着你呢,去吧·”··第15章 ··下午我转到上书房,崔公公给我撩帘,使了个眼色,悄声说:“皇上今天心情不好,你悠着点吧。”
我会意点头,进去了··林文定记着起居注,扭头见我来了,露出了个微妙的表情,他咳了一下,皇上抬起了头,对林文定说:“你先出去吧·”林文定静静地出去了。
皇上缓缓地放下了笔,幽深的瞳子打量着我,说:“你要尚主”·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不敢求饶又不敢就此作罢,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皇上说:“永安那边我听太后说了,你和她还有一段前缘·”·我啪的一声跪下,说:“微臣知罪,求皇上开恩”·皇上那眼眸中含着的温润尽数褪去,他拂了袖子,站起来,冷笑道:“知罪,你知什么罪啊几岁的青梅竹马,我还要判个私相授受不成”·我仰头看着他,好似回到了第一天我来到上书房,他又变成了那个我陌生的,高高在上的,不近人情的皇帝,做足了规矩之中任性的事情,谁也不相信,谁也不体谅。
我说:“那是微臣年纪小不懂事,顽劣不堪,这才贸然冲撞了公主,小孩子的事儿不作数的啊皇上”·皇上指着我,说:“作数哼,可真有你的,是啊,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作数过”·我心中有愧,不敢争辩。
皇上举起茶盏,那瓷碟抖得厉害,发出轻微的叮叮的响声,他又猛地放了下去,深呼吸,道:“你若是尚了主,上书房也就不必来了·”·我抬头,说:“皇上,微臣只想在上书房服侍皇上,不曾肖想公主啊请皇上明鉴”·“永安即对你有意,这上书房的差事,也难有一世,封驸马,于你也是个好出路。”
左右史有点像皇上身边的随侍,但又没有什么油水,算是鸡肋·一般来说,送世家子弟到皇上身边做左右史,不是安插己方势力窥探朝廷风向,就是为了在皇上眼前博个眼熟,讨了皇上欢心,以后兼个翰林院或者直接修史的官职,便仕途平坦了。
林文定是春风得意来体悟人生,人人都不敢小瞧了他,毕竟谁又会放进士及第当随侍一辈子·可是我有什么我迷迷糊糊地想,没准后世送自家孩子去上书房,也会同他说,你看从前宋阁老家的幺子,入上书房不足一个月,便尚了主,可见是条好路子。
只是……·皇上仰头哽了哽,说:“之后封你驸马都尉,赐五千食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想必宋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公主那边太后添妆过后,我再添一笔,那时必定红妆十里,万人空巷,不过……”皇上缓缓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和我平视,轻声说,“宋轻,我子嗣单薄,你和永安诞下的第一个孩子,过继给我当皇嗣好不好”·“皇上”我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像是跑了十几里的路,蒸腾如沸,不管不顾去拉他袖中的手,“皇上,只有您能救我了,皇上”·“你需要我救吗”我感觉我汗湿的掌心中,皇上的手指慢慢地抽离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感觉心头一阵凉,抬头看他··皇上说:“看见你就烦,出去·”·我灰溜溜被赶到了上书房廊檐底,林文定在那里用树枝在雪地里画梅花,见我来了,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也出来了”·我说:“皇上不想见我。”
林文定说:“你都快是他妹夫了,他还能把你怎么样”·我说:“不,我不能尚主·”·林文定奇道:“为什么永安公主为人和善,天真烂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他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怕皇上”·“是也不是。”
我原本不怕皇上,虽然还是怕他杀我的头,但是他是什么脾性,我多少摸清楚了一点,对症下药,总不会出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儿个突然油盐不进了·我原本想把其中的利害讲给林文定听,突然想起他虽然姓林,可却是韩太傅的妻侄,韩夫人母家是江南有名的望族……我打了个寒战,什么都没说。
·林文定说:“皇上喜欢着你呢,不会杀你的·”·我对林文定在皇上性情的判断上向来没有信任感,冷笑说:“文定兄才高八斗,在下几乎毙命宫中数次,哪有你讨皇上喜欢。”
林文定说:“诶,不是,我叔父负责挑选的左右史,本来是想让陆耀来的·”·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林文定说:“我是我叔父推举的去当起居舍人,你是皇上亲自去问宋阁老的,就这个意思。”
我感觉冲击有点大·我以为是爹死皮赖脸给我求来的官职,没想到,这个是皇上亲自指的·左右史一个是韩太傅安排的,一个不是··那一天皇上只指了一个起居郎,那个人不是才高八斗的林文定,是我。
大冬天的,林文定拍了我一下,我才猛然惊醒,发觉自己立在雪地里太久,肩头的雪都要浸湿衣料了··林文定问:“宋兄,你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和林文定在廊檐下无言地发呆了一会儿,崔公公过来了,说:“皇上叫两位大人进去……诶呀……”崔公公连忙叫人去拿帕子,“宋大人您是怎么了,衣服头发都是雪。”
我随手拍了拍,说:“不碍事,你们先进去吧·”·我拍干净身上的雪,掀了帘子进去,皇上绷着脸坐在里面,崔公公给他倒了茶,就又悄悄退了出去。
我径直走过去,跪在皇上面前,说:“皇上,微臣有话要说·”·皇上瞥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用笔沾着墨:“我不想听·”·我心想,你不想听也得听,我说了你能把我嘴堵上不成,于是说:“皇上,微臣不能尚主。”
皇上皱着眉扭头看我:“为什么”·我说:“因为……”·皇上打断我的话:“我的妹妹不好吗”·“永安公主很好……”·“哼。”
皇上说··夸好也不行夸不好也不行,皇上你到底要我怎样我暗中擦了把汗,说:“只是,微臣和微臣一家心里只有皇上,不敢轻易尚主”·皇上看了一眼林文定,说:“永安是真中意你,我不会挡了自己妹妹的婚事。”
我说:“是微臣碌碌无为,难堪大用,公主柳絮才高,秀外慧中,我与公主,怕是并非良配·”·皇上说:“宋轻,你还有后悔的机会·”·我说:“微臣不后悔。”
·第16章 ··我知道皇上在顾虑什么,陆氏独大,韩氏也不是好相与的,宋家三代为官,独善其身已经是岌岌可危,要不然我二哥也不会去山西·皇上指了个起居郎给我,为的还不是在两方之间再扶持一方为己用。
先皇在世的时候,雷厉风行,可对臣子难免薄情寡幸,朝中众臣人人自危抱团取暖,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可惜先皇走得还是太早了,后宫全是不好对付的主儿,留了个烂摊子给皇上,皇上性子不似先皇凌厉,如何压得住这纵横纠缠的暗潮汹涌,此消彼长,他的路怕是不好走。
皇上低估我宋家了··我定了定神,说:“皇上,切莫因小失大·”·皇上愣了一下,缓缓说:“那依你看,什么是小,什么是大”·我说:“公主是小,朝廷是大。”
这话说起来有点大逆不道,幸好上书房没外人,崔公公是皇上心腹,林文定也还算赤胆忠心,这点我倒还放心·但是话糙理不糙,皇上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就做不好这个皇帝。
皇上轻轻吐了一口气,说:“罢了,你不要就算了·”·下午到太后宫里,皇后也在那坐着,陪着永安公主喝茶·估计永安公主也听到了那么一点风声,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心里绷得紧紧的,心想,待会在人姑娘面前拒婚,是不太仗义,可是夜长梦多,拖越久,变数越多,谁知道太后还打着什么主意,皇上心软,我这么死皮赖脸求才求来的,没准下次又不让了。
我还没说话,皇上上前一步,说:“母后……”·他话音还没落,太后砰的一下拍了桌子,竟然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宋轻你可知罪”·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咬咬牙,猛地跪下,说:“微臣罪该万死。”
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又让皇上再跪一次为我求情,他这个皇帝还做不做了皇上脸色铁青,我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接住了,这才没有动作。
“太后娘娘,微臣是有苦衷的啊……”我一边假哭一边脑子里飞转,又不能说我们老宋家不乐意,说有意中人最合理,可是这不是给我未来的媳妇儿树敌吗她还没露面呢就活生生变成了太后和公主的靶子;说命盘吧,宫里有钦天监,恐怕早就把我和公主的八字吹得天花乱坠了,我思来想去,竟然想不出一个办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母后,您这是干什么”我正着急上火,皇上发话了·“宋轻是我的人,他该和谁婚配,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我脑子轰地炸了,我悄悄抬眼看太后,太后气得脸色铁青,这是相当的一句重话了,殿里这么多人,人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一袭黄袍,目光冷峻如霜,好似时光逆转,他父亲那个铁血无情的形象重新伫立在这个宫殿里。
他到底是他的儿子,在他跟前长大的孩子··太后颤抖着手指着皇上说:“你,你这是什么话”·皇上抬了抬眼皮,说:“母后,现在我是皇帝,我想保的人,谁敢动”·我头皮发麻,心想,诶哟皇上您快别激她了,待会恼羞成怒,把整个殿的人拉出去杖毙都是有可能的,这是后宫,她是太后,孝道两个铁铮铮的大字压下来谁都别想好过。
可是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皇上总不能总是那个沉默着被严酷宫规束缚的少年,太后也总不能永远是一手遮天,纵横捭阖的外戚靠山,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的是,引子竟然是我。
皇上已经帮我站了队,我还能说什么,我悄悄深呼吸了一下,说:“古有名将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微臣虽愚钝,不稂不莠,但一心报效朝廷,誓为皇上肝脑涂地,如今功名未竞,不敢尚主。”
·突然听到一声清越的女声,朗声说:“好·”·我抬头一看,皇后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转身对太后说:“有这样赤胆忠心的臣子,实在是我大靖之福啊。”
有皇后解围,太后脸色稍霁,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闹不明白,皇后是陆氏女,没理由站在我这边,皇家哪有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后皇后又说了什么,太妃来找太后赏花,我们便有惊无险地出去了。
永安公主也跟着我们出来的,好像没在母亲身边,她也放松了不少:“皇兄,为了补偿我,下次秋围让我也跟着去吧”·永安公主也是心思单纯,人生头等大事,一场秋围就摆平了。
皇上点了点头,脸色不好,像是要同她说些什么,踟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就是这么一个死样子,雍王算是平易近人了吧,他还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脸,不知情的还以为其中有什么兄弟阋墙呢。
可见他心底还是很溺爱这个妹妹的,只是不太懂怎么和兄弟姐妹相处··我出来打圆场,说:“一场秋围哪够啊,皇上,我记得甘泉宫有养鹿,刚出生的小鹿,就小狗那么点大,颤颤巍巍可讨人喜欢,不如赐个鹿苑给公主如何”·果然永安公主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皇上,皇上想都没想地说:“好,赏了。”
永安公主欢呼着鼓掌,又瞥了我一眼,嗔怒道:“宋轻,你好不给人面子,又该如何补偿我”·我赔笑:“微臣有罪,任凭公主吩咐。”
永安公主眼珠子一转,道:“宫里规矩严,没什么好玩的事物,我听说宝华寺外有卖那种放水上能自己游动的小水车,你送几架给我吧”·我说:“几架哪够我听说还有系在屋檐上能吹出笛声的木偶,公主若是喜欢这些物事,宋轻定不辱使命,把宝华寺好玩的东西都搜罗过来献给公主。”
永安公主说:“好啊好啊·”·我们相谈甚欢,皇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油嘴滑舌”领着林文定朝前走了。
我和永安公主面面相觑,永安公主吐了吐舌头,说:“你别生气,皇兄这是喜欢你呢,”她拍了拍我的背,说,“快去吧,待会去晚了,他又恼了·”·我抱歉地冲她笑笑,赶紧跟紧皇上。
·第17章 ··过几日下了大朝,我偷偷摸摸去找我爹和我大哥,估计他俩也正因为我这事食不知味的,我们后宫没个传话的人,消息很不灵通·我爹听完,用朝服的袖子擦了擦汗,道:“也只能如此了。”
我大哥按了按我的手,说:“委屈你了·”·我说:“大哥哪来的话,又不是除了公主我就不能和别人成亲,到底也是靠缘分·”·我爹说:“若是公主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如此性情,又与你有前缘,我宋家就是样样破例,也要把她娶进门,只可惜……诶,不提了不提了……”·我笑道:“这事便过去了,只是我担心韩大人那边……”太后终究伸手也伸不出这后宫,只是说亲的是韩太傅,除开身份地位,让人不得不多想。
我爹说:“我们宋家行得端做得正,怕他作甚”他拍了拍我的肩,说,“你安心在皇上身边做事,记住,谨言慎行,谨言慎行”·我连连点头应了,目送我爹和大哥出宫去。
回头看林文定,他也刚刚回来·我揽过他的肩,坏笑:“干什么去啊”·林文定说:“什么干什么,我叔父问了下皇上的近况罢了。”
我挑挑眉,林文定心领神会,两根食指交叉,大义凌然暗暗打了个叉··我拍拍他的肩,说:“咱们这左右史,做得还真是不容易啊·”·再过些日子,就到上巳了,好在前些日子雪下得差不多了,江山一片快晴,暖起来这几日春衫一天薄似一天,崔公公也乐呵呵的,说这下上巳可是天公作美,那天临水宴饮想必也欢畅许多。
先皇不喜欢大肆享乐,早年上巳,都是在朝露台祭祀,然后群臣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后宫再聚上一撮游游园·我本以为今年也是朝露台,还约了雍王一会儿祭祀散了和他们去喝酒,没想到听说皇上开了甘泉宫。
我同皇上去那里放过风筝,知道那里景色相当不错,又有活水,水源清浅,四周又是平坦的芳草地,用来祓禊是再好不过的·林文定在京城时间不长,今年上巳,恐怕也是第一次,拉着我一个劲地问:“我听说有曲水流觞,是真的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说:“那你要到城墙根的定襄河,那里上巳我爹这种大学士会三五成群地去吟诗作对,赋咏文章,这里,就别想了。”
林文定一脸疑惑,问:“为什么”·我说:“甘泉宫一般人能进吗皇上又还年轻,总不会专门召一群老头子进宫给他吟酸诗,你还不如期待一下水边打秋千的没准是哪家的贵女呢。”
那天清早,皇上登上朝露台,林文定在下面记得眼神闪闪发光,我躲了个懒,这种大事,我们不记,掌管祭祀的官员也要记的啊,何必多费功夫·我朝着下面的人群中左顾右盼,果然国公府的世子爷,大小姐,什么侯爷郡王,总之就是皇上一大家子亲戚,全到了。
过了朝露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向甘泉宫··这人一多,就有点乱,我正跟紧皇上呢,永安公主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拍了拍我肩膀:“宋轻”·我连忙躬身:“给公主请安。”
永安公主撇撇嘴,说:“上次你送我的那个木偶,一会儿功夫就坏了·”·我赔笑:“宫外的东西自然没有宫中的做工考究,坏便坏了,公主喜欢,我再帮公主带便是。”
永安公主说:“还不如当初你给的那个绣球·”·我笑道:“公主有所不知,那个绣球本来就不是外面来的,是微臣母亲当时做着给微臣表妹的,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公主机灵可爱,家母听了绣球的去处,也抚掌笑了。”
永安公主说:“你那只蹴鞠呢就是那年你同雍王,还有亲王世子,在池塘边玩的那个”·我说:“诶呀那可不巧了,微臣前几月刚送给微臣刚满周岁的大侄子了。”
·永安公主说:“你可真喜欢送来送去的·”·我内心汗颜,想着是吗,我怎么不觉得··上巳不比其他皇家典礼,本来就是踏春游玩,也没太多礼数。
过了一会儿有哪家千金的丫鬟羞羞答答来请永安过去打秋千,她便走了·皇上身边人更多了,献殷勤的,来借机谈公事的,我和林文定不远不近跟着皇上,在座诸位哪个都比我们品阶高,不敢挤,也挤不进去。
甘泉宫的溪水清浅,几家有诰命的夫人在水边一边说话,一边看孩子·虽然天是暖了,可水是从深山流出来的,终究还是冷,大家放了兰草,象征性泼了泼,就又缩着袖子在水边应酬谈天了。
树林那边挂了纱帐,好几家的姑娘在打秋千,我是没什么想法,眼观鼻鼻观心,怂恿林文定:“你也是到了定亲的年纪,怎么,没人给你做主”·林文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父兄都不在京城,不好谈这事。”
我坏笑:“今天可是上巳你知道这里有多少掌上明珠吗你何不过去,一不小心,就揽到了一段好姻缘呢·”·林文定说:“衡之兄,你能不能不要像一个市井流氓一样……”·我吹了一声口哨,懒得理他。
那边青年子弟好几个是林文定诗友,招呼他过去玩流觞,我嫌酸得慌,推着他:“去吧去吧,皇上这有我呢·”林文定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我抱着胳膊在一边发呆,见皇上应酬得脸色发白,已经有了疲态,想着天气虽暖,可是还是冷,又是在水边,皇上恐怕不太舒服吧。
我环顾了一下,发现雍王正转身兴高采烈往这边来,我朝他使了个眼神让他看看皇上,他一脸茫然望过去,看了看才对我点点头··“诸位,诸位,我听说皇上宫里有五十年的梨花白,特地讨来,也算借花献佛,各位大人,今日可是上巳,你们谁家没有几个黄花闺女半大小子,这子孙绵延的事儿还不比您的奏折重要你看看黄大人和李大人在一旁,没准人家连庚帖都换了”大家都笑了,纷纷领了宫人端上的酒喝,从皇上身边散了。
我对雍王感激地抬抬手,他摆手说不用···第18章 ··我这才近得了皇上的身,悄声问他:“皇上,要不要叫崔公公来”·皇上说:“不用了,这里随侍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哀叹了一声,道,“早知道就不让那么多人进来了·”·我说:“放几个年纪相当的进来同皇上玩倒也不错,打秋千也挺满园春色的,只是这些老头子就别让进来了。”
皇上斜瞥了我一眼,说:“怎么,看上了哪家千金,我给你指婚啊·”·我看着皇上不大高兴,连忙说:“不敢不敢,这些都是些皇亲贵胄,微臣小家小户,高攀不上。”
皇上支颐望着水边席席裙裾的女眷们,慢悠悠地说:“我看你宋轻眼光高得很,怎么,我这里这么多如花美眷,竟一个都入不了你的法眼”·我说:“皇上真是折煞我了。
实话跟皇上说,我爹娘就希望我找一个不求门第高低,性子好有才情的媳妇·毕竟我是家中幺子,不求支应门庭·若是哪家世家千金下嫁到宋家,这不是给人好好一姑娘找委屈吗”·皇上若有所思:“也是。”
他扭头看我,说,“你的婚事由我来指,好吗”·我汗颜,都说我家小门小户不会大操大办我的婚事了,皇上居然还要给我指婚,这皇上指婚和媒人说亲相比,分量可太重了,和离都不好和离。
小门户的人家听说是皇上指婚,说不定还不肯嫁了呢·我有苦不能言,只能说:“谢皇上·”·这时走来一个夫人,笑吟吟道:“给皇上请安,太妃娘娘邀您过去同大家说说话呢。”
皇上懒洋洋起身,说:“那就走吧·”·太妃那边聚了一群女眷,永安公主和快要出嫁的永福公主都在,见皇上来了,一群姹紫嫣红纷纷向皇上行礼,太妃拉过皇上,说:“皇上,你还没见过吧,这是你表妹云娘。”
我心里万马奔腾,这就是被皇上说丑的那个·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眼前的这位女子,也不算丑啊,到底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好吧只有五人),眼光高看不上罢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给皇上请安·”那名女子温温柔柔地说··皇上板着脸,说:“免礼·”·我都快忘了,皇上也是人啊,上巳本来就是个相看对象的日子,凭什么各家夫人不挤破头把自己家的适龄女子往皇上身边送呢。
我正想着怎么给皇上解围,突然听到那女子娇呼一声,就要往皇上身上倒·皇上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被她扑了个正着·这可万万使不得,皇上万金之体,磕着碰着谁负担得起·“皇上,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只是有点头晕,妾身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皇上还没说什么,那姑娘梨花带雨地嘤嘤哭了起来。
我说你既然醒过神来了倒是从皇上怀里起来啊··“诶呀,那得赶紧叫太医啊”我上前去一把扶起那位姑娘,对方给了我一个眼刀。
“谁那么大胆子”我抬头一看,只看见皇后听到骚动,朝这边走过来了,她一来,周围莺莺燕燕通通安静如鸡·“主子晕倒了都没人来扶吗下人干什么吃的”·“都……都是妾身不好,请皇后娘娘不要怪罪下人。”
那姑娘一手抓着皇上,一手扶着我,楚楚可怜看着皇后·真真是富贵险中求啊··“好了,你快起来吧……”皇上平淡地说,我看到他嘴型明明是重死了,心想皇上您可千万别说出口啊。
还没等他开口,突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尖叫:“啊有蛇水里有蛇”皇上怀里的那名女子更害怕了,尖叫着往皇上怀里凑:“啊皇上,妾身好害怕”皇上没有防备,竟然被她推倒在了溪流里。
嗡的一下全场都炸开了··蛇在水里啊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那姑娘去拉皇上,耳边全是大呼小叫在让宫人来的·“皇上”我伸手想要把他扶起来,最要紧的是离开这条溪,那条不知道在哪里藏着的蛇还在里面皇上白着脸,抓着我的袖子还没完全站起来,又软了下去,嘶了一声,我脑子一热,心想莫非是被咬了。
三月的溪水还凉得很,只浸到我的脚踝我都要打一哆嗦,皇上半个身子都湿了··“其他人都给我散了太医呢护卫呢”皇后在岸上发号施令,把闲杂人等都赶了,开出了通道,可是人还是没到。
我心头一紧,被蛇咬了每一瞬都是命啊,顾不了许多了·“皇上,冒犯了”我赶紧蹲下去一把把他的袍子连带裤子几层撕开,幸好这几日暖和了些,要是前几个月那种貂毛厚棉,我可撕不动。
我顺着他腿肚子摸了一把,没有伤口·“水里太凉了,你能感觉到哪里痛吗”·皇上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由得心下一沉,水里还是太冷了,我都觉得冻得脚趾都没有知觉,更何况是皇上。
我扶住他,说:“先上岸再说·”溪水湍急地冲着,底部的鹅卵石又不平,人不好站立,皇上看样子又走不动,我也顾不上许多,鼓足了一口气,直接把皇上打横抱起,哗哗地淌水上岸。
幸好皇上还是轻,要是像雍王那么大个,我可抡不动··岸边皇后做了接应,赶紧叫人上了厚厚的披风包个严实··我拧了拧袍子下摆的水,看见护卫从下游水里挑出一条黑头黄腹的水蛇,打死了。
甘泉宫到主宫还有段距离,现在是回不去,只能先到附近宫人们收拾好的阁子稍事休息··阁子里地龙已经烧起来了,我在阁子外间的廊下拧着水,心想着开春蛇都醒了,可是我记得,溪流上游下游都有侍卫把守,水里来来回回叫人摸了个遍,怎么会有蛇呢·一会儿一个宫人出来了,我连忙问:“皇上怎么样了”·宫人给我行礼,说:“宋大人,太医说,皇上只是崴了脚,其他的并无大碍。”
我吐了一口气··宫人笑着说:“我们娘娘请宋大人也进去换换衣物,大冷天的,别染上了风寒·”··第19章 ··我进去,外间和里间隔着一个屏风,宫人们拿了成套的衣服来,我一看,是便服。
崔公公连忙过来同我说:“宋大人恕罪,这甘泉宫守宫的宫人没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事儿,没准备了您的朝服,这一套,是原先留在甘泉宫库里准备给皇上赏人的,做工质地都不差,您就将就将就吧。”
我说:“不碍事,有劳公公了·”·我七手八脚把湿的衣物换掉,这才感觉暖和多了·宫人们上了热气腾腾的雀舌,我喝了一口,问:“皇上还在休息吗”·“皇上刚喝了驱寒的汤药。”
崔公公心疼得不行,说,“如果当时我在旁伺候,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些事情了·诶,那个李氏也真是的,为了争宠,居然不惜冲撞皇上,真是胆大包天。”
我说:“此事蹊跷,公公还是别说了,等着皇后娘娘查明吧·”·我话音刚落,一个宫人从里间撩帘出来,说:“宋大人,皇上叫您进去。”
我放下茶碗,进去了·皇上正窝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喝着药,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说:“皇上,您没事吧”·皇上怔怔地看着我,垂下眼睛说:“你这一身,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展了袖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笑道:“让皇上见笑了,听说这甘泉宫没有预备官员的朝服,如果皇上觉得不妥,微臣随宫人回去开前殿的库房换一身衣服,再来伺候皇上。”
皇上干咳了一下,说:“不必了·这样,很好·”他局促着放碗,不小心放到了桌缘,眼看着就要翻了··虽然碗是空的,可万一落了地碎瓷片溅到皇上可就不好了,我连忙上前一步把碗扶正了,正巧皇上也伸手去扶,我碰了一下他的手,还是冰的。
崔公公说得对,那太妃的侄女也真是胆大包天,皇上前些天刚病了才好,又落了水,听说皇上本身身体就不是很好,若是感染了风寒,我真是要强烈要求皇后娘娘把她们拉出去打板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皇上,您不舒服吗”·皇上急急忙忙抽了手,说:“没有·”他把手收到袖子里,说,“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东西,我可以赏你。”
我说:“保护皇上人人有责,我怎么好意思讨赏呢”·皇上把笑收了,气鼓鼓地看着我,说:“宋轻,你是不是很怕我杀你”·我说:“诶呀,皇上您误会了。”
皇上神情复杂地看着我,说:“我说过,我不会杀你的·”·我说:“微臣从小好逸恶劳,吃不得苦,就是挨顿板子,微臣也受不住啊·”·皇上说:“我也不会打你板子的。”
我有点尴尬·你是皇上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咯,反正到时候也没人出来拆你的台,什么君无戏言,戏言的时候谁敢说皇上的不是·现在我哄得你开心,你说不会,到时候万一真的什么滔天的罪状压下来,还不是要杀便杀了。
连后宫的妇人都知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呢··皇上问:“你是不是不信我”·我说:“没有啊,微臣怎么敢·”·皇上说:“你是不是还是把我当皇上看”·你可不就是皇上吗我若不把你当皇上,那还得了我一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在脖子上了。
我说:“我这是敬爱皇上·”·皇上说:“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抱我”·我说:“当时情况紧急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我感觉自己额角都要冒汗了,皇上再问下去,我可真的就没词答了··我话音还没落,林文定进来了,一迭声:“微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热爱林文定,感激林文定,林文定,我的救星,我的好兄弟,为兄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皇上说:“起来吧·”·林文定面有愧色地站起来,说:“微臣没有时刻在皇上身边伺候,实在是心中有愧·”·皇上说:“既然有愧,起居舍人你也别做了,去翰林院谋个差事吧。”
林文定刹那间脸都吓白了,我也是心头一个炸雷,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伴君如伴虎,皇上这是说风就是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半点征兆都没有,就要把林文定擢出去了。
虽说翰林院的差事,肯定比这劳什子左右史要好,可是皇上明显心情不好,你去了翰林院,日子能好过吗·我和林文定双双跪下来求皇上·“皇上息怒啊”·林文定眼眶都红了,也是,这不就是个套话吗,谁知道皇上当了真。
林文定这么喜欢皇上,本来就是自降身价来的,怎么都不会想着要走·不过,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想起了林尚书那个山东大营的儿子……皇上太耿直了,以后在他面前还是少虚与委蛇的好。
皇上气呼呼地说:“不是你说你心中有愧的吗”·林文定说:“微臣想要留在皇上身边,微臣不想走啊呜呜……”·他竟哭了起来,一个大才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煞是可怜。
我连忙说:“林大人赤胆忠心,念皇上看在他平日服侍尽心尽力的份上,就饶他这一回吧·”·皇上说:“宋轻”·我说:“微臣在”·皇上说:“你也想走吗”·轰轰烈烈赶了韩家和宋家的子弟,朝中之事牵一发动全身,明日传到前朝,又不知是怎么个模样。
我顶多是给我爹家法打一顿,林文定那边估计就不简单了··我说:“皇上,别冲动·”·皇上看了看我,愤愤不平,说:“你就知道为别人说话”·我又怎么了我不过皇上既然没有即刻把我俩拖出去,那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皇上嘛,到底也是个人,是个人都有那么点脾气,像我爹,要听好话,我娘,要在她面前装可怜,拿捏好了脾气,哄哄就好了。
皇上可说过不杀我的,我保一个林文定,也还保得···第20章 ··我定了定神,说:“皇上,林大人是韩太傅的侄子,他若有罪,我看韩太傅也难逃其咎,皇上何不也把他召来,判一个管教不力之罪”·林文定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看什么看,我这是在救你啊。
皇上沉默了一下,闷声闷气地说:“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林文定眼眶红红吸着鼻涕在廊下跟我说话:“这就好了吗”·我说:“皇上是随便拿捏你我二人,可你叔父……算了,当我没说。”
我干吗要跟他分析利弊啊,就让他这个进士及第继续做个酸书生就行了··林文定委屈地说:“我不知道怎么惹皇上不高兴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诶,你只是被殃及池鱼……”·林文定眨眨眼,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你就好好做你的起居舍人吧,皇上真没有讨厌你·”·林文定说:“我一定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圣人曰,吾日三省吾身……”·我说:“行啦行啦……”·这上巳不吉利啊,先是皇上落水,后是林文定险些被调走,真不知道是中了哪门子邪。
皇上崴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第二天他就上了大朝·虽只是坐着,可我和林文定还是提心吊胆的,这上上下下,万一一个闪失,那可就麻烦大了··下了朝皇后到上书房请安,问:“皇上好些了吗”·皇上说:“不碍事。”
皇后说:“皇上打算把太妃的侄女怎么办”·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皇上说:“六宫的事情,之前说好了都依你,我不插手。”
我竖着耳朵听,心想敢情后宫果然是皇后在执掌大权,就是不知道这皇后到底是哪一边,六宫至今没出什么大乱子,还是仰赖皇后的贤明,可若是她没有偏向,我有点不敢相信。
皇后说:“那好,就杖毙了吧,起个威慑,不然人人脑子里都有胆大包天的主意来了·”·皇上说:“嗯·”·皇后说:“既然皇上腿脚不利索,这个月十五也不必来了,一路车马劳顿,宫人也提心吊胆跟着辛苦,这几天准备派人打理御花园,还缺几个得力的人手呢。”
皇上服服帖帖地说:“有劳你了·”·林文定凑过来跟我咬耳朵:“你说这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怎么怪怪的啊”·我心想,这宫里怪事儿多着呢。
就林文定这个二愣子,宫中那四妃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能看出什么来了,更何况皇后这个后宫之主·我说:“她又不找到你头上,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林文定说:“这可能就是书上说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吧就是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得,我也不必操心林文定心里怎么想了,反正他那么拥戴皇上,自个儿都能给自个儿找一套理由··皇后和皇上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一个下午,太后可能还在生皇上的气,露都没露面。
我刚出上书房,就碰到了雍王,想来他也是来问安的·我说:“荣衍兄,又到皇上这里讨赏啊·”·雍王哈哈一笑,道:“宋轻你这小子我听说皇上扭伤了,来瞧瞧都不成”·我说:“皇上在里面的,不过最好不要现在进去,两广总督犯了事儿,皇上正大发雷霆呢。”
雍王说:“怎么皇上伤着了还办公啊”·我说:“不办怎么着,这折子堆成山了又不会凭空消失·”先皇勤政,喜欢一揽子包办,什么军机处翰林院,权力差不多都被夺了,就是个好听的空架子。
先皇是工作狂,可以日夜不休打理社稷,可皇上才几岁啊,正是好玩的年纪,终日困在上书房,比普通文官都累,看着也是可怜··雍王说:“把折子让内阁大学士们先过一遍嘛,该呈的呈该压着的压着,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我说:“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内阁会压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皇上根基浅,没几个心腹,谁敢放权让大学士管折子的事儿·”·雍王说:“这倒也是。”
他拍着我的肩膀,打趣道,“衡之兄这一入宫,胸襟倒是见长啊”·我说:“蒙皇上抬爱……”·他越过我张望了一下,说:“诶哟,我看着张总督出去了,我得赶紧进去,不然又有得等了。”
我想了想,拉住他的袖子:“等等,我跟你打听个事儿·”·雍王说:“怎么了你可是在皇上身边的红人,那手眼通天,还用得着跟我打听”·我不理他的调笑,问他:“我儿时见过皇上”·雍王漫不经心地回答:“见过吧……可能。”
我说:“什么叫可能”·雍王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有时候也来我府上走动,你经常出入我府上,打过几次照面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啊。”
我说:“不是这种见过诶呀,怎么跟你说……”·雍王说:“怎么你小时候不经意得罪了皇上,现在皇上要翻出旧账来治你的罪了”·我叹气:“若是这样倒好了,我问你,我们小时候有没有同皇上一起玩过”·雍王说:“有……吧,小孩子不记事,我哪知道啊”·我说:“那我再问你,蹴鞠那事儿,那日要抢我蹴鞠的,你确定是永安公主……”·雍王说:“我总不至于男孩儿女孩儿分不清楚吧……”·我说:“你确定你连皇上有没有跟我们玩儿过都不记得你还能分出男女”·雍王被我说懵了,说:“呃,照你这么一说,我现在脑子也有点乱了……”·我正要追着他问,他说:“不说了我先进去了,不然真的又得等半个时辰。”
他朝我一拱手,自己溜了··我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没想到当夜就出事了···第21章 ··当夜下了一阵春雨,宫墙边的梨花一簇一簇地洒了一地花瓣。
我们史馆边上是一片竹林,晚上滴答声不绝·我还跟林文定说今晚一定好眠,谁知道才过了三更,我就听见外面咔哒咔哒急促的叩门声··“宋大人宋大人”·我一个激灵弹起来,连忙披衣去开门,才发现门外大雨瓢泼似的下,来人我认识,是崔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撑着一把油纸伞,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他们这样的近侍,最怕的就是在皇上跟前衣冠不整,这样的狼狈,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就是走路的鞋子都要掸掸灰··林文定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把蜡烛点了,打着哈欠说:“谁啊几更了”·那小太监一股子机灵劲儿,立刻说:“回林大人的话,三更过一刻”·我说:“这位公公淋成这样,快里边请吧,有事进来说,里边暖和一些,我叫人给您找身干衣服。”
我扭头对林文定轻声说:“是崔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林文定心领神会,立刻跳下床开了匣子取官服··那小太监被雨打得睁不开眼,说:“不了不了,崔公公叫你们赶快去”·我说:“去哪儿”··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去紫宸殿”·我抓紧他的袖子,问他:“这么老晚到皇上寝宫,可不寻常,敢问公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小太监一脸哭丧:“我,我也不知道啊,半个时辰前一匹快马进了宫,再然后崔公公进了紫宸殿,进殿前嘱咐我务必尽早通知大人过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诶哟,大人您还是快走了,这可耽搁不起啊”·“明白了,有劳公公带路·”·我和林文定火速收拾了一下,下大雨,书册都装在木盒子里我俩一人抱一个,那小太监本想给我们打伞,可是大雨瓢泼如注,一出去就淋得满身都是。
于是我让他撑伞遮自己,我和林文定一人一把伞,把木盒子裹紧在衣服里艰难地在大雨中前行··一品的皇亲才能在宫中跑马,我和林文定都是小小文官,事出突然,又没有备轿,走得吃力。
“衡之兄”林文定扯着嗓子问我,嘈杂的雨声几乎把他的声音埋了·“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也大着嗓门回他:“去了不就知道了”·雨声密密麻麻,我心里盘算着,今日后宫无人侍寝,皇上的后宫诸嫔又忒多事,大半夜的,莫非是哪位妃嫔见长期以来恩泽不成,偷摸到了紫宸殿欲霸王硬上弓不要命了吗·不对,紫宸殿是我朝头等重地,她们一介弱女子,莫非还能躲过重重重兵把守有这个胆识,早就皇嗣都生了七八个了,何必等到今日。
况且,进京的快马又是什么我记得,只有持有特殊火牌的驿马才能入宫,那也是几百年前边疆有战事的时候了,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是谁进了京最近的一个驿站都在三十里开外,这么着急,不眠不休半夜三更要见皇上·殿前的石板阶梯哗哗地向下流水,都快成小瀑布了,我和林文定拾级而上,林文定突然“啊”地一下站住了。
我抬伞一看,殿前竟然还跪着两个人,紫宸殿廊檐下的大红灯笼的烛光打在地面积水上,竟然跟融化了似的,看不分明··小太监像是瞎了一样,一个劲催我们:“两位大人快走吧。”
我无言地跟在他身后准备入殿,悄悄回身一看,竟然是谨妃·我暗暗心惊,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背后雨声如金戈相击,一声哭喊都没有。
崔公公在殿外等我们,连忙迎上来说:“诶呀宋大人,你可算来了”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林文定,给了那带路的小太监一记:“你怎么回事的我叫你请宋大人来,你怎么连林大人也惊扰了呢”·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不是公事,恐怕这是私事皇上传召左右史,不会只传一个,那么请我来的,只怕不是皇上,而是崔公公的意思·林文定笑笑,说:“无妨,那我便有劳崔公公叫人带带路,找间屋子我在那里喝茶等宋大人好了。”
崔公公尴尬地笑了笑,踢了那小太监一脚:“还不快去带林大人去暖阁”·我把木盒托付给林文定,他冲我点了点头,走了。
我问:“崔公公,到底有什么事”·崔公公说:“汉阳郡王薨了”·我说:“什么”汉阳郡王是已故礼亲王的独子,应该和皇上差不多大,怎么说薨就薨了呢我记得,这位郡王一直都不在京城,除了小时候礼亲王还在世时,我曾去他家做客见过几面。
他领了封号后,据说经常各地游玩,我就几乎没再见过他·就算薨了,我足不出京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非要连夜叫我来·崔公公是皇上心腹,与我也算亲厚,不会害我,更不会害皇上,莫非是我家……·崔公公说:“从山西刚刚传回来的,据说是汉阳郡王的侍从,持着火牌直接面见了皇上,现在皇上还在问他话呢”·我说:“山西”我二哥才刚擢了个县令,我心如擂鼓,连忙给崔公公行了一个大礼,“请崔公公指点一二”·崔公公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宋大人这是折煞我了”他攥紧我的袖子,低声说,“听闻郡王,是薨在阳曲县”·“轰隆”外面一声惊雷,我惊得心里一片冰凉,吸了一口气:“公公,这事儿,确定吗”·崔公公点点头,说:“来人除了汉阳郡王的侍从,还有晋王的亲信。
天擦黑入了京,给后宫递了信·”·我感觉浑身发冷,雨水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气逼人,晋王的女儿就跪在殿前呢·晋王都不惜派人进京给自己深宫的女儿带话求情,看来此事非同小可,这汉阳郡王死得蹊跷。
我说:“汉阳郡王我记得也就二十出头,怎么好好的就薨了呢莫非是路上得了急病”·崔公公摇摇头,着急地说:“这才是关键,据说是路上遇上了匪徒,被乱刀砍死的”·我打了个寒战。
·第22章 ··礼亲王是皇上他二叔,皇上和礼亲王的关系非同一般,那是跟进跟出的,礼亲王主管刑部,先皇觉得君王必须铁血无情,于是让礼亲王时常带着皇上在刑部走动。
说句不得了的话,我看这汉阳郡王,恐怕皇上跟他比跟雍王还亲··怎么就被乱刀砍死了怎么就在阳曲被砍死了砍死郡王的到底是山匪还是别的什么人·崔公公拍了拍我,匆忙地说:“宋大人,现在不是出神的时候了”·我说:“敢问公公,我父兄可知道了此事”·崔公公说:“那快马是连夜来的,除非是晋王这样的权势,恐怕其他人还不敢这样手眼通天。”
我说:“那匪人如何大小官吏又如何处置”·崔公公叹气,说:“皇上正在问着呢,我们哪知道啊,只是您看,我见谨妃娘娘大雨天都跑来紫宸殿前脱簪请罪,只怕皇上……”·皇上雷霆震怒了。
崔公公按了按我的手,道:“宋大人谨言慎行,万万三思·”·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说:“多谢崔公公·”这事关我二哥一家,我大哥和我爹还没能进宫,况且,他们本来就是朝臣,此类的事情多少要避嫌。
不像晋王,还能有个亲女儿在殿前请罪求情,若我不去,岂不是宋家无人·我正思考着,一个一身泥水的人转了出来,那人手脚都缠着纱布,伤痕累累,血水同雨水一块淌。
崔公公连忙换了一张殷勤的脸:“来人,快带陈大人去更衣·”·崔公公转身要去忙,我说:“多谢公公,那我进去了·”·他摆摆手,走了。
我悄声低着头往里走,心想我是哭着喊着先抱上皇上大腿还是长篇大论先把皇上说懵,或者壮士断腕先自动请个重罪一会儿降罪下来能轻些……我走着走着,竟然看见脚边地面上斑斑驳驳全是雨水的印子。
我抬头一看,西南边的大窗大敞着,应该是皇上遣走宫人的时候雨还没那么大,如今雨下大了,飘到殿里,没人去关窗·我正想悄悄走过去把窗关了,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宋轻。”
我转身:“皇上”·皇上静静地站在灯影背阴处,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还是一直在那里·我咽了咽唾沫,走过去,说:“皇上,您没事吧”·走近了我才发现,皇上眼睛红红的,他抬头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磕磕绊绊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我……”我原来准备好的腹稿,全都派不上用场。
我说不出口··皇上不是生气,他是伤心··如果皇上只是气晋王和我二哥,那么我也有一百种方法去为我二哥求情,哪怕死皮赖脸,哪怕从杀头改到流放,多艰难险阻我都能给他钻出一条生路来。
可是皇上不是生气,他是伤心,伤心一个感情甚笃的兄弟就这么没了,皇上才有多少兄弟啊,感情好的更是屈指可数··皇上看了看我,侧过脸,转眼去看窗外,瓢泼的大雨被惊雷照得雪亮,如同万千根长针直插人间,他的脸庞也被照得雪亮,颜色冷厉,面目模糊。
他说:“你走吧·”·我说:“我……”·皇上加大音量再说了一次:“你走吧”·我不过是一介臣子,按理来说,此刻应该退避,我和皇上,不是骨肉相连的兄弟,也不是把酒言欢的知交,我只是奉令承教的下属。
他有什么感情流露,不是我能知晓的,我也不该知晓··只是……·我退后了几步,说:“微臣告退·”汉阳郡王的事情,我二哥的事情,等天亮了,自然我爹和我大哥会知晓,他们怎么给我递信,我只管等着便是。
一切都等天亮··我走了几步,不知为何,情不自禁转身一看,灯影下,皇上蹲在原地,头埋在膝盖上,小小一团的·好像没有十八九岁,只有十二三岁,这么大一个宫殿,这么一点的灯光,风雨呼啸,空洞有声。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回走·“皇上”·我几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你想哭就哭吧。”
我的手刚一放在皇上的肩膀上,就感觉到一阵抖·皇上脸埋在臂弯里,寂静无声·我轻声劝:“皇上,我们进去好不好,这里风大,一会儿要着凉了。”
皇上的手突然揪住我的手臂,几乎要把我身上的布料拧出一个死结,低声道:“怎么会这样……瑞哥哥他……”汉阳郡王大名刘瑞。
我说:“皇上,不要想这件事了,我们先进去好吗”·皇上仿佛如梦初醒,抬头看我,满脸都是仓皇:“宋轻·”·我说:“我在。”
我扶着皇上的手臂,感觉到侧脸飘了几滴雨水,外面的雨又下大了·我站在背风处,刚好为皇上遮住了雨·我心想得赶紧走了,现在我还能帮皇上挡一下,雨再大就挡不住了。
我说:“皇上,能站起来吗”·皇上点点头,松开了抓住我的手·我觉得怪尴尬的,也默默松开了手·正准备退到符合礼节的距离,谁知道地面被雨溅湿了,皇上本来就没多大的力气,脚一滑栽进了我怀里,他腿伤刚好,我应该注意一点的。
·我一个眼冒金星·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连忙拥着他后退了两步稳住了平衡:“皇上,您没事吧”皇上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是幺子,家中两位哥哥都比我大,也比我懂事,通常都是逗我笑的那一个·很少有机会能让我去安慰别人·这和小姑娘又不同,小姑娘通常都是裙子脏了,簪花掉了,点心不喜欢,那就哄哄她,再给她个新的就能让人欢欢喜喜。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的,我再怎么神通广大三头六臂,也变不出个活的汉阳郡王给皇上啊···第23章 ··我只能轻轻抚着皇上的背,说:“乖,我们进去再说,好吗你的腿能走吗”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把外面的崔公公叫进来,可是皇上正哭着呢,还是抱着我哭,想必之前在屏退宫人,甚至我进来之前,一直拼命忍耐着,他不想让别人看,我也总不会这么不识趣把人叫进来。
我扶着皇上走进内间,让他在床边坐下,蹲下来同他说话·皇上镇定了一些,哑着嗓子问:“几更了”·我说:“三更,五更以后天就亮了。”
这静静的深宫里,下人都被屏退了,烛火啪地炸了一个灯花都能听见··我挨着他坐,问:“皇上打算怎么办”·皇上像是丢了魂似的,说:“能怎么办。”
我按按他的手,还是冷的·我说:“天一亮,晋王的亲信,太王妃,还有各级官员,都要来见您,您想好要怎么办了吗”我刻意把我家摘了出去,希望皇上没注意到我二哥。
皇上说:“瑞哥哥已经死了·”他苦笑道,“我就是倾全国之力,就是挪山填海,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说:“逝者已矣,皇上还要考虑生者……谨妃娘娘还在殿外跪着呢。”
皇上淡淡地说:“让她回去·”·我心一惊,皇上果然还是生气·多少年河清海晏,竟然在一个有王侯坐镇,秩序俨然的地方死了一个郡王,还是乱匪所致。
皇上若是暴戾一点,判个晋王有谋逆之心旁人都不敢说什么··我说:“要不皇上再合合眼,明天还有一摊子的事情,我叫宫人进来伺候·”我起身要到外面叫人。
“宋轻”皇上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你能不能不要走”·我说:“我就出去一会儿。
皇上还想见谁崔公公和林大人也在外面候着·”·皇上只是抬头看我:“别让其他人进来·”·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好,不让其他人进来。”
我看了看更漏,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那我去把窗关了,皇上您再歇一会儿·”·龙床真是大啊,皇上乖乖躺下了,我给皇上拉了帘子,走过去把大窗给关了,一屁股坐在了龙床前的台阶上发呆。
汉阳郡王怎么死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晋王首当其冲,据说当地太守还是他大女婿,就算皇上不敢动他,动动他身边的亲眷,也够山西一群拔出萝卜带着泥的官宦喝一壶的了。
我现在担心就担心,晋王为了减轻罪名,先发制人先处置了我二哥,向皇上表忠心·我宋家一家都在京城,看似便利,实际上也危险··况且皇上……·“宋轻。”
帘子里的皇上突然出声了··我说:“微臣在·”·皇上说:“汉阳郡王是被乱刀砍死的·”·我心头一惊,此刻皇上的声音从帐幔里悠悠飘出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的语气,我说:“微臣知道。”
皇上继续说:“是在阳曲县,据说是游玩到那里,想去登高,路上遇到了暴雨,赶车的小厮匆忙间走错了路,那条路不太平,被当地的劫匪劫住了·”·我想了想,说:“劫匪图财,汉阳郡王身家显赫,何以到取人性命的地步”·皇上冷笑,说:“晋王说,是瑞哥哥行事张扬,劫匪发现他身世不一般,怕放了他到时候遭他报复,于是索性杀人灭口,亡命天涯去了。”
我语塞,这是要把锅甩给死人啊··我问:“那皇上,想要怎么处置”·皇上淡淡地说:“治匪不力,连堂堂一个郡王都被害,当地老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
既然当不好这个父母官,索性别当了,流放丰州吧·”·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虽说好险没一怒之下被判死罪,可丰州山高水远,途中又全是瘴气毒草,参天巨木,多少人没到地儿就死在半路,我那细皮嫩肉,弱柳扶风的二哥怎么受得住·“皇上……”我咽了口唾沫,缓缓站了起来,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谨妃回去了没有。
伴君如伴虎,我没忘··然而天快亮了··我说:“皇上,您说过您不会杀我,恕我僭越,我还想再求一件事情·”我抖着手要去掀那帘子,心想,就算是下一刻皇上马上叫大内侍卫把我按以下犯上罪就地乱刀砍死,我也是死有余辜的。
皇上没有回答,但是我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很奇怪,明明外面风雨交加,我却依然能听到这静谧清浅的呼吸声··我轻轻拉开帘子,和他对视:“皇上,这里没别人,虽说为人臣子,一定要明事知礼,况且这件事责无旁贷,但事关身家性命,微臣不得不提。
就是舍弃脸皮不要,也一定要求皇上这件事·之后要杀要剐,随皇上喜欢·”·皇上好像有点紧张,向后挪了一下··紫宸殿什么时候不是天罗地网,在这里耍赖可不比上书房,幸而天助我也,此时这大殿只有我二人,守备空虚,皇上心软,脸皮子又薄,明面上那种朝臣的花招子,皇上自小就是太子,虚与委蛇见过不知多少,就是这种林文定所谓的市井流氓行径才有奇效。
我说:“我也知道此事不可儿戏,可是微臣实在是想不出其他法子了·”我一把抓住皇上的手,说,“皇上,微臣就赖在这里了您什么时候答应微臣什么时候放手,皇上说过不杀我,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咽了咽唾沫,“求皇上饶了我二哥一家性命”·我抬头看皇上,皇上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宋轻你这个王八蛋”·皇上另一只手拂起一个茶杯就砸。
我感觉那茶杯掠过我的耳边,炸雷一样砸在了我的身后,我浑身一抖,仿佛那些碎片渣子都扎在了我背上·外间的宫人听见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过来·“看什么看出去”皇上厉声说。
·皇上站起来,抖着手指着我,说:“宋轻,你是个瞎子吗”··第24章 ··我没敢躲,伏在地上:“请皇上息怒”·“你若不是瞎子,怎么看不出我对你是个什么意思”皇上说到一半几乎哽到说不下去,“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你就仗着我对你的心意,有恃无恐,你怎么能这样”·皇上怒气冲冲下来就要去下旨:“你想为你二哥求情,行啊,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称心如意了我让他进翰林院怎么样还是进军机处让他来谢恩吧,你接了圣旨,从这里出去,此生不要让我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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