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厂花基情录 by 狐中仙(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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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厂花基情录 by 狐中仙(上)(2)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段明臣以手扶额,敢情他还惦记那个荒唐的赌约哪·“我向来说话算数,愿赌服输,绝不赖账·只不过……在那之前,咱们还是先把这案子破了再说吧。”
段明臣顿了顿,问道,“你去沈小姐那边,可有什么收获”·顾怀清也不隐瞒,把跟沈意婵及其丫环夏荷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
段明臣听完,深深皱起眉,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道:“如今看来,沈豫竹母子似乎有很大的嫌疑啊·”·顾怀清听到沈豫竹的名字,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说道:“你审过他们了吗”·“还没有。”
“还等什么呢,快点把他们叫来吧·”·段明臣微微一笑,道:“在审他们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其他人的供词·”·原来在顾怀清过来之前,锦衣卫其他人已经审完了其他人等,整理出来的供词都已呈到段明臣手里。
顾怀清凑过来,跟段明臣一起仔细查阅供词··正如管家所言,昨晚内院大部分女性下人都去了绣房帮工,这些人一直到子时才从绣房出来·而男性下人大多在外院待着,护院们都一致表示没有察觉到有外人进入后院。
留在内院里的下人就只剩下管家、账房、秋莲、冬梅、夏荷、路婆子,以及其他两个年纪大眼睛不好的婆子,一个姓吴一个姓杨··账房确认昨天一晚上他都在跟管家盘点魏家送来的礼单,这一点跟管家的供词吻合。
值得注意的是,姓吴的婆子提到她在亥时出去解手,从她住的地方去茅房需要穿过那片红梅林,她仿佛看到一个白影从梅林中一闪而过·因为距离太远,她看得不太真切,只隐约看出那人似乎穿着一件素白直身长袍。
顾怀清脑中灵光一闪,忙从怀中取出之前在梅林中捡到的那一片衣角,两相对照,可以推断,昨晚亥时有一个穿着白袍的人穿过梅林,因为走得很快而不慎被梅树的树枝划破了衣衫,留下了一片衣角挂在枝桠上。
这个人是谁为何如此行色匆忙,以至于被树枝刮破了衣衫都不管不顾·顾怀清和段明臣对视一眼,感觉这是一个疑点,也很可能是侦破此案的重要线索。
俩人正在讨论,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钻入耳朵··“顾大人,皇上传召,请您速速回宫·”·顾怀清不悦的皱眉,他查案查得正起劲,十分不情愿这关键的时候离开。
段明臣看着顾怀清略带孩子气的神情,觉得他还蛮可爱的··段明臣已经看出来,顾怀清是真的很努力在查案,一门心思扑在这案子上面,并非是皇帝派来监视锦衣卫的,这让段明臣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好了,天色已晚,你先回宫吧,我留下继续审问沈豫竹和姜姨娘·”段明臣劝道··“一定要问得仔细些,那对母子不是什么老实货色,你可别被他们蒙蔽了”顾怀清叮嘱道。
“呵,我看起来有那么蠢么”段明臣失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不敢说锦衣卫同知大人蠢”顾怀清嘴上说不敢,笑容却带着十分促狭。
“顾大人,时辰不早,再晚宫门就要关了”外头的人忍不住连声催促··“好了好了,别催了我马上来”顾怀清不耐烦的回答,“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我再过来,你记得做好口供记录。”
“行,知道啦明天我会告诉你审问结果”·顾怀清得了段明臣的承诺,才起身走了出去·门口等候的内监如释重负,赶紧殷勤的给顾怀清披上一件华贵的狐裘披风。
段明臣望着顾怀清挺拔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果然是天子宠臣,竟是一天都离不得么·旋即,他摇了摇头,驱散脑中的臆想··这种宫廷秘事,又岂是自己区区一个下臣能够置喙的·不过,顾怀清若是再遇见沈豫竹,万一沈豫竹又不知死活的说些什么,惹得顾怀清发飙,还不知要怎么收场,所以,顾怀清走了也好·段明臣如是自我安慰着,命人去把沈豫竹带过来。
******·沈豫竹被锦衣卫带过来的路上,恰好跟顾怀清迎面碰上··一看到顾怀清,沈豫竹的目光便紧紧黏在他脸上,两条腿也像灌了铅,挪不动了··顾怀清记着对段明臣的承诺,暂时不能整治沈豫竹,只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不过,当看清了沈豫竹身上穿着的白袍时,顾怀清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沈豫竹之前吃过顾怀清的大亏,被他踹过的地方至今仍隐隐作痛,见顾怀清直直地朝自己走来,不由畏惧地朝后退了半步。
“沈公子,你躲什么”顾怀清笑吟吟的道,“难道我长得很可怕”·顾怀清俊脸含笑,态度竟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顿时令沈豫竹受宠若惊起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道:“不不,美人……哦不,顾大人乃是天人之姿,怎会可怕”·“沈公子谬赞。”
顾怀清含笑,目光在沈豫竹身上溜了一圈··沈豫竹穿着一身白色直身长袍,显得甚是风雅··顾怀清目光深沉,貌似不经意的说道:“公子这件外衫儿甚为别致。”
沈豫竹被美人夸赞,顿时有些飘飘然起来,连忙道:“这是瑞祥布庄新出的款式,我见其款式做工都很雅致,便裁了好几套·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两套如何”·顾怀清微微一笑道:“沈公子有心了。
对了,昨晚公子是不是也穿着这身外衫儿”·沈豫竹想了一下,点头道:“没错·”·顾怀清又问:“昨晚你是否去过红梅林,有没有在梅林中被树枝划破衣衫”·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沈豫竹被问得莫名,仔细想了想,道:“那片红梅林正对着厨房,我做完取了夜宵穿过梅林送到姨娘的东厢房。
不过,我不记得有在林中被刮破衣衫·大人为何有此一问”·顾怀清轻笑一声,道:“这个么……你不妨去问问段大人。”
顾怀清把负责送沈豫竹的那位锦衣卫叫到一边,对他附耳说了几句,然后才随着内监回宫,他相信将剩下的事儿段明臣足以应付··******·翌日一起床,顾怀清便收到沈府传回的惊人消息:沈豫竹被连夜打入了诏狱·顾怀清一听,顾不得用早餐,就骑马直奔沈府。
顾怀清风风火火的赶到沈府,正准备去找段明臣,不料却被候在门口的姜姨娘拦住··“顾大人冤枉啊”姜姨娘突然从斜刺里杀出,猛地扑到顾怀清脚边,张开手臂想要抱住他的大腿喊冤。
顾怀清哪能让她扑到立马嗖地纵身跳开几尺远,灵巧的躲开了姜姨娘的“虎扑”··昨日初见时,姜姨娘还是一派贵妇打扮,可是此时却钗斜发乱,涕泪横流,妆被泪水冲化糊了一脸,歇斯底里的哭喊着,简直如同疯妇。
不等顾怀清吩咐,早有东厂手下上前把姜姨娘拿住,姜姨娘不停的扭动挣扎,冲着顾怀清大呼冤枉··“你有何冤屈”顾怀清问道。
姜姨娘抹着眼泪,泣声道:“妾身是在帮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喊冤,豫竹他虽然有不少毛病,但断断不可能做出弑父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啊可是段大人却二话不说,将我儿收押,送入了诏狱”·姜姨娘心疼儿子,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顾怀清被她哭得心烦,冷着脸道:“如果他真是无辜的,就算在监狱里呆几天也不会怎么样,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不会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元凶”·“可是诏狱那种地方,进去还能好好儿出来嘛我儿自生下来就没有吃过苦,他怎么受得了”姜姨娘扑通一声跪下来,“顾大人,我知道之前我儿得罪过你,我替他赔不是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在这里给您磕头了求您跟段大人说一说,我儿真的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啊”·姜姨娘说着,真的跪下磕起响头来,磕的很用力,很快额头就红肿一片。
顾怀清虽然挺看不上沈豫竹,但可怜天下父母心,看着姜姨娘这么可怜兮兮替儿子求情,心中也不免测然··顾怀清命手下扶起姜姨娘,对她说:“你稍安勿躁,在未定罪之前,即使是锦衣卫也不能随便动刑,你不必太过忧心。
至于为何收押令公子,段明臣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去问一问,然后再做定夺·”·姜姨娘听了顾怀清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一点,不过还是愤愤不平地道:“依我看,段大人肯定是受了那些贱人的蒙蔽,才会误会了我儿”·顾怀清皱眉道:“怎么说”·“在这个家里,我儿虽是唯一的男丁,可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老爷的重视。
我伺候老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却抵不上沈意婵那小妮子的一句话”·“沈意婵从十二岁起就开始主持府中事务,人人都说她处事公允,聪明能干,把她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可她若真是个好的,为何左一个右一个的把那些不安分的狐媚子塞到我儿子身边好好一个爷们儿,都被那帮狐媚子给勾坏了”·“还有那谢蕙兰,刚一入门就霸着老爷不放,哄得老爷喝什么起阳汤,天天想着生嫡子。
要不是她整出这些幺蛾子,老爷怎么会就这么去了……呜呜,老爷啊,你死的好惨啊”·姜姨娘捂着脸大声哭号,顾怀清被她缠得心烦,一边令手下将她拖走,一边问:“段明臣去哪儿啦”·“段大人回锦衣卫镇抚司了。”
顾怀清二话不说,飞身上马,绝尘而去···第17章 引蛇出洞··锦衣卫北镇抚司声名赫赫,尤其是它所掌管的诏狱,更是令人朝廷大臣们闻之色变··顾怀清首度光顾这里,不过却没有心思去欣赏,他心里一直盘旋着沈府一案,怀着一肚子疑问要质询段明臣。
段明臣似乎早有预料顾怀清会来找他,顾怀清刚到镇抚司门口,早有候在门口的锦衣卫校尉上前行礼,将他接引入内··段明臣身穿赤金色团绣曳撒,胸缀飞鱼,腰束鸾带,绣春刀被摘下搁在桌上。
他一手端茶碗,一手执卷宗,正看得入神··顾怀清见段明臣一副悠哉悠哉的闲适样,不免心中有气,飞起一脚踹开大门,冷笑道:“段大人这就准备结案了么”·段明臣抬眸,看了一眼那扇被踢坏的门,淡淡的道:“啊,顾大人早”·顾怀清最看不得段明臣这种淡定,他心急火燎的,段明臣却好像没事人似的。
“我让你好好审一审沈豫竹,你怎么就直接把他下了诏狱”·段明臣似乎早就准备他有此一问,取出一卷纸递给他:“这是昨日审讯沈豫竹的口供记录。”
沈豫竹承认那瓶梨花白是他托路婆子买来藏在厨房,方便他馋酒的时候喝几口··事发当晚亥时初刻,他确实去了厨房给姜姨娘取夜宵,从厨房出来后,穿过红梅林,到姜姨娘住的东厢房。
当晚,沈豫竹身上穿的正是一件白色杭绸直身,跟吴婆子形容的在梅林中看到的身影一致,布料材质跟顾怀清在红梅林捡到的那片杭绸也是完全一样的··不过,从沈豫竹房间搜出的所有白色杭绸直身,都是完整无缺的,并没有被树枝刮破的痕迹。
顾怀清一目十行的看完,陷入了沉思……·沈豫竹白天受到父亲的斥责,甚至亲生母亲也可能被逐出沈府·一旦沈君儒跟谢蕙兰生下嫡子,沈豫竹将彻底失去财产继承权。
因而,沈豫竹确实有杀人的动机,毕竟他是沈君儒唯一的儿子,沈君儒一死,他将会是最大的获利者··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那瓶导致沈君儒丧命的酒是沈豫竹的,他在煎药时去过厨房,路婆子走后,只有他跟丫鬟秋莲在厨房里,完全有可能趁着秋莲不注意,将酒放入汤药中。
也或许秋莲是他的帮凶,刻意帮沈豫竹隐瞒了藏酒的事··一切的矛头似乎都指向了沈豫竹,他有作案动机,也有那瓶酒作为物证,可是顾怀清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沈豫竹·”顾怀清缓缓的说道··“直觉顾大人,办案要讲究事实证据,怎么能凭直觉呢”段明臣失笑道。
“你笑什么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况且,这案子还有好几个疑点……”·“首先,沈豫竹是个好色无脑的纨绔弟子,虽然读书不成器,但好歹也读过圣贤书,弑父这等事,料他是不敢做的。
就算他有这个胆子,以他的智力,也不能做得如此严谨缜密·核桃仁和酒会犯冲,导致有气虚咳血症之人窒息丧命,这必须是熟读医术、精通药理的人才会知晓·”·“其次,沈豫竹当晚确实穿着白色直身,衣料也跟我捡到的那块衣角一致,但为何从他房间找出来的衣服上都没有破损呢当然,不排除他把当晚那件衣服处理掉了的可能,但也可能是有人穿着跟他同样的服饰栽赃嫁祸给他。”
“最后,就是那个叫秋莲的丫环,她跟沈豫竹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替他隐瞒藏酒的事她是不是沈豫竹的同谋她的供词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说在沈豫竹离开之后,她去院子里赶猫,导致离开了药罐片刻,给了人可趁之机,这一说法是否可信”·“你看,此案还有这么多的疑点未解开,你怎能就草草盖棺定论了呢你这样草菅人命,跟那些昏庸无能的官僚有何区别,怎么对得起皇上的殷切嘱托”·顾怀清话语如锋,气势汹汹的将段明臣逼到墙角,一双凌厉的凤眼瞪着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就好像段明臣一个答不好,就会被他一掌拍扁在墙上。
段明臣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我并没有结案啊·”·顾怀清一愣:“可是……你不是把沈豫竹打入了诏狱”·“谁告诉你沈豫竹在诏狱的我只是暂时将他软禁起来而已。”
段明臣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你以为锦衣卫的诏狱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吗”·顾怀清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段明臣的用心:“啊你是想……引蛇出洞”·段明臣露出激赏的目光,颔首道:“没错我将沈豫竹抓起来,故意放出风声,让他们以为此案已了结,这样真正的凶手就会放松警惕,露出狐狸尾巴来。”
“呵,我看真正的狐狸是你吧”顾怀清不得不服气段明臣手段过人,嘴上却不依不饶··“错,我是猎人,布好陷阱,守株待兔”段明臣说着,轻轻握住顾怀清的小臂,“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被段明臣握住的小臂传来温热的触感,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顾怀清可以嗅到段明臣身上阳刚清爽的气息,英挺刚毅的脸庞带着戏谑的神色。
顾怀清想起刚才自己冲动发作的模样,落在段明臣眼里定然既无礼又可笑,他俊脸一热,猛地抽出被握住的小臂,讪讪地退开几步··“下次……下次你要做什么之前,记得先跟我打声招呼。”
顾怀清明知自己理屈,却还是很霸道的说出要求··段明臣反问道:“那下次你发脾气之前,是不是也可以先听我解释”·顾怀清撇撇嘴,赌气道:“不跟你争了反正这案子办完,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了”·“行啊不过在井水不犯河水之前,是不是先把我这扇门给修好了”段明臣指了指被顾怀清踹坏的大门。
“成,我回头赔给你一扇踢不坏的铁门”·“那我就先谢过赏赐”段明臣笑得一脸欠扁··“你……”·顾怀清发现段明臣看起来冷峻寡言,其实嘴巴极为厉害,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段明臣和顾怀清设好了陷阱守株待兔,不料第一个撞上来的却是个俏美的丫鬟··秋莲一改当日的镇定,满脸凄惶的跪在地上··“大人,冤枉啊”秋莲刚说了一句,便止不住泪如雨下。
顾怀清脑门上青筋直跳,这沈府的女人都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爱哭,实在令人难以招架他跟段明臣都是堂堂七尺男儿,刀枪加身都不畏惧,唯独对于女人的眼泪实在头疼得很。
段明臣也颇为无奈,说道:“秋莲姑娘,先起来回话,有何冤情只管道来·”·秋莲却不起身,一味流着眼泪道:“奴婢待罪之身不敢起来,奴婢斗胆前来,一是向大人请罪,二是为少爷申冤。”
段明臣和顾怀清对视一眼,段明臣问道:“你何罪之有”·“大人,昨日您来问讯时,奴婢……奴婢并没有说出所有的实情,对您有所隐瞒。”
秋莲顿了一顿,怯怯的看了段明臣和顾怀清一眼,见两人并没有责难的意思,心中稍稍安定,继续说下去··“奴婢昨日说不知道少爷在厨房藏了酒,其实……其实奴婢是知道的,少爷托路婆子买了瓶好酒藏在橱柜最底下,少爷每天晚上来取夜宵时,都会拿出来喝上两口。
不过,虽然酒是少爷的,但他只是拿来自己喝的,并无意用来谋害老爷·把酒下到汤药里的,不是少爷少爷是被冤枉的”·顾怀清忍不住质问:“你凭什么肯定不是他做的”·“因为……因为……”秋莲突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声音越来越小。
顾怀清不耐烦的一挑眉,就要发作,段明臣见她似乎有难言之隐,赶忙制止顾怀清,柔声对秋莲道:“这里只有顾大人和我两人,你说出的话,入我们之耳,不会有第四人知道,你不必顾忌。”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秋莲得到段明臣的郑重保证,用力点了点头,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面带决绝的说道:“其实当晚路婆子离开之后,少爷并没有立刻就把夜宵送过去给姜姨娘,而是拿出橱柜里的酒,拉着奴婢陪他喝了两杯。”
秋莲俏脸微红,捋了捋耳侧的鬓发,低着头说道:“实不相瞒,奴婢原是少爷房里的丫环,从十四岁开始便贴身伺候少爷,少爷与我情投意合,早就有过肌肤之亲,少爷对奴婢十分怜爱,还曾许诺将来抬我作姨娘……”·“只是后来……姜姨娘得知了我们的事,十分不满,把奴婢责骂了一顿,找了个缘故将奴婢打发到厨房,但是其实我俩并没有断绝往来,经常借着少爷来厨房的机会偷偷相会。”
“昨晚,少爷拉着奴婢喝了几盅,让奴婢给他唱了两只小曲儿,趁着厨房无人,他突然抱住我,将我压在灶台上……”··第18章 不是太监··顾怀清嫌恶的皱眉,这沈豫竹可真是色中饿鬼,去给他娘拿个夜宵也不忘跟丫环偷情一番,不过秋莲所说的,倒也符合沈豫竹一贯的性格。
“少爷完事后,又跟奴婢说了一会子话,把酒重新放回橱子,到亥时三刻,才端着夜宵离去·从少爷来厨房到离开,整个过程中,奴婢都跟他在一起,少爷压根儿没有碰触过药罐。
少爷走后过了一刻钟,奴婢听到猫叫,跑到院中赶猫,离开了药罐子片刻功夫,凶手应该就是利用这个机会下手的·”·顾怀清说道:“难道就不会是沈豫竹去而复返吗”·秋莲坚决的摇头,说道:“大人您想想,若是一个人起心要谋害自己的父亲,怎么可能在前一刻还有闲情逸致跟丫环饮酒调情所谓做贼心虚,心里藏着这样邪恶的念头,焉能若无其事的寻欢作乐”·“奴婢伺候少爷四年有余,深知少爷的脾性。
少爷虽然贪杯好色,读书也不太上进,但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弑父这等违逆人伦的罪行他是不可能做的,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深的心机和诡计·少爷他是被冤枉的”·顾怀清道:“你这么肯定不是沈豫竹,那会是谁当晚在梅林中有身着白色直身的男子经过,而当时留在内院的,就只有沈豫竹一个男子啊”·“这……”秋莲眼中露出迷惑的神色,“奴婢……奴婢猜想,或许凶手并非沈府之人,而是从外头进来的。
最近京城里不是闹刺客吗之前万督主也遇刺过,老爷位高权重,说不定有政敌雇了刺客来谋害老爷,也未可知啊”·顾怀清想了想,却觉得不太可能。
若非沈府内的人,怎么会知道沈君儒有咳血之症,不能饮酒,又怎能出现在那么精确的时间把酒下到汤药里就算下手的是从外面来的,府里也一定有内应。
段明臣道:“你明知此案非同小可,却在审讯时故意隐瞒实情,若追究起来,你也难逃责任·”·“奴婢知罪,奴婢今日起来,不顾廉耻的坦诚私情,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两位大人明察秋毫,查明真凶,还我家少爷清白”·秋莲说罢,便深深的伏低身体,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秋莲言下之意,竟是不顾自身名声节操,只求替沈豫竹洗清冤情了··顾怀清不解的问道:“那沈豫竹真的值得你这么为他付出么”·秋莲抬起头,凄然一笑道:“或许在别人眼中,他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对于奴婢来说,他却是我委身之人,也是我……深爱之人。
我身份低微,从不敢吐露爱意,也知他生性风流多情,我只是他众多情人中不起眼的一个,但情之所钟,我愿为他做任何事,无怨无悔”·秋莲这一席话说得情深意切,便是段明臣这等铁血男儿,也不禁为她的深情动容。
段明臣道:“念在你知错补过,提供了许多信息,也算是将功赎罪,就不追究你之前的隐瞒之责了·沈豫竹只是暂时被软禁,若果真如你所说,他是无辜的,那自然会释放。”
秋莲美目中露出哀求的神色:“大人,可否允许我去探望少爷”·“不可,不过你不必忧心,他不会有事·”·秋莲也知见好就收,又重重磕了个头:“如此,便拜托两位大人了”·秋莲在坚硬的地上跪了许久,膝盖早就麻木了,站起来时差点腿软摔倒,不过她还是坚强的撑住,慢慢的爬起来,脚步蹒跚的离开了锦衣卫镇抚司。
“情到深处无怨尤……好一个痴情的丫头”顾怀清望着秋莲的背影,喃喃低语··段明臣也长叹一声:“没想到像沈豫竹这样的人,也会有女子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唉……”·顾怀清听出段明臣言语中的寂寥之意,不由联想起坊间传言段明臣三度婚事告吹,至今仍是悲催单身汉,忍不住打趣道:“像段大人这般年少有为,何患无妻若是这次差事办得好,皇上龙颜大悦,没准儿给你尚个公主呢唔,我想想……好像陛下的妹妹、清河公主正是待嫁年纪呢。”
段明臣大惊:“这玩笑可开不得”·公主虽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但是按照大齐惯例,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尚了公主便不可在朝为官,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别想了。
也就是说,一旦招了驸马,这个男人的仕途就此毁了·驸马再风光,也只是个封号而已,谁愿意为此牺牲仕途啊因此,对于有志气的男儿来说,被公主看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段明臣说罢,便看到顾怀清似笑非笑的神情,立刻明白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呢·相处了几日,段明臣渐渐摸清了顾怀清的脾性,深知对他只能顺毛捋,不能呛着来,当下只能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言。
******·天色渐暗,灯火初升,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段明臣与顾怀清一同走出镇抚司,外头锦衣卫正在换班··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迎面走来一队头戴凤翅盔、身披银罩甲的锦衣卫,威风凛凛的押着十来个庶人打扮的犯人,领头的正是锦衣卫佥事罗钦。
罗钦一见到段明臣,立马热情的迎上来,拱手道:“段大哥”·段明臣微微点头:“多日不见,你都在忙什么呢”·罗钦早就看到了站在段明臣旁边的顾怀清,却故意不搭理他,等跟段明臣打完招呼,才如梦初醒般的叫了一声:“哟,顾大人也来啦,真是稀客啊”·顾怀清本来就有点脸盲症,何况锦衣卫那么多号人,他哪里能一一记清啊于是就含糊的哼了一声。
罗钦这小子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人畜无害的,其实很会记仇·他不知道段明臣跟顾怀清已经和解,心里还惦记着在万臻婚礼上锦衣卫被顾怀清刷了面子的事,这会儿又见顾怀清态度傲慢,爱搭不理,就更加想要给他个下马威,扳回场子来。
罗钦眼珠子一转,笑得蔫坏蔫坏的:“小弟不比大哥,奉旨查办要案,我也就抓几个想发达想疯了的蠢人罢了”·段明臣见罗钦说的话若有所指,便仔细打量起了犯人。
这几个人看起来年纪都不打,最小的只有十三四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面白无须··段明臣立刻就猜到这些是什么人了··随着东厂势力日渐强大,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做宦官是一条好出路,经常有人自行阉割,然后跑到京城来,想入宫作宦官。
这些人当中,有的是家境穷苦,日子过不下去,才走上这条路;也有的是出于投机的目的,想要飞黄腾达,成为人上人··想当宦官的人太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入选,事实上大齐自有一套甄选宦官的机制,并不是自己狠下心来断了子孙根就一定能进宫。
于是锦衣卫又多了一个职责——捉拿擅自自宫之人··“这些蠢人啊,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做,竟然想做公公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以为宫里的公公都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也亏的他们狠得下心肠,竟然自宫了跑到京城来,想混入皇宫去呢哈,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皇宫岂是他们想进就进的,公公也不是谁都能当的您说是不是啊,顾公公”罗钦一边说,一边拿眼瞄着顾怀清,挑衅的意味非常明显了。
“关我屁事”顾怀清俊脸一沉,甩袖就走··段明臣讶然挑眉:原来他还会骂脏话·罗钦被顾怀清的态度和言语给激怒了,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小声骂道:“拽什么拽,死太监”·罗钦骂得很小声,可是顾怀清耳力过人,听得清清楚楚,立刻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瞪着罗钦。
罗钦被他冰冷的目光刺得心头发毛,顾怀清却突然轻笑一声,道:“你说错了,我可不是太监·在皇宫里,只有掌印宦官才能被尊称为太监,我还不够资格。”
段明臣见状赶紧过来解围,诚恳的对顾怀清说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才干,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太监”·这话儿貌似是恭维,可是听在耳朵里咋就那么别扭呢顾怀清俊脸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顾怀清只要不高兴,就会想法子找人的茬·他偏过头,目光在那群犯人中迅速巡梭一圈··那群犯人偷偷抬头,用既敬畏又羡慕的眼神望着顾怀清,从刚才三人的对话中,他们已得知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公公就是炙手可热的东厂红人顾怀清。
唯有一个瘦弱的小个子,依然低着头缩在最后··顾怀清却不知怎么相中了他,伸手指向他:“你,就是那个排最后的小个子,出来说话”··第19章 不约而同··小个子瑟缩了一下,确认是自己被点名了才如梦初醒,被锦衣卫军士一脚踹出列。
那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穿一身破旧的麻布衣,上面打满补丁,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甚是有神··少年犹豫了一下,突然扑通跪在顾怀清面前,大声道:“公公,您收下俺吧,只要赏俺一口饭,俺就愿为您做牛做马”·锦衣卫多是世居京城的勋贵子弟,以正统自居,听到少年这土得掉渣的乡音,不少人已经忍不住偷笑了,抱臂看笑话。
不料,顾怀清却一脸严肃的追问少年:“听你口音,不是京城人士吧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来到京城”·“回大人,俺姓余,今年十四岁,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俺余二郎。
俺老家是山东莱州,老家连续三年遭遇旱灾,树皮都被啃光了·俺爹娘都饿死了,大哥被拉去当壮丁,不知下落,姐妹被卖入大户为奴,俺没有办法,只能跟着难民逃离家乡,一路乞讨,来京城投奔舅舅。”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却听说舅舅家已经搬走了,俺无处可去,只能躲在庙里·后来无意中听人说,宫里在招公公,只要断了子孙根,就能进宫,从此吃穿不愁,于是俺就……谁知道,这选拔公公也要收钱,俺穷,交不出钱,就被赶了出来,然后就被抓了起来……呜呜……”·少年说着伤心的哭起来,瘦得可以看见骨头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甚为可怜。
听着少年凄惨的经历,原本看热闹的锦衣卫也沉默了··顾怀清轻轻叹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递到少年手边,说道:“起来,把脸擦一擦,难看死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懂不懂”·少年哽咽着站起身来,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那手帕用的是上号的丝绸,触手柔滑,洁白无瑕,少年擦完脸才惶恐的发现手帕上沾满尘土,怕是很难再变成原样了··“不碍事,你自个儿留着吧·”顾怀清温和的说。
少年擦去脸上灰尘,露出本来的面容,只见他的五官颇为清秀,一双眼睛尤其纯净··“你真的想进宫”顾怀清问道··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少年望着顾怀清俊美绝伦的侧脸,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举一动都那么优雅迷人,简直跟天上的神仙一样。
幼小的心灵自然而然的生出仰慕,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是,我……我想追随公公身边·”·顾怀清回头看了段明臣一眼,说道:“这孩子我带走了,至于其他人……”·段明臣很上道的接住他的话,对罗钦吩咐道:“这些人每人发五两银子,派人护送他们回乡。”
罗钦的嘴巴张了张,心中有些忿忿,段大哥怎么净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不过他也知段明臣向来说一不二,只好不情不愿的领了命··“多谢段大人,我先告辞了”顾怀清朝段明臣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少年呆呆的望着顾怀清的背影,想追上去却又不敢,顾怀清走了两步,发现少年没有跟上来,回头喝道:“还愣着干嘛走啊”·少年开心的咧嘴笑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像撒欢的小狗一般,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段明臣目送他们远去,久久不语……·这还是顾怀清第一次对自己道谢呢,却是为了个不相干的少年·或许是这少年的经历让他想及自身的遭遇,而起了同情心·段明臣曾派人打探过顾怀清的身世,以锦衣卫强大的情报网络,查到的信息竟然寥寥无几,某些重要卷宗被毁,像有人故意破坏记录似的。
只知道顾怀清幼年净身入宫,随侍在萧璟身边,但他的身世来历却始终是个谜··顾怀清不仅身世成谜,他整个人也像个谜,时而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般天真,时而又像修罗一样狠辣无情,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他,让人猜不透看不穿……·******·初春的夜晚,一丝风儿都没有,连树上的叶子都静止不动,唯有一轮又大又圆的银月悬于半空。
沈府奢华的府邸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因为新丧了男主人,府内到处挂着白幡,燃着白烛,伴着几声寒鸦的叫声,气氛略显诡异沉重··万籁俱寂的夜晚,一条黑影跃过沈府院墙,他的身材高大矫健,穿着黑色夜行衣,犹如一头猎豹悄悄潜伏。
来人正是段明臣,他白天故意将沈豫竹收押,设好守株待兔的局,又听完秋莲的供词,心中却仍然怀着许多疑问·这沈府上下有许多人身上似乎都藏着秘密,于是他决定夜探沈府。
无独有偶,没想到竟然还有与他相同想法的人··段明臣刚刚跃入院墙,便听见一声轻响,一道刚劲的掌风从身后劈过来··段明臣武功高强,反应极为迅速,头也不回,屈肘向后,险险架住这凌厉的一掌,随即转身,毫不留情的还了几招。
院墙很高,遮住了月光,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电光火石之间,已在黑暗中迅速交锋了几回合,竟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彼此都暗暗心惊··缠斗中两人渐渐离开院墙,来到开阔地方。
段明臣借着月色,看到对方也穿着一身夜行衣,身材竟有几分眼熟,招式也似曾相识··段明臣若有所悟,攻势微微一顿,对方也趁机退开两步,右手向袖中探去,像是要使出杀手锏。
段明臣见状,飞起一脚踹在一棵粗壮的柳树上·他的内力何等霸道枝头的柳叶被震得簌簌下落,像无数雨点从天而降,霎时让对方花了眼··趁着对方微微怔神之际,段明臣像幽灵般绕到身后,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对方突遇偷袭,大惊之下正要拼命挣扎,便听到耳畔响起浑厚的声音:“别打了,是我”·段明臣一手扣着对方的手腕,将他死死压在树干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扯下他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俊美面孔来,赫然竟是顾怀清·“段明臣,你个混蛋竟敢偷袭,快放开我”顾怀清不敢大声说话,手臂被擒,只能恨恨的抬起腿往后踹段明臣。
段明臣松开顾怀清,顺势躲开他的脚踹,说道:“刚才若不是我反应快,等你祭出那天蚕丝,只怕我这会儿已经到西天报到了吧啧,小小年纪,出手这般狠毒”·“谁知道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刺客呢”顾怀清揉着被捏疼的手腕,没好气的反驳。
“我都认出你了,你怎么认不出我来”段明臣质问道··顾怀清不禁气结,在万臻婚宴上段明臣看见自己出手,也见识过自己的独门武器,可是他却从来没见过段明臣的武功,只是抢他的绣春刀时暗地跟他斗过内力,就凭这个,哪里能认得出来·“我怎么料得到,段大人竟然晚上不睡觉,鬼鬼祟祟的跑到别人府里来”·“我鬼鬼祟祟你还不是一样你倒是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何必明知故问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唔……”·顾怀清话没说完,段明臣突然冲过来,用手捂着他的嘴,将他拦腰一抱,带着他迅速闪到墙角。
顾怀清大惊,下意识的张嘴狠狠咬了下去,就听到段明臣痛得嘶了一声,可是却没有松手··段明臣低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嘘,有人”·顾怀清凝神细听,果然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便立刻停止了挣扎,与段明臣一起屏住呼吸,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走过来的人是沈府管家,他手提灯笼,在那棵大柳树下转了一圈,面带疑惑的自言自语道:“奇怪,又不是秋天,这树怎么落了那么多叶子”·管家又提起灯笼,四下里照了照,顾怀清和段明臣藏身的位置正好在管家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管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便提着灯笼走了。
·第20章 偷窥奸情··等管家走远,顾怀清长长舒了一口气,惊觉自己还被段明臣搂在怀里·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段明臣结实的胸膛,段明臣强健有力的胳膊环在他腰间,姿势十分暧昧,段明臣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子处,传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顾怀清明白刚才形势紧急,段明臣为了不让俩人暴露行迹才会这么做,自然不好怪他,况且两人都是男子,也算不得什么··顾怀清抬起胳膊肘,顶了段明臣一下,小声道:“喂,人走啦”·段明臣才如梦初醒的啊了一声,不舍的松开了手臂,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刚才那一抱,虽是情急之下下意识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抱着顾怀清的感觉着实不错,修长挺拔的躯体,柔韧精瘦的腰身,尤其是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端,令人沉醉神迷。
顾怀清挣脱出来,低头整理被扯乱的衣襟,鬓角几缕调皮的碎发垂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圆润的耳垂··如水的月华倾泻在顾怀清的肩头,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无瑕的脸庞、精致的侧颜,美得夺人呼吸。
段明臣心跳漏了几拍,心头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若宫里那位宁贵妃的容貌果真长得与他肖似,那么能让皇帝宠冠六宫真是一点也不奇怪·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顾怀清对段明臣的满腹绮思毫无察觉,迅速理好衣襟,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咦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问段明臣:“刚才管家是往东边走的,对吗”·段明臣正在胡思乱想,冷不丁被顾怀清问了个措手不及,俊脸微微发烫。
刚才自己怎么冒出那么荒唐的念头来,对着一个男人发花痴,哦不,甚至都算不得男人呢难道真的应该找个媳妇儿了·段明臣收敛心神,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指着一条小径,说道:“嗯……对,是沿着这条路往东去的。”
顾怀清皱眉道:“不对啊,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只能通到姜姨娘的东厢房·他一个大男人,大老晚的跑去姜姨娘的住处做甚”·“也许……他是在巡夜”·“沈府那么多下人,什么时候轮到让管家巡夜这其中定有蹊跷”顾怀清拉了一下段明臣的袖子,“走,咱们跟过去看看”·段明臣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反正今晚来沈府,几个重要人物都要暗访一遍,便从姜姨娘开始吧·******·段明臣和顾怀清办案期间,对沈府分布已了若指掌,平日里沈君儒与谢蕙兰住主屋,西厢房住着沈小姐,而东厢房则是姜姨娘的住处。
两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东厢房,远远望去,姜姨娘的卧房亮着一盏微弱的灯··顾怀清足尖点地,纵身跃上屋顶,稳稳地落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的动作如飞鸟般轻盈,姿态潇洒而优美。
段明臣目露激赏,光看这一手便知顾怀清的轻功可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不过,段明臣也不会逊于他,当下也提气纵身,犹如一只展翼的蝙蝠,悄无声息的与夜色融为一体,连衣袂飘动的响声都听不到,落地也不曾扬起半点尘灰。
段明臣的轻功招式不像顾怀清那么华丽,但却非常实用,显然是在多年实战中积累下来的,顾怀清见了也不禁暗生钦佩··两人压低身体伏在屋顶,段明臣轻轻的掀开一片瓦,屋内微弱的光线透了出来。
顾怀清把头凑过来,跟段明臣一起往下望去··姜姨娘的房间显得有些杂乱,首饰和衣衫随意摊着,这也难怪,近日来丈夫猝死、儿子被抓,姜姨娘自然没有心情去收拾。
姜姨娘红着眼圈坐在床边,不住的叹气抹泪··“你不必太惊慌,既然老爷不是豫竹害的,想来锦衣卫和东厂也不会胡乱冤枉人,也许,过几天豫竹就会回来了。”
管家忠叔劝慰着姜姨娘,可是他的口气也不那么坚定,可见对于沈豫竹是否安然回家并无把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净在这儿说废话”姜姨娘突然发起飙来,抓起床上的绣花枕狠狠掷向管家。
管家忠叔躲开飞过来的枕头,无奈的说道:“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这事儿能赖我吗”·姜姨娘扔完枕头,突然捂住脸哭起来:“怎么不赖你当初如果不是你让我趁着夫人怀孕之际勾引老爷,让他误将你我的儿子认作亲生子,又怎么会有今天的祸事我当时已经怀了你的骨肉,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你却偏要让我去伺候老爷”·“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要我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你发誓说一辈子都会对我好,要让我娘儿俩过上好日子,可结果呢……这些年来我都过的什么日子二十年来每一天我都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老爷发现豫竹不是亲生的我真是好后悔,如果当初咱俩成亲,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该有多好”·“现在老爷死了,豫竹被打入诏狱,我只要一想到我儿受苦,我的心啊……就跟刀割一般痛”·姜姨娘越说越难过,扑倒在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嘤嘤的哭。
管家忠叔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扶起姜姨娘,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劝道:“我当年对你的誓言,我全部都记在心里,一日都不敢忘记·茹娘,咱们不能只看眼前,眼光要放长远。
豫竹若是跟着我们长大,就永远只能是下人之子,做沈家的小厮,注定是伺候人的命·”·管家忠叔轻柔的拍着姜姨娘的肩,继续道:“可是如今他是沈首辅的儿子,那就不一样了,他打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母以子贵,你的地位也可以保证,而且,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暗中保护你们母子·如今老爷已死,豫竹是他唯一的子嗣,顺理成章的继承家产,这样难道不好吗”·姜姨娘本就是没什么主意的女人,被管家这么一劝,心情稍有好转,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你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好,可那也要豫竹能洗脱冤屈,从狱中放回来啊”·管家点头道:“我晓得,我已托人到诏狱去探听了,希望能有豫竹的消息。
负责查案的段大人和顾公公那里,我也会想法子去活动一番·”·姜姨娘担忧道:“锦衣卫和东厂,都不是省油的灯,特别是那个顾公公,豫竹还得罪过他,我好担心他会公报私仇。
你真的有把握么”·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管家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打肿脸也要充胖子,拍着胸脯保证道:“再这么厉害也不过是个阉人而已。
像他这样的宦官啊,就没有不贪财的这些年咱们也算小有积蓄,只要舍得花钱,就没有搞不定的事儿”·姜姨娘被他这么一说,便信以为真,慌乱的心情安定下来,看向管家的目光也变得柔情脉脉,主动偎依到管家的怀抱里,管家趁势抱住姜姨娘,两人自然而然的抱作一团……·段明臣和顾怀清强忍着心中的怪异感,免费看了一场如夫人与管家通奸的好戏。
沈首辅这顶绿帽子戴了二十年,白白帮别人养了儿子,若是他地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找这对狗男女算账呢·顾怀清心中暗恼,什么叫做“宦官就没有不贪财的”,竟敢这么鄙视自己,这对奸夫淫妇,绝对不能轻饶了他们·管家估计怕人多眼杂,不敢多逗留,安慰了姜姨娘一番就很快就离开了。
看姜姨娘这边已经没有什么料可挖,段明臣朝顾怀清打了个手势,顾怀清心领神会,两人一前一后跃下屋顶,离开了姜姨娘的东厢房···第21章 夜半歌声··离开东厢房,穿过一道回廊,就来到沈夫人居住的主院。
奇怪的是,刚刚走近主院,便听到里头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声音尖细而悠长,在深夜静寂的院中回荡,显得十分诡异··联想到沈君儒不久前就猝死在此处,且死因诡异,不免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段明臣和顾怀清都不信怪力乱神,而且艺高人胆大,自然不会被一点怪声吓退··由于沈君儒死在主屋,虽然现在尸身已入殓,但那房间暂时不能住人了,于是谢蕙兰就把侧屋收拾出来住,而这怪声就是从侧屋里传出来的。
段明臣观察了一下地形,侧屋不比主屋高大结实,屋顶恐怕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躲上屋顶偷听显然不可行··顾怀清扯了扯段明臣的袖子,又指了指屋子后面,段明臣心领神会,两人猫着腰绕到屋子后,躲在后窗下面。
后窗与院墙之间只留下一尺多宽的空隙,狭仄的空间中,两人不得不挤在一起··在窗下听,屋里传出的声音更响了,好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声调竟有些熟悉,顾怀清面色微动,凝神细听。
段明臣则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腰,伸出一根手指戳破窗纸,透过那小小的纸洞朝屋子里望去··屋里燃着火盆,烘得室内十分暖和·沈夫人谢蕙兰浓妆艳抹,穿着一身华丽的戏服,翘着兰花指,甩着水袖,轻吟慢唱。
她神情专注,情意绵绵的唱着,显得极为入戏··在她的对面,冬梅脸上也抹着浓彩,穿着戏服,合着谢蕙兰的调子与她对唱,可她的动作明显有点僵硬,唱腔也不怎么流畅。
段明臣皱眉看着这一对主仆怪异的装束和举止·谢蕙兰刚刚丧夫,可是她不但没有为丈夫守丧,反而躲在房里浓妆艳抹、衣着鲜丽的,还有闲情逸致跟丫鬟唱戏··顾怀清的脑袋凑过来,段明臣往旁边挪开一点,将纸洞的位置让给他。
顾怀清睁大了凤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屋里,看了一会儿后转过脸来,见段明臣剑眉紧锁,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段明臣对于戏曲一无所知,难怪会觉得疑惑·顾怀清无声的笑了笑,朝段明臣勾了勾手指。
段明臣被顾怀清的笑容闪花了眼,情不自禁的凑近他··顾怀清将嘴唇贴到段明臣的耳朵上,小声道:“她们在唱《怜香伴》,讲的是……”·段明臣感到顾怀清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边,背脊处生出一股酥麻的滋味,不由得身体微颤。
这一动不要紧,顾怀清柔软的嘴唇便碰触到他的耳廓,段明臣顿时脑中轰的一声巨响,意识一片空白,连顾怀清说了什么都听不见了··顾怀清倒是没什么自觉,天色昏暗,他看不到段明臣的脸涨红得像关公,只感觉段明臣呼吸骤然粗重,身体也僵硬起来,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
就在此刻,屋里情况也出现了变化,冬梅突然停下来,满脸歉疚的道:“小姐,我……我还是不行,练了这么久还是唱不好……”·谢蕙兰似乎气力耗尽,无力的撑在桌子上,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她,谁也代替不了她……”谢蕙兰痛苦的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落下。
“小姐,您别难过,小心伤了身子……”冬梅也红了眼圈,拿起手绢替谢蕙兰擦眼泪··谢蕙兰凄然一笑:“伤了身又如何我的心早就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只是放心不下……”·谢蕙兰停下来,面色苍白的瞪着前方,静默了半晌,突然一甩云袖,又自顾自的吟唱起来。
冬梅无力劝阻,只能一脸担忧的望着谢蕙兰如痴如狂的行为··屋外头,段明臣和顾怀清也听得一头雾水,在人前谢蕙兰都是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形象,怎么私下里竟是这么一副痴狂的模样·虽然不明白她有什么样的心事,但谢蕙兰那苍白的脸、含泪的眼睛、悲哀的神情、如诉如泣的歌声……却无声的感染了周遭,一种欲哭不能的绝望情绪蔓延开来,压抑而沉重,令人喘不过气来。
******·段明臣和顾怀清怀着满腔疑惑离开了主屋,前往沈小姐的西厢房··整个沈府都是雕楼玉砌,富贵奢华,但若论风雅精致,还是当属沈意婵居住的西厢房,从中也可看出沈意婵这位沈府嫡女的地位。
西厢房的屋顶铺的是琉璃瓦,光滑可鉴,段明臣和顾怀清小心翼翼的趴在上面,掀开一块琉璃瓦往屋里看去··由于在前两处都偷窥到了奇怪的场景,他们二人早有了心理准备,不过当看清沈意婵的妆扮时,还是大吃了一惊。
这位有倾城之色的沈小姐头戴金线梁冠,插着衔珠金凤钗,身披大红宫锦袍,竟是一副新嫁娘的打扮··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她坐于妆台前,纤手捻起一枚梅花形状花钿,到唇边轻呵一口气,贴在眉心处,望着镜子里无可挑剔的完美妆容,沈意婵露出满意的笑靥。
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中看不出丧父的哀戚,而是洋溢着对于幸福的憧憬,仿佛她心爱之人即将前来迎娶她过门··痴痴地呆坐了一会儿,沈意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展开一幅宣纸,羊毫蘸足墨汁,挥毫疾走,竟是作起画来。
沈意婵果然不愧才女之名,只见她落笔轻灵,龙飞凤舞,片刻功夫一幅画儿便完成了··沈意婵站在画卷前,痴痴地凝视画中之人,目光盈盈,俏脸微红··由于书桌位于屋子的另一头,距离藏身的位置较远,段明臣运足了目力,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出,那画上似乎是一位身着戎装的男子,但面目就看不清楚了。
顾怀清能看到的也差不多,他心里着急,想挪到屋顶另一头去看个真切·不料琉璃瓦本就光滑,加上夜晚落了一层雾水,越发的湿滑,顾怀清不小心脚底打滑,一下子没站稳,情急之下踩碎了一块瓦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夜深人静之时,这轻微的响声异常清晰,足以惊醒屋里人,沈意婵迅速的合上画卷,喝道:“外面什么人”·在外间休息的夏荷听到沈意婵的呼声,立刻跑进来,问道:“小姐,怎么了”·“我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外面似乎有人。”
沈意婵对夏荷吩咐,“你去外面看看·”·夏荷应了一声,披上外衣,提着灯笼走出屋子来··顾怀清不小心露了行藏,心中十分懊恼,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直接闯进去,把那副画抢过来看个究竟。
然而段明臣不能任由他胡来,他们偷窥未婚女子闺阁,本就犯了大忌·大齐礼教森严,对于男女大防看得尤其重,即使像顾怀清这样的宦官,也只能在得到女子允许的前提下登门拜会,私下偷窥却是绝对不可的。
况且,沈意婵身份超然,作为京城十美之首,她才华横溢,艳名远播,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名声极佳·她父亲沈首辅位高权重,门生遍天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他尸骨未寒,在凶手未查明之前,任何人也不能随意欺辱他女儿,否则就是跟天下士子为敌。
·于是段明臣赶紧拉着顾怀清,悄悄的溜下屋顶,躲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上,藏身在茂密的枝叶之中··夏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又抬起灯笼照了照屋顶和围墙,也没有看到人,便对沈意婵道:“小姐,你是不是听错了外面没有人啊”·“可是我真的听到屋顶有声音。”
沈意婵很肯定的说道··“也许……是耗子在屋顶跑吧·”夏荷道··“是吗”沈意婵将信将疑,又让夏荷再仔细搜查了一圈,仍然没有收获,便只能作罢。
待沈意婵主仆二人回到房中,确信没有问题了,段明臣才对顾怀清使了个眼色,两人飞身下树,越墙而出,离开了沈府··走过两个街口,脱离了沈府的领域,顾怀清便一把扯下黑头巾,脱掉外面的夜行服,露出里头穿的青衣直缀。
段明臣也如法炮制,脱掉了夜行服,慢悠悠地跟在顾怀清后面,低着头托着下巴,思考着刚才看到的情景··顾怀清仰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夜晚清凉的空气直透胸腔,令他顿感神清气爽,豪气暗生。
顾怀清突然回眸一笑,道:“喂,我们去喝酒吧”·段明臣抬头看天空,月到中天,已是午夜了,诧异地问道:“你今天不用回宫吗”·“唔,这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
顾怀清嚣张的抬了抬下巴,“是男人就别婆婆妈妈的,到底去不去”·“去是没问题,可这会儿都半夜了,酒馆早打烊了·”·顾怀清眯着凤眸笑道:“段大人欺我不懂呢有的地方,不是越夜越精彩的么”·段明臣面无表情的看了顾怀清一眼,一言不发的朝前疾走。
“喂喂,你这是去哪儿啊”顾怀清在他身后喊道··“你不是要找越夜越精彩的地方喝酒么走啊”·段明臣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就听到身后一阵清风扬起,顾怀清果然跟上来了。
·第22章 叫声哥哥··时下享乐成风,秦楼楚馆遍布各地,京城本是最繁华之处,自然也不能免俗··一条运河横贯大齐京都,运河两岸停满精美奢华的画舫,挂着红纸灯笼,飘着五色轻纱,画舫内飘出旖旎婉约的乐曲,真个是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段明臣虽洁身自好,但有时同僚之间要应酬,有时为了查案需要,也不免会踏足这等声色场所··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带一个公公来逛青楼·不过也幸好顾怀清是个公公,否则他还真不敢带他来呢。
夜半时分,正是青楼最热闹的时候,画舫上站满衣着暴露的妖娆女子,搔首弄姿,莺声燕语,使出浑身解数招揽客人··顾怀清与段明臣二人,一个俊美无俦,一个英朗潇洒,一出现就吸引了花娘们的注意,纷纷朝他们抛媚眼,挥舞手帕。
个别特别激动的,甚至摘下头上的绢花儿,使劲扔向他们··顾怀清生平头一回涉足风月场所,左顾右盼,感觉非常新鲜··段明臣却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最远端的一艘画舫走去。
那画舫造型庞大,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但却略显沉寂,不像其他画舫那般嘈杂热闹,反而有几分遗世孤立的清冷感··顾怀清抬头一看,只见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教坊司,不由呆住了。
段明臣见他踟蹰不前,便笑道:“怎么,不敢进去”·顾怀清哼了一声,垂眸掩去异样的表情,一撩下摆,便跨入门槛··浓妆艳抹的老鸨立刻迎了上来,看到段明臣立马笑开了花:“哟,这不是段爷嘛您回京啦”·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老鸨眼风一扫,便看到了段明臣身旁的顾怀清,顾怀清夜行出宫,并未穿得像平时那般招摇,但他风神如玉的姿容和卓尔不凡的气质却难以掩饰。
老鸨都是人精儿,顿时眼睛一亮,满脸堆笑的贴上来:“这位爷是头一回来吧,请问如何称呼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段明臣沉下脸,挡开老鸨,不让她碰到顾怀清,冷冷地说道:“他是我的朋友。
要一个雅间,叫鸢尾姑娘过来伺候·”·“好好,奴家这就去办·”老鸨看出来段明臣面色不善,她怎么敢得罪锦衣卫,赶紧命人领着二人去楼上的雅间,又让人去喊鸢尾。
“段爷您不知道,我家鸢尾天天盼着您来呢……”老鸨最后还不忘加了一句··顾怀清听见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段明臣心中恼火,瞪了那多嘴的老鸨一眼,老鸨被他冰冷的眼风一扫,立刻识趣的闭了嘴。
老鸨为了讨好段明臣,特地给了他顶楼最好的雅间,临水而建,视野绝佳,可以俯瞰万家灯火··顾怀清抱着胳膊在房里转了一圈,赞叹道:“果然好景致,难怪段大人常来光顾。”
段明臣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道:“我外派三年,回京后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是吗”顾怀清凤眸微微闪动,似乎不太相信段明臣的话。
段明臣问道:“你不是要喝酒吗怎么又不喝了”·“只有酒,却没有美人,多没劲啊”顾怀清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突然靠近段明臣,用八卦的语气问道,“你那位红颜知己鸢尾姑娘,一定是个绝色佳人吧”·段明臣皱眉,耐着性子解释道:“什么红颜知己你别乱说这教坊司明着是官家控制,私下却由锦衣卫监视。
鸢尾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后来家里犯了事被送到这里,她明里是歌妓,实则充当锦衣卫的密探,负责收集情报·”·顾怀清哦了一声,脸上掩饰不住失望之情。
段明臣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心想,难道我还真能带你逛窑子万一你弄出点好歹来,让皇帝知道还不扒了我的皮啊·正说着,门儿吱呀一声推开,一位妙龄女子抱琴走进来,对着他们俩盈盈下拜:“鸢尾见过两位爷。”
顾怀清偷眼打量,只见这鸢尾穿着一身轻透藕色罗衫,薄衫下玉肌依稀可见·容貌虽不及沈意婵那般惊绝,也不如谢蕙兰那么温婉,但明眸皓齿,纤腰楚楚,自有一番动人的风情。
段明臣淡淡的说道:“不必多礼,都是自己人,你捡拿手的曲子随意弹吧·”·鸢尾颔首称是,盈盈起身,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深深地看了段明臣几眼,可是段明臣却不曾多看她一眼,只一味的给顾怀清斟酒。
·鸢尾默默垂眸,调好了音,摆了个漂亮的姿势,便开始拨弦弹琴··她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调舒缓柔和,听着令人心情愉悦··顾怀清端起酒杯,跟段明臣轻轻一碰,仰脖一饮而尽。
段明臣在塞北三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好酒量,不料顾怀清也异常豪爽,杯杯见底··觥筹交错,你来我往,转眼一壶酒见了底··酒过三巡,顾怀清想起夜探沈府看到的怪异情景,忍不住想跟段明臣讨论。
“沈府的案子……”·段明臣用眼神制止了顾怀清,他早就知道顾怀清说喝酒只是借口,其实是想跟自己探讨案情··虽说鸢尾是锦衣卫的密探,但首辅一案牵扯甚多,还是不宜让外人听到,以免节外生枝。
于是,段明臣对鸢尾吩咐道:“好了,辛苦你,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鸢尾似乎有些失落,不过还是乖巧的起身行礼,正待退下,却被顾怀清叫住,赏了她一片金叶子。
没想到这位俊秀的公子出手如此阔绰,鸢尾吃了一惊,迟疑着不敢收,拿眼睛瞄向段明臣,见段明臣点了头,她才千恩万谢的收下来··顾怀清目送着鸢尾离去的背影,目光中似乎夹杂着怜悯、伤感等多重复杂的情绪,不过,这异样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收敛起来。
“沈府这案子,你有什么想法”顾怀清问道··段明臣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看你觉得谁是凶手”·“我觉得扑朔迷离,似乎很多人都有嫌疑……”顾怀清抿了一口酒,蹙着眉慢慢道,“若秋莲的供词无误,初步推断,凶手下手的时间应该是亥时三刻到四刻之间,凶手在外面发出声音,引得秋莲去院子里,然后趁机溜进厨房,从橱柜里取了酒,下在汤药里。”
段明臣嗯了一声,用鼓励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顾怀清继续道:“亥时三刻到四刻这段时间,有不在场证据的是沈小姐和管家·不过,为沈小姐作证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夏荷,那夏荷对沈小姐忠心耿耿,主仆二人两人未必没有串通的可能。”
段明臣摇摇头,道:“谋杀亲生父亲非同小可,除非有强烈的动机·自古以来,女子在家依靠父亲,出嫁依靠夫君·沈首辅位高权重,是沈意婵的靠山,害死亲生父亲,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或许她不愿意嫁给魏状元呢”顾怀清猜测道。
“自古以来,女子嫁人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状元郎才华出众,仪表堂堂,怎么看都是一段金玉良缘啊何况,就算她不愿意,也不一定非要杀了自己父亲吧沈首辅一死,她失了靠山,还要守孝三年,到时候年岁大了,议亲的难度必定会大大增加。”
顾怀清道:“这的确是个疑点,不过,我感觉她今晚的举止挺异常,那幅画不知道画的是谁明天我们不妨找借口去她房里搜查一番,或许能有所收获。”
段明臣点头表示赞同··顾怀清继续道:“且先不说沈小姐,再看那管家·给管家作证的是账房先生,同样不排除账房被买通的可能性·至于管家的动机就很明确了,毕竟沈豫竹是管家的私生子,沈老爷一死,沈豫竹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理所当然继承他的遗产,而管家作为他实际的生父,可以从中获益。”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至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包括沈豫竹、姜姨娘、沈夫人·沈豫竹我们之前分析过,是凶手的可能性不大,比较可能的是他被人栽赃陷害了。
至于姜姨娘,她独自一人在房间,身边没有伺候的人,所以没人能证明她不在场·不过,从她一贯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是个没什么心计的女人,是否能设计出如此精密的谋杀·至于沈夫人谢蕙兰,亥时三刻至四刻,她派丫鬟冬梅去叫沈老爷回房,这一段时间,她身边是没有人的。
而且对于沈首辅的死,她表面看似很悲伤,但私下里却还有心情跟丫环唱戏,难道不是很可疑·这沈府之中,似乎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可怜沈首辅,死了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到悲伤的,做人也真够失败的呢”·段明臣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微微笑道:“你分析得很好,不过还漏了很关键的一点。”
顾怀清问道:“什么点”·段明臣掏出怀中的白色杭绸碎布,“就是这个啊,这到底是不是凶手留下的吴婆子在梅林中看到的白影,就算不是凶手,也很可能跟凶手有关。”
“是这样没错,可是在沈豫竹那里没有找到有破损的杭绸外衫,凶手很可能已经把它销毁了·”·“不管怎么样,都是一条线索,我们不能放过。”
顾怀清一拍大腿:“对了,不如我们以此为借口,趁机彻底地搜一搜沈府,将所有人的房间都仔细翻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段明臣微微一笑道:“正有此意”·“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动手吧”顾怀清摩拳擦掌,一脸的兴奋。
“现在”段明臣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窗外,失笑道,“这三更半夜的,沈府早就闭门歇息了·何况搜府不是随便就能进行的,明天一早我去镇抚司找指挥使大人,拿到他的批文才行。”
顾怀清一想也有道理,讪讪的住了嘴,拿起酒壶来倒酒,不料酒壶已空,一滴酒都倒不出了··“来人,再来一壶酒”顾怀清冲门外吩咐。
段明臣拦住他:“还喝呢你今天不回宫休息了”·“不,反正宫门已经关了,我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在这儿喝到天亮怎么样,你敢不敢陪我喝”·“好,我陪你。”
段明臣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顾怀清到底不是经常饮酒之人,又喝下一壶酒之后,眼前的景物便虚幻为重影,摇摇晃晃的看不真切··“嘻,你……你怎么……长了两个脑袋”顾怀清一手抱酒瓶,另一手撑在桌上,笑得傻兮兮的。
“叫你少喝点,就是不听话”·段明臣趁顾怀清醉得摇摇欲坠,眼疾手快的抢过了他手里的酒瓶··“别抢,快……还给我……”顾怀清急了,扑过去抢酒瓶,不料腿脚发软,一头撞进段明臣怀里。
·段明臣没想到顾怀清醉得如此可爱,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把酒瓶举得老高,让顾怀清够不到··顾怀清够了几下都没够着,不由得委屈的撅起嘴,扯着段明臣的袖子,软声央求道:“给我……快给我……”·顾怀清平时都是拽拽的样子,没想到喝了酒竟像个孩子一样,乌黑的凤眸盈着水雾,许是喝得热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令白皙的皮肤越发如冰雪般晶莹。
段明臣心念微动,下意识的伸手探向顾怀清的额头,只觉触手柔软滑腻,轻抚几下后拿开,指尖只留下一层透明的汗水··“啧,原以为你是敷了粉呢,没想到竟是天生的小白脸儿……”段明臣自言自语的呢喃。
若是顾怀清还有意识,一定会狠狠还击,可惜他这会儿神志不清,只一味盯着那酒瓶子,“酒……段兄,给我酒,我们再喝……”·这一声“段兄”叫的段明臣心花怒放,得寸进尺的揽住顾怀清,诱哄道:“乖,再叫声哥哥听听,叫了就给你。”
顾怀清被他搂得不舒服,修长的眉毛蹙起来,身体扭动挣扎起来,可是段明臣手劲很大,硬是扣住他的腰身不放··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顾怀清力竭,终于服了软,颤着声儿叫道:“……段大哥。”
段明臣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心跳乱了节奏··他在锦衣卫地位高崇,罗钦唐敬文等小兄弟都管他叫大哥;在军营中,江湖里,也不乏知交好友,都尊敬的叫一声大哥。
可是顾怀清这一声“段大哥”却格外不同,让他觉得特别舒坦,特别自豪,明明没有醉意,却有飘飘然的感觉··段明臣抚摸着顾怀清柔软的发丝,偷偷将酒瓶里的酒换成了白开水,倒在酒杯里喂顾怀清喝了几口。
顾怀清就着段明臣的手喝了两口,口中含糊的哼了两声,渐渐的酒意上头,歪着脑袋靠在段明臣胸口不动了··段明臣独自一人心潮起伏,待回过神来,发现顾怀清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熟睡的顾怀清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脸儿红彤彤的,嘴儿湿润润的,还小声打着呼噜··幸而雅间备有舒适的大床,段明臣见顾怀清醉得人事不知,便给他叫了碗醒酒汤,喂他喝下,然后将他抱到床上,除去外衣,盖好被子。
弄完之后,段明臣坐在床边,望着他怔怔出神··过了许久,直到传来更鼓鸡鸣声,段明臣才离开房间,付了房费,临走前又不放心,嘱咐鸢尾好生照料顾怀清,方才起身离去。
·第23章 投案自首··翌日,顾怀清悠悠醒来,发觉自己竟然躺在旖旎的红罗帐内·他的头一阵一阵的抽疼,宿醉的后果开始显现出来··眨了眨惺忪的睡眼,顾怀清慢慢想起昨夜的事情来,心中一紧,低头看看身上,还好只是外衫脱掉,中衣还好好的穿在身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顾怀清赶紧起身穿戴整齐,简单用清水漱口擦脸,便起身离去··白日里青楼本就没有生意,况且段明臣早就打过招呼,顾怀清一路出门未遇阻拦。
段明臣这家伙真不够义气,竟然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顾怀清忿忿的想·他压根儿不记得昨晚喝醉以后的事儿了,更不会知道段明臣让鸢尾照料他··顾怀清刚走出教坊司,便看见两名东厂手下蹲在门口,显然已恭候多时,见顾怀清出来,便堆笑牵马上前,说道:“顾大人”·顾怀清狐疑的斜睨着他们,其中一人比较机灵,赶紧说道:“是段大人通知我们到这里来接您的。”
顾怀清嗯了一声,心里稍微舒坦一点,突然想起昨晚两人商议搜府之事,赶紧飞身上马,朝着沈府疾驰而去··顾怀清到达沈府的时候,发现整个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锦衣卫的人数比前几日多了数倍。
叫来这么多人,又这么戒备森严,想必段明臣已经开始搜府了··顾怀清随便逮了一个锦衣卫校尉询问段明臣在哪里,得到答案之后,便直奔沈府的会客厅··跨入沈府,发现府里兵荒马乱,四处一片混乱,搜出来的衣服鞋子家具七零八落,扔得到处都是。
“段兄,搜出什么来了”顾怀清人未至声先到,推门直闯进去··客厅里竟站着两个人,除了段明臣之外,还有另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飞鱼服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赫然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崇··顾怀清颇感意外,道:“什么风儿把刘指挥使吹来了”·顾怀清对刘崇的到访感到意外,刘崇更掩饰不住内心的讶异,狐疑的看了段明臣一眼。
段兄自己的得力下属什么时候跟东厂红人这么亲密了,都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了·段明臣对刘崇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稍后再解释给他听,继而想起昨晚趁着顾怀清酒醉戏弄他的情景,心里却不免发虚,甚至有点不敢直视顾怀清。
顾怀清倒是一脸坦然,他压根不记得喝醉后的事情了,只觉得既然他们是一起喝过酒逛过花楼的兄弟,情感上自然不同了,这一声“段兄”叫的十分自然··顾怀清跟刘崇见过礼,刘崇低咳一声,解释道:“明臣跟我申请搜查令,调集人手搜查沈府,我左右无事,便跟过来看看。”
顾怀清了然点头,锦衣卫虽然地位超然,但首辅府邸毕竟不同于普通人家,段明臣要搜府,还是要得道上司的批准··“搜出来的东西太多,我让人稍微整理了一下,这一些是可能有用处的。”
段明臣指了指脚边堆放的几堆物件··顾怀清弯下腰察看,这些物品按照不同的人做了标记·其他人的东西都无甚出奇,顾怀清随意翻了翻就丢在一旁。
谢蕙兰处搜出的物件,除了几身华丽的戏服首饰之外,还有一些诗作,以秀气的簪花小楷写在桃红色的薛涛笺上··顾怀清随意翻阅,发现都是一些抒发忧思的闺怨诗。
其中一篇写着:“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另一首则写着:“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顾怀清目光一转,移向沈意婵的物件,里面有许多出色的画作,大部分是花鸟山水,不过有一副残缺不全的画,十分引人注目。
·这幅画的中央被火烧成焦黑一片,只有靠近卷轴的上下两端还有残留的墨迹,仔细辨认,下端是骏马飞奔扬起的四蹄,上端是半张张满的弓弦,据此推断,可能是有人骑着马弯弓射箭的画面。
顾怀清心念微微一动,莫非沈小姐的意中人是个善骑射的男子那就跟她未婚夫的形象不相符了,魏状元虽然文采出众,但在武功方面却没有什么建树。
可惜的是,画中人的面目身材都被烧毁,无法辨识了·也就是说,昨晚作完画之后,沈小姐又将画焚毁,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到··顾怀清说道:“我觉得有必要再仔细问一问沈小姐,那画中人到底是何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幅画中有些玄机。”
段明臣对于他的直觉论已经习以为常,便道:“那就有劳你去走一趟东厢房,早上搜府的时候沈小姐受了惊,现在正在房里休息·”·顾怀清嗯了一声,跟刘崇拱手告辞,便大步朝门口走去,刚拉开门,却差点跟迎面而来的女子撞个满怀。
顾怀清下意识的扶住来人,低头一看,竟然是沈夫人谢蕙兰··谢蕙兰头戴白绉纱孝髻,上身穿白绫对襟袄,下身系沉香遍地金裙,素淡的孝服难掩她秀美的姿容。
顾怀清奇道:“夫人,你怎么来了”·谢蕙兰绕过顾怀清,轻移莲步走到刘崇面前,突然屈膝跪了下去··“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刘崇不解的问道。
谢蕙兰抬起头,凄然一笑道:“指挥使大人,妾身是来投案自首的·”·迎着他们惊讶的目光,谢蕙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道:“杀死沈君儒的人,是我”·谢蕙兰的声音不大,但却如洪钟一般,震得在场三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锦衣卫指挥使刘崇毕竟经验老道,压抑住内心的震惊,沉声问道:“沈夫人,你为何要谋害自己的夫君你可知,按照本朝律法,妻杀夫,要判腰斩之刑,弃尸菜市口”·谢蕙兰娇躯微震,似乎被这血腥的死刑所惊吓,一张俏脸苍白无血色,但她没有退缩,挺直了脊背,咬牙恨声道:“我杀他,是因为沈君儒该死,他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我恨他入骨”·刘崇皱眉问道:“你跟沈首辅有何深仇大恨,必须杀他而后快”·谢蕙兰冷冷一笑道:“三位大人有没有想过,我身为国公府嫡女,为何会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当我父亲的男人做续弦”·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刘崇默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不是为了救令尊安国公吗”·顾怀清却不禁皱眉沉思起来,安国公谢蕴入狱后,第一个求助的人是他义父——东厂督主万臻,谢蕴承诺将庶出的小女儿谢雅兰许配给万臻,而万臻则答应在皇帝面前为他求情,保他出狱。
别人或许不知万臻的能耐,但顾怀清却最清楚不过,万臻为人谨慎,既然答应了谢蕴,就必定能做到·或许不能让谢蕴官复原职,但保住一条性命平安出狱,肯定是没问题的。
既是如此,谢家为何还要再牺牲一个女儿,将嫡女嫁给沈君儒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而且谢蕙兰的婚事定得很仓促,抢在谢雅兰出阁之前,匆匆嫁入沈家,难道背后另有隐情·谢蕙兰红着眼圈,说道:“我嫁沈君儒并非出自自愿,沈君儒这个伪君子,毁我清白在前,威逼胁迫在后,我万般无奈才屈从的。”
“你们应该知道,家父与沈君儒是知交好友,我跟沈小姐是闺中密友,从小一起玩耍的手帕交·家父出事入狱之后,我急得六神无主,慌乱之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沈府求助。”
“不过,我来得不巧,当时沈小姐感染风寒,服了药刚睡下·我心急如焚,却也不想打扰了她,正在此时,沈君儒下朝回府了,见到我以后便询问起来我父亲的事。
在我心中,一直将他视为长辈一般尊敬,情急之下,我便开口向他求助·沈君儒这个伪君子,摆出一副慈祥可亲的态度,以帮我父亲为饵,将我诱入房中,竟对我……”·谢蕙兰哽咽起来,泪珠成串滚落,脸上尽是羞愤屈辱的神情,“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毁了我清白之身,我羞愤欲死,便要撞墙自尽,却被他拦住。
他威胁我说,如果不想我父亲有事,就不许声张,否则他便让我父亲死在狱中,让我谢家家毁人亡他说他早就看上了我,要我能做他的夫人,过几日就去我家提亲。”
“当时,家父已确认要将舍妹嫁给万督主为妾,照理说,我并不需要再嫁沈君儒来保我父亲·可是一则他毁了我清白,让我无法再许配他人,二则也怕他从中作祟,害得父亲无法平安出狱,迫不得已,我应下了这门亲事。
可是在我心中,却从来没有原谅过这个衣冠禽兽,更没有将他当作我的夫君·我忍辱负重,哄得沈君儒欢心和信任,终于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合适的机会,为自己报了仇,雪了恨”·谢蕙兰的陈述让在场的三人的心中都掀起巨浪,女子视节操为生命,尤其是像谢蕙兰这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断不会拿自己的名节来开玩笑。
沈君儒若真是做了那样的事,那可真是道德败坏至极,枉为帝师··第24章 执迷不悔··刘崇又道:“即使你有作案动机,你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谋划,又是如何行动的你是否还有帮手”·“沈君儒想让我为他生一个儿子,便夜夜与我行房,我以为他补身为由,让回春堂开了一张起阳汤的药方,劝他每日服用。
沈君儒自幼有气虚之症,饮酒会引发胸闷气短·而这起阳汤中有一味核桃仁,若与酒共饮,则会引发咳血·两害相加,足以令他毙命·”·“我事先打听过,知道沈豫竹嗜酒如命,在厨房里藏着一瓶烈酒。
那一晚我派冬梅去请沈君儒回房,趁着身边无人,跑到厨房,引开煎药的丫鬟秋莲,然后从橱子里取出酒,倒入汤药之中,再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因为沈君儒是行房时猝死的,很容易被当成马上风,我向顺天府报案时也是这么报的。
仵作来了以后,我塞了一些银子给他,暗示他家丑不可外扬,让他将死因判为马上风,以便尽快结案·”·谢蕙兰说着,抬眸幽怨的望了段明臣和顾怀清一眼,“岂料这案件却惊动了锦衣卫和东厂,两位大人着实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沈君儒不是死于马上风,而是被人谋害。
于是我只能将祸事往沈豫竹身上引,毕竟酒是他的,当日白天他又跟沈君儒有摩擦,夜晚也去过厨房,有足够的理由和机会下手·”·顾怀清忍不住问:“你计划得如此周全,连替你顶罪的人都算计到了,为何现在却来投案自首”·谢蕙兰凄然一笑,道:“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们不是早就确认了,杀人的不是沈豫竹吗,否则又为何大张旗鼓的搜府我知道,我是躲不过去的,你们总会查出来,与其日夜受煎熬,不如自己认罪,这……也是我的命啊……”·谢蕙兰对刘崇磕了一个头,说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认罪。
请大人下令逮捕我吧·”·谢蕙兰的脸色平静安详,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担··刘崇遗憾的望着她,重重的一挥手,便立刻有两名强壮的锦衣卫上前,给谢蕙兰加上了手铐脚镣。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刘崇问··谢蕙兰转身回望沈府,目光中似有留恋,最终却只是轻轻的道:“没有了·谋害沈君儒的是我,该偿命的也是我,此事与他人无尤,请大人不要牵连无辜。”
说完,不等锦衣卫催促,顶着沈府众人惊诧的目光,她坦然昂首前行,白色裙摆逶迤于地,虽镣铐加身,却不减风姿绰约··顾怀清怔忡的望着谢蕙兰远去的背影,这一场牵扯众多的案子,竟是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么·而段明臣自从谢蕙兰出现就没开过口,只是他的眼神却深邃难测,好似暴风雨来临前晦暗不明的海面……·******·顾怀清心事重重的回宫,他在宫中地位超然,除了皇帝萧璟,其余人不敢多管他的去向。
这两日萧璟准备祭天之事,这是他登位之后第一次大规模祭天,礼仪文辞繁琐不堪,萧璟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找顾怀清··顾怀清暗暗庆幸,若是让萧璟知道自己彻夜不归,还留宿青楼,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顾怀清到东厂随便点了个卯,便领着新进宫的余翰飞在宫里转悠··余翰飞就是那位被锦衣卫逮捕、后来被顾怀清捡回来的少年·顾怀清嫌他原来的名字难听,就给他起了个名儿,叫作余翰飞,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余翰飞亦步亦趋的跟着顾怀清身后,不时偷眼打量四周··皇宫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金碧辉煌,气派非凡,看得他眼花缭乱,可顾怀清却对美景视若无睹,一味低着头,似乎在苦思什么事情。
走了没多远,顾怀清突然停下,不耐烦的一挥手,说道:“你别老跟着我,自个儿玩去吧”·“……”·余翰飞来不及露出失望的表情,就看到顾怀清一甩袖子,走向宫门外。
******·顾怀清第二次踏足锦衣卫镇抚司,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那传说中的人间地狱——诏狱··诏狱之所以名声如此响,一是因为它关押的都不是一般的犯人,基本都是皇帝下旨定罪的重犯;二是因为它的酷刑之多,入了诏狱如同进入十八层地狱,要想完完整整的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豫竹没有资格被关入诏狱,但谢蕙兰却有幸被指挥使大人亲自打入诏狱·虽然说诏狱也不乏女犯人,但多是家中男子犯事,女眷受到株连,像谢蕙兰这样,因为谋杀亲夫的罪名入狱的,实属绝无仅有。
诏狱的守卫极严,寻常人无法进入,不过顾怀清既是东厂之人,又是奉旨查案,锦衣卫在验明他的身份后,入内通报了一声,方才让他入内··顾怀清刚跨入诏狱的大门,便望见穿着大红飞鱼服的段明臣站在院中,倒像是料到他会来,专程在这儿候着他似的。
诏狱的狱卒在前面引路,段明臣与顾怀清并肩走入那潮湿阴森的牢狱··顾怀清一边走,一边问道:“谢蕙兰怎么样了”·段明臣说道:“指挥使下令将她单独关在一间,也没有让她吃苦头。
她看起来倒是挺平静的·”·顾怀清突然问道:“你不觉得她突然投案自首,可能另有蹊跷吗”·“嗯”段明臣挑眉望向他。
“你想一想,为何不早不晚,就在我们搜查沈府的时候,她跑来自首呢而且我们明明没有搜到什么证据啊沈君儒强娶她,致使她心生仇恨的事情,若她自己不说,我们都不会知道,她为何要交代出来”·段明臣道:“你说的虽然有理,但是谋杀亲夫的罪名非同小可,腰斩弃尸这等酷刑也非常人能承受。
如果不是她做的,她为何要承认”·“这……总之,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顾怀清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我的直觉告诉这事儿不该就这么结束,所以我到诏狱来,想再多问她一些问题。
昨日在沈府,当着指挥使的面,很多细节没来得及细问·”·段明臣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这时狱卒停了下来,已经到了谢蕙兰的牢房外面。
顾怀清朝里望去,那牢房是单独的一小间,地上铺着稻草,谢蕙兰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面朝墙壁,盘腿坐在墙角··养尊处优的名门淑女,一朝沦为阶下囚,这样大的落差一般人都接受不了,不过看谢蕙兰的背影,倒似乎真的安之若素。
“谢蕙兰,有两位大人来看你了”狱卒朝里头喊了一声··谢蕙兰身躯微微一动,缓缓转过头来,漠然望着段明臣和顾怀清··段明臣吩咐狱卒将牢门打开,和顾怀清一起弯腰钻了进去。
谢蕙兰站起身,淡淡的道:“两位大人,何事来找罪女”·顾怀清低咳一声道:“昨日事起仓促,我这里还有几个问题没来得及问你。”
谢蕙兰秀眉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但嘴上还是说道:“不知顾大人还有什么问题”·顾怀清问:“谋害沈首辅一事,是你一人所为么是否还有别的帮手”·谢蕙兰断然摇头:“没有自首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杀沈君儒是出于私人仇恨,此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让别人帮我。”
“你说案发当晚,你趁着丫鬟冬梅去书房叫沈首辅之时,偷偷跑去厨房·你当时走的是哪条路线,花了多少时间”·“主屋和厨房处在沈府的中轴线上,只需穿过后院便可到达,走得快的话一盏茶功夫都不到。”
“你来回的途中有没有经过厨房前面的那一片红梅林”·“红梅林”谢蕙兰目光微微闪动,“那红梅林正对着厨房,要进厨房必须要经过那儿的。”
“你可还记得,当时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谢蕙兰略沉吟,答道:“我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外罩湖绿色大袖衫·”·顾怀清追问道:“你确定吗”·谢蕙兰微微一哂:“身为女子,对穿戴格外在意,我怎会记错不信的话,大可找冬梅核实。”
顾怀清与段明臣对视一眼,彼此心中了然··谢蕙兰微露疑惑,道:“为何大人要这么问,我当日穿的什么衣服有什么关系”·一直沉默不语的段明臣突然开口道:“夫人,此事当真是你所为”·谢蕙兰脸色微变:“段大人何出此言这等杀头的罪名,旁人避之不及,倘若我没有做,为何要自首认罪”·“那也正是段某的疑问。
你可知,一旦你杀夫的罪名成立,不仅你自己要遭受残酷的刑罚,整个国公府都会遭到牵累”·谢蕙兰高高昂起头:“大人莫要吓唬我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一人做事,一人承担罪名,与国公府何干况且,家父早已卸任,退出官场。
家母礼佛多年,不问世事·舍妹嫁了万督主,想必督主也会照应她周全·”·谢蕙兰脸色转冷:“我感到疲累了,两位若是问完了,就请回吧·”·说罢,谢蕙兰背过身,面对着墙壁盘膝坐下,不再理会二人了。
两人见谢蕙兰一副关门送客的态度,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只能心事重重的离开了牢房··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第25章 姐妹情深··走出阴暗潮湿的诏狱,顾怀清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郁结的心情却未因此好转,他转头望段明臣,后者也是剑眉紧锁的样子。
回到镇抚司,顾怀清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红梅林、白袍人……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玄机……”·段明臣被顾怀清晃得眼睛都花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温言劝道:“你稍安勿躁,先喝杯茶,查案需要平心静气。”
顾怀清端起茶碗,刚喝了一口就放下,秀挺的眉毛皱起,嫌弃道:“哎,这什么茶啊真难喝”·段明臣抽了抽嘴角,镇抚司的茶叶,自然不能跟宫里的贡品相比了。
顾怀清啪的把茶碗摔在桌上,道:“不行,我得再去一趟沈府·”·说罢,不等段明臣回话,顾怀清就风风火火的冲出门去,罗钦正好往里走,差一点被他撞得仰面栽倒。
“操”罗钦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抱怨,“这东厂把咱们镇抚司当成自家地盘了吗这么横冲直撞的”·段明臣知他二人不太对盘,正待安慰罗钦两句,就听到外头锦衣卫校尉禀告:“段大人,外头来了一位姓谢的女子,自称是东厂督主之妾,也是谢蕙兰的妹妹,请求拜见您。”
段明臣微微一怔,忙道:“快请她进来·”·进来的少妇正值绮年,容貌生得与谢蕙兰有五六分相似,只不过谢蕙兰气质偏于温婉端庄,而眼前这位少妇则更加柔美娇媚,正如秋月与春花,俱是赏心悦目的美人。
段明臣见谢雅兰满头珠翠,服饰华贵,想必在万臻面前十分得宠··“夫人,你有何事要找我”段明臣客气的问道··谢雅兰面带焦急,道:“实不相瞒,妾身是偷偷跑出来的,想求大人允许我探望家姐。”
出乎谢雅兰的意料,段明臣一口应允下来,命人领着谢雅兰去诏狱探监··过了小半个时辰,谢雅兰红着眼圈回来,见到段明臣就大呼:“大人,我姐姐是冤枉的,她不会杀人的”·段明臣皱眉,说道:“你该知道,令姐是自首投案的,若不是她杀的人,为何她要把杀头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这……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方才你去探监,令姐跟你透露了什么”·“不,她什么都不肯说,只叮嘱我照顾好爹娘,让我带话给爹娘,说原谅她不孝,以后无法再孝顺他们了。”
谢雅兰边说边难受的落泪,“大人,我自幼与姐姐一起长大,深知她的秉性为人,我姐姐生性善良,跟母亲礼佛茹素,平时连个蚂蚁都不忍踩死,见路边有乞丐必定停车施舍,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人凶手虽然她是被迫嫁于沈君儒,但还不至于因此就杀人。”
“那么,依你之见,令姐为何要揽下这项罪名”·谢雅兰用手帕抹了抹眼泪,强自镇静下来,低头略加思索后,慢慢说道:“沈家与我谢家是交往密切,沈小姐与我姐妹俩自幼一起玩耍,跟我姐姐感情尤深,嗯……她们俩以前可真是要好,比姐妹都亲,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姐姐对沈小姐,比对我这个妹妹都要亲密。
她们俩在一起,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举手投足都自有默契,旁人全部成了陪衬,想插都插不进去的感觉·”·回忆起闺中往事,谢雅兰脸上似乎有一种甜蜜的伤感,“我姐姐和沈小姐都爱戏曲,有时候关起门来穿上戏服自演自唱。
记得有一次我去姐姐那里,正碰见她们俩合唱《怜香伴》,哎,唱得那真叫好啊,神情俱备,比戏班子都精彩呢……我当时还打趣她们,不如将来同嫁一夫,便可以如戏中一般,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谁能料想,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姐姐竟然嫁给沈小姐的爹,成了她继母,真是……造化弄人啊”谢雅兰不胜唏嘘,又联想到自身经历,忍不住伤感起来。
“我姐姐属于外柔内刚的女子,她似乎是铁了心,我费尽唇舌,还是说不动她·我猜不出凶手是谁,但我可以肯定,我姐姐不是凶手”谢雅兰说着,重重的给段明臣磕了个头,“大人明察秋毫,定要找出真凶,还我姐姐清白”·段明臣亲自上前扶起谢雅兰,郑重的道:“你提供的消息很有价值,请放心,查明真凶,惩恶扬善,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职责”·******·当段明臣与谢雅兰谈话之时,顾怀清来到沈府。
·男主人被杀,女主人以谋杀罪被打入诏狱,一时间,沈府人人自危,不少下人已经开始谋划出路··这座曾经炙手可热的府邸,如今变得门可罗雀。
雕楼玉砌犹在,却已挡不住即将颓败的气息,只有那一株株红梅,依旧迎风怒放,肆意张扬着冷傲的艳丽··梅林中站着一位俊美无比的男子,他随意攀折了一截梅枝,横在鼻下轻嗅,凤眸微阖,似乎沉醉于这美景。
傅临被姐姐夏荷领着,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只新鲜出炉的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他一抬头,就看到一位谪仙般的公子站在不远处,不由得惊呆了,手里的馒头掉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夏荷本家姓傅,自幼被卖入沈府为婢,不过沈小姐为人宽厚,并不阻止下人与家人往来··傅临是夏荷唯一的弟弟,年仅十二岁,夏荷对他非常疼爱·傅临今日正巧过来探望夏荷,肚皮饿了,夏荷便带他去厨房拿了个馒头给他充饥,却不想从厨房出来,就遇见了在梅林中徘徊的顾怀清。
“顾大人”夏荷讶然叫道··顾怀清寻声望去,立刻认出那位圆脸丫鬟就是沈小姐身边的夏荷,跟在夏荷后面的少年生得憨厚,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呆呆傻傻的。
顾怀清注意到那少年穿着一身白绸直缀,那身袍子质地上好,在阳光下散发出如水波般的光泽,但却不甚合身,似乎过于宽大了,穿在少年身上空荡荡的·那袍子左侧下摆处,绣了几株墨竹,倒是十分别致。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顾怀清凤眸微闪,微笑着朝夏荷和那少年招了招手……·******·段明臣跨入沈府大厅,便见顾怀清翘着二郎腿在喝茶··跟早上气急败坏的模样完全不同,顾怀清俊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显得心情甚好。
“何事如此开心”段明臣问··“不瞒段兄,我已查出真凶是谁……”顾怀清故意卖关子,得意洋洋的停住,等待段明臣追问自己。
一想到自己即将赢得那个赌约,逼得这位冷峻高傲的锦衣卫同知去南风馆挂牌,顾怀清嘴角的笑意就忍不住加深了几分··谁知段明臣并未露出诧异,只是淡淡的笑道:“哦我也正好要告诉你,我确认凶手是谁了。”
顾怀清圆睁了眼,一脸的不信,道:“当真”·段明臣用力点头··“那这样,我们各自把答案写在掌心,然后同时展示出来。”
段明臣表示没有异议··顾怀清立即命人取来笔墨,二人各执羊毫,分别在自己的手心写下一个名字··两人虚握拳头,并排放到一起,互相对视一眼后,同时摊开掌心……·“……竟然一样”顾怀清难以置信的抬眸。
段明臣回之以微笑,起身道:“既是有了答案,现在便揭晓谜底吧”··第26章 机关算尽··沈府上下一百多人全部被锦衣卫请到院中,熙熙攘攘挤满了院子。
这其中包括被软禁了几日的沈豫竹、他的生母姜姨娘、久病不露面的沈意婵、以及管家和百余名下人··段明臣头戴乌纱帽,身穿赤金色飞鱼服,威风八面的立在人群中央。
顾怀清也难得的穿了官服,面如霜雪,眸似寒星,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待众人站定,段明臣开始发话··“我等奉旨在贵府查案,叨扰多日,多有得罪。
沈首辅在家中被人谋害,而这位杀人的凶手……”段明臣微微一顿,“……正藏于你们之中·”·沈府众人闻言,脸上都不免露出骇然之色。
“若是不查出真凶,不仅对不起亡者,诸位也必定寝食难安·这位凶手狡猾多智,布了许多障眼法,试图误导我们·不过,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者终将偿命,这是永恒的真理,而今日,本官便在此宣布真相”·院中鸦雀无声,上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段明臣脸上。
“谋害沈首辅的真凶便是……”段明臣锐利的目光一一滑过在场众人,最后定在一身素衣的沈意婵身上,“沈府大小姐——沈意婵”·此言一出,偌大的院子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众人皆露出意外和惊讶的神色,但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摇头,有人皱眉,也有人出声质疑。
“什么是小姐”·“不会吧小姐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弑父”·“是啊,我也不相信是小姐不会弄错了吧”·其中以夏荷的反应最为激烈,高声申辩道:“大人,您一定弄错了凶手作案的那段时间,小姐明明和我在一起的,那一整晚她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啊”·倒是沈意婵显得十分意外,不过并未当众失态,依然保持着端庄娴静的姿态。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顾怀清运足内力,大声喝道:“肃静请各位稍安勿躁”·沈意婵盈盈站起身,对段明臣道:“大人指我为凶手,不知有何证据家父虽已亡故,但沈府仍在,我身为沈府大小姐,不容人随意欺辱”·“就是就是”不少下人都齐声附和,显然沈意婵平时威望甚高,在府中很得人心。
段明臣直视沈意婵绝美的脸庞,说道:“我自然会令你心服口服·”·段明臣转过头,问夏荷道:“有劳夏荷姑娘再说一遍案发当日你和沈小姐做的事情。”
夏荷道:“那一天早晨,小姐去验收绣坊送回的嫁妆,却发现对枕和被褥上的绣花用错了线,小姐十分生气,跟绣坊争执了一番未果,心情郁闷之下便去花园散心,不料却听到两个长舌妇搬弄是非,背地里讥讽小姐,小姐气得胸闷头晕,就病倒了。
老爷重罚了这两个长舌妇,又命会针线的丫鬟婆子都去绣房帮忙赶制嫁妆·”·“当日晚上,只有我一个人伺候小姐·小姐身体不适,用过晚膳就早早睡下了,大约在申时到酉时。
奴婢伺候小姐睡下之后,也感觉倦了,便在外间榻上小憩·迷迷糊糊的睡到半夜,小姐醒过来唤我伺候·小姐问什么时辰了,奴婢便去看了西洋钟,钟盘上指针正好指向亥时三刻。”
“奴婢给小姐喂了水,又伺候她擦洗身子,小姐见窗外红梅开得很美,突然来了兴致,奴婢便陪着她去院中赏梅,到亥时末,小姐才重新回房歇息……”·顾怀清突然插嘴:“我记得上次你还说,在院中赏梅时沈小姐不慎踩到水坑,弄脏了绣花鞋,对不对”·夏荷点头道:“没错。”
从夏荷的描述来看,似乎没有什么漏洞,既然整晚沈意婵都未曾离开房间,且有夏荷为她作证,那凶手怎么会是她呢众人眼中的疑虑更深··段明臣看出众人眼中的怀疑,问道:“夏荷姑娘,你说小姐身体不适,用过晚膳就早早睡下,可你身体无恙,为何也会感到困倦你平时应该不会那么早睡吧”·“这……”夏荷微微蹙眉,努力回忆当日情景,不甚确定的道,“奴婢……只觉得头脑昏沉,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段明臣微微一笑,道:“沈小姐是调香高手,在房中燃的香里加一点料,让你睡得人事不醒,想必不是难事·只有你睡死了,她才方便出外办事·”·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沈小姐故意借嫁妆的事情大闹一场,让沈老爷下令让所有下人都去绣房连夜赶工,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当所有的人都被调开,沈小姐晚上去厨房才不怕被人撞见·”·“不过,沈小姐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虽然调开了大部分人,但为了保险起见,她出去的时候还是穿了一件男子外袍,就是跟沈少爷同样款式的白色杭绸直缀。
昏暗的夜晚,即使半途中遇到人,远远的也看不清楚,只会将她误当作沈少爷·”·“沈小姐早就知道,沈少爷藏了一瓶烈酒在厨房柜子里,也知沈少爷每晚都会在亥时初去厨房端夜宵给姜姨娘。
等沈少爷一离开厨房,她就设法引开煮药的秋莲,趁着秋莲去院中赶猫儿的时候,偷偷溜入厨房,取了酒倒入汤药中,然后再将酒瓶放回远处,迅速的离开厨房·”·“沈小姐离开厨房后,穿过红梅林跑回自己的房间,因为走得太快,不小心被梅枝刮破了外袍,留下了一片破碎的衣角。
恰在此时,吴婆子起身如厕,远远看到梅林里白影一闪而过·”·“沈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夏荷仍然熟睡未醒,她便将西洋钟往前拨到亥时三刻,设好钟之后,躺回到床上,然后才装作刚刚睡醒,唤夏荷进房伺候。
夏荷起来时,看到西洋钟上的时间是亥时三刻,便以为是亥时三刻,实际上那时至少已经是亥时五刻了·”·“因为来回奔波,还经过红梅林,鞋子上难免留下污迹,沈小姐便借着赏梅的时机,故意踩到水坑,让绣花鞋沾上污泥,这样就很好的掩饰掉曾经外出的痕迹。”
沈意婵不慌不忙的说道:“段大人说得头头是道,可终究只是你的臆测,无凭无据的,你便要栽赃于我么”·顾怀清冷笑一声,说道:“现在就给你看证据”·顾怀清一扬手,东厂手下便带上来一个穿白色直缀的少年,正是夏荷的弟弟傅临。
沈意婵看到傅临身上的外袍,脸色微微一变··夏荷见本该返家的弟弟落入东厂手里,不禁露出忧虑之色,对顾怀清说道:“大人,为何抓我弟弟,他犯了何罪”·顾怀清摆手道:“你弟弟没事,只是他身上穿的外袍正是此案的证据。
你再复述一遍在梅林对我说的话,这件外袍到底从何处而来”·夏荷原本忠心耿耿的维护沈意婵,然而看着弟弟身上的外袍,再联系刚才段明臣的话,原本坚定的信念不免有了一丝动摇,她用惊疑的目光望着沈意婵,迟疑着不敢开口。
段明臣沉下脸道:“夏荷,知情不报亦是重罪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想想你的父母和弟弟么”·夏荷浑身一颤,不敢再隐瞒,道:“这件外袍,本是小姐做给未来姑爷的,但在老爷出事之后,小姐突然说她不慎将袍子的下摆弄破了,而且老爷亡故了她也嫁不成了,这衣服没必要再留着,让我把它绞了扔掉。”
夏荷边说边偷窥了沈意婵,沈意婵的俏脸已明显沉了下去··“那为何这件外袍又出现在你弟弟身上”顾怀清指着傅临问道。
夏荷低下头,不敢再看沈意婵,小声道:“奴婢看这衣料又轻软又好看,虽然下摆破了一点,但只要裁短一些,再用绣花把破了的地方补掉,一点也不影响美观·您知道我家里不甚宽裕,这衣服改一改,正好可以给我弟弟穿,所以我私心作祟,没有照小姐说的把它绞掉,而是偷偷把衣服瞒了下来,改了给我弟弟穿。”
顾怀清命人将傅临的外袍脱下,那外袍的衣料跟沈豫竹当日穿的相同,都是上号的白色杭绸,将下摆翻过来,绣着墨竹的地方是用另一块布拼接上去,虽然都是相近的白色,但布料明显不同。
顾怀清取出在红梅林里捡到的碎布,发现缺口的形状正好吻合上··顾怀清道:“沈意婵,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沈意婵冷笑道:“只是一件破损的外袍和一个碎布片,就说我是凶手,未免太武断了吧且不说弑父是十恶不赦的罪名,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父亲父亲过世,我成了没有依靠的孤女,大好姻缘也因此搁浅,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为何要这么做”·段明臣点头道:“没错,表面看来,你确实没有杀人动机,沈首辅的死似乎对你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不过,人人都说你跟状元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在你的心中,是否真的认同这桩亲事,愿意嫁给状元郎呢”·“沈小姐,你自十二岁就开始主持沈府家务,做得也深得人心,可是为何在半年前传出你跟魏状元的婚事之后,你却交出了掌家权”·沈意婵微微一怔,道:“大人误会了,并非我交出掌家权,而是那时候我生了一场重病,直到现在都没好利索,大夫说我不宜劳心劳神,父亲体贴我,才免了我的管家重任,让我安心调养待嫁。”
段明臣追问道:“问题是,你真的是生了重病么当时服侍你的人如今何在”·沈意婵蹙着柳眉,道:“我当时得了伤寒,不想传染给夏荷她们,便让父亲到外面请了两个仆妇来照顾我,等我病好了,那两位仆妇便遣走了。”
段明臣冷笑:“只怕你说得不尽不实吧,你当时并非生了重病,而是因为抗婚而被令尊软禁起来了吧”·沈意婵勃然色变,道:“大人说话好没道理自古以来,女子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亲给我指的婚事,我自然会听从,何来抗婚之说”·段明臣道:“若是一般女子,婚事自然听从父母之命,只可惜,沈小姐并非一般闺中女子你心中另有所爱,可令尊将你指给旁人,还是皇上下的旨。
你借病抗争,却被软禁起来,你纵然万般不愿,最终也只能表面答允了婚事,实际上却是隐忍着,等待出手的时机·”·“令尊续弦,娶的正是你的闺中密友谢蕙兰,你知道令尊希望早日诞下嫡子,便让谢蕙兰给他服用起阳汤,还送催情香给她,这一切都是为了谋杀做准备。”
“你博览群书,精通医理,知道令尊有气虚咳血之症,不能饮酒,饮酒必引发咳血,而且起阳汤里还有一味核桃仁,与酒相克,两者共用会引发窒息·你还嫌不够,还让谢蕙兰燃了催情香,加速气血运行,如此一来便是神仙也难救”·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在场众人纷纷向沈意婵投去惊诧的目光,唯有沈意婵依旧镇定如常,冷冷道:“两位大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硬要把弑父的罪名栽到我头上,只不过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便是到了御前我也不服”·顾怀清眼珠一转,冷哼道:“沈意婵,若你坚持不认罪,确实是很棘手,我们奉旨查案,不能不给个交代。
不过,好在谢蕙兰已经自首认罪,只能让她替你背黑锅,代你去死了”·沈意婵娇躯似乎震动了一下,顾怀清趁机问段明臣:“段兄,不知这谋杀亲夫之罪,该判什么刑”·段明臣冷着脸道:“按照大齐律法,妻杀夫,当处腰斩弃尸之刑”·“腰斩啊……”顾怀清故作唏嘘状,沉声道,“沈小姐可知道,腰斩之刑,其残酷更甚于五马分尸,五马分尸只是听着吓人,一瞬间人就死了,可腰斩却不然。
人的脏器都集中在上半身,被拦腰斩断之后,人不会马上死去,而是会痛上一两个时辰,直到全身血液流尽才能死去·沈夫人那么娇滴滴的女子,这么残酷的死法,死了还要弃尸菜市口,任人唾骂,真是可怜啊……”·沈意婵的脸色惨淡如白纸,嘴唇微微发颤,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
就在此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突然冲进来,赫然竟是谢蕙兰··谢蕙兰拦在沈意婵面前,对段明臣和顾怀清大声道:“沈君儒是我一人所杀,跟她无关杀人偿命,我赔命就是”·说罢,谢蕙兰竟一头撞向院中的石桌,顾怀清距离她比较近,立刻出手阻拦,饶是如此,谢蕙兰的额头还是蹭到石桌的一角,鲜血顺着她白皙的额头淌下来,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
“够了”沈意婵上前扶起谢蕙兰,急切的道,“蕙兰,你没事吧”·谢蕙兰强忍着眩晕感,抓住沈意婵的手,含泪深情道:“意婵……”·沈意婵也红了眼圈,掏出手帕按住她的伤口,叹息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事本与你无关,你为何要跳出来顶罪”·“别……别说了,什么都别说……”·所幸谢蕙兰只是擦破一点皮,很快就止住了血,沈意婵扶起谢蕙兰,转头对段明臣和顾怀清道:“两位大人,请让其他人离开,你们二位随我来。”
来到沈意婵的厢房,沈意婵将谢蕙兰扶到榻上,谢蕙兰一脸凄然的拉着沈意婵不放,沈意婵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然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段明臣定定的望着处变不惊的沈大小姐,他一生之中处理过无数大小案件,见过各色各样的凶手,可是如沈意婵这般美貌多才、被揭破罪行后还能如此镇定的,真是绝无仅有。
顾怀清则想起初见沈意婵的情景,那个雨后的黄昏,风华绝代的女子从屏风后款款走出,那一刹那带给他的惊艳,终身难忘·如此美丽的女子即将伏法,未免令人唏嘘惋惜。
“沈小姐,我还是不明白,即便是你不愿嫁给状元郎,也有其他方式退婚,为何要走到弑父这一步”顾怀清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你以为我没有争过吗”沈意婵露出一个微讽的笑容,“段大人说的没错,我交出掌家权不是因为我生了病,而是被我的好父亲给软禁起来,为的就是我抗婚,不愿嫁给魏以铭。
我被软禁了整整半年之久”·迎着二人讶然的目光,沈意婵继续道:“世人都说,沈君儒乃谦谦君子,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你们是否也这样认为只可惜啊,世人看到的只是表象,实际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身为子女,本不该说父母的不是,可是对我这个生身父亲,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话。
你们不知道,其实我的祖母早在三年前就得病过世了,可是沈君儒却在她重病之际,将她悄悄送往老家,待祖母死后,瞒着秘不发丧,为的就是不想因为祖母过世而丁忧,影响他的大好仕途”·“他本是一介寒门书生,金榜题名之后,便攀上我外祖,征虏大将军罗坚,哄得我外祖父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从此在朝中稳固了根基。
成亲之时,他承诺我娘亲,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可是仅仅过了三年,我娘亲怀着我的时候,他却跟我母亲的丫鬟,就是后来的姜姨娘,有了苟且,还让那女人怀上孩子,甚至在我娘生我之前,姜氏就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哥哥沈豫竹。”
“我娘气苦不已,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忍气吞声,费尽艰难生下了我,可是一看我是个女孩,沈君儒就不喜了,连带着对我母亲也很冷淡·我母亲自然非常伤心,生我时本就伤了身体,在月子里更落下了病根,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待我母亲过世,沈君儒害怕外祖家追究,就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保证不再纳妾,也不会续弦。
后来,我外祖征虏大将军罗坚因为功高震主,为先帝所忌惮,沈君儒便与人罗织罪名,出卖了我外祖一家,害我外祖父被贬,罗氏一门从此不复辉煌,而沈君儒却因此平步青云,入了内阁。”
“沈君儒当了首辅之后,就动了续弦的念头,不过,我没想到他竟会把主意打到蕙兰身上·现在想来,蕙兰父亲安国公被弹劾,说不定也是他背后下的黑手。
趁着安国公落难,蕙兰上门求助之际,这个衣冠禽兽竟然强占了她,又以蕙兰父亲作要挟,逼迫蕙兰嫁给他”·“我这个亲生女儿,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争权夺利的筹码他明知道我心中爱的是表哥罗玉楼,却在罗家没落之后,硬是拆散我们,不许我俩来往,还设法把表哥调到遥远的北疆先锋营,让他过着朝不保夕的寒苦日子”·“状元魏以铭,他相中的女婿人选,跟他是同一类人,都是口蜜腹剑的伪君子,为了权势什么都可以做他求娶我是看重我是首辅之女,能给他带来好处,而沈君儒把我许配给他,也是看中魏以铭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两人可以联手把控朝政。
至于我心里愿不愿意,他根本不介意,我用尽各种方式反抗,甚至绝食,但沈君儒铁了心,将我软禁起来,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答应,就让我表哥死在边疆,永远也回不来”·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沈意婵再也无法维持淑女的风范,妙目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为何女子就该命不由己,注定被牺牲我自负才高八斗,倘若我是个男子,定然可以大展抱负,成就一番事业,只可惜我是女儿身,注定困于这闺阁方寸之地,连婚姻都不能自主”·“我不服我一万个不服沈豫竹那个纨绔子弟,他凭什么继承沈家的万贯家产姜氏那个贱人,间接害死了我娘亲,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凭什么还有沈君儒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犯下那么多罪孽,难道不该死吗”·“我筹谋多日,定下这一石二鸟的计谋,不仅杀死沈君儒,还要让沈豫竹背上杀父的罪名,而后我正好借服丧之名退亲。
我没有沈君儒这座靠山,魏以铭必定不愿再娶我·再过一段时日,我便可以携着沈府的万贯家产,跟我表哥双宿双飞”·沈意婵闭上眼,凄然叹了口气,“我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料……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没想到两位如此精明,竟然揭穿了我的计谋,也没想到夏荷会私藏那件外袍。
只能说,老天也不帮我……”·顾怀清听完沈意婵的叙述,半天回不过神来,倒是段明臣接着问道:“那么谢蕙兰呢她为何要跳出来为你顶罪,她是不是你的帮手”·沈意婵摇摇头:“不,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参与其中,我只是告诉她我在家里被姜姨娘和沈豫竹欺负,希望她能早日和父亲诞下嫡子,帮我对付那对母子,并且给了她起阳汤的配方和催情香。
蕙兰生性善良单纯,就信以为真,虽然她心中厌恶沈君儒,但却为了帮我竟日日缠着沈君儒……”·“恕我直言,谢蕙兰或许并非不知你的打算,至少她猜出了凶手是你,才会主动挺身出来自首,以身相代,为的就是保护你。
说实话,就算是亲姐妹,恐怕也做不到这样,她竟肯为你而死,实在匪夷所思……”·顾怀清眼前闪过谢蕙兰流着泪唱《怜香伴》的情景,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莫非她对你……”·屏风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谢蕙兰竟从榻上下来,受伤的额头裹着白布,一双眼睛哭得肿成桃子。
“你怎么出来了”沈意婵问道··谢蕙兰突然一把抱住沈意婵,哀声道:“时至今日,你还不知我的心意吗意婵,我为了你,死都愿意”·沈意婵扶住谢蕙兰,目光复杂的道:“蕙兰,我说过,我们俩都是女子,怎么可能在一起况且,你该知道,我心里只有玉楼一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让我替你去死,你就可以跟罗小将军在一起了意婵,只要你幸福,我就满足了,真的……”·谢蕙兰淌着清泪,突然跪在段明臣和顾怀清面前,哀求道:“两位大人,求你们放过意婵,反正我已经自首认罪了,就让我代替她吧,求你们了……”·“别犯傻,蕙兰,我之前不告诉你这件事,就是不想把你卷进来,如今到了这般地步,我怎么可能看你无辜受死”沈意婵拉住神情激动的谢蕙兰,转头对段明臣和顾怀清道,“两位大人,可否出去片刻,让我们俩单独谈一会儿”·段明臣和顾怀清对视一眼,默默的退出房门,把空间留给这对苦命的女子。
两人相对无言,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顾怀清感觉胸口发闷,失神的盯着墙角,那一株曾经怒放的红梅已然凋零,如血的花瓣洒了一地··未几,便听到房间里什么东西砰然落地,紧接着有女子失声惊叫。
段明臣和顾怀清立即冲进去,只见沈意婵无力的垂着头,被谢蕙兰抱在怀里,脚边躺着一只摔破的碧色小瓷瓶··“意婵,你……你不要死……意婵……”谢蕙兰痛到心碎,颤抖的手不停抚摸着沈意婵的脸,泪珠一滴滴的滚落。
沈意婵的俏脸苍白如雪,呼吸急促,脸颊和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艳红色··她艰难的抬起手,拭去谢蕙兰眼角的泪:“蕙兰……对……对不起……你要好好地活……”·沈意婵来不及说完,身体就激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大量黑血,美丽的眸子渐渐涣散失去神采,身体也停止了抽搐,在谢蕙兰怀里失去了呼吸。
谢蕙兰怀抱着沈意婵逐渐冷去的身体,痴傻了一般望着她,久久无语··过了许久,段明臣和顾怀清都担心她会伤心的疯掉,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突然,谢蕙兰展颜一笑,轻轻擦去沈意婵脸上的血迹,在她唇上印下浅浅的一吻,用温柔却坚定的声音道:“意婵,我听你的话,我会好好活下去,永远陪着你……”·******·空阔肃静的宫殿中,几盏宫灯半明半灭,华贵的陈设器物都隐在阴影之中。
年轻的天子萧璟听完顾怀清的陈述,负手而立,久久无语,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真没想到……这起凶案,背后竟有如此曲折的隐情……”·对于沈君儒之死,萧璟原本是十分悲痛的。
毕竟沈君儒是他多年的授业恩师,先帝在临死前还嘱咐他,将来若遇到无法决断之事,不妨垂询沈首辅··在萧璟心目中,沈君儒的形象正直而高大,谦谦君子,才华出众,是可以倚靠的忠臣良师。
谁能料到,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在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不道德的事情,逼得亲生女儿设计毒害他··至于沈意婵,虽然谋害生父属于大逆不道之罪行,然而她的遭遇和结局,却不免令人扼腕嗟叹。
萧璟想起自己还是皇子时,去沈府拜会沈君儒,经常见到年幼的沈意婵,甚至还一起玩耍过·那个粉雕玉琢、聪慧灵秀的小女孩,却在她最美好的韶华妙龄,提前凋残,香消玉殒了。
·顾怀清偷瞥萧璟的脸色,他素知萧璟是个重情之人,对于沈君儒这个恩师向来敬重有加,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真相,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顾怀清从袖中掏出一本账本,呈到萧璟面前,道:“这是从沈君儒的书房搜出来的,请陛下过目。”
萧璟拿过来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账本上记录了沈君儒聚敛的巨额财富,除了无数金银珠宝之外,光在沈君儒的老家泉州便拥有上千顷的良田,用富可敌国来形容都不为过。
萧璟想起从小沈君儒就苦口婆心的劝自己,身为天子,要作天下的表率,切不可骄奢淫逸·萧璟信以为真,一直恪守节俭之道,可讽刺的是,他这位恩师却过着比他这个皇帝还奢华的生活。
想及此,萧璟心中对沈君儒的最后一丝敬意也没有了,他攥紧了账本,冷冷的道:“正好辽东战事吃紧,国库空虚,缺乏军饷,沈家的资产正好可以补上·”·“陛下英明”顾怀清赞道,又问,“按陛下的意思,该如何处置沈夫人谢蕙兰”·萧璟叹道:“沈夫人也是个苦命的女子,既然凶案与她无关,朕也不忍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她若愿意回娘家便回娘家,想改嫁便改嫁吧·”·“遵旨”顾怀清脆声应道··萧璟满意的拍了怕顾怀清的肩膀,说道:“说起来,怀清第一次办案,就办得如此出色,真是令朕刮目相看呢”·若在平时,顾怀清受到赞扬肯定会很开心,可是此刻他脸上却没有喜色,抬起眸望着萧璟道:“此案能破,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段明臣和锦衣卫也出力不少。”
萧璟的目光在顾怀清脸上转了一圈,不禁皱眉道:“哎,几日不见,你怎么好像清减了许多身体还好嘛”·“多谢皇上牵挂,我身体甚好。”
“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操劳了·”萧璟关切道··顾怀清满口答应,随后离开了萧璟的宫殿··******·由锦衣卫和东厂联合查办的沈首辅暴毙案,曾经闹得满城风雨,最终却被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盖棺定论。
萧璟最终还是顾及沈君儒身为帝师的体面,掩盖了他被亲生女儿所谋害的实情,对外宣称沈君儒因误食补药而意外身亡,其女沈意婵因悲痛父亲过度,也随之亡故,她与状元郎之婚事就此作废。
只是,从沈府被锦衣卫查抄,资产悉数充入国库,明眼人不难猜出事情的原委并非如此简单,坊间也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流言··值得一提的是,沈府被查抄,顺带挖出了沈府管家与姨娘姜氏通奸的证据,继而查出沈豫竹并非沈君儒的亲生儿子,而是管家与姜氏私通所生。
纨绔子弟沈豫竹与管家和姜姨娘一起,被灰溜溜的逐出沈府,沈豫竹昔日的娇妾美婢,都纷纷弃他而去·唯有丫鬟秋莲,依然痴心不改的跟着沈豫竹,与他一起离开沈府,甘愿过清苦的日子。
而年轻美貌的沈夫人谢蕙兰,她的下落却成了谜,与她一起消失的,是沈意婵的尸身··******·段明臣和顾怀清再次见到谢蕙兰,却几乎认不出她来··这位出身高贵的美丽女子,竟削去了满头秀发,手执浮尘,身着灰色缁衣,在京城近郊的栖霞山白云庵落发为尼。
谢蕙兰取出一只精巧的锦囊,递到段明臣手里,道:“请段大人帮忙,将这个锦囊送给北疆先锋营的罗玉楼将军·”·“这里面装的什么”段明臣问道。
“是他心上人的头发·”谢蕙兰淡淡一笑,“虽然意婵已经去了,但我想,罗小将军睹物思人,当做一个纪念也好·”·段明臣愣了一愣,随即郑重的点头:“我与罗玉楼于北疆结识,算得上故交,我定然不辱使命。”
顾怀清盯着那枚承载了美人青丝的锦囊,一时有些恍惚··所谓结发为夫妻,女子的头发本该跟身体一样金贵,寄去这个锦囊,便是让沈意婵能与她心爱的男子在一起的意思了。
顾怀清心中微颤,忍不住问谢蕙兰:“那你呢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谢蕙兰微微偏头,目光投向庵堂之外,在不远处有一个新立的坟头,四周种满了梅树。
“她是最爱梅花的,我让她长眠在梅林中,她一定很开心·”谢蕙兰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绝美的笑容,眼中的温柔令人心醉,“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此地陪着她,为她诵经,为自己祈祷,祈祷下一世,我们能在一起,永不分离……”·******·大齐名将罗玉楼,战功彪炳,名垂青史,然而奇怪的是,他虽有妾侍,却终身未娶正妻。
罗将军过世之后,人们发现他的胸口处挂着一只褪色的锦囊……·此乃后话,暂且不提··却说段明臣与顾怀清满怀心事的离开白云庵,沿着蜿蜒的小径下山。
顾怀清迎着夕阳走在前面,落霞披在他身上,他挺拔的身姿沐浴在万丈霞光中,显得绚烂夺目··顾怀清低头走路,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过头来,一脸纠结的望着段明臣。
“你怎么了”段明臣莫名其妙的问道··“我在想……我们打的那个赌,到底算谁赢谁输”·段明臣险些栽倒,他怎么还在想那个荒谬的赌注,“咱们不是同时想出来的吗算是平局吧…”·“那多没意思啊”顾怀清撇嘴,突然凤眸一亮,附耳对段明臣悄悄说了两句。
“这个……”段明臣剑眉为难的皱起··“呐,就这么说定了”顾怀清朗笑着,展起轻功往山下赶去。
段明臣无奈的笑了笑,也加紧步伐跟了上去……··【第二部】霜花冷·第27章 寻芳问柳··早春三月,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月牙儿刚攀上青翠的树梢,夜幕低垂,却正是花枝胡同开始热闹的时候·高悬的大红灯笼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绵绵的丝竹声从画楼里传出,透着一股子香艳旖旎的意味儿。
花枝胡同不大,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铺着青石板的狭窄街道两侧遍布秦楼楚馆,这其中最有名的当属红袖招和倚玉楼··红袖招乃是青楼中的翘楚,自大齐立国以来,不知出过多少任花魁娘子,据说太祖皇帝在位时,还曾微服私访做过寻芳客,跟当年的花魁柳胜衣传出过一段风流佳话。
然而,近年来,红袖招的地位却隐隐有被后起的倚玉楼压倒的趋势··说起这倚玉楼,却是一家南风馆·分桃断袖自古有之,大齐民风开化,贵族子弟享乐成风,好男色的不在少数。
龙阳之戏本难登大雅之堂,在倚玉楼之前,南风馆都是低调行事,开在偏僻的暗隅,连招牌都不挂,可倚玉楼却打破了这一贯的传统,硬是跻身这寸土寸金的花枝胡同,并且生意越做越红火。
倚玉楼能有如此成功,与其独特的经营方式有关,他们每月定期推出一位绝色清倌,而这位清倌的初夜,却不是像普通青楼那样,由出价最高者得之,而是由这位清倌自己选择,客人只需支付一份入场费,即可参与角逐。
如此一来,这每月一次的清倌开苞之夜,自然是人满为患,场场爆满··今日恰逢头牌莲君开苞之夜,倚玉楼门口挤满了各色人等,差点没把门槛踩烂,好多人都希望获得美人的青睐,能与佳人共度良宵。
相形之下,对面的红袖招就显得冷清许多了,老鸨儿歪在门口,一脸嫉恨的瞪着对门儿,恨不得把满口黄牙咬碎··二楼的小窗敞开着,一位面容娇媚身段妖娆的姐儿坐在床边,只见她姿态慵懒的斜倚在窗口,头戴时兴的珠花儿,穿着绣牡丹的红绫抹胸儿,丰满雪白的胸脯呼之欲出,纤手轻摇团扇,一对灵动的媚眼朝着窗外乱瞟。
蓦地,她挺直了脊背站起身来,两眼直勾勾的望向胡同口,连手中的团扇坠地都不知晓··循着花娘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位公子骑马并辔而来,到了胡同口才双双下马,将马儿交给随行小厮,而后施施然朝胡同内走过来。
左侧的公子穿着海青色直身,领口缀窄边白绢护领,腰围翠玉镶嵌革带,腰间右侧悬着一柄黑漆镶银小唐刀,刀柄裹白色鲛鱼皮,黑漆刀鞘以银丝镶嵌出古朴雅致的兰草纹饰。
他面容冷冽,目若寒星,身材挺拔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勃勃英气··如果说左侧的公子是英姿勃发,右侧的公子则是俊美无俦·他满头乌发以白玉冠束起,朱红色抹额中央镶着一块莲花透雕白玉,那白玉质地纯净,通体无瑕,却比不过他霜雪般明净的肤色。
他身上穿着一身纯白道袍镶石青色滚边,手里摇着一柄紫檀木花鸟折扇,下悬一枚玲珑小巧的蝙蝠玉坠··他远远的走来,两翼广袖迎风飘展,走路姿态犹如行云流水般优雅,端的是白衣胜雪,潇洒倜傥,宛如芝兰玉树,令人心生倾慕,感叹潘安再世、卫玠重生,也不过如此了。
这两位英俊公子便是段明臣和顾怀清了,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风月之地,却是为了那一桩荒唐的赌约··却说首辅暴毙这一案件,段明臣和顾怀清不打不相识,初始针锋相对,还定下了赌约,输了的人要到倚玉楼挂牌,所幸两人同时猜出了谜底,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果,然而顾怀清却不满意,心里仍对赌约念念不忘,非要跟段明臣分出个高下来。
顾怀清不知从何处听到倚玉楼每月挂牌的规矩,竟然想了个主意,要跟段明臣一起上倚玉楼竞逐,看谁能赢得佳人芳心··段明臣听了直摇头,本不愿跟顾怀清胡闹,奈何顾怀清一意孤行,竟然表示,如果段明臣不去,他便一个人上倚玉楼去。
顾怀清生得祸水一般的模样,段明臣实在担心,倒不是担心顾怀清会吃亏,而是怕有什么好色之徒不知死活,惹这玉面阎罗发飙,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于是,段明臣不得不陪顾怀清上倚玉楼来,一个是东厂红人,一个是锦衣卫同知,好在东厂和锦衣卫凶名在外,连言官也不敢掠其锋芒。
段明臣虽然同意陪顾怀清上倚玉楼,却也要求他打扮得低调一点,顾怀清一口答应·果然顾怀清晚间换下张扬的官服,穿了一身道袍前来··这还是段明臣第一眼见顾怀清穿道袍的样子,忍不住微微失神,心里感慨他实在生得好,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耀眼夺目。
不过,段明臣并非情感外露的人,短暂的惊艳过后,便注意到了顾怀清手中的折扇,不禁眉头微皱··顾怀清下巴微抬,双手背在后面,任由段明臣打量·为了这次出行,他可是特地让人做了一身低调的常服,本指望能得到段明臣几句夸奖,谁知他却皱着眉紧盯住自己的折扇,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我的扇子有问题么”·段明臣看了莫名其妙的顾怀清一眼,心道,白玉冠和抹额虽然名贵,却也是富贵人家常见之物,唯有这柄折扇,上面的书画却是前朝大师郑铭之作。
郑大师的作品存世数量稀少,属于有钱也很难买到的,大部分作品被皇室宗亲收藏着·顾怀清手中这柄花鸟折扇,八成是御赐之物,不过看起来他自己并不知其价值。
段明臣正欲说话,突然听到有什么物件从头顶袭来,方向却是指向顾怀清的··顾怀清武功高强,反应比旁人灵敏得多,还以为有人偷放暗器,顿时俊脸一沉,手中折扇拢起来,随手一挥,“暗器”便啪地落到地上。
顾怀清和段明臣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暗器,却是一枚红色珠花儿,两人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就听头顶传来噗嗤一声娇笑,两人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妖娆女子俏立在窗口,身披桃红色春衫,内着红绫抹胸儿,露出半片白花花的酥胸,一双多情妩媚的桃花眼,暗送秋波。
那姐儿平日自负美貌,也算是阅人无数,乍见两位人中之龙的公子,不由得俏脸生晕,心如鹿撞·眼见两位公子走得近了,姐儿灵机一动,取下鬓边的珠花儿,略加犹豫,一扬手朝右侧的公子扔去。
老鸨儿也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两位公子来历不凡,立刻堆笑着迎上来:“哟,公子得了老身女儿的珠花儿,可见是有缘分我那女儿可是去年的花魁呢,寻常人千金难买一笑,难得公子能入她青眼,快进来坐吧”·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段明臣何等眼力,自然看出是那花娘故意拿珠花儿砸向顾怀清,但他故意不动声色,且看顾怀清如何应对。
楼上那花魁娘子抛媚眼抛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可顾怀清却完全不解风情,拾起珠花儿放到老鸨儿手中,道:“抱歉,我们是要去倚玉楼的·”·说完拉着段明臣,头也不回的朝着对面的倚玉楼走去。
老鸨儿喉咙里像噎了块石头,几乎哽出一口老血来,花魁娘子更是恨得把扇子都撕了,一边撕扇子一边尖声骂道:“呸,好好的水路不走,偏走旱路真真恶心”·段明臣听她骂得粗鄙,不禁皱起眉头,然而偷观顾怀清的神色,却见他脸上并无异样,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
好歹相识了一段时间,段明臣对顾怀清多少有些了解,顾怀清并非城府很深的人,更不是忍气吞声之人,他之所以没有反应,应该不是深藏不露,倒像是……根本没听懂花娘骂的是什么意思。
一晃神之间,顾怀清已经越过了段明臣,径直跨入倚玉楼·段明臣也赶忙跟了上去··******·一进门,早有候在门口的龟奴笑脸相迎,见两人是生面孔,便主动介绍规矩:只需交十两银子,便可入场竞逐头牌莲君的初夜权。
顾怀清瞥见那入场客人名单已是长长一大串,旁边的收银箱满得快溢出来了,有金银,也有珠宝,还有风雅之人留下的书画墨宝,为了博佳人青睐,客人们都各显神通··段明臣按照规矩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龟奴,顾怀清却从怀里摸出一颗盈彩夺目的猫眼石,龟奴眼前一亮,忙不迭的堆笑接过来:“哎哟哟,好漂亮的猫眼石公子破费了”·顾怀清摇着纸扇,得意的笑道:“无妨,所谓宝剑赠英雄,明珠赠佳人嘛”·丢了这么一块敲门砖,龟奴主动把两人领到二楼雅座,跟大厅里闹哄哄的人群隔开来。
顾怀清为买笑不惜一掷千金,段明臣却有些不以为然,道:“顾贤弟,看起来你今日对摘下头牌势在必得了”·“嗯哼,不然我来此作甚”顾怀清一脸的理所当然。
段明臣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若是莲君真的选了你,你又当如何”·顾怀清奇怪的看了段明臣一眼:“段兄问得好奇怪,就像上回在教坊司那样啊,让美人陪我喝酒,再来点小曲儿,喝高了就醉卧芙蓉帐呗”·“哦,听听曲儿,喝喝花酒,然后睡一觉到天明,就这样吗”·“不然还要怎样”顾怀清一脸莫名其妙,想了想又道,“只不过上次是美女作陪,这次应当是个俊俏的小哥儿吧。”
果然如此……敢情在顾怀清眼里,男人来烟花之地寻欢,不过是喝喝花酒、听听小曲儿而已,怪不得刚才他被窑姐儿骂都没反应呢段明臣的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顾怀清却误会了段明臣的笑容,不悦道:“你笑什么莫非你觉得我赢不了”·段明臣剑眉微挑:“这个……可不好说呢”·“那你等着瞧吧,到时候你可要认赌服输”·“好啊,愚兄拭目以待。”
段明臣抱起双臂,摆出看好戏的架势···第28章 雾里看花··两人在雅间喝了两杯,这时有一位约十岁的清秀男童来敲门,跟二人解释今晚的规矩,要见到莲君必须连过琴棋书画四关,四道考题均由莲君亲自拟定,过了这四关才有资格见到莲君真容。
段明臣虽是武状元,但段母很重教育,自小给他延请名师,完全比照世家子弟的教养,因而他的文采修养也很拿得出手·顾怀清则略费了一点周折,尤其在书画这两关上,不过最终还是顺利过关。
有惊无险的过了四关,小童对二人表示恭喜,然后领着他们顺着一侧的楼梯登上三楼,头牌的房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熏着淡雅的木樨沉香,青色轻纱帷幔缓缓拉开,神秘的莲君终于露出真容。
在看清莲君容貌之后,顾怀清不禁有些失望,或许是之前期望太高吧,竟觉得所谓头牌,也不过如此,离倾国倾城的美人差得远了,脸孔只能说是清秀白净而已,身段柔软纤长,翘着兰花指,走起路来袅袅娜娜的,弱柳扶风一般。
这等姿色就能当头牌顾怀清虽然出于礼貌没问出口,但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段明臣却早有预料,只是含笑不语··其实不是顾怀清眼光太高,而是世人的审美问题,时下士大夫阶层追捧的就是这种纤秀骨感型美人,认为这样才有风骨,清淡高雅,而浓艳魅惑的相貌则落了下乘,被认为是俗气的。
顾怀清心生失望,对面的莲君却两眼灼灼的盯牢了眼前这位俊美非凡的白衣公子··大抵作皮肉营生的,不外乎两类,要么爱钱,要么爱俏,若是客人既有财又有貌,那自然是梦寐以求的。
早先龟奴就提醒过他,这位白衣公子出手阔绰,赏了他一枚猫眼石,莲君对于琴棋书画狠下过一番功夫,一眼便认出顾怀清手中的折扇上的书画乃是前朝大师之作,况且顾怀清又生得如此俊美,莲君若是不心动,那简直没有天理。
莲君不禁红了脸,为了掩饰失态,他用扇子半遮面,但眼神却流露出倾慕之色··顾怀清原本有些失望,但想起跟段明臣的赌约,又重新打起精神,摇着扇子做出一副风流纨绔的木有,势必要赢得莲君的芳心,胜段明臣一筹。
段明臣漠然的站在顾怀清后面,悠闲地望着窗外·顾怀清太过耀眼夺目,而段明臣又刻意低调,莲君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顾怀清的身上··寒暄一番之后,莲君见顾怀清谈吐不凡,气质绝佳,心中十万个满意,羞答答的正要将代表心意的玉环送出,就在这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冷冽的寒意袭来……·莲君惊慌抬首,却见顾怀清身后的公子转过脸来,寒星般的眸子冷冷的望向自己。
莲君一下子愣住,但凡欢场混迹之人,都善于察言观色,他愣了一下之后,便立刻读出了段明臣眼中的警告,突然想到早上接到楼主的指令,又瞥见段明臣腰间造型独特的小唐刀,顿时心头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吓出一身冷汗来。
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于是,顾怀清和段明臣被客客气气的请出房门,下一个客人则侥幸获得了莲君的青睐,欣喜若狂的搂着美人共度良宵··顾怀清满头雾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刚才明明莲君对他很有好感,怎么一转眼就婉拒了他只有段明臣心知肚明,暗中偷乐不已。
虽然东厂在宫中势力滔天,但宫外还是锦衣卫的天下,秦楼楚馆更是锦衣卫的关注重点·像倚玉楼这类风月场所,都受控于锦衣卫,是他们收集消息的秘密渠道·段明臣事先打过招呼,倚玉楼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还不是乖乖听锦衣卫的命令办事。
顾怀清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他生性张扬,又得圣宠,养成了说一不二的脾气,很少有人拒绝他,何况还是个不怎么样的小倌儿·顾怀清自觉颜面大失,便要了两坛竹叶青,拉着段明臣到露台上对饮。
·段明臣私下动用手段阻了顾怀清的好事,表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好言劝慰顾怀清:“贤弟,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莲君没有选择你,其实不是看不上你,相反,恰恰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他内心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段明臣变相的夸赞极大的满足了顾怀清受挫的自尊心,顾怀清心口的闷气褪去许多,一手抄起酒瓶,仰头喝下大半瓶,以慵懒不羁的姿态斜倚在栏杆上,眯着眼笑道:“呵,没想到段兄对我的评价这么高,你真的认为我有那么好”·段明臣脊背挺得笔直,一本正经的道:“我生平不喜打诳语。”
顾怀清嘁了一声,想到一个月前初识时,段明臣可是没给过他好脸色,经常板着脸教训人,现在么,依然是正经八百,明明才二十来岁的人,却跟老头子似的一板一眼,怪不得没有姑娘肯嫁他,谁要嫁一本会走路的《朱子家训》啊·不过……对朋友倒是挺义气的,武功也不错,顾怀清抿嘴一笑,举起酒瓶跟段明臣碰了碰。
二人坐在露台上饮酒,耳畔回荡着温柔旖旎的丝竹乐声,屋檐下几盏八角宫灯在绵软的春光中轻轻摇荡·昏黄柔和的灯光映在顾怀清的脸上,那双平素里黑亮锐利的凤眼,因为饮酒而笼起一层氤氲的雾气。
段明臣坐在他对面,明明只有咫尺之遥,却无端的生出月笼寒烟、雾里看花的朦胧之美,令人恨不得拨开那薄雾,将美景看个清清楚楚··顾怀清状似无聊的把玩着折扇上的玉蝙蝠扇坠,那坠子小巧玲珑,雕琢得活灵活现,由于常年被把玩的缘故,外表圆润晶亮,青翠欲滴的玉色衬着顾怀清白皙修长的手指,让人挪不开眼。
段明臣自认不是重色之人,自加入锦衣卫,天南海北的秦楼楚馆,什么样的绝色都没见识过,然而对面这位却真正当得上一句“好颜色”·刚才那位头牌莲君,跟顾怀清相比,简直是萤火之比皓月,白云之比淤泥,段明臣那一句配不上,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然而段明臣又想起顾怀清内监的身份,不免为他惋惜,如此芝兰玉树般的人,竟是身体残缺的,委实令人唏嘘··两人就在春风中对坐畅饮,正喝得畅快,突然听到莲君的房间里传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照理说,两人坐的地方离莲君的卧房尚有一段距离,不过他们乃是习武之人,耳朵特别敏锐,比常人听得更加清晰··顾怀清侧耳聆听,似乎有人在哭着叫救命,声音似乎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下意识的站起身,想要过去探个究竟,可是段明臣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顾怀清皱眉道:“你拦我作甚”·“别去,没事的·”·“怎么会没事有人在哭叫救命呢,段兄难道没听到么”·段明臣脸上浮起尴尬的表情,冰山脸都快绷不住了,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耳朵泛起淡淡的红色。
段明臣无比后悔带顾怀清来这种地方,那哭叫的人显然是莲君,这里是南风馆,又是小倌的开苞之夜,你说能发生什么呢也只有顾怀清这个愣头青才要不管不顾的冲进去管闲事。
顾怀清见段明臣脸色怪怪的,也不说话,只一味拦着他,不免心中火起,耍了个花招,趁段明臣不备,哧溜一声从他身旁滑过,像一只鸟儿轻悠悠的飘起来,跃上三楼莲君的房间。
段明臣大惊,赶紧跟上去,在顾怀清推窗进去之前,及时的制止了他··“莲君没有遇到危险,他们只是……只是在行鱼水之欢而已,你确定要闯进去吗”·“鱼……鱼水之欢”顾怀清怔住,他一心想救人,真没往那方面想,“可是,为什么他在喊救命听起来还那么痛苦”·段明臣低咳一声,俯下身子对着顾怀清低语:“头一回行事,多少……会有些疼的……”想了想又补充:“但若是做法得当,也是会舒服的……”·顾怀清靠在他胸前,双手被他握住,双眸圆睁,眉头微微皱起,一脸懵懂的样子,漂亮的五官配上天真茫然的神情,令段明臣的心跳加剧,还好有夜色掩护,让人看不到他脸红。
顾怀清将信将疑,像是为了印证段明臣的话,房间里莲君的痛呼果然低了下去,转而响起亲吻的啧啧声、男子动情的喘息声、皮肉撞击的声音,渐渐地,莲君的声音变得软腻婉转,带着几分哭腔,边喘息边求饶。
顾怀清听了一会儿,只觉得体内似是翻涌起一股燥热,而且身后段明臣的胸膛像个火炉,热得他额头都冒出汗来·既是确定莲君没有生命危险,也就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顾怀清和段明臣飘然跃下楼,被刚才这一出闹的,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没有心思再喝酒,匆匆的结了账,离开了倚玉楼···第29章 东瀛倭人··来倚玉楼时还是傍晚,离开时已是月上中天。
柔和的夜风轻轻拂过脸庞,带来一丝清凉,十分惬意·二人行走在热闹的花枝胡同,边走边闲聊着,来到系马的地方··顾怀清牵着自己的马,正要和段明臣告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放肆的大笑。
顾怀清回首望去,只见七八个样貌奇异的男人醉醺醺的从红袖招里走出来,嘴里叽里呱啦说着听不懂的话·他们的衣着打扮异于常人,脑袋前半片剃光成秃瓢,在后脑处扎一个朝天小辫儿,显得十分滑稽。
上身穿着黑色麻衣,直垂到腰际,下身则穿着袖管宽大的裙裤,光脚趿着夹脚木屐,腰间横插一柄三尺有余的长刀,刀窄而长,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强强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恩怨情仇·“倭人”顾怀清眉头皱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蔑视。
这些年来,倭寇经常在东海沿岸行凶作乱,这伙强盗凶狠残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妇孺都不放过·对于这样一伙强盗,大齐子民自然都深恶痛绝··顾怀清忍不住捏紧了拳,道:“倭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敢这么嚣张的寻欢作乐京兆尹是吃什么的”·“稍安勿躁”段明臣扯住顾怀清的袖子,“这群人应该是东瀛派来的使臣。”
顾怀清一愣,旋即想起萧璟是提过有这么一回事儿··近些年来,倭寇常常滋扰沿海,幸而有戚家军神武,屡屡将其击退,但东瀛国并不死心,把贪婪的目光对准了大齐的附属国高丽。
高丽李氏王朝偏居一隅,托庇于大齐,已有两百年未曾有过战事,军队名存实亡,战斗力极弱··东瀛突然派十万大军分三路来袭,高丽仓促应战,却连连溃败,不出半月就大半个王国沦陷,高丽王仓皇出逃,一直逃到鸭绿江边,十万火急的跟大齐求救。
大齐君臣商讨了数月,最终决定派兵支援高丽,虽然打仗劳民伤财,但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若是让东瀛吞没了高丽,大齐就是他们下一个攻击的目标··齐景帝,也就是萧璟的父皇,下旨令蓟辽总兵秦致率军十万奔赴高丽,抗击倭人。
秦致乃是当世名将,辽东军无论装备还是兵力都十分强悍,饶是如此,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历时半年,才击退了东瀛大军·不过倭人战斗力很强,最后一场激战大将军秦致为了鼓舞士气,身先士卒带头冲锋,结果中了倭人的流矢,虽然当时强忍着指挥完战争,赢得了决战的胜利,但后来却因伤势恶化而不幸逝世,一代将星陨落,实在令人叹息。
东瀛表面以天皇为尊,实际大权掌握在幕府大将相野东治手里,相野东治此人野心勃勃,派出十万人马却铩羽而归,一点好处都没捞到,怎能甘心退兵之后,相野东治竟厚颜无耻的狮子大开口,向大齐提了诸多无礼要求,包括要求大齐嫁公主给天皇,开通通商口岸,还要割让一半的高丽领土给东瀛。
面对这等无理要求,齐景帝简直是气笑了开什么国际玩笑,自大齐立国以来,从不曾有过和亲或割地赔款之举,何况大齐还是战胜国呢真是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瀛使者开的条件被齐景帝一口拒绝,大齐朝臣虽然平日里勾心斗角,争吵不休,但在这个事情上倒是团结一致对外,将东瀛使者好一番冷嘲热讽,骂得他抬不起头。
东瀛使臣灰溜溜的滚回京都,添油加醋的跟天皇和相野大将陈述了一遍·相野东治表面臣服,内心却怀恨不已,并没有放弃侵略大齐的野心·早就听说大齐富庶无比,不像东瀛只是个岛国,资源稀缺,做梦都想往外扩张。
没多久,齐景帝驾崩,不足弱冠的太子萧璟继位,东瀛趁着大齐时局动荡,以为是好时机,便再度派出大军攻打高丽,这次是举全国之兵力,比上一回声势更加浩大··高丽军依旧烂泥糊不上墙,被东瀛军切菜瓜一样打得落花流水,王京陷落之时,只有高丽王和小公主侥幸逃脱,其他王室成员都遭到俘虏。
不得已,高丽王再度向大齐求救·萧璟初登皇位,深知这一仗虽然困难重重,但还是得打·可惜名将秦致已死,萧璟便调派西北军出征,以杨仕忠为主帅,点兵八万去支援高丽。
杨仕忠也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年逾半百,经验丰富,但倭人吸取上次教训,变得更为狡猾难缠·齐军总人数不如东瀛军,而高丽军又完全指望不上,双方僵持大半年,互有胜负。
倭人往往占据易守难攻之地,负隅顽抗,而且倭人崇尚武士道精神,宁可切腹,也不投降,每场都是恶战,血流成河,齐军因此伤亡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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