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 by 白首到老

分类: 热文
玉京秋 by 白首到老
文案:·一篇伪穿越小白文,作者rp+999!·大雪漫天··陈渊死在新帝登基前夕,死在喜欢的人手中··而后,世间多了一缕没有姓名、没有亲友、没有爱人的幽魂。
偏偏,他又遇到了周阳周慎行··作者本人的看法:·1、一篇小白文,写着纯属为了自己爽·2、第一人称,还是攻的视角,被雷到不负责任,我只负责爽完顶着锅盖就跑·3、写完了,给自己加999人品。
    ·    第1卷 默认分卷[1]·    第1章 1、·    ·    天气甚好,甚凉,远远看着,翠湖碧天一色,浩浩荡荡,一派开阔,美到令人心醉。
    那年是神泰十一年,风平浪静·若非要挑出来一点端倪,那就是天上的云彩太少了,以及我遇到了周阳··    酷暑的热七月,没有一丝云彩的大太阳天,火辣辣的日光透过窗户,热卷了我的眼皮。
    本公子虽然穷,但是穷的也就剩下钱了,不多,也就那么几万贯吧··    那一日注定不平凡,因为太阳竟敢忤逆本公子,到我的头上来撒野。
而茶楼里其余的人,都噤若寒蝉,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很纳闷,也很无语·其实,在他人眼里,我陈三,是一方恶霸·但,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坏。
    可惜啊可惜,我好端端地,不知怎么就和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划为一类··    我虽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
喜好虽多,吃喝嫖赌,却从未干过光天化日之下强占他人的事,与那些美人们在床上被翻红浪也都是你情我愿,怎么就成恶霸了呢·    本公子姓陈,家中排老三,单名唤一个“渊”字。
但,因为我爹是那礼部尚书,他年轻时十分争气,尚了公主,也就是我娘··    我也就跟着沾了那么一点点光,能前呼后拥,人头狗面一阵子··    诺大的长安城,我爹那个正三品的官,在那些更高级的官里,简直不堪一提,但有我娘那层关系在,还是能说一些话的。
    而且我是家里老三,不用继承什么父业,想怎么风流就怎么风流·老头子气得病卧床上,可我知道,那是他在找借口,暂时向皇帝表忠心呢··    当今的皇帝圣上,乃是我祖宗的祖宗的孙女的外孙子还是什么,约莫往上数个八九代,也能稍微沾亲带故,远系的那种。
    我爹作为外戚,娶了我娘回来,这层关系便又近了一些·不免遭到许多人的闲言碎语,时日一长,老皇帝可能也觉得不妥,说话时,总明里暗里让我爹安分守己。
    他现在病倒在床,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既然病了,我好歹也能做足面子,得成天端着汤药伺候在床边··    看着窗外无数的斑驳景色,本公子实在,心痒难耐。
可每次溜到门口,就听到我爹严肃地喊:“陈渊”·    他每次喊我陈渊时,都让我不寒而栗··    一旦他喊我全名,而不是喊我的字“景明”时,下一刻肯定要劈头盖脸,对着我砸冰雹了。
    我心里伤怀,却又不好言明·只是默默点头,目光定格在脚尖,不自在地绷着脸,恭敬弯腰:“是,父亲·”·    老头子的鱼泡眼都快瞪破了。
再看旁边,我娘看到情况不妙,于是用布袖子擦着肿红的核桃眼,悄悄撩开袖子一角,对我做嘴型:“还不给你爹说好话·”·    我会意,甚是人模狗样,趴在我爹脚下:“孩儿知错了,父亲孩儿一定会尽心侍奉你……”·    客套话说完了,我也流够了眼泪,是时候散了。
    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爹偏偏只对我百般要求,以至于我常常怀疑自己是我娘和其他男人的种,他是我名义上的爹,所以才想着法子百般虐待我。
    为了解决这个困惑,我来来回回瞧过八乡十里的男人,颜色都没老头子年轻时好·我娘眼光甚高,估计歪瓜裂枣,也瞧不上的··    再看镜子里的公子,和爹的神态很相似。
我才放心地认为,我确实不是菜篮子里抱回来的养子··    这一日,好不容易等他午时睡了,我困乏了十天半个月的心,终于可以好好放到外面,潇洒一回。
    我上了茶楼,看着这太阳,后悔不迭··    如斯烈日,实在灼眼··    我摇头斟了一壶酒,自饮自酌地很得味。
    家童小邱想替我满上这一杯,可他笨手笨脚,竟然打翻了酒壶·这下噼啪噼啪,洒了一桌子的酒··    本公子惊了,怒了,颤巍巍拾筷吃饭,刚吃了一口菜,差点没吐。
    所有的菜,被那一壶酒跑得都是股臭味,统统不能吃,滋味奇怪之极,简直是本公子吃过最黑暗的··    我正欲发作,让这个不长眼的小邱卷铺盖滚蛋,突然邻桌转来一声清冷至极的男声:“这位公子,他无心之过,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说罢,一只冷白飘逸、不染一尘的宽袖轻拂过我的手。
    我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那叫一个细腻光滑、温香软玉……·    我飘然欲仙,就算他穿得再像丧服,身上披着的那件白衣,都似冰雪颜色,在百花之间犹如傲雪寒霜,与众不同。
    视线一点一点上移,他的手指节分明,像是上好的玉石,冰凉透骨···    冰肌玉骨,浑然天成··    饶是阅美无数的我,此刻也小小荡漾了一下。
    再抬头,对方乌檀木也似的头发束起,精神极好的样子,皮肤却惊人的白,眉心一点火红朱砂痣,衬得整个人都惊艳无比··    而那两粒眼睛,如高山冰雪,带着高不可攀的从容、优雅,如画一样,赏心悦目,剔透晶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眸子一转:“公子”·    我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放,身体自内而外都重重颤抖,觉得这人实在美到了极致。
    那男子似乎有点恼,清清冷冷的神情里多了丝怒气,低声道:“放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松手。
    旁边人皆嘘地噤声,齐刷刷看着他··    “周阳·”·    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抽走了手,我赶快道:“好名字。
在下陈三,陈渊,字景明·”·    素色衣衫的美人毫不领情:“我没问你的名字·”·    我呵呵一笑:“甚好,那现在你知道了,我们便是朋友了。”
    “我什么时候和你成朋友了”他反问··    这可难不住我:“就刚才·”·    他哑口无言,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
    我心笙荡漾··    他的背影,如惊鸿之姿惊掠而过,像是一只翩翩展翅的仙鹤,清扬婉兮,说不出的出尘绝艳··    也只有他周阳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称一句,神仙也似的人物。
    我那一点点小心思,止不住泛滥,快步上前,抓住周阳的袖子,挑眉:“周公子,留步·”·    周阳瞬间变了脸色··    我得意洋洋。
    谁知得意没多久,下一刻尚来不及反应,只听得破空“嘶”地一声,他竟然扯断了袖子,徒留我手中半副雪白的锦缎··    我魂都断了,直着眼睛道:“周公子,肯为我断袖”·    对方面上一阵青白色闪过,长眉紧皱,眼神里露出一种名为不悦的情绪。
    我欲火正旺,心痒难消,平生也从没见到这样喜欢瞪人的美人,伸手就勾起他的一缕长发,放于鼻下吮吸,口中道:“头发也是美的·”·    这话半点不虚。
    瞧着一头柔柔的乌发,不知道擦了什么特殊功效的皂角,保养得当,一根分叉也没有,光华倩丽,一梳,顺到底··    这般想着,索性用手插进去梳了好几遍。
    我怕惊着他,于是用一只胳膊紧紧勒住了他的腰,故意挑着靠近他后颈处一块敏感的嫩肉,吹气道:“周阳啊周阳,你就不坐下来喝口茶吗”·    周阳的表现,果然是个良家子,他耳朵不出意外地红了,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泛着惊慌失措,扯着我的胳膊,冷眉拧蹙,低怒道:“放开”·    “周公子,都是我的错……”小邱在一旁哭哭啼啼,如丧家之犬:“主人,你就原谅周公子吧”·    我打量了小邱一次。
奇怪,小邱以前的皮相算得上清秀入眼,现在看来,竟然姿色甚为寻常·别说他,就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比周阳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歹我陈渊,选书童、家童从来都跳顺眼的、好看的、伶俐的。
怎么小邱以前好看,现在变丑了·    “小邱,你滚一边去·”我道,在耳边悄声道:“你若是不肯去陪我喝茶,信不信我立刻先让这个小邱滚蛋”·    我说到做到。
    周阳既然敢为小邱说话,必然心肠正直·掐着他这个弱点,我有恃无恐·他心肠这么好,肯定不希望小邱因为他摔破了饭碗··    周阳憋红了脸,手足无措。
    我扳着他的手,将他连推带搡牵入了茶楼包厢·有四个大屏风挡着外来的视线,还有道厚重的门·这包厢位于茶楼一扇窗旁,挂着布帘,还贴心地放着零零散散几只带靠背的凳子。
    我捏着那半副断掉的袖子,点了周阳的穴道,将他放到凳子上,用雪白的断袖将那双玉石一样的手和椅背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他睫毛轻颤,还有点点水汽,似乎是哭了,眼睛湿润。
    我解开他的哑穴,道:“哭什么,刚才不都为我陈渊断过袖子了吗”·    “乖,喊声陈景明·”我按住他的后脑勺,贴着他的唇,高声道。
    他破口骂,面有愠色,却中气不足,估计是出娘胎以来,第一次爆粗口:“王八蛋下流胚子”·    我咬住了他的唇:“呦,还挺烈。”
    “你长得真好看,周阳,我喜欢你·”我的手触上周阳冰冰凉凉的脸颊··    他动弹不得,僵硬着身子,一脸惊惶,“放开我无耻”·    “听话,喊景明。
实在不愿意喊,那边喊声陈渊·”我拍拍他的脸“陈渊”他的齿间爆出一声浓烈的叫喊·我心花怒放,铺满了断袖之路。
    这一瞬间,我的世界都光明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周阳,周慎行··    大概第一次和他见面时,我留给他的印象太差,以至于此后,我用过无数手法试图让他喜欢我,他都再也不为之所动,这让我很受挫。
    可陈三百折不挠,总想着,日久天长,总有一天,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被我打动···    ·    第2章 2、·    ·    可我最后还是以一种很可笑的方式失去了他。
可我竟在死前才知道,他根本从未正眼看过我·既然他从没被我获得,我又有谈什么失去他的资格呢·    我记得那似乎是一个下雪的冬日,大雪漫天,封住了京郊苍陵山。
我刚从山上道馆下来,他便骑着神骏的白马,带着侍卫,遥遥站在我对面,雪地上印着数道深深的马蹄痕迹··    我挤出一丝笑,对他拱手道:“周阳,你终于肯找我了么我……我等了你好久啊。”
    周阳未答我的话,从温热的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帛书,缓缓读给我听:“诏曰:陈家三子渊,结党营私,与……”·    他后面念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全副心神都在那把温润如玉的嗓音上。
只知道,最后他说,“打入天牢之内,择日问斩·”·    我苍凉地望了一眼身后白雪皑皑的苍陵山,收起了以往的嬉皮笑脸,正色跪在雪地里,自他冰凉的手中接过那道圣旨,借着这个机会,往他手中塞了一物,小声道。
    “罪臣陈渊接旨,谢主隆恩·”·    陈渊,陈渊··    我娘对我爹说过,这名字不吉利。
    哪有自己家孩子,起个“沉冤”的·    我爹却说:“渊,乃是临渊之意,”他最后执意给我起这个名字。
    果然一语成谶,冤案永沉,不得昭雪··    我母亲作为圣上的妹妹,金枝玉叶,下嫁父亲,皇帝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收拾陈家。
而她一死,周阳立刻就将砍头台架在了我的头上··    我悄悄地笑了一声,贴着他耳朵道:“周阳,你真狠·”·    母亲一死,他这春风得意状元郎,自然,抓紧了一切时机报复于我。
    我望着他清秀神澈的双目,心下就如这寒雪霜冰一般,凉得通透··    下来的事情,举国皆知··    ——陈家三公子犯了国法,打入天牢,其余的几个兄弟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我父母既然已死,自是树倒猢狲散,哗啦啦连坐了一群人,害得我亲兄长亦连坐入狱。
    我早早写完了供状,将所有罪行都揽在自己身上,力保兄长周全··    就在我落完笔的时候,周阳便站在了我的面前,隔着牢门看着我:“为什么”·    我给他念了一遍供状:“罪臣陈渊,字景明……”·    念完了,垂下眼睛对他道:“周阳,你知道的,我心慕你,心悦你,敬你,爱你,到这种地步,也记着你,想着你,不舍得你。”
    这大概是我一生最真挚的情话,绝无半分作假·可惜,他从不信,也不愿意信·他喜欢我的程度,就好比沧海里的小小一点米粒,微不足道,近乎于无。
    周阳的嘴唇似有些发白,微微颤抖,手中的火把都未抓稳··    他定定站了一会儿,拿着那枚玉佩,道:“还你·”·    我望着他那双眼眸,眷恋地再多看了一眼他如仙人般的身姿,摇头低声道:“你拿着吧。
不要被其他人看见·”·    他未说话,背影虚虚一晃,步伐竟也不稳了··    再这样,气氛就太沉重了一点··    我只好问他:“谢瑛现下可好”·    谢瑛,是端王谢琰的同母兄长,从小身体虚弱,被送往苍陵山挂名习道,亦是我的故交。
不知此次,可会让他也受到连累·    他和端王谢琰,都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两个儿子,未来的天下之主,必属他二人其中一位·端王手段高明,待他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他若因我被政敌抓住把柄,倒是我的罪过了··    “不好·”周阳神色平静,眼底毫无波澜,果然说出了我担忧的答案:“先帝病重,缠绵病榻不起,目前暂且由端王摄政。”
    我微微退后了两步,靠着冰冷的石壁:“求你照拂谢瑛,起码不要让他受我牵连而死,不然我下地府都良心难安·”·    那双眸子中的神光似乎跳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落下:“好。”
    他应该恨我的·我强迫于他,他怎会不恨我·    只是不知道等我死后,他心里可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不奢求一席,半寸也好,哪怕他的心内,只能容得下偶尔记起来我这个人,能记起来我的名字陈渊陈景明。
    我朝他笑了笑,端起那杯毒酒··    肚中一阵绞痛,果然是……好酒·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看到一双绣着金龙的玄靴出现在我面前,而那双靴子的主人拉着他的双手,笑了笑:“慎行果然好手段,本王爱极了你……”·    周阳没有推开他。
    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原来……只是一场笑话罢了·    他再说什么,我就听不清了,耳朵和心脏都似有团热烈的火焰熊熊燃烧,将整个身体都烧空了。
    陈渊死在神泰十三年·可惜他畏罪自杀的时机不对,那时正是雪日,牢房冰冷,不甚稳固的铁窗外飞进来许许多多鹅毛大雪,盖住了他的尸首·直到第二日巡视时,狱卒才发觉了厚雪下,被冻得浑身发紫、五官流血的可怖人尸。
    京城盛传,陈家三公子“风度雍容,潘安车满,风流恣意·”··    可再风流的传说,也会渐渐随着史书上的血色,随着岁月的无声流走,渐渐褪成惨白的一段回忆。
    ·    第3章 3、·    ·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我在一个秋日醒来。
    有个道士一直在说:“……失败了·”·    失败了什么失败了·    他挤出一声急促的呜咽,晶莹的双目盯着地面的六芒星阵:“果然不行……”·    那道士长得很挺好看的,一身素白长袍,风神玉骨,目中似有星光流转,绝非一般的道士,只怕是天子皇宫中才有的人物。
    我在树上抖了抖腿,冷得浑身发颤·这样冷的天气,本该穿件大衣穿,为什么我身上衣裳居然只有薄薄一层棉衣呢而且那件棉衣又旧又破,破烂的夹层里填得棉花都发黑了,脏乎乎的。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是鬼,所以在树上大喊道:“道长,道长借我一件袍子好么”·    道士的头疑惑地看往树上,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原来是风。
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喂我就在这里啊”我扯开嗓子对他叫来叫去:“道长麻烦你借我一件袍子我在树上蹲着呢”·    他恍若未闻,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我那时才知道,他看不见我··    我惊恐地回忆起自己的生平,脑海里竟然什么都不剩,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究竟是何处的孤魂野鬼为何执念至今,还未投入地府·    远处秋水茫茫。
我头朝地,一下子从树上跳了下去·身体轻飘飘地,像一片纸一样坠落到地上,却半点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我摸着自己的额头,没有伤口。
    原来我是一个死人,哦,不,是个死去的鬼了··    可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心中有未了的尘缘,才会滞留于此么·    可阎王爷既然不收走我,却又为何剥夺了我的过去,让我孤苦伶仃,无知无觉地游荡在人间我未转世,却早早喝了那碗孟婆汤,岂不要永远都无法再次投胎了,连只飞鸟都做不得·    我感不到饥饿疼痛,却能感觉到身体寒冷;我看得到世间万物,却无人能看到我,这就是上天送我的大礼,好得很。
    旁边的那个湖很大,不如溺死在里面吧··    这般想着,我就真的去了那里,跳了进去·身体却自己飘在湖面上,无法沉没。
    ……便连自杀也不行··    没办法,我只能披着那件破旧棉衣,拖着脚步去了集市·幸好现在是秋日,太阳不大,不至于灼伤阴灵。
唯有闹市上的阳气,才能驱散身上的寒冷··    我不想伤人,可若不沾一些阳气,只怕连一个晚上都没法度过,就该魂飞魄散了··    集市十分热闹,路边有个小贩推着个炉子,上面摊满金澄澄的小烧饼,香味惹得我不禁发馋,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衬着没人看到的时候,拿了一个饼。
    我担心自己吃饼时,会吓得别人以为饼子自己消失了,便跳到屋顶上,三下五除二地咬了一口,差点恶心地吐出来··    这饼看着好吃、闻着也香,嘴巴一嚼,真如同吃了蜡台一般又苦又硬。
可是看来往的行人,吃的都很香·只有我……只有我,吃不了任何食物··    碧空如洗,大雁南飞,太阳却落到了西边,这就是新皇登基第五年时的景象。
    可我无心欣赏,连口腹之欲都被剥夺的话,又有谁笑得出来呢·    长安西市禁擂已响,各个商贩开始收拾行李·正值此时,一位身着朴素的男子翩翩而来,他容貌生得比那道士还要好很多,出尘脱俗,如世外仙人,可惜眉间一点红痣,坏了这种感觉,有点像媒婆痣。
    他朝着空中看了一眼,目光落到我这里··    我心中咯噔一声,差点就要以为他看见我了,随即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游离,很快就挪开了,大概是看不到我。
    就说嘛,这一路过来,都没人认识我··    那人分花拂柳,我心下像生了一把小钳子似的,忍不住想要看看他究竟去了哪里,便傻乎乎地拿着那个饼,跟在他身后。
    一路都没什么事,直到这条街道走到了尽头,他忽然回头,从袖子里拿出数个铜板,塞入我的手中:“拿去买点栗子吃吧·”·    “栗子是苦的,我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我又惊又奇,他居然真的能看见我·    他微微一笑,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的孩子,但看你衣裳破旧,想必是和家人走散了。
我这里还有六十个铜板,都给你吧,去添一件新衣服·”·    不对啊,我觉得我应该年岁挺大的,为何他说我是“孩子”·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形,看起来最多是十岁的少年,还没抽出个子,细胳膊细腿,十分可怜。
    我哑口无言,只能强颜欢笑:“哥哥,你真好·”·    他拍拍我的头,一头黑发高高束起,清秀俊逸:“好孩子·”·    可他不知道我是鬼,还是个寂寞的、想要找一个人陪伴、和他说说话的孤魂野鬼,才这么胆大地接近我。
    而且他虽然给了我铜板,我却用不到的·我尝不出五谷滋味,没有口舌之需,再多的银子也是白搭···    我不知为何,心下酸涩,红着眼圈,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委屈,拍开他的手转身就跑,肚中负气。
    ·    第4章 4、·    ·    跑出许久后,我突然发现,他并没有追过来··    原来他没追过来啊……·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觉得天上飞来飞去的大雁都在嘎嘎嘲笑可怜的鬼魂。
可不么,它们都是成对成双的,肯定瞧不起我这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鬼魂··    百无聊赖地和自己的影子玩了一会,我蹲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响,手里那半张烧饼却难以下噎。
    既然我已经死了,不吃饭肯定是没事的吧·    只是饿得很难受而已,但如果和那种味道比……我宁愿时刻受这种十八层地狱中的饿刑·    时间过得很快,夜间到了,我也终于能在长安城中游荡,又鬼使神差走到了遇见他的西市。
    西市夜间也有小鬼,只不过它们大多是一些猫猫狗狗之类的动物,和我说不得话,我试着和它们讲话,自然没用··    当然也有其他鬼。
不过,他们的目光都特别呆滞,身体僵硬刻板··    我走到其中一个老妇人的面前,大声道:“这位婆婆,请问,怎么才能回到阳世”·    那个老妇置若罔闻,只拄着拐杖向前走,我追了一路,好不容易追着她到了这条街巷的尽头,谁知她一扭头,又沿着原路返回。
    她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我··    整个西市都是这样的“人”,无知无觉,永不停歇,永远无法感知到其他人,自己永远在这里走下去,循环着同样的路线。
    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震惊地对着自己说话,以此来降低自己的恐惧··    我会不会在一段时间后,也和他们一样,遗忘记自己的存在,只会徘徊在这条街上·    第二日一早,我就躲在屋檐下,避开刺眼的日光,拼命让自己挪到一点光都没有的角落。
可好巧不好,那个昨日在街上能看到我的男子,又看到了我··    他依旧骑着旧日的那匹马,似要赶着去那里一样,目光扫到我时微微愣了下,却并未停下。
·    周围人声鼎沸,我听见有谁艳羡地窃窃私语:“周侍郎真是神姿秀朗,令人心生敬畏·”·    “是啊,不仅如此,侍郎也是好福气,年纪轻轻,就深得皇帝宠爱,前途却不可限量。
只是每日太辛苦了些,太阳一出来,就得上朝……”·    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说得起劲,我讷讷地听着,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可这甚么周公子,当真就有这么好么·    可是他的确有过人之处,比如——他看得见我。
    有个人还能看到我,总比没有要好得多·起码他让我知道,我在这世间好歹不是一直孤独的··    有了这份想和他说几句话的心思,我此后都同一时刻守在他必经之路上,也渐渐知道了他叫周阳,隔几天总要在东边的灵感寺走一趟,好像是为家人祈福。
    灵感寺我是不敢去的,阳气过重,谁知道会不会经文声一想起,像我这样的妖邪就会灰飞烟灭呢·    午间时,他早早就沿着原路返回。
奇怪,那些在皇宫中办事的大人们,不都该直至暮间才能放班么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似乎是刚和人吵了架,不快地牵着马,感染得我的心都沉甸甸重了几两。
    我心下好奇,忍不住悄悄跟在他后面,不知不觉,竟然跟着他绕到了他的府邸门口,却又怕被他发现,只能远远看到他进了那扇大门··    等确认他进去了,我走到后院墙角处,一眼看到路旁伫立着株长满黄叶的树,索性爬了上去,沿着最长的树枝跳进院里。
反正我又感知不到摔痛,就算从百尺危楼上跳下来,也不会缺胳膊少腿儿··    就这样,我像个贼一样,翻进了周阳的后院,一起身,就看到有个和他容貌有几分肖似的小童,蹲在后院草地上学蛐蛐叫,手指里掐着无辜的草叶,十分天真懵懂,和我这种的假孩子不同。
我虽然身形只有十岁,但决计不会做出如他一样幼稚的行为··    这家伙,是周阳的哪个远房侄子吧·    那个孩子亦看不见我,自顾自玩得很快乐。
我故意趁他不注意,一脚将他藏在草丛里的蛐蛐踢飞了··    他一扭头,发现自己刚捉住的蛐蛐不见了,哇地一声就哭出了声,一张包子般圆嘟嘟的脸蛋挂满泪珠,丑得要死。
    周阳循身过来,将他抱起来,神情温柔:“怎么了”·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声音蜜饯似的,像是一把水,流进人的心底。
我耳目一新,觉得他似乎不是那么地冰冷不苟言笑,有了人情味··    那窝在他胳膊里的小童皱巴着脸,哭得都哽咽了,呜呜道:“…蛐蛐…蛐蛐……不见了……”他断续颠倒地讲完了自己的经历,泪花汹涌。
    周阳拍拍他的小脑袋,眉心微微蹙起,抱着他四下打量··    我做了欺负小孩的亏心事,自然是心下发虚,忍不住就想脚底抹油,赶快藏起来,可眼前都是草地,根本无处可藏,只好立刻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周阳看到我,收敛了微笑,默然一会,才道:“是你做的么”·    “爹爹…你在和谁说话…”那小孩突然抬起头,抱在周阳脖子上的手勒得紧紧的。
    我震惊了,他怎么还有孩子·    不知怎地,我脑子不是很清醒,像是糊涂了,无名火起,脱口而出道:“他是你的孩子”··    周阳揉着他的头发,道:“你是和哥哥一起玩了么”·    那孩子摇着头,好奇地说:“哪里有哥哥啊爹爹……”·    我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
周阳深深往这里看了一眼,将他从怀抱中放下来,若无其事道:“念儿先去自己玩,爹爹一会就给你找蛐蛐·”·    他是个好父亲,对他的孩子很好,但他对别人,未必如此。
    果然,等念儿一被支开,周阳立刻沉声,无笑地问:“你为何抢念儿的蛐蛐”·    他看着我的目光十分淡漠,就和看阿猫阿狗一样,并无区别。
我被他这样看着,心底就感到委屈,一只蛐蛐而已,抢就抢了,他冷着脸,倒向要把我杀了一样·我抱着手,转头道:“我无聊·”·    “念儿看不到你,你是哪里来的鬼魂为什么要去吸他的阳气”他问我。
    我手指缠着袖子,绷得紧紧地,迎着他的目光,挺胸道:“我怎么知道我从哪里来·谁稀罕他的阳气了”·    “那你来他身边做什么”周阳显然有些恼怒,关心自己的孩子,“念儿身体虚弱,你怎么能对一个小童下手,要来,你就来吸我的阳气。”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来话,冷冷地瞪着他,过了半晌,说:“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你这么不可理喻·”说罢,走到他面前狠狠踩了他一脚,立刻借着体型优势,一口气跑出了周府。
    原来他有孩子么,他这般的人物,竟也会有孩子了么·    憔悴对西风,一片荒烟共枯草··    在周围兜兜转转茫然了片刻,我转身去了东边的灵感寺。
我虽然被他不分青红皂白训斥了一番,但到底还是想和他多说几句话缓解自己的寂寥·若是他就此不理我,我迟早会和西市夜间的鬼魂一样,永远成为忘却一切的游魂。
    灵感寺外墙宝顶四角尖翘,往内远远看见一片金碧辉煌·我站在殿外,犹豫着该怎么进去··    里面的气息很不好,佛号一阵阵的,听得我头晕。
阴魂本来受不得太浓烈的阳气,佛门净地,一切阴晦之物都荡然无存,这于我不亚于一种折磨··    可我又没做过吸食人精气精血的厉鬼,佛祖怎么能也这样对我呢·    我恍惚着从正门走了进去。
若又翻墙溜进去,只怕佛祖会以为我是来捣乱的,当即将我烧得灰都不剩··    日光普照,佛法长宏,饶是佛祖网开一面,我一步步也走得举步维艰,肚痛如绞,虚弱地捂紧腹部,冒着冷汗的鬓角频频贴在脸上,十分地不好受。
    供奉着香火的寺院里,正中有一大棵系满红色飘带的白果树,叶子金灿灿的,长得很茂盛,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我爬到树上,靠着树干,一屁股坐在枝桠上,一低头,就感到有汗珠自下巴摔下。
    等了好久,周阳终于踏入了这里,步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佛心,眉目淡然地对着蒲团一跪,腰间恰好露出一枚悬着的玉佩··    那枚玉佩浑体碧绿,透亮澄澈,很配他的相貌。
大概是他从小就戴着的宝贝,被摩挲过很多次的样子,润泽而美好··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抚摸了一下那块玉佩,然后礼貌地向小沙弥要了一炷香,插在鼎炉内,双掌合十,虔诚地念了段经文,而后稽首。
    他眼光中隐隐有了一丝波动,似乎是水光,稍纵即逝,那副冰冷的神情于是也柔和了下去,透出几分惆怅··    我听见他道:“愿昼吉祥夜吉祥,昼夜六时恒吉祥,一切时中吉祥者,愿诸三宝哀摄受……”·    这念得都是什么跟什么呀,一句也听不懂。
    过了一会,他大概是念完了,又是深深一拜,压低声音道:“周阳愿阿慧、念儿身体无虞……”他顿了一顿,突地继续道:“愿……愿……一生平安。”
    ·    第5章 5、·    ·    他长长的睫毛微动,浅白的脸庞配着那一头乌鸦鸦的黑发,手掌温白,整个人都安安静静的,不似俗世之人。
    确实如街坊所言,藐姑射之山,绰约如处子,静美如兰·总之,各种传言都一句一句从我的脑子里蹦出··    他是在给谁祈福呢,磕磕巴巴说了那么多次,也没听到最后那个人名是什么。
    我等他讲完了,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向前扒开树叶,以便更好地看清他的动作··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向这里闪来:“你怎么不下来”·    他是在看我么·    我差点吓得跌在树上,像是偷了他的钱袋一样,屏住大气不敢呼吸。
这叶子这么密,他怎么可能发现·    头顶的树冠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弹出,亮铮铮的,差点闪花我的眼睛··    “周施主,你又来上香啦——”小和尚笑眯眯地看着他,圆圆的一张脸憨态可掬,“又被你看到了。”
    呼,原来不是喊我,可吓死本公子了··    周阳点点头,与他说了一些话,那小和尚一溜烟地跳下树,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待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低咳着,道:“还不肯出来么”·    目光正对着我所在的树枝。
    不得已,我讪讪跳下树,蹦到他面前,不甘不愿地盯着他脚尖:“原来你刚才就是在喊我”·    他没回答,伸出手替我将破棉衣拉平了,道:“我叫周阳。”
·    “我知道你叫周阳西市的娘子们都特别喜欢提到你·”我急忙道,却又觉得多此一举,我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岂不是要被他误认为是个不怀好意的偷窥狂当下紧紧住口,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周阳一点也不惊愕,仿佛他早就被人注视习惯了,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努力地回想,脑海中,能记起来的,依然是漫无边际的一片洁白,像雪一样的白。
    “我不知道,我忘记了……”·    他没吭声·趁着这时候,我踮起因疼痛发颤的脚尖,发觉自己刚刚还差一截才能长到他的腿根,气馁地不行,难道我死前就这么大小么,个头这么可怜·    过了一会,我听到他问:“你听到了什么”·    “啊”我张了张嘴,下意识道:“听到你念经,保佑阿慧和念儿。”
    我撇了撇嘴,觉得他的多事程度,不愧对于额头中那枚媒婆痣,“阿慧是你夫人么”·    “是。”
    不到黄河心不死,我白了他一眼:“周阳,可我听说你老婆早就死了·怪不得你脸色白得就和死了老婆一样·”·    我的嘴巴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一想到他自欺欺人地求佛祖保佑老婆,就变得又尖酸又刻薄,“你还给她念什么经,她都死了。”
    刚说完,一时乘口舌之快的业报果然来了·炫丽的佛光钻进肚子里,像把尖锐的剪刀,把肠子一节一节剪断··    我捂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
    周阳脸色煞白,手背青色的青筋跳起,口吻冷得可以冻死人:“我爱做何事,干卿何事阿慧永远活在我心底,我还不能为她的鬼魂祈福了么”·    他一口一个阿慧,听得我耳朵都不太舒服。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他这么心心念念阿慧阿慧地叫着,烦死了··    我牢牢抓住衣角,气若游丝地回道:“你脾气真不好,不喜欢听真话。
你迟早会得心病的·”·    “你是觉得很无聊么·”·    他愣了愣容色稍霁,眉眼间的疏离感依稀可见,欺霜赛雪般地站在那里。
连唇角很快地弯了一下,恍若庭中玉树,晃花了我的眼睛··    任是无情也动人,说的便是他吧··    我目不转睛,忍着疼痛,勉强挤出一句话:“只有你能看到我了,我好无聊,没人愿意和我说话。”
    他将话题转开,可我却记得他说“愿……愿……一生平安”这句话的惆怅神情,心下不知为何总纠结于此,死活不想放过这节,赶快道:“那你最后保佑一生平安的人是谁啊我没听见他的名字。”
    周阳洁白的手指勾住了袍袖,好几息后,我方才听到他那清润的嗓音··    “我和你一样……记不清了·”·    咦,他也一样么·    我的腹部忽然不疼了。
    奇怪,难道佛祖还真能根据我心中想法来决定要不要惩罚我那我可得为自己积攒些功德,好让自己不要那么短命才是。
人死了,鬼魂上了奈何桥,还能有来世;不过,鬼魂要是没上奈何桥就死了,那就是彻底消失了,哪里有来世·    我惜命得很,实际得很。
若来世能有个什么安好完整的小家,就满足了,至于多的,不敢奢求··    不过眼下我还顾不着想太多,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百般央求周阳告诉我实情。
    他终于对我说:“之前许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说了那些话……”·    我静静听他语无伦次地说完了,心里暗暗得出结论——·    这状元郎的口才实在不如何,这样居然在殿试上拔得头筹,皇上一定老眼昏花。
    我仰头看着他的脖子,笑嘻嘻问:“周阳,你不怕我吸你的阳气么”·    周阳摇头:“你不是作恶的鬼魂,不会真正伤到人。
如果你心怀恶念,一踏入这道佛门,就该魂飞魄散了·”·    我得意洋洋,不禁夸口:“那是那是,本公……本少爷善良得连兔子都不敢吃。”
    我本来想说本公子,但看着自己小不点的身躯,只好生生一转,成了本少爷··    “我该走了,念儿还在等我·”周阳看了眼天色,如是道。
他对我惜字如金,到现在,我们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没一百字,哼··    我对着他神秘叵测地笑,悄悄道:“你不想知道怎么治好念儿的病么”·    ·    第6章 6、·    ·    “你……”他噎住了,剩下的话都含在嘴里说不得。
    我正直地端正了姿态,撒泼打滚,手段一一用尽:“你家念儿定然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身子才会那么孱弱·”·    “你骗我。”
他终于被我勾起了兴趣,开始一句句道:“我有这么一双能看到异物的眼睛,怎么会注意不到念儿身体的异样可他天生就是如此,我并未发现有什么异物附于他身上。”
    “若说是因为他魂魄残损呢你也看得出来么”我腹稿都不打,随便编了个借口·他的孩子根本没什么事,年纪小的孩子都是这样,多补补汤药就好了。
但我若要直接告诉他方法,周阳肯定得到好处就走人,所以我必须先稳住他,打着哈欠靠在他腿边:“魂魄残损多了,就如西市夜间的鬼魂,没有意识;但只缺了一星半点,行动却与常人无异,只是身体会相对虚弱。”
·    周阳将信将疑地说:“你知道办法么”·    他的父爱浓得和墨汁一样,稠糊糊的·清透的双眸明亮,看得我于心不忍,硬着头皮道:“我哪知道或许时日一长,它就自己长好了。
不如你将我带回去,我好看着他,只要你不怕我·”·    我平日在闹市中偷偷沾染的阳世人气,应当可以给那小童分一些过去,说不定能有成效。
    他想都不想,道:“好,我答应你·”·    我小心翼翼地揣摩了一下:“那本少爷和你就是朋友了”·    “算吧。”
周阳脸上的狂喜褪了个一干二净·大概在他看来,和鬼做朋友挺匪夷所思·岂止是他,我也很惊讶··    重返周府的感觉甚好,我跟在他身后,光明正大进了门。
周阳怕我走丢,频频回头,下人们见了,还以为他患了失心疯,怎么总依依不舍地四顾·    周阳自然不解释,拉着我走到他的房门,指着侧面一件客居:“你,以后住旁边。”
    “你还担心我夜中起来伤人将我安排得这么近·”我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眉毛忍不住挑起来:“周阳,你太低看我了。”
    周阳被我撞破也不反驳,手指扣住,推开尘封许久的门:“人心难料·”·    给一个鬼魂下榻,是很可笑的·我又不需要睡觉,夜间阴气越重,我越开心;白日吸点阳气,我就知足,这是一个鬼魂该有的心态。
人世与我相斥,我总不能抗拒对人世的向往,得给自己一点慰藉,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生前还是个人··    周阳能考虑到这点,也算是一种礼遇·虽然这个侧室离他的房间那么近,颇有几分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感,有点形同金屋藏娇。
    当然我不是阿娇,只是个别人瞧不见的来客··    念儿的名字叫周念,按理说男子二十取字,周阳却早早给他起好了,双字追思·我问他是不是为了寄托对夫人的思念,他却没有回我,还将我骗进屋内,在房门上插了把铁索,不让我出来。
    我被锁了整整一晚,差点没给憋死·窗户我推不动,门又打不开·第二日再看到他,便学乖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也像没事人,挂着两个黑眼圈,夜不能寐。
    周念这小屁孩今年都不到三岁,都说小孩通灵,他却没有和父亲一样,拥有那样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的生活单调得很,不是抓蛐蛐,就是要周阳给他读聊斋志异这种闲话书。
周阳在他面前何止百依百顺,就差把他宠得和个皇帝一样··    说到皇帝,我还没见过当今龙椅上那位皇帝长什么样子,不过我猜定是个方脸,长着粗壮的胡须,相貌威严。
    日间的时候,趁周念睡着了,我将自己洗到的的阳气分给他,他的气色便能好很多·周阳还以为我真有办法治好他,但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于我而言,不过损失了些阳气,还可以补回来;于他而言,只能支持身体一时康全。
    所以我对周阳说:“你太宠他了·”·    “他娘去得早·”周阳冷漠地回我,神色似有愧疚:“我总想着给他两份爱,补全缺少的那一份。”
    我朝他冷笑:“你这么宠着他,是在溺杀他·”我好言相劝,他走到我身边,揪着我的头发:“人小事理多·”·    “本来就是。
你给他再喝点温养的补药,多让他和学堂的小孩子玩一会,再有我暗中相助,魂魄定然能养得安稳·”我一通鬼神之说,将他唬得一愣一愣,茫然问:“这么早就去学堂么”·    我并不知道孩子都是几岁上学的,纸上谈兵罢了。
    他温情地看了眼不断嘟囔梦话的周念,叹了口气··    袍间的玉佩乍然又落入我眼睛前,像只玉蝶儿飞来飞去·我对他这块玉一见钟情,总想好好拿在手里看一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这不,机会来了么··    我跳起来,掰住那块碧玉佩不放手,吃力地说:“让我看一下”·    周阳一下子呆住,死死地盯着玉佩,眼光陡然变得狂乱起来,凄绝如狂地站起,啊地一声大叫,声音支离破碎:“不,你不能这么做,你答应过我的……”他忽地起身,啪地将凳子都挤倒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周念被惊醒了,哭着扑倒他面前,看着发狂的爹爹不知所措:“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我站在一旁,感到自己惹了大事,看着周阳脸上破碎的泪痕,心下剧痛,整个人都似被佛光烧灼着,隐约觉得他这种癫狂的神态似乎隔着一层遥远的面纱,在我眼前时隐时现,不禁又是一阵头痛,身体虚弱地蜷缩在他身边。
    但我是个不会因痛而死的鬼啊,就算在地府里受千刀万剐,只要魂魄不散,就必须得清醒地接受这种疼痛……我不怕的……咬了咬牙,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周阳”·    周阳倏尔愣住,脸上神情一僵,转变只在短短眨眼间,抱着念儿,颤抖着肩膀道:“念儿不怕……”·    周念不明白,从他爹怀中挣出,跑到了房外。
    我缩成一团,忍痛道:“你怎么了……”·    “雪……好大的雪·”他眉心那枚丹砂火红火红的,忽然错乱地捂住脑袋:“忘不掉、记不得、寻不着……”·    我心口处几乎透不过气,大口大口呼吸之下依旧无济于事。
是我刚才乱动了玉佩的原因么玉有灵,我是不是害了他·    我一下子摔倒在地,眼前金星乱冒,但竟然没有晕过去。
过了半晌,看到周阳竟然神智如常,恢复了镇定,只是面色依然一片惨白···    他深深地回望我一眼,忽地吐出口气,缓缓道:“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这句话一出,我就知道那个带着面具的周阳又出现了,貌如冷月眉似翠羽,好个翩翩状元官场郎··    该道歉的是我,但我不知从何说起,他抢先的示好,到底让我该怎么办·    他低声道:“你若是想看这块玉,我可以解下来给你看。”
    我惘然道:“不会害了你么”·    他静静将碧玉给我,悠悠道:“不会,这块玉佩是我夫人所赠,夫人会保护我。”
    ·    第7章 7、·    ·    我成了个哑巴,将玉捏在手里看了会,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啊”·    “字”他反问道,好似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我干脆把东西还给他,指着玉环中央一处小小缺口:“这里好像刻着字,不过我死后就将该忘的都忘得干净,虽然能说话,可是连字也认不得了。”
    周阳怔怔地看了一会,“是个景字·”·    “你夫人阿慧”·    他头疼不已地蹙起眉角,嗫嗫嚅嚅道:“我夫人小字里是有个‘菁’字不错,但不是这个字。
许是刻字时那个人弄错了,木已成舟,没法再改·”·    我勉勉强强信了他这句话,心想,难道周阳都搞不清送他玉佩的人是谁么原来他竟是个花心萝卜,见一个爱一个,家中正房作镇,外面楚楼逍遥,喜欢的还都是名字同音的姑娘·    定情信物这种东西,周阳还能记错送他的人不成·    我思绪飘飘,殊不知周阳已经无趣地黑了脸,冷漠如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是不是在诋毁我和夫人”·    “你真小心眼。”
我回敬道,仗着小小的身形冲着他做鬼脸,反正个子小不害臊,“对了,你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    “起名字做什么”他有点怀疑地看着我,我立刻抱住他的腿,开始打同情牌,扯着身上的破絮棉衣,道:“天气太冷了,没人给我烧冬衣。
你给我起个名字,然后烧件衣服给我吧·”·    这个习俗我也是听西市的人讲的,效果未知,如果用了还不行,我就得想办法自求多福了··    周阳果然心软,略作思索,道:“小白。”
    我在心底哀叫一声,堂堂状元,给我起了个白猫的名字这水平,怎么做状元的可名字起都起了,又不能反悔,只好违心笑道:“不错,好歹有名字了,快去烧衣服给我。”
    “你知道自己的坟墓在哪里么”·    听到他的问题,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埋在哪里,按说供奉定要在坟前烧才有效,我一孤魂野鬼,哪里找坟墓。
    种种前尘,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如流水般一并忘记,何处去寻·    不过看我身上这幅打扮,一看就是穷苦人家·长安城内平头百姓,有谁家死了孩子的,多半都是匆匆拉到乱葬岗胡乱埋了。
    乱葬岗在京郊,路途颇远,我自己没法走到,便和他共骑一匹马,我死命抱住他的腰,生怕自己摔下去,将他的衣服都拉皱了·等到了乱坟之中,夜色渐浓,霜气渐深,周阳脸色也愈发凝重。
    他在为明日被迫不上早朝的事担心吧·毕竟城门一到夜晚就关闭了,第二日再开,去早朝已经来不及了··    这里不少亡魂,阴气很重。
我下意识走到他前面,道:“周阳,你快把我抱起来·他们感知到我的气息,就不会吸你阳气了·”·    周阳的怀抱很温暖,与他常有的脸色截然相反。
我笑得一脸开心,觉得自己占了极大的便宜··    周阳抱着我,道:“随便找个地方”·    我看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阴灵,“大概得找个死人不是那么多的地方,好让它们不抢我的东西。”
·    周阳便走了很远,直到他看到四下再无别的阴魂,迅速将准备好的寿衣纸钱等拿出来,把我放在地上,振振有词地念了一番悼词··    火焰烧起来的形状很美,一点一点将那些东西都化为灰烬,衬得他侧脸宁静而安详。
    我蹲坐在逐渐熄灭的火堆前,问:“周阳,你和我都记忆不全,那你有想过找回它们么”·    “我不知道。”
他的话很平淡,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可惜地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想找到它们,昨日事昨日毕,今日休要再提·我现在能有你当朋友,就很不错了,我唯一想找到的,就是能陪我说话的人。”
    周阳静默地站起身,双眸倒映出我所站的空旷地面:“走吧·”·    我打了个呵欠,慢慢拽住他的裤脚,笑了笑:“周阳,夜深了,我快不行了,得睡一会,一会我会很安静的,不烦你了。”
    周阳熟练地点头:“是烧了冬衣的缘故”·    “可能·”我忍不住沉沉闭上了眼睛,倒在他脚边,胸腔里的气息一点点被抽空了。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我大概在梦中,也遇到过吧··    再次转醒时已经是早上,周阳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牢牢圈着我的身体·他骑着马经过大街小巷,大概会被人当做疯子。
    因为无人看得到我,而他单手纵马,环抱着空气·这姿态别人做来定是古怪可笑,他做来,却生生将古怪压下去几分,虽然还是可笑的,但于可笑中我竟能看出他的几分倜傥来,大概是还没睡醒。
·    我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周公子,早上好·”想到场合不对,又迅速补充:“不,周阳,你不用回我,要么就是自言自语了·”·    周阳也没打算回我,任我抱着马脖子不放,也许是想到周念那小家伙了,眼底浮出一抹笑意。
    我惊喜地哇哇大叫,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暖和得要命,终于不是破布条了·虽然纸钱并没收到,但冬衣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让我感激涕零··    同时,我下意识地就去往他怀里钻,想借着小孩的外貌趁机亲一下他。
我对他的脸实在好奇,会不会那里也很冷呢亲一下会不会变热呢·    我这么想,便那样做·只见周阳神色凛然,手指松开,同时猛力拉了下马缰,顿时将我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去,虽然一点也不痛,我还是瞪起眼睛看他,想不通他态度怎么转变如此之快·    周阳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令我哑口无言:“你几岁了”·    我听他所言,低头一看。
手掌比以前大了许多,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悚然地起身,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确实已经不是孩童身躯·可那件冬衣却好端端地贴在身上,似乎自动随着身形长大而变大了。
最让人难过的是,作为个少年,我的衣服不仅是红色,上面还绣着十分可爱的几只白兔子……·    我正欲问他怎么回事,忽然前方人群一阵骚动后,自动分成两列,两队人马大摇大摆走到我面前,为首一人高举金黄帛书,尖声叫道:“周阳接旨——”·    ·    第8章 8、·    ·    穿着宫服的人趾高气扬地昂着头,斜眼睨道:“圣旨到,周阳你要抗旨么——”·    周围人压低了声音开始议论起来,我听到有个商贩在说周阳死到临头了,忍不住跑过去踩了他两脚。
    什么乌鸦嘴,晦气·要是周阳死了,我去找谁聊天·    周阳下马,面无表情地跪在他面前,衣角都沾上了地面的污秽。
    男不男女不女的阴阳怪腔准时响起:“黄门侍郎今日缺朝,罚俸禄一月·”·    周阳接过圣旨,粗粗看了一眼·那宦官俯身,在他耳边道:“圣上让你晚间务必入宫……”·    我怒目而视,如果现在能有个实体,我绝对会把这宦官打一顿,狐假虎威的狗东西。
    周阳漠然,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拧起,清澈的眸子里泛起隐忍的怒意,苍白着脸道:“我去就是·”·    他沉默地回了府,心事陈陈,都写在脸上了,一时之间身边都是冷气,冷得我打着寒噤:“周阳,你怎么了”·    周阳回眸望着我,依旧不言不语,坐在书案前,摩挲着发黄的书册。
    半盏茶之后,我才听见他道:“没什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长大眼睛。
难道夜晚入宫,对他来说很麻烦么··    周阳垂下眼帘,口气晦暗而凄切:“你……你不明白·”·    我唔了一声,大咧咧坐在书案上,摇着腿:“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不行”周阳断然拒绝,用簪子挽起的头发似也随着他放下书册的动作颤了颤,落到肩··    我只稍微低头,就能看到他发白的手指,也在颤栗。
    暮色时分,周阳哄着周念睡着了,披着件素白外袍就往门外走··    我放心不下,偷偷跟在他身后,尾随他一路进去,远远看到他身影孤苦伶仃,憔悴得很。
    皇城正门早就关了,不过周阳走的是侧门··    或许是有圣旨在身,守卫们很宽容地打开门,我也连忙追上去,在关上之前可算是跟着周阳进去了。
    只是这么一来,周阳就看到了我··    我被他冷冷的眼神盯得很不自在,干笑数声,装作若无其事:“呵呵,咳·”·    “小白,你不该来的。”
周阳却没办法再让我回去,强装云淡风轻··    我站在宫道旁边,借着夕阳,会心一笑:“周阳,你总不能把心事憋着藏着·一个人丢失了记忆,也不能丢掉自己的本性。
你这般压制本性,迟早出问题·”·    “小白,你好像懂得很多·”周阳黯然,低头看着地面,“可这件事我必须压下去……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一会不管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出声,知道么”·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话,我还有些惊讶,随即明白过来,郑重点头。
他这般说明,必然是宫廷中即将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怕我走漏风声··    可他一时间竟也忘了,我是鬼,再喊再叫,除他外无人发觉··    皇城龙气浩荡,若我是恶鬼定然会很难受;但我是好鬼,身正不怕影子斜,龙气还不至于让我感到十分痛苦,只是有点不太适应。
    没想到我的魂魄还挺能受折腾,不仅去过寺庙,还可登入天子堂··    我想和以前一样,牵着周阳走·岂料周阳袖子一甩,冷淡地看了我一眼,高傲道:“这么大了,自己走。”
    我比划了下身型,笑嘻嘻地调侃他:“你不觉得现在我们很像兄弟么我长得比你矮好多·”·    周阳无趣地拍开我的手:“好好说话。”
    我故意卖同情心,缠着他喊:“周阳哥哥……”·    周阳正打算说话时,远处的宫灯忽然一闪,齐齐点亮,皇宫金碧辉煌,顿时照亮了天际,壮观而宏伟。
·    一个宫女提着灯款款道:“周大人,陛下请您到这边·”·    诸臣在殿上已经等了许久,周阳姗姗来迟,惹得几位口直心快的翰林道:“周侍郎真是贵人多事,今日不仅不来早朝,连陛下宴请都要迟到。”
    周阳的座位就在皇帝的右首,我猜测这个皇帝很喜欢他,将这么近的位置专门留给他,显示对他的器重··    周阳脸色似是凝固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落座,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又等了片刻,皇帝终于露了面,我连忙在他身体右侧往席上看,周阳悄悄按住我的头,不让我探过席案看到皇帝的脸··    可我总有办法让他收手——我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果然,周阳手一抖,像触火般地抽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弯起嘴角,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灿烂道:“周、阳、哥、哥”·    周阳无奈地将下巴低下,低声道:“记住我说的话,小白。”
    这下我可算把皇帝的面容看清了·现今的皇帝大约二十多岁,黑发上扎着金色龙冠,相貌不似我想的那般,端正沉着,气质威严·只是他的行径实在荒唐得很,像是才醉过的样子,微红的两颊在亮堂堂的殿内十分明显。
    年轻的帝王扫视一眼,看到周阳亦在此列,拍手笑道:“给周侍郎安排位置的人是哪位真是懂朕的心意啊·”·    底下的几位大臣面色似是变了变,眼神里相互碰撞交流,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会意地挤眉弄眼得到皇帝喜欢,不是每个臣子的梦想么·    于是我从案下钻到对面,偷听墙角。
    “周阳容色过人,又能言善语,也难怪得到帝王宠爱·”·    “你说在龙床上,他也是这么一副神情么”·    “以他的姿色,若为个女子,恐怕早就封了个贵妃之类吧。
他每入宫一次,陛下都要留他一宿,说是商议要事到半夜,真比丞相都要忙碌许多·”·    ·    第9章 9、·    ·    容色过人……榻上之臣…以色侍君·    他们说的,是周阳么……他那样孤傲自赏的人,才不会如此·    我装作无知地回到周阳那里,低声对他道:“周阳哥哥,他们都夸你呢。”
    周阳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 了然于心,道:“你不必骗我·”·    我便无话可说了··    短短的小插曲过后,皇帝的戏言自然无人再提起。
他阔气地举杯,笑道:“众爱卿,怎么不饮酒呢”·    那些人顺着他的意思,低眉顺眼道:“周侍郎最后一个才到,按规矩,得罚三大杯才行。”
    这片刻,我就看穿了这群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们故意推搡着,借着皇帝的醉意道:“周侍郎,快吃酒罢·”·    “我不饮酒。”
周阳板起脸,一板一眼推辞,“自从亡妻过世后,我便不再饮酒·”·    “慎行,”皇帝亲昵地唤他的字,金口玉言字字铿锵:“这样的日子,你还迟到,必须得饮才是。
慎行不胜酒力,就一杯吧·”·    周阳默然,只得沉默地接过酒盏,满满斟了一大杯,一口干尽··    入肚不到一分钟,周阳白皙的脸上飞满粉红,目光里也盛着琥珀酒液般,朦胧而迷离。
可他还得勉强应付这场如坐针毡的鸿门宴,我凑过去,他发间唇间似有酒香传来,钻进了衣襟里,让人不觉酥酥痒痒的,想要离得更近一点··    我小声道:“周阳哥哥,周阳哥哥”·    他不言不语,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秀丽的眉眼紧紧拧起,小口小口地喘气,想将那股酒意扇出去。
    “周阳周阳”·    我着急地捏紧了他的手腕,用力咬了一口,虽然并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他细瘦绵软的手腕十分光滑,我心脏扑扑跳了两下,告诫自己道,小白啊小白,你可不能胡思乱想·    周阳勉力睁开眼睛,拉住我的手,凄凄叫道:“阿慧……阿慧……”·    我心中一阵惶惶的恼怒,如浮萍般漂泊在永无边际的茫茫江水之上。
他将我当阿慧可我不是阿慧的替身·    我……我是……·    我是谁呢·    我凄凉地回想了醒来后发生的事,心想,我不如永远睡死过去,也好这样被气死,令人分外憔悴伤魂。
    他心底只对阿慧情深似海,世间纵使百媚千红,独有一人乃他情之所钟,其余所有人,也只都是匆匆过客,不能让他心动半分··    我不知味地悄然抽出手,蹲在他身边。
    宴会无非是吃喝玩乐,一通乌烟瘴气,等精致的吃食被吞下七七八八,皇帝的荒- yín -无度也一一暴露出来·他在宴上公然挑起身侧侍卫的下巴,笑着啄了一口,吧唧一声:“小常,给朕香一个。”
·    那些臣子也大都见怪不怪,兴致勃勃地看着帝王将他一把搂在怀里,咬着他耳垂吹气:“小常,害羞了”·    小常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细腰雪肤,生得确实不错,面上带着烧红,乖乖的躺在他龙椅上,被皇帝吮吻着喂下了一股酒液,忘情地小声叫着:“小琰……”·    我这时方知,皇帝叫谢琰。
    谢琰哈哈大笑,竟不怪罪他逾越直呼圣名,挑开他的衣襟,一手持着酒樽,轻洒在他胸前:“小常陪朕饮酒罢·”他眉峰挑起,扫视一眼诸臣,道:“爱卿辛苦,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    诸位臣子抹了一把汗,估计都在庆幸自己没被皇帝选成男宠,忙不迭地离开了··    周阳拂袖欲去,刚才还情浓的帝王瞬间清醒无比,语气冷峻,唇角勾起个弧度,让小常先站到一边:“周阳,朕给你面子,你也给朕点面子。”
    他话说得明白,周阳醉意正浓,一杯就倒的酒量让他胆子都大了不少,撑着身体道:“陛下的心意,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求陛下对臣冷淡一些。”
    “哦”谢琰斜躺着,隐几而卧,手指托着侧脸,话语意味深长:“怎么,这份宠爱不想要么朕的龙床人人趋之若鹜,就你,跑得倒是挺快的。”
    “谢陛下夸奖,周阳只求无愧于心·”周阳堪堪退后几步··    一股异常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呼吸几乎慢了几拍,满心戒备地扯住周阳的衣角,道:“小心——”·    谢琰把玩着夜光杯,手指一弹,那杯子直直砸到周阳膝盖处,周阳顿时面色苍白地被迫跪倒在地。
皇帝缓缓走到他面前,捏起他的下颔,手指暧昧地划过他的脖颈:“周卿,有些事,我劝你不要插手·”·    “比如”周阳脊背绷得很直,冷汗一阵阵往下冒,我离他是如此近,几乎能看到他鼻尖上隐隐沁出的水珠,心下焦灼,拉着他的手道:“周阳,我还在的”·    “比如——他。”
谢琰神秘地笑了,“你一直想查明先皇所掌管的机要,不是么还总是处处帮着他,周阳,你好大胆子·”·    周阳垂着眼睛,重复道:“周阳问心无愧。”
    谢琰掐住他的脖子,愤恨道:“我杀不得你,却有的是办法治你·谢瑛到底在哪里”·    “咳咳……”周阳喉咙卡出一声喘息,他气息凝滞,脖子都红肿了一圈,咬着牙断续道:“臣…当真不……知。”
    谢琰冷冷地放开手,器宇轩昂的面孔上散发出一层层杀意,“周阳,你若再敢查探过去之事,休怪我手下无情·谢瑛若再不回来,我就睡你几次,逼他发疯自尽。
我劝你最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死死不出声,握着他病白的手,身体哆嗦,心中可怕的念头更甚:“周阳……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阳嘴角咯咯吐出粗气,眉目间一片灰败的绝望,啊了一声,抗拒道:“不…你不能……”·    谢琰回头看了他一眼,乖张一笑,搂过小常,竟当着周阳的面解开了小常的衣带·    他是堂堂一国之君,这样子,是要做什么周阳毕竟是个男子啊,他是想做什么·    我狂乱地望着周阳,心中一片冰冷。
    ·    第10章 10、·    ·    小常的衣服一件件被剥了下来,我吃惊的神情大概很可笑,周阳怔怔地看过来,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闭上了眼睛。
    小常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俯趴着,身后那人强硬有力地一次次冲撞着他,那具赤裸的身子很快布满了累累红痕,娇媚的声音回绕在我耳边:“陛下……陛下……”·    我瞠目结舌,手脚几乎发抖,站也站不稳了,一下子摔倒在地。
    谢琰至始至终都是阴桀的神色,将他雪白的后颈抓按到地上,*器自他后*中不断进出,带着些许白色的液体··    小常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妖娆如美丽的少女,低声哀叫道:“小琰……轻点”·    年轻的帝王抽出龙根,整理好衣袍,揪着他的头发,道:“你可以滚了。”
    我不知该做何种反应,皇帝正一步步向周阳走来,他也会对周阳做同样的事情么·    身体已经先行做了决定,我急忙跑到周阳前面,大叫道:“周阳,你快跑啊”·    周阳绷紧了身体,道:“我又往哪里逃……”·    “你在对谁说话”帝王蓦然变了脸色,震怒地提起他的领口,逼着他说话:“是谢瑛么朕要见他让他来见朕”·    他目光风云变色,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几乎皆有之,如雷霆过境,让人胆战心惊。
我看着那双眼睛,没来由地一阵害怕,好似被什么东西顶住了身体,动弹不得,急促地喘不过气,心口被牵动得一阵疼痛,脑海都似要裂成两半,隐隐被劈开一道缝隙··    谢琰……谢瑛……·    脑海里闪过一群虚虚实实的画面,我识海翻滚,不知身处何方。
    那个穿着道袍的少年躺在一块青石上,手摇拂尘,腰间葫芦晃动:“小白,你说,将来要是一辈子都这么闲云野鹤多好·”·    穿着青衣的少年蹲在草丛里,对他灿烂一笑,随口道:“仙骨鹤魂君持之,哪里不是闲散世界呢”·    “哈哈,还是小白懂我。”
小道士踩着云靴,潇洒地爬到他身边,伸手去捏青衣少年的鼻子:“小白小白,你怎么看我呢”·    “谢道童是个好童子,善读南华经,思慕终南山,很好很好。”
少年顽皮地眨着眼睛,俊秀的脸蛋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小道士刚发觉不好,哎呦一声,被他直直捋住好大一把头发,一下子疼得滚到地上,叫道:“好呀你,竟敢诓我”·    青衣少年朝他做鬼脸:“谁让你碰我的”·    ……··    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似乎在唤醒我。
我是那个青衣少年么那道童却又是谁……我为何一点都记不起周阳他又知道些什么·    我头痛得快要炸开,犹不忘跌跌撞撞看向被擒住的周阳,对他道:“周阳你小心”·    周阳忽地伸出了手,手中正执着一柄簪子,他将那尖锐的器物对准自己的喉咙,直直扎了下去·    谢琰一惊,伸手去挡,竟将那凶器以手指夹住了,但周阳的力道甚猛,喉咙处依然长长拉出一条血痕。
    谢琰气极反笑,道:“你不要命了么谢瑛究竟给了你这么好处,值得你百般维护”·    “好处”周阳警戒地与他拉开距离,身影在宫灯下被拉得纤细而孤苦,他一字一句如重锤落音,“他没许我任何好处……”·    谢琰盯着他:“哦,那你这么拼命帮谢瑛,又是为何”·    “我……我不知道。”
周阳迷茫的眼光扫过,冷清的面容瞬间破裂··    谢琰冷笑着将簪子摔到地上,目光锐利如刀,划过周阳的脸庞:“周阳,你一方面念着阿慧,一方面又想着他,对不对你是不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闻言,周阳瞳孔几乎涣散,紧紧抿住了唇,身体哆嗦了一下,几乎快要晕倒过去,面如纸色。
    我明知自己不会被帝王发现,还是狠狠瞪住谢琰,拉着周阳哀求道:“你不要死好不好”·    周阳牙齿咯咯打颤,突地被谢琰拧着下巴,甩了一耳光过去,面颊高高肿起。
谢琰兀自不解气,揪着他的头发,将他额头朝下摔了下去··    很快来了一批宫人,将周阳拖了下去,扔进侧殿歇息··    这下,我终于明白那些说他是帝王娈宠的传言从何而起——周阳这么被折腾一番,又强行被他关押在侧殿,出来时带着伤,那些龌龊的人就自然那么想了。
    我羞愧地低着头,觉得自己很没有用,身为一个鬼魂,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阳被羞辱,半分本事也没有··    如果我是个人就好了,起码还能替他上个药,按摩一下腿。
    我忧郁地将手放在他额头上轻轻揉了揉,却并没有让他的淤肿消下去··    他睡了过去,睫毛安静地垂着,时不时呻吟着叫道:“…小白…你还好么…”·    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我左胸口似被灌了一锅热水,沸腾地翻滚着,趴在他身边小声回道:“我在的,周阳。”
    我此刻方觉,正因为他眉间有了那粒似血艳丽的朱砂,才衬得他冰雪出尘,不同俗世·心下越想越不对,下意识地努力想克制自己去摸他脸颊的欲望,却无济于事。
    周阳的脸很冷,我顺着他的眉心往下慢慢移动,一分分落到他鼻尖处,手指都不敢怎么动作··    周阳突然头微微一偏,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身子在激动间竟一下歪斜,撞着压在他身上。
    周阳的面容离我这么近,我只要稍微再近半寸,就能亲上他的嘴唇··    我的心脏却还在噗噗响动,落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喃喃道:“……小白……”然后,低下头,发白的两片唇碰到我的嘴··    这不过是凑巧,我心底和明镜一样清楚,却龌龊地想着,周阳,我想亲你。
    ·    第11章 11、·    ·    我亲着他的舌尖,心里软绵绵的,忍不住凑近他的头发,吸吮着他发间的香。
    今日他被灌了几杯酒,浑身都是香气,香浓酒熏,星河灿烂,我牵起他的手,甜得要醉倒了··    但他的鼻息忽然减弱了,小声地哭着,面色促白,我恍然放开他的手,摸着自己的鼻子,连连打了自己几个耳光。
    小白啊小白,你真是色迷心窍,昏了头了亲一次还不够,还那么久·人鬼殊途,他的阳气,可都要被你抢走啦·    我懊悔不已,没想到自己无法控制地吸食了好多他的精气。
    我试着把气息又吐回给他,却死活还不回去··    怎么回事·    我都可以给念儿传递阳气,却不能对他这么做。
    周阳腰间的那枚玉佩闪烁,桂花光芒一时缭绕其中,仿佛被风所动,摇曳缠绵·我下意识就抓住了缺口的那处··    手指刚碰上温玉,立刻想被火烫过一般,浅黄的光芒一下子游走过全身,像是有股隐形的力量将我的穴道点住了,将我圈住无法动弹。
    我又恨又气,试图扭动身体,半晌只落得身上大汗淋漓,几乎晕厥··    “周阳……”我小声叫道,脑海中似乎又闪过许多那个青衣少年摘花打马的潇洒片段,到最后,那少年转过头,遥遥一笑,提剑向我胸口刺来·    我啊地大叫一声,痛觉几乎同时从心头和头顶两处剧烈刺入,像是花刺一样深深扎根,双目所及之处金星乱转,竟然踉跄地滚到立脚圆凳旁,噼啪一声,瓷瓶落地碎裂的声音响起,将周阳唤了醒来。
    周阳撑着额头,勉力地轻轻道:“小白……不要吵……”·    殿外的宫女已经开始问话:“周大人,怎么了”·    如同头顶浇下一盆冷水,周阳立刻清醒了,错愕地看着肢解的瓷片,不敢相信地眨了下眼睛:“小白……你有实体了”··    宫女的声音却已经在殿门处了,马上就要进来,周阳将我从地上揪起来塞进被窝里,捂着我的嘴道:“不要动,小白。”
    我被他的手按住,浑身僵硬地都快成木头了,一动不动地绷紧手脚,周阳努力将我往他怀中按了按,声音就在我脑后响起:“嘘,不要说话。”
·    几个宫女先后进来,脚步声哒哒··    “周大人还在睡么”·    “嗯”周阳不耐烦地唔了一声,抓着我的那只手,手心中紧张得都是汗,声音却强自镇定:“你们出去吧,只是花瓶被风吹倒了。”
    “周大人需要宽衣么”·    “不需要了,收拾完就出去吧·”周阳头埋进被子里,气息吹喷到我脖颈后面,痒得要命,我小口喘着气,身体有些颤抖,被他察觉到后,周阳箍住我的身体,声音低低的:“小白,不怕。”
    我得到他的安抚,反倒不那么束缚了,却不敢掉以轻心,闭着眼睛,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    周阳攥紧我的手终于放开,他的脸分明是微红的,低着眸子,恢复到以往的常态,头疼地说:“小白,你怎么会突然有实体”·    对啊,我怎么会突然有了实体,还将瓷瓶打破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本能地摸了下嘴唇,他的唇瓣绵软的质感、甜美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舌尖上。
    蓦然,我脑海中转过一个惊天动地的念头——该不会……该不会是……他那口无法返还的阳气,才让我有了实体吧·    我不敢告诉他这件事。
一旦他知道了我作出这等逾越之举,肯定要赶我走了·我……我不想孤孤单单的··    “我……不知道啊,”我昧心地缩在床角,不敢抬头,心虚地说。
    周阳竟信以为真,道:“我有个天师朋友,大概知道一二,出宫后,我帮你问下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嗯了一声,搂紧了身上红色的冬衣,睁着眼睛道:“周阳,你不上来睡么”·    “你自己睡吧。”
周阳来回扫视着我,目光微微凝固··    我哦地退到床角··    许是他见我神情受伤,见我可怜,随即脱靴上床,拉着被子皱眉道:“算了,一起吧。
小白,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下次不要这样要求了·”·    我只好在心底偷偷道,我虽然身形小,可却抱着那样一份心思在,周阳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让我也在你的心尖尖上有一点位置我做不了你胸口白月光,眉间朱砂痣,却能做你的一个安慰……·    可我怂,我不敢说。
周阳知道了就生气,他一生气,再也不肯对我有半分好脸色··    同床异梦的时辰还没过得一盏茶,皇帝陛下去而复返,身边带着侍卫小常··    小常骄纵地扬起头,漂亮的眉眼间全是虚无的幸福,满满地都要流出来。
    谢琰道:“小常,你去看看他死了没”·    “小琰……周大人似乎睡着了,”小常虚伪地道,“这样不太好吧。”
    谢琰愠怒道:“你不看,朕看·”·    周阳也还没有睡着,手指几乎抠进身下的床榻中,我能感到他在害怕什么,又欣喜又心酸——他怕我被谢琰发现。
    一方面我现在拥有实体,谢琰一旦揭开被子,就能发现一个天外来客,活生生出现在禁宫,还和周阳同塌而眠,肯定要将我当做刺客,砍我的头··    可另一方面,他这份好心,却只是因为我是个单纯的、叫做小白的鬼魂罢了。
    我不过是他闲暇之际捡到的小鬼一只,在他心中,能否有我的一席之地他爱阿慧,敬重谢瑛,关心念儿……对谁都很好,对我亦不例外,只是习惯了这种微不足道、给予他人的好意。
    我难过,我辛酸,但我无可奈何·我最怕的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看我哪怕一眼·自醒来后,一直便是这样··    新盖的坟头上没有属于我的香火,失去记忆的鬼魂没有一点值得挂念的温情,若没有了他,我便被这个世界都抛弃了,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满腔的心思藏住,叫它永远埋在地底,和我的尸骸葬在一起。
    ·    第12章 12、·    ·    谢琰的声音一点点近了,周阳的手指几乎陷入我的手背··    慷慨就义,死而后已,我心里做好了打算。
    忽然身上一轻,原来是谢琰的手已经掀起被子一角·周阳啊了一声,我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他脸上为我而生的急措,觉得这一刻可称为春宵一刻值千金了。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好时光不过眨眼,谢琰已经完全揭开被子,周阳脸色苍白,眼眸中尽是担忧··    谢琰面色不定,看着他脸上神情,道:“你怕什么”·    我蓦然惊觉,原来自己的实体只能维持那短短半刻,现在谢琰看不到我,很好很好。
    周阳抿着唇看了我一眼,我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悄悄道:“他看不见·”·    周阳回神,没有搭理谢琰··    谢琰森森地笑了一声,容姿端方挺拔,若松立山巅,浑然不似暴君作态:“周慎行,你半夜里打碎朕的瓷瓶,是想干什么”·    “陛下怎么想,事情就是怎么样。”
周阳随口应对,扯过那件白袍披上,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角···    “周慎行,你穿着这一身丧服,是想为他守孝么”谢琰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牵过小常,拟了道口谕。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件白袍子,朕就将你发配到固伦去,你好天天去悼念那些为国而死的好男儿去·”·    “……”周阳沉默地坐在床上,喉头像是被谢琰拿尖刀剜开一个洞。
    待谢琰一走,他强自支撑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稳定的重心,倒了下去··    我几乎是惊讶地扶着他··    他眼睫被泪水打湿,杂乱地卷在一起,嘴里呢喃道:“阿慧,阿慧,我喜欢你……为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僵硬地抱住他的腰,那双清透的眼眸此刻覆盖满风雪,望着我道:“小白……白慧,你别走好不好……”·    白慧·    原来他夫人是叫白慧那他给我起小白这个名字,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我是有一两分像她夫人的么我是他寄托思念的替身么·    脑海中时不时出现的青衣少年仿佛又跳到了眼前。
    那个小道士敲打着他的头,给他辫了个辫子:“小白,你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我给你整了一下,漂亮多了·”·    名叫小白的青衣少年,又是谁·    我心痛如绞,悲从中来,忍着疼痛问道:“小白是谁……是那个青衣少年么”·    “什么青衣少年……白慧就是白慧,白慧明明不是少年。”
他神智显然有些错乱,抓着我的身体不住发战,腰间玉佩叮咛作响,“小白,你别走……你一走,我就难过得快死啦,你别找谢瑛好不好”·    小白、谢瑛……·    我忽然醍醐灌顶,听着他喊别人的名字,一时间几乎都要体味肝肠寸断饿滋味,眼前一片漆黑,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所爱的小白,白慧,只钟情谢瑛·于是爱屋及乌的周阳,也要百般维护谢瑛··    白慧嫁给他,却不爱他,而他甘之如饴,我怎么没想到过这点呢·    我……我从头到尾都插不进去哪怕半只脚,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出局。
    周阳的脸上出现了痴痴的表情,望着我茫然道:“小白…你喜欢我么”·    他神智错乱,我却下作地明知不可而为之,拥吻上他的嘴唇,自他眉心那点朱砂一路划到他的喉结,含糊不清地道:“喜欢……”·    他嗯了一声,戚戚道:“你又在骗我,你喜欢谢瑛,你就算和我在一起,心底想的也都是他……”·    我吮吻着他的唇瓣,不自觉地又吸进了他的阳气,伸手去摸他脊背,周阳浑身一颤,红着脸倒在我肩膀处,显然是感知到了这种异样的触感。
    果然……只要有他的阳气,我就能维持实体·我若想还阳,唯一的法子就是吸尽他的气息··    可我怎么能……杀他·    周阳是特殊的,和所有人都不同。
我醒来后,第一次到西市拿着烧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他·除他之外,我谁的脸都不想看··    “我不骗你,我喜欢你·”我抚摸着那片光滑的肌肤,他配合地扭了下身子,轻轻舔着我的喉咙,声音少有的轻柔:“小白……”·    他自己开始宽衣解带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慌乱,按住他的手,亲了亲他的眼睛:“周阳,不要这样。”
    周阳潮红满面,眼睛雾蒙蒙的,开口道:“我……”话还没有说完,身体已经软绵绵倒了下去··    “对不起。”
我替他盖上被子,垂着眼皮,将手从他脖颈后移开,不舍地望着他的侧脸·我不是柳下惠,焉能坐怀不乱可我不能再继续看着他为另一个小白发狂。
    我气他拿我当慰藉是我同时,还在恼自己没能早些遇见他·如今我是鬼魂一抹,拿什么去争他若是我还在人世,肯定要改名叫白慧,早早将那人挤出局去,他就只会喜欢我了。
    ·    第13章 13、·    ·    次日,周阳醒来后,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飘到他面前··    我心里也没底,他可否想起昨日的失魂·    周阳只如平日般,依旧淡淡地看了我几眼,道:“小白,我昨日喝得多了,没说什么胡言乱语吧”·    他那叫一杯倒,不胜酒力。
    我勉强笑了一下,点头应是,不动声色地想着,你都这么问了,我还能回答什么呢·    他沉默了半晌,将衣物整整齐齐穿戴好了,环顾四周,压声道:“谢琰要有大动作了,或许我们得有三五日被困在这里。”
    “咦”我抬起头··    周阳的双眼似乎弯了弯,朝我娓娓道:“他既然打算放我去边疆,必然也同时大肆清洗朝中势力。
世人皆知我与谢瑛交好,此刻当然不能放我走,以免节外生枝·”·    我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闭着眼睛打哈哈,十分不愿吐出那个名字:“谢瑛要争他皇位么”·    “我无从知晓。”
周阳呼出一口气,双目惘然,自顾自地随口低吟道:“西风岂是繁华主,竟无人解知心苦……”·    我倒是知他心底所想,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的心结,只能自己解开。
·    不知怎地,我脑袋一抽,竟文绉绉回道:“周阳,你总想太多,才会这么惆怅·以你凌寒而骄的性情,不该如此才是·”·    周阳转过头,迷雾般的眼睛中忽地闪过一丝莫名的惊喜,随即被轻轻按了下去。
他转过身子,几乎是有些微微颤动地盯着我,神情又是透出几分怀念··    小白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我仿佛下一刻就要听见他喊我小白了,恨极了这人怀念的神色,沸腾也似的热血洒满心头,不顾他想地抱住周阳的肩膀。
觉得自己一腔心血,都似这虚无缥缈的梦想,只能让他更想那个人罢了·    周阳一惊,挣扎道:“放手小白”·    我疯了一般地狠狠哆嗦一下,颤抖着的嘴唇狠狠堵住他冰凉的嘴,失声叫道:“小白,小白,你心底只有她我……我…很可笑对不对……我身为一个孤魂……竟然也想喜欢你……周阳……我——”·    他被我牢牢钳住,唔唔叫了几声,身体重重一震,脸上似火烧了起来,忽然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到我脸上,我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退后了几步,正巧撞到桌角旁,脸侧一痛,伸手抹了一把,才发觉是流了血··    他惊异地看着我,和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地道:“你怎么又有了实体”·    我惨笑道:“……我只要吸掉你的气息就能还阳,可我竟然喜欢你…哈哈哈…你快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笑啊……”·    我觉得自己的笑声已经变了调,眼眶里不断溢出冰冷的液体,口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周阳猛然将我扑倒在地,捂住我的嘴,目光里全是无措:“不要说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我擦了一下眼睛,袖子上立刻泅开一片红色的水痕,不知是血还是眼泪,触目惊心。
    他怔怔看着我,我冷着脸咬牙推开他,许是在笑我自己,嘶哑道:“周阳,我眼睛是好是坏,和你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我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么”·    他脸上露出了受伤的神情,面色几乎瞬间冷下来,板着脸道:“你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嗯,好,我闹小孩子脾气·”我冷冷地擦掉眼眶流出的血,冬衣上可爱的兔子都染满了红色,可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光记得将自己眼睛遮得严严实实,想着他提起白慧时的温柔神情,恨得几乎咬牙切齿:“找你的阿慧去吧,我滚便是。”
    ·    第14章 14、·    ·    我只想着赶快离开这里,却忘记了自己身处皇宫之内,周遭的侍卫听到争吵声都蜂拥而至。
    眼前红彤彤的都是血的颜色,我瞧不清周阳作何反应,只听到周围人称呼道:“他不见了”·    “鬼”·    “是妖术他在用妖术”·    我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半分景物也看不清,昏暗间一只手猛然将我拽了起来,飞速将我的手腕绑住,捏在掌心中不肯松手。
    我看不到,自然解不开手上的束缚,怒道:“周阳,你放开我我不是你的小白让我走”·    普天之下,除了他,没人看得见我,不是周阳绑的又会是谁·    周阳的身体一个趔趄,拖着我竟滚到地上,行了好一段距离,咬着牙摇头道:“什么鬼神之说,是你看错了罢”·    他是在和谁说话·    这种语气,决然不是和我。
    我晕着头,听到有人问:“那刚才消失的人是谁”·    周阳的嗓子似是被人掐住了,疼痛难忍地抓着我,指甲几乎戳破我的手背,哑着声说:“我不知道……不知道,杀了我就是”·    我被拖行了许久,头晕后慢慢就这黑暗摸索了一阵,手上沾着湿黏黏的液体,十分难受,似乎还泛着血的气味。
    我舔了一下手指,发觉自己的手似乎都在颤··    舌尖是咸的,这意味着我摸到的都是……周阳的血··    他会死么·    他刚才难道也是一直被那些人拖过来的·    我坐在原地慢慢想了好一阵,抓摸到他如雪般冰冷的手,问道:“周阳周阳”·    没有人回我。
    “周慎行周慎行”我忍着内心的不适,抱着他的身子,道:“你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威胁对他没效。
    我十分憎恶这样的自己,觉得自己的行为用一个贱字都不足以概括,却又不能看着他去死,愠恚得声音都变了调:“周慎行,我是小白·听到没有,快醒醒”·    良久后他呻吟一声,算是有了反应。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逼着他保持神智,十根手指被他握得几乎都快断了··    “小白…阿慧…”微弱的声音,在我心头擂鼓般轰鸣震动。
    又是她,又是她啊我永远比不过这个死人·    我放开手,摸索着黑暗的四周,目不能视真的是个大问题。
    也许我们是在天牢里罢小小的斗室再无他物,入手的仅有潮湿的稻草··    周阳冷得浑身发颤,骨头都似断了般软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呢喃着,可我却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    我将稻草盖在他身上,祈祷着不要有人发现稻草自己会移动,以免有人将他当做会妖术的怪物·他这时候难得温顺,闭着眼睛忽地揽住了我的手,压抑着一线嗓音低低哼了一声,痛道:“痛……好冷……”·    我叹着气抱住他,没敢真去亲他,嘴唇在他脸侧略作逗留,随即默默将阳气放了出来,试图驱散周围的阴冷:“你还是好好活着吧,周阳。”
    周阳的头似乎微微一动,碰到我的头发,浑身绷得脊背弓起·我猜他经过这番折磨,此时形容应该很狼狈惨败,心下不禁黯然,却无能为力。
    有时候,并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通过努力改变·比如我没法让他喜欢·天意首先挡在前面,不许我是个活人,不许我死皮赖脸缠在他身边借时间来打动他的心。
    昼夜不分的日子是如此漫长··    周阳醒来后,看到自己的姿态,身体俄顷僵硬,却又一动也不敢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声又快又粗,放在我腰间的手心里满是汗。
    我这时其实已经醒来了,但我眼睛痛得很,痛得几乎没有思考的力气了··    ·    第15章 15、·    ·    奇怪的是,我的耳力好了许多,竟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他似是起身了,将一只手放在我眼睛上揉弄,半晌后自己坐到了另一边··    脑海里时不时跳起的杂乱片段复又重现,我挣扎着甩了下头,将那些杂念都甩出去。
    周阳咳喘着道:“你醒了”·    “我醒着,一直·”我回道,款款盘腿靠在墙边··    牢狱之灾其实也没什么,乱葬岗多少孤魂野鬼,指不定就有在这里冻死的。
·    周阳默然,我狠狠挤着胀痛的眼皮,那一对眼珠子就好似瞎了一般,不争气得要命,死活不肯让我看到眼前景象··    他突然对我道:“别揉,会痛,没用。”
    短短六字,令我停下动作:“你怎地明白”·    “鬼神之说,我看过一点·”他语气平静,有几分压不住的飘渺,“谢瑛给的书。”
    既然这样,我亦无计可施,揪着自己的头发··    为他流出血泪,作为一个鬼魂本不应该·很好,阎王暂时没收了我的双眼。
他最好不要马上给我灌孟婆汤,逼我过奈何桥·人间的尘事,来生便做不得数,定要此世了结才行·一旦投了胎,缘分断得干干净净,一叠声喊也喊不回··    我兀自想着,周阳低声道:“你走吧。”
    “去哪儿”我正襟危坐,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差点把自己也恶心到:“周大人见异思迁,刚求着我抱你取暖;现下翻脸不认人。
恕在下不能从命·”·    周阳半天没缓过气,大概被我惊到了·之后,才听他徐徐道:“这里,不安全·”·    我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是否翻出个白眼,闲闲道:“周大人信口胡说八道的本事一流。”
    “谢琰会请那些天师来……你还是快走罢·”周阳微微有些丧气,显然对我固执己见的行为很无奈,“之前你在众人面前现身,若不是我抓着你,你还有命在么”·    我抬袖道:“周大人下次无需劳烦。
大人救我处于好心,而非情意,何必伤到自己”·    “我不把你当小孩子,这样总行了吧”周阳头疼地走到我身边,风声呼呼地刮着。
    我作势拱手而笑:“周大人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这铁牢之内,如何出得去我不走·”·    周阳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估计被气得脸色青白。
他这人最受不得别人恭维,我这般一口一个生分的“周大人”,让他大抵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得··    他语重心长地说:“随便你。”
    我哼地道:“很好很好,周大人能有如此觉悟实在不易·我是鬼魂,不需要吃饭,就不和大人抢牢饭吃了·大人冷的时候也不要找我。”
    周阳无语,我听见他喉结滚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也挺无聊的,居然每天都在和我上演这样的拉锯战,劝我快走,不过最后,多半都是我将他说得丢盔弃甲,默默闭嘴。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我甘心执迷不悟·谢琰能把一个鬼怎么样·    我这么想着,果然造了报应·周阳睡着的时候,忽然有几道力量直冲向我身侧,好似有几只看不见的手,不,那不是手,应该是几条看不见的锁链,将我牢牢缠住往外拖去。
    这不可能是有人看到我的,绝对是有什么东西欲强行拉走我·    我挣扎着想逃离束缚,那玩意忽然一拳打到我后背,令我头朝地扑倒在地,咚地一声,身子被拖出去了数尺,一下子撞到铁质的囚栏上,似乎将囚栏都撞得移位。
    哐当哐当锁链蓦然力道加大,像箭一样,绑着我激射而出,我顿时身体飘在空里,好像被挤压成了一张饼,胸腔暴缩,只听到耳边雷霆似也的呼啸风声。
    这变故怕是只有一眨眼时间,身体好似被乾坤一掷,摔倒地上,被紧紧锁住··    这是哪里·    看不到的恐惧令我几乎颤栗,还未听见人声,闪电滋滋作响,竟然直接从那无形锁链,传到我躯干各处,钻心地刺痛倏然升起。
我不稳地吁喘喘道:“是谁”·    铁链铮鸣作响,身侧风云变色,急啸冲撞,每一次都如刀尖刮在我的皮肤上。
·    眼前尽是血污··    该死为什么我看不到周阳呢,周阳还好么·    ·    第16章 16、·    ·    只听见轰隆一声,头顶的天空似乎塌了下来,掉落的尘石纷纷打在我的头上,让我顿时顿坐在地,膝盖疼痛无比。
    我脚部剧痛,向外冲去,刚跑了不过六七步,半路上忽然出现了一层摸不着的气墙,一下子让我整个人都摔倒在地·    真正可怖的还在后面,周围轰隆隆地疯狂响动,刺耳的气流瞬间流动在四面八面,脚底土地崩裂地摇晃着。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怎么也撞不开那气墙·    “原来世间当真有招魂术·”谢琰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一旁传来。
    我顺着声音转到他的方向:“你究竟想怎么样”·    年轻的帝王毫不掩饰自己满心的欢喜,得意道:“天师辛苦。
朕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的鬼魂,难怪侍卫说周阳带着的人突然消失了·”·    浓重的血腥气自我面前传来,我惊恐地叫了一声,随即感到身上被泼了一盆子鲜血,熏得顿时快要吐出来,强忍着捂住鼻子,身体处一簇簇地痛着。
    “原来是故人,怎么,当真沉冤”谢琰大笑,随着他的声音,我从喉咙到胸口都被填满了石块,眼前似是闪过一把银针,蓦然刺入瞳孔,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故人……·    新鲜血液大概是可以驱鬼罢我从内里都被烧开了,肠子绞作几段,不知道痛得死了几次,恨不得立刻掐死自己。
    忽然,不远处传来极为细微的风声响动,伴着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谁·    我满脸鲜血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团朦胧的黑影。
    谢琰欣喜至极地狂笑,过后淡淡道:“原来是陈王·王兄未持令牌出入禁宫之中,难不成是想造反”·    “谢琰”陈王直呼其名,丝毫不顾君臣之礼,声音乍然含怒,那声音——那声音——·    是他是他……那个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道士,他怎么会是堂堂亲王·    谢琰不以为然地哂笑:“谢瑛,你今日穿着蛟袍而非那身破道袍,真打算来救他么朕可不会顾及手足之情。”
    道袍……道袍……·    他是那个小道士么那个唤青衣少年为“小白”的小道士。
    不对我……我不是小白··    我啊地一声,四肢都要被锁链撕裂,双目前浮着一层浓重的血气。
    谢瑛的剑气纵横,唰地破空而去,穿云裂石地刺向我这边,浑然不顾自己命门大开··    劈啪巨响雷鸣,天崩地裂般的响动传来,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谢瑛大怒挥剑:“谢琰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以前是我……是我……”·    他牙齿都在咯咯打战,唇边溢出粗重的呼吸声,似是劈落了空中射来的长箭,身姿异常轻灵,转眼已闪到气墙之外。
    谢瑛喝道:“我这救你出来”·    卟地喀拉拉一阵响,周遭气流忽然疯狂旋转,被一剑捅穿·    我还来不及欣喜,一股温热的血液霎时迸到我的脸上。
    谢瑛闷哼一声,持剑回刺,口中念了句什么,顿时狂风大作,剑气弥漫,他手肘一捅我,甚至都没擦去鲜血,竟然以手掐断了无形的锁链,竟然把我拽着,抛到远处:“出去”·    他怎么做到的·    我咳咳喘着气,听见谢琰淡淡道:“陈王不惜自伤,以鲜血破开拘魂术,无异自毁长城。
朕就赐你全尸,赏你死得其所·”·    谢瑛剑风大作,那剑意直接传到我这里,空气里都是浓郁的血腥气·他峻厉高声地道:“快走”·    利箭的声音猝然而来,谢琰厉声:“你走得了么”·    “出去后有人接应你。
暗号是,‘光阴轮谢又逢春,池柳楼阁几度新·’不用管我”谢瑛的声音细微,却一字不差地传入我的耳朵。
    谢瑛念了个诀,哗啦啦一道看不见的软缎裹紧我的身子,带着我整个人飞出了皇宫·    我头重脚轻地滚到地上,身上满是鲜血。
    陈王……谢瑛……·    ·    第17章 17、·    ·    远处有火烧起来的呼呼声,浓烟几乎冲进鼻子里。
我看不到,只能慌乱地凭着感觉往无声的地方跑,一路上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看到,只感觉到随着脚步,夜似乎也越来越深了,有霜露打到脸上,凉凉的··    我喘着气,心中思绪万千,摸索着竟发觉一处假山,连忙钻了进去。
    忽然一阵细碎轻缓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近,正对着我这个方向,我心下一惊,想,难道被人发现了么·    他的脚步很迟疑,不远的短短几丈,竟然好半天都未走完,难道……他看不到我,而是在找其他人么·    我胸口突突狂跳,却不敢肆意呼吸。
那人衣衫被风吹得发出阵阵响声,虚浮的脚步却停下了··    听着,不太像宫中侍卫那般稳重·是谢瑛派来的人么陈王到底什么身份,能突破宫内重重森严戒备,暗中安排人手过来··    我却不轻举妄动,只耐心等着,将气息压得极低,刚打算缓口气,就听对方沙哑着声音道:“光阴轮谢又逢春。”
    光阴轮谢又逢春,池柳楼阁几度新……·    我这才呼出一口气,原来竟是谢瑛所说的接应我的人,顿时放下心来,从假山洞口钻出,道:“池柳楼阁几度新。
这位兄弟,可是陈王谢瑛所派”·    “正是,这位就是那个拘的魂魄罢请跟我来·”那人嗯了一声。
    我大喜,连忙欲向前走去,岂料略有闪失,忘记了假山附近布着的碎石,被石头所绊倒,身体倾斜,天旋地转地又要摔上一跤··    我暗暗叫了声不好,下意识捂着额头,以免眼睛再度受伤,不知一只细瘦却有力的手猛然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他的话很少,却满怀关切·我心中一暖,觉得仿佛有股热流缓缓注入了心底,不禁微笑道:“多谢阁下相助,只是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谢瑛无缘无故救我,其中必有缘由·我不用想,都能猜到这大概是周阳所求·只是我逃了出去,他却怎么办我担心周阳,倒不是因为贱兮兮要去讨她欢心,只单纯践行有恩必报的信条罢了。
    他未吭气,那就是愿意·我欣喜如狂,焦急道:“陈王的朋友,黄门侍郎周阳,还在大牢之内,不知兄台可否……”·    那人拽着我的手一顿,嘶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问题:“陈王率军放火烧狱,已然得手,他已经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阁下无需担心·”·    是么这么快·    我恍惚地说:“麻烦兄台说实话,他若葬身火海,我也必须接受今日事实。”
    对方笑了一声:“不放火怎么让他逃得出去所有的牢房都烧得只剩框架,活脱脱一具具骷髅,那些将砍头的要犯尸体都焦了,辨不清面目。”
    听他这么一番讲,我才算吃了一颗定心丸,道:“不过,在下还是要去找周阳说几句话·兄台送我出宫就好,出宫后,我就自行找他。”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似是讥笑,嘲哳道:“你看不见路,又要去哪里找他呢”·    我一愣,这人竟是赶也赶不走,只能无奈道:“我……”·    他听了,笑意更甚,我似乎都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了,不禁心有戚戚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道:“周侍郎要去的乃是固伦·边域之地,是陈王先前和周公子约定的汇合处·不如我陪你罢·你一介孤魂,若无我的援助,恐怕难以前往那么远的地方。”
    “多谢·”眼看没更好的办法,我索性答应了他,等找到周阳说完话,再作其他打算··    他沉默地将扯着我的袖子,牵引着我前路,一路上我们竟然没说过几句话,寡言得要命。
我侧耳细细聆听周遭环境变化,只觉他的脚步声几乎和我一样轻,有些担忧他是否亦是我的同类,只是被谢瑛用驱鬼术策使,才来助我一臂之力·    夜晚渐渐加深,水滴点点落到我脸上,我问他:“难道是下雨了么”·    那人嗯地一声,在静默的环境中,声音格外清晰:“今年寒气来得早,我们得快点出发,以免雪拥千里边山,到时就过不去了。”
    ·    第18章 18、·    ·    雨一直在下,于魂体,其实是并没有大碍的·周阳为我烧过冬衣,好歹不至于冻着,只是我总归还有点浑浑噩噩,好几次险些被他拽着绊倒在地上。
    那人大概也很无奈,停下脚步,问道:“你冷么怎么一直哆嗦着嘴唇”·    我有么我也不知道啊。
    那人见我没答话,叹了口气道:“可惜你是魂魄,不然我可以将袍子解下来给你穿·不如你来吸我的阳气御寒罢·”·    我惊愕地想,原来他考虑竟然如此周全。
心下不免多了几分感动,却依旧摇头道:“不必了·还是尽快赶路吧·皇帝的兵马指不定就要过来了,他们若抓我倒无甚要紧,若连累兄台,倒是一桩罪过。
再说,周阳家的那个小鬼头还生死未卜,得赶快想办法才是·”·    “谢瑛拖得住·”那人沙哑粗糙的声音就像破旧的铁锯,异常地干涩:“周家那个小孩,托付给了一户农家,性命无虞。”
    我感激地拱了拱手,这人话语虽然平淡,却字字戳我心房,胜过多少漂亮的客套话呢:“仁兄大恩大义,在下永生难忘……”他与我素昧平生,只因谢瑛吩咐,竟这般雪中送炭,丝毫不畏杀身之祸,这等仁义,怕是当世少见,若能有此人当个朋友,却也是很好的。
    我思及此,不禁一动,笑了笑,道:“在下与仁兄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能得如此关怀,十分感激·我区区一介孤魂野鬼,心中甚是感动。
我向来有恩必报,只是成了鬼,没法报答什么……不过若仁兄有意,不妨告知我名讳,我来日被无常拘走,上了阎罗殿审判时也好为仁兄说个人情,记一笔功德……”·    他沉吟,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他担心透露姓名,来日招惹仇家么·    我发愁地弓起眉头,追问道:“还望仁兄能体谅在下……”·    他不肯说,我就一定要问到。
    被我连续催促了几次,他才苦笑几下,猛地咳嗽了一声,道:“阁下不知,我的名字殊为可笑,是以不愿示人·”·    我未见过这人居然这般顽冥不灵,差点气死。
之后,他终于肯缓缓开口,道:“严凌·”··    “好名字·”我感叹了一声,岂料他又是一阵咳喘,苦涩道:“严凌容貌丑陋,却起了此等美名,实在名不符实。
今日见到阁下容光雍雅,更是自惭形愧,不好意思透露姓名……”·    我打断他:“严兄的品性,是不折不扣的真君子,无需谦虚·人各有美,皮囊不够,其他来凑,何必这么伤感。
照严兄这样讲,无盐女早该跳海自尽了,此话休要再提·”·    他似是愣了愣,复杂道:“原来如此……”·    “不过,”我想了想,补充道:“我可不能算得上什么好看,不用给我脸上抹油啦。”
    他笑了,声音依旧沙哑:“阁下真是风趣·”·    我眨下眼睛,既然他肯与我结交,我也该告诉他我的名字才是。
可我……不知来历··    “呃·”我犹犹豫豫地给他讲了一下此事,最后道:“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你还是叫我小白吧。”
    尽管我恨极了这个名字··    直觉到严凌似是看了一眼,我回以一笑,听到他的嗓音也变慢了些:“小白·”·    我连忙道:“严兄,别来无恙”·    严凌低低道:“没想到我会和小白成为朋友,缘分难得。”
    他这话说得很对,毕竟世上能看到我的人,没有几个·除却周阳,也只有身怀绝技的谢瑛··    我忽然想到这点,一拍脑门,哎呀坏叫:“我竟然忘记问了,严兄如何看得到我”·    严凌破锣般的声音也变得好听了些:“我是陈王的同门师弟。
小白你不知道——苍陵山道术精妙,只要使了特殊法子,甚至能上天入地·不过我学艺不精,不似谢瑛,能使道术飞速将你送出·”·    我唔了一声,道:“那其他弟子也可以么”·    “不能。”
严凌想也不想,就回了我:“机缘巧合,能看到鬼魂的,毕竟只是极少数人·”·    ·    第19章 19、·    ·    我们一路逃了五天,到第五天时,严凌拽着我躲在山洞中,自己睡着了。
    我靠在洞口处,心头似有一团火在烧,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浮浮沉沉的画面··    昔日的青衣少年和道士依旧在打打闹闹,可过了一会,那少年忽然不见了,道士焦急的声音远远响起:“小白…你在哪里快回来”·    他腰间的酒葫芦哐当摔在地上,倏尔也不见了。
白雾笼罩,将他整个人都抹杀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树林外闪出另一条背影,可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他的脸……·    那张脸……那张脸·    我捂着头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子却像头死猪,不愿抬起。
    这些片段是哪里来的……那少年是谁,小白是谁,我又是谁·    我好像不受控制地偏过了头,那个背影冷笑一声,一张没有五官、血肉模糊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啊”我大叫一声,转头就跑,不知为何,前方忽然只剩下一条黑色的深渊,居然没有路了。
    那怪人却要追着上来了,我刹不住脚,竟然一脚踏空,身体直直滚落·    我满心恐惧,竟看到浑身四肢都逐渐脱落,露出一节节森森白骨。
    却听见黑暗中一声温柔的呼唤:“小白……”随即,暖和的怀抱将我拥住,唇齿仿佛被撬开了,温热的气息一道道传入·他吸吮着我的舌尖,轻轻握着我的手,贴着我的面颊热得极不正常:“小白…叫我慎行…”·    他抱着我,身上浓郁的牡丹花香,在鼻尖不断缭绕。
    不对……不对……这怎地会有牡丹秋冬季节,何来百花的香气周阳又怎么会对我如此·    我蓦然翻坐起身,手脚俱是冷汗,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是梦么……·    也好,有这么个绮丽的结尾,不坏··    我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睁着眼睛盯了半天,心底有些害怕,小声地蜷起腿,说:“严凌你在么”·    没有人回我。
    我更胆小了,止不住胡思乱想,感到下一刻就会尸首分离,“严、严严严严凌”·    “严兄……”·    “嗯”·    忽得一个人声响起,我一屁股跳了起来,觉得自己喉间仿佛发出了“啊啊啊“的惨叫,几乎吓得魂儿都没了。
    他连忙道:“是我,严凌·”·    我颤抖着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吓死了,我还以为见鬼了·”·    “你不就是鬼么还那么怕鬼”·    我嘴硬道:“那个鬼不一样和我一样的好鬼,我当然不怕”·    严凌走过来拍拍我的后心,替我顺了顺气,不满道:“胆小鬼。”
    我觉得山洞里闷得很,有股无法形容的味道,使劲一嗅,问他:“严兄,你不觉得,这空气不太对么”·    “……没有。”
严凌的掌心很烫,隔着衣裳,我都觉得后背发热···    我想不出所以然,恍惚着心思道:“严兄,你身上好热……”·    “……是么”他将信将疑地回复我,破锣的嗓音复又响起:“我有些……咳咳……”·    他猛然顿声,咳喘不已。
我急急忙忙承担了他刚扮演过的角色,关切道:“严兄,你怎么了”·    “无事·”他难受地呻吟一声,语气十分吃力:“……有些风寒,可能发烧了。”
    我大吃一惊,伸手摸他额头,却未碰到他的皮肤,触碰的像是布带之类的缚额之物··    我打算解掉那碍事的额带,他反应激烈地抓着我,勉力道:“不要摘”·    为何不能摘·    他大概气急攻心,身体摇摇晃晃,咬着牙道:“那是涂了药的带子……用来包扎头部……”·    我心急如焚。
他的额头隔着布带都热成这样,大概病得很厉害··    他喘着气,低下头道:“不必麻烦小白,我自己来……很快就好·”·    我不愔医术,不免焦头烂额:“严兄,你这病多久可以好”·    “小白是在担心,我会拖延脚程么……咳、咳”他捂着嘴,缓缓道:“到时候追兵来了,你无须管我,自己跑就是……”·    我为之气结,这种时刻,谁还在意这些久远的问题·    “严兄,你想太多了。”
我按住他的袖子,感觉到这人其实瘦得很,手腕子都细细一把,恼怒道:“你少来说这种话”·    严凌又急促地吸了几口气,方才摇摇晃晃靠着石壁站起来,话中带着微微喜悦:“是么我很高兴。”
    ·    第20章 20、·    ·    严凌突地拉着我,慌乱地跑向外面:“快走——”·    他从怀里拿了个东西塞进我嘴里:“快吃。”
    我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口舌间放着一个类似珠子的东西,咕嘟一声,却被他强行喂了下去,不禁呆了呆:“这是什么”·    “定魂珠……”他匆匆拉着马缰,命我抱紧他的腰,一边说道:“你魂魄虚弱,用它先来固魂。
不要再问了,他们要来了·”·    我听着,钻入耳中的只有呼呼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感觉。
嘘,听着,一会我可能会没力气,到时,劳烦你来骑马·”他促狭道,御马狂奔,偏偏这要命的老天洒了串雨下来,马儿跑的深浅不一,差点颠簸得我翻下来,我呼呼喘气,觉得他根本不像个得了风寒的人。
    可我还记得一件事:“严兄我没有实体,怎么骑马”·    严凌飞快地对我高声道:“定魂珠有让你短暂显形的效用,再不行就用我的阳气罢。
总之,一到永州,他们就追不到了是死是活,就看这几次了”·    永州离这里大概还有三百里地,确实不算太远。
若要勉强一下……应该可以·可是、可是……·    “可我看不到啊”我死死抓着他的衣物,感到雨势不减反升,溅得脸上都是水花,头发都湿漉漉的。
    严凌焦急地声音都变了调,沙哑减弱了半分:“这匹马会带着你走,不用管其他,你只要不断甩鞭子控制缰绳就行了”·    正说着话,扑簇簇的雨倾盆而下,马蹄子的声音格外明显,身后果然传来了追逐的步伐,严凌狠命一甩,烈马受惊下加快速度,直接跃过林间树枝,啪啦啦打得泥点乱飞,数滴甚至飞到我的脸上。
我紧贴他的后背,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几乎要吐了··    严凌似是我肚中蛔虫,咬牙道:“忍着……”·    他刚说完这话,这头小畜牲叫唤了一声,抬起前蹄,瞬间将我们二人都齐齐摔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胸闷气短地苦笑道:“我不行了……靠你了·”·    我气极地恨不得踹那家伙一脚,把它的那玩意给割掉,可事态突然,能争取一分算一分时辰,只得跌跌拌拌背起严凌,死马当作活马医,胡乱地抽了这家伙几鞭。
    小畜牲跑起来速度还算快,令我吃惊的是,不需要我控制方向,它自己能寻到正确的路,就像是专门为我这种瞎子所培育出的·大喜之下,我怜爱地空出一只手,飞速摸了下它的脖子:“出去给你吃最好的草”·    严凌浑身应当实在没力气了,抱着我的力道很小,我总怀疑他随时就要被摔下去了,也不敢让它跑太快,只是叫苦不迭地暗想,一定不要追上来。
    我不确定自己的实体能维持多久,慌乱中浑然不觉自己究竟亡命了多久,阴风阵阵,渗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铁锈··    开始时严凌还能神志清醒地和我说一两句话,到后头,雨噼里啪啦地泼下,连他的声音都盖住了。
我火烧眉毛地喘着气,满脸发热:“严兄严兄”·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手指一软,再也没了声。
    我几乎觉得自己掌心都湿了,立刻驻马,他体温热得惊人,雨落在上面都转瞬蒸发,十分棘手·我摇了摇他的肩膀,大叫道:“严凌严凌严凌”·    一叠声的叫唤终于让他有了些许回应,他低声道:“小白……不要叫了……”··    我脸上全是泥泞,样子大概在他眼底狼狈不堪:“严凌,严凌,你还能坚持一下么”·    “何其相似……”他呢喃道。
    我一愣,觉得他大概糊涂了,“你说什么,严凌”·    他却不再说话了,抵着我,牙关咯咯打颤··    ·    第21章 21、·    ·    “……小白……小白……”他抓紧了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直吸冷气。
他这是怎么了失心疯·    我不敢轻举妄动,正打算安慰他一番,却感到他身体一沉,昏迷了过去·这地方很危险,不能停留太久,我们断然不能继续逗留。
    我一发狠,吸了点他的阳气,连拖带拉,把他可算弄上了马背·这位严兄虽然眼力好,能看到我,却是带病之身,体力实在不好·谢瑛派他救我,倒是害了他。
    他昏昏沉沉地,人事不省·我解了自己的袍子,将他绑在我腰间,皱着眉道:“对不住了,情急之下,你暂且受点委屈吧·”·    不知是第几天了,我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严凌处于时醒时睡的状态,不过多半情况都是昏昏欲睡、病恹恹的··    我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知道是哪里··    这一路,追兵却逐渐减少了,想来是已经到了永州最西北,追兵不打算再深入的缘故。
    前方不远处,就是固伦了·    还多亏小畜牲认路,严凌也能在醒时给我指指路,我们居然真的要逃出生天了·我庆幸地抚胸,心里盼望着自己和严兄都快快好起来。
    严凌扯了扯我的袖口,虚弱道:“小白,那边……”·    我哦了一声,扯着马缰,猛然感到脸上有水,问道:“是雪”·    “嗯。”
他昏昏欲睡地应着,精神甚为不济,嘀咕道:“又下雪了……真冷啊……”·    我多日未合眼,其实已经快到了极限,这时候却不得不扛起重担,咬牙道:“严兄,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固伦了。”
    我咬着自己的舌尖,直到咬出鲜血,才唤回即将溃散的神智·倥惚间听到广袤天地间,响起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我下意识就觉得是追兵,调转马头就要换个方向逃,直到为首一人的声音遥遥传来:“站住——”·    是谢瑛,是谢瑛啊终于……终于……有希望了·    我心下狂喜,血液都为之凝固,心情激荡下,脑中长期绷着的那根线“啪”地应声而断,明明是想纵马而去,却瞬间感到头一重,身体无法自控从马背上直直坠落,头脑一片黑暗,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后,我已经身处软榻中,床边坐着一个人,大抵见我醒来了,温和道:“醒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心头不禁一愣,这样的语调,温煦如日光,是从周阳口中出来的么·    “原来是你。”
我闭着眼睛,回想着旧事,又是甜蜜又是苦涩·甜是他为我擦额头的甜;苦却是想到他之前亲口承认对小白的情意,让我断绝念想、悲不可言的苦·一甜一苦,几乎如裹着蜜糖的毒刃,快要将我淹没了。
    他清了清嗓子,吐了几口气,方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以为,你会就此不见我·”我大方坦白,继续问道:“严兄……啊,不,严凌呢他怎么样了”·    他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自在地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这么快么那他之前的伤病如何了·    不待我问,周阳就道:“这是你昏倒的第七日,他第四日就转醒了,现在好多了。”
说着,手底下给我盖好了被子:“你好好休息·这次你魂体损伤颇大,再乱来的话,极可能魂飞魄散·”·    若能看到周阳脸上温舒灿烂的笑意,我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亏。
·    自然我不会告诉他这些的·我只敢在脑子里偷偷描绘着他黑压压的头发间插一根我送的簪子,双眼充满温柔的风流姿容··    周阳不知道在干什么,在我床边坐了好一阵,都还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紧张得板脸道:“呃……你是在看我么·”·    “……”周阳似是被我的话吓到了,复杂地道:“没有。”
    “那你在做什么”·    “想事情·”·    我叹了口·心想,谁叫我看不到,没法证实他刚才的动作——就算他骗我,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饶是如此,我心底有些雀跃的得意·看来他未必不是全然不在乎我,说不定哪天,他被我打动,就果然愿意实现我的美好梦想了呢·    我正洋洋自在地想着,周阳却已经忍耐不住地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我就偷偷抱紧被子,耸动鼻尖,想将他的气息留住··    还没从这幅傻样子中醒来,后脚门又被打开了··    我抬起头,有种被捉女干在床的心虚,尴尬地想着自己又犯蠢了,还在手足无措呢,那人急促地奔过来,抓着我的手道:“你终于回来了。”
    这声音好耳熟我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急忙道:“拜见陈王”·    由于说话有些急,我一下子岔了气,不住咳嗽。
陈王谢瑛——以前认识我··    谢瑛情绪显然很激动,不复那日救我时的沉着冷静,我能感到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我挣开他的手:“多谢陈王救我于水火……”·    “不必言谢。”
我欲说的“之中”两字还未到舌尖上,就立刻被他打断··    谢瑛放慢了语调,慢吞吞地想了好一会,道:“找你真不容易·回来就好……”·    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找我我与陈王认识么”·    “你都忘了么”谢瑛的话听着有些晦涩,好一会,他才艰难道:“无妨,总该让你想起来的。”
    恩也谢过了,客套话也说过了,接下来该说正事·我一盘算,道:“陈王不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他匆匆说出这句话,语气惊疑,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心中的猜测不停变幻,慢慢道:“关于我的来历。”
    “那日,招魂的人,是不是你——”·    “我到底是谁”·    ·    第22章 22、·    ·    谢瑛声音都哑了,却还强作镇定:“你……为何会问起这件事”·    我觉得这陈王行事难以捉摸,心下却转的飞快。
不管日后如何,我定要问清谢瑛,我究竟是谁·    “你是……”谢瑛顿了一顿,不知在想什么,迟迟不肯开口。
    我眼皮一跳,但仍说着:“继续说·”·    谢瑛咬了下牙,定定道:“景明,你果然忘尽前尘·”·    景明……好耳熟的名字,是在叫我么可为什么我不曾记起有人这般唤我·    他话语一出,接着小心翼翼伸手碰上我的太阳穴。
    一道暖流缓缓注入,我顿时拧紧眉头,脑海里一阵一阵地眩晕,几乎要爆炸,下意识伸手推开他··    谢瑛手指反转,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依旧按着穴位,低声喝道:“别动我试着用道术让你记起来”·    我眼前跳过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会是一个美丽端庄的妇人替我盛好饭菜,微笑道:“景明,你要多关心你父亲·”;一会,又是谢瑛揪着我的头发,一把将一个青年踢进河里,指骂道:“陈景明,你指不误,他日后悔时不要来找我”·    景明,陈景明……·    我心脏像是被铁丝一道道裹紧,疼得不能自理,眼球突突地几乎迸出眼眶,牙齿都被自己咬碎了:“不……那人不是我”·    那人相貌虽然与我有几分相像,但我……怎么会是他口中的“陈景明“·    小白的笑脸又倏地闪过,他纵身从树上跳下,手中持着一把匕首。
    他将手藏在背后,笑吟吟地跑到我面前,明秀俊俏的面孔隐隐扭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随即道:“你去死好不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抗拒地想要退后,却似被一根钉子从头钉在地上。
青衣少年嘻嘻地摆手,匕首瞬间刺入我的眼睛·    分明知道这都是幻觉,可我不能自已地颤抖着,疯狂地挣开了谢瑛,滚到地上,头疼得都要飞出去了。
    我…我是……·    谢瑛惊叫道:“陈景明”·    细雪下,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小白——”·    我……·    我所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还是别人的过去·    密密麻麻的刺痛,像千万道卡在脑壳中的钢针,我快被活活痛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惨叫的,狠狠把头往地上撞,想将那些钢针赶快撵出去。
    酸涩的感觉不断升起,我发狠地咬着自己的手腕,忽然被谢瑛制住,身体动弹不得··    那些杂乱无章的片段却依然一遍遍回放,谢瑛的声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漫长的时间,脑子终于一点点清醒过来,我睁着眼睛倒在地上,心里一片荒芜。
    谢瑛慌乱地唤人来送药,不住道歉:“是我错了·你魂魄不全,受不得刺激·”·    “魂魄不全”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瑛大概觉得我又要发作了,忙道:“景明,你不要再想了”·    被提到这个名字,我连连摇头,抖得都快成筛子了,下意识否认道:“不……我不是……”·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本能地抗拒着这个名字,一听到它,心里就和被刀刃捅了似的,痛得浑身发冷。
    谢瑛忙道:“你现在记不起来很正常,我不逼你·毕竟我第一次用招魂术,却仅仅唤回你的残魂·你是我的挚友,我一定要将你救回来。”
    “景明,是我害了你·”他微微吸了下鼻子,居然听起来像是哽咽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一时心软,你也不至于被谢琰……”··    他忽然打住不说了,道:“你且等我,我一定要弄清缘由。”
    我心中起疑,追问道:“魂魄残缺这事,和谢琰有关系么”·    谢瑛叹了口气,勉强保持冷静:“我……我这弟弟心狠手辣,对敌人都要赶尽杀绝。
要不是他强行拘魂,你早就该自行聚拢魂魄才对·”·    “你缺的那一魂半魄,表面看来无甚大碍·但凡是失魂,人就会虚弱萎靡;更何况你没有实体,还缺的是半份情魄,是以迟迟难以记起往事。”
    我丢掉的,是情欲么·    不,我还会感到难过,感到开心,感到喜欢与厌恶,应当没有丢掉情魄才对··    谢瑛苍白地说:“你的记忆……牵系在情魄上,可能是在死前就自行丢弃的。
我招魂时,就发觉……”·    我是主动丢弃那段记忆的么·    我心底阵阵发凉,直觉到除非惨烈到极致的事情,才能让我干脆地抛弃一切记忆。
    可会是什么事呢·    谢瑛沉默着,我也沉默着··    谢瑛惨笑一声,低声道:“你等等,我这就请谢琰过来,让他先想办法补全你的命魂。”
    谢瑛居然将当朝天子绑来了固伦么他究竟有多大本事,敢讲一国之君也照绑不误·    过不多时,门外传来哐哐响动,听得那人一声闷哼,道:“谢瑛,朕要砍了你的头”·    果然是谢琰的声音。
    谢琰被他堵住了口,半天说不出话·他似是被谢瑛绑住了手,挣扎着道:“谢瑛你放开朕”·    咕咚一声,我听到头部撞击地面的巨响,谢瑛怒极道:“谢琰你现在就给他道歉,还他命魂。”
    “朕一言九鼎,没有道歉这一说·是他自找的”谢琰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要端着架子,“要不是你和他为盟,他又何须惨死说到底,道歉的人该是你”·    谢瑛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谢琰,你胡说什么”·    他冷不丁间被谢琰瞬间扑倒在地,痛叫一声,随即出掌拍去,顿时将谢琰打得直喘气。
    我看不到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情景,满脑子来来回回的都是那句“惨死”,就仿佛是被重击一记,脑中瞬时浮上更多的断续片段··    那个被喊做景明的人,嘴角流着腥咸的血液,心窝处插着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正是小白所用的那把,尖尖细细,薄如蝉翼,却能劈断一个成年男子的肋骨,锋利无双··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面如纸色的周阳,眉心微微蹙起,嫌恶地甩袖。
    我额头剧痛,拼命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啪地摔倒··    谢琰应该看到了我,讥讽道:“谢瑛,原来他还没死透。
朕下手该重些的·”·    谢瑛气急攻心,哆嗦着嘴唇道:“谢琰你还不肯将命魂还给他么”·    “没有就是没有。”
谢琰有恃无恐地说道,慢条斯理道:“谢瑛,有机会的话,朕一定杀了你·”·    谢瑛气得连连咳嗽,刚开口道:“谢琰……”随即,他紧张地道:“景明,你怎么了”·    谢琰兴高采烈,只差没欢呼鼓掌了:“他身体都透明了,看来待不了多久了。”
    他们所说的景明,是我么·    不,我怎么可能在生前就认识周阳·    可谢琰也承认,我就是陈景明。
    我心头又是激烈的刺痛··    谢瑛忽地说了些什么,我却听不到了·脑中一片一片的空白炸开来,仿佛当胸挨了一刀,又被那把尖薄匕首捅入,搅动得全身发冷。
    景明,陈景明……陈渊……·    我是…·    我是…陈……渊…·    我忍不住咳咳地拼命,眼中带泪,觉得身体震得连肺都要吐出来,轻飘飘地没有一丝力气,铺天盖地的杂乱记忆接连不断、纷至沓来。
    ·    第23章 23、·    ·    我的痛苦几乎在这瞬间被炸成了一片片残破的铁渣,点点滴滴飞进脑子里,整个身体都几近化为齑粉,一会儿是谢瑛年少时得意飞扬的面容,一会是青衣少年仰头微笑的神态,一会是周阳清澈见底的眼睛,一会又是那把银晃晃的匕首。
我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将这些片段都齐齐从脑海中抽出来,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得到缓解·我浑浑噩噩地急切乱撞乱冲,渴求能寻到一个出路··    不明白什么时候,好像有个人在我身边,对我低声细语,有股淡淡的熏香淡淡飘起,带着些血液的刺鼻气,那人语气温柔得像是棉花,让我眷恋不已:“你还好吗”·    是谢瑛么印象中,只有幼时的谢瑛,才会如此温柔……·    我迷迷糊糊地甩开他抓住我的手,“谢瑛,不要管我……”却被他伸手抱住了。
“谢瑛,不要胡闹了…”·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手指扣得死紧·我挣了许多下,却未挣脱,难过不已地闭着眼睛,含糊地脱了力,觉得自己恍若在梦中一般。
可睡着睡着,觉得那人的头发滑到了我的里衣中,缠缠绵绵地仿若蚕丝,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再后来,那人甚至渐渐开始抚摸我的面颊,手指比我的身体还要冷上几分。
·    不对…不对……谢瑛他怎会做出如此轻浮僭越的举动那手指如同冰雪附身,奇冷无比,细而修长碰上我的眼睛。
谢瑛他从不如此戏弄我……·    那人的唇瞬间吻了上来,我浑身一震,本能地仰头躲开,骤然出了一身冷汗,从这一场断续痛心的梦里醒了过来。
眼前漆黑并未褪去,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榻,可那人却仍旧抱着我,似是叹了口气··    是周阳是啊,他那么喜欢小白,定然是又将我错认了吧。
    可我又不是赞扬他性格出尘、清高绝伦的小白,我仅仅是被他憎恶的陈渊,他怎么能错认仇友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玉京秋 by 白首到老】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