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皈 by 段无诤(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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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皈 by 段无诤(下)(3)
·贾无欺愕然,停下了脚步··岳沉檀转过身,看看脚边烂掉的泥团,再看向贾无欺,平静道:“还没解气”·贾无欺被对方毫不责怪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支吾道:“你不生气吗……”·岳沉檀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烂泥:“生气又如何,再砸回去”他看向贾无欺,挑了挑眉,“小孩子吗”·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噎了一下,然后道:“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你的脾气很差,有时候又特别好”·岳沉檀迅速地扫了贾无欺一眼,随即背过身去:“长辈对晚辈,总是要宽容一些。”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贾无欺觉得,岳沉檀脾气好这件事,一定是自己产生的错觉··雨声渐小,天色将白。
竹林的那一边,一座破庙前,站着两名喜气洋洋的小童·见到贾无欺二人的身影,两人立刻迎了上去:“二位少侠,我家宫主特派我二人在此等候,请随我来。”
说罢,殷勤地引着两人往破庙里走··贾无欺跟在他二人身后,不动声色地朝岳沉檀使了个眼色:“易清灵特地派人来接,必定有诈·”·岳沉檀面无表情地跨入庙中,仿佛任何的把戏在他这里,都不值一提。
“二位稍坐片刻·”两名小童朝贾无欺两人交代一声,就欲离开··破庙里空空荡荡,除了满地的干草,只有中央立着两座木佛·凉风一过,贾无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冷”岳沉檀看他一眼··“还好——”·贾无欺话还未说完,就见岳沉檀走到一座木佛前,抬脚一踹,整座木佛“轰”地一声倒了下来。
再见他并指为剑,将内力逼至指尖,用干茅草作引,木佛顷刻之间,便熊熊燃烧了起来··两名小童见状,忙冲向木佛,朝岳沉檀喊道:“少侠这是做何为何要烧咱们的木佛”·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贾无欺甚至来不及反应,好好的一座木佛便成了柴火。
他上下打量着岳沉檀,仔细观察着对方是否有失心疯的迹象··令人遗憾的是,岳沉檀不仅没疯,而且十分冷静··他瞥了两名小童一眼,仿佛自己做的事十分合理道:“我自然是在烧取舍利。”
两名小童皱眉道:“木佛哪有什么舍利”·岳沉檀拍拍手上的灰烬:“既无舍利,我便再烧一尊·”·他刚要站起身来,庙外就传来一声银铃般的笑声:“不愧是少林弟子,这机锋倒是打得不错。
朗月,繁星,带他们走吧·”·“是·”朗月和繁星两名童子一扫刚才的愤怒,笑嘻嘻地看向岳沉檀二人道,“宫主的第一关二位算是通过了,请往这边走。”
贾无欺称赞道:“岳兄无心之举,竟破了易清灵的第一关,佩服佩服·”·“并非无心·”岳沉檀平静道,“这本是禅宗中的一桩公案,我不过是照搬罢了。”
“这禅宗公案多如牛毛,岳兄为何会想到在此处使用”贾无欺疑惑道··“听闻易清灵颇喜禅理,专好与禅师辩经,不少同门都曾被她逼得无言反驳。”
岳沉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淡淡道,“不过有个人,却是她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不知是哪位高僧”贾无欺好奇道。
“渡苦师伯·”岳沉檀道,“渡苦师伯闭关以后,易清灵数次拜访未果·后来修书百封,终有一封得到了渡苦师伯的回复·但自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曾公开挑战少林僧人了。”
“原来是渡苦大师·”贾无欺恍然道,“那易清灵信中所问何事呢”·“易清灵向来以提问开场,若对方回答不令她满意,她便会抓住纰漏步步为营,直到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可渡苦师伯这一次,她却失算了·”岳沉檀顿了顿,道,“她问渡苦师伯,和尚修道,如何用功”·“渡苦大师怎么答的”·“‘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岳沉檀道,“师伯意指得到之人不拘泥于形,解道者行住坐卧无非是道,悟法者纵横自在无非是法·同理,烧木佛亦是如此,既然易清灵赞同渡苦师伯的回答,即便这两尊木佛并不为考验而立,烧它一尊也无伤大雅。”
他话音落下,见贾无欺一脸感慨地看向自己,莫名道:“怎么”·贾无欺拍拍岳沉檀的肩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岳兄,你这敏锐程度,可远胜从前啦”·岳沉檀面无表情地扒开他的两只手:“多谢。”
第99回 【已替换】·朗月和繁星引着贾无欺二人走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山路尽头,两扇石门紧闭,一扇上刻有一个“大”字,另一扇则是一个“小”字。
门前各置一张石桌,桌上放有一只玲珑茶盏,还徐徐冒着热气··“这是何意”贾无欺试着去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门上也没有锁眼之类的痕迹,恐怕不是由钥匙,而是需要机关才能驱动。
朗月笑眯眯答道:“宫主说了,入门先喝茶,喝了茶,门自然就开了·”·“这两扇门是何意”贾无欺闻言,摸了摸下巴,“莫非要我二人进不同的门去”·“只需喝了其中任一杯茶,对应的石门就会打开。”
繁星解释道,“至于二位进同一道门,还是各走一边,都交由二位自己选择·”·“易宫主既然有心考验,自然不会让我等轻易丢了性命·”贾无欺说着,径直走到石桌前,伸手便要去拿茶杯。
“且慢·”岳沉檀倏地出声,拦下了他··“怎么,岳兄觉得有何不妥”·岳沉檀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写着“大”“小”两字的石门,看向贾无欺道:“你可知这石门上的‘大’与‘小’有何含义”·“管他有什么深意,进去看看不就是了。”
贾无欺无所谓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沉檀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贾无欺的幼稚:“不知易清灵意欲何为,就想贸贸然闯进去,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吗”·贾无欺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他看到这两杯茶时,不少前尘往事闪过脑海·他蓦地想起与岳沉檀前往太冲剑宗时遇到的机关,对方先他一步喝下明知有问题的酒,然后身中剧毒,痛苦煎熬·这一次,他想无论易清灵是否下毒,也断然不能让岳沉檀以身试险了。
可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好意非但没有得到对方的理解,反倒是被冷冷讽刺了一通·他的真实性情本就乖张,被岳沉檀这么一说,他赌气走到一边,竟是连搭理也不想搭理对方了。
可惜的是,他生气的态度仿佛根本没有落在岳沉檀眼里,对方犹自道:“易清灵第一道关卡既然与禅宗公案有关,这第二道自然也和佛道脱不了关系·此处‘大’与‘小’并非指形状大小,该是指得佛法中的大乘和小乘。”
繁星和朗月听到他的这番分析,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佩服,宫主的用意竟然被此人一下猜中··中原佛法,向来以小乘为主·因为比起大乘的身入世而心出世,以牺牲自我而救世救人的要求来看,小乘的厌离世间,自求适意更易于凡人修行。
作为释迦牟尼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舍利弗曾发愿修大乘佛法·天人为了试探他的道心,化为一名孝子向他求救,要求他的眼睛作为药物,给母亲治病·舍利弗挖下左眼给孝子,孝子说他挖错了眼睛,需要的是右眼。
舍利弗于是又挖下右眼,孝子又嫌右眼腥臭无法入药,将其扔在地上,扬长而去·此种情形,令舍利弗终于无法忍受,于是放弃了修大乘的念头·大乘求证之难,可见一斑。
岳沉檀心里十分清楚,易清灵与百千僧人辩经,最后却向渡苦和尚低了头,这恐怕不是小乘义理能够做到的·但大乘讲究“舍身”二字,那茶杯中的茶即便不是加了剧毒,恐怕这一路上也能令人难受不已。
看到贾无欺朝茶杯伸手的刹那,他下意识地拦了下来·没有深究原因,他十分诚实地的遵从内心的想法,心里想的是什么表现出来的便是什么,在他人看来,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贾无欺情绪好与坏在生死面前显得不那么重要,岳沉檀淡淡瞥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生闷气的人,端起“大”字门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等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过后,石门赫然拉开,贾无欺这才反应过来,岳沉檀竟然又先他一步,喝下了那可疑的茶水。
莫非刚才他那么说也是他的计策为了让自己不去喝茶·贾无欺看着岳沉檀的背影,心跳莫名地变快了几分··石门后,又是一片竹林。
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视线可及范围不过一尺之间·贾无欺快走几步,紧紧缀在岳沉檀身后,否则一个不留神,恐怕就找不到对方的影子了··雾气沾湿了贾无欺的眼睫,视野之中,景象变得朦胧又氤氲,连带着岳沉檀的身影,也变得柔和起来。
景物愈来愈柔,愈来愈虚,像是一个缓缓淡出的梦境·他感到一阵眩晕,疲惫的双眼无力支撑,终于渐渐合上——·“快醒过来”·“啪啪”两声脆响后,贾无欺在双颊火辣辣的发痛中,再次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他已歪倒在地,栽在一片杂草从中·他抬起头,岳沉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贵谷在教授毒理陷阱方面,似乎还需下些功夫·”·贾无欺揉了揉脸,站起道:“是我学艺不精。”
他看看四周,再看向岳沉檀:“这雾气虽有蹊跷,岳兄却似乎不受影响”·“同样的毒,中了一次,总不会中第二次·”岳沉檀话音刚落,身形突然一震,笔直地向后栽去。
贾无欺急忙用肩抵住他倾斜的身体,顿觉肩上一沉,仿佛对方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肩上·他侧过脸,仔细端详着岳沉檀的表情,岳沉檀面无异色,只是睫羽低垂,似乎不想让旁人察觉到自己眼中的透露的情绪。
“那酒中有问题”说着,贾无欺又将脸凑近几分,岳沉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贾无欺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伸出手,捏住对方的下巴毫不客气地转向自己:“你中毒了。”
他的语气笃定中,多了几分怒气··是气岳沉檀的‘知情不报’,还是气自己未能‘先下手为强’,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岳沉檀体内因毒性而乱行的经络总算消停了一阵,他拍开贾无欺的手,缓缓站直身体道:“我可以中毒,你却一定不能中。”
他言辞傲慢,仿佛中毒也是需要极高的资格才行·贾无欺朝天翻了个白眼,抱臂看他,一副‘看你如何瞎扯’的姿态··“我中毒只是功力暂失,行动不便罢了。”
岳沉檀面无表情道,“你本就进退无度,做事没什么分寸·若是中了毒,恐怕更会做出些难以预料的事来·”·听到他这么说,贾无欺一改先前姿态,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岳沉檀一番,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搓搓手道:“既然岳兄这么说了,我再不做点什么,岂非辜负了岳兄的美意”·说着,他以猛虎扑食地姿势直接朝岳沉檀扑了过去。
“你要做何——”·岳沉檀话还没说完,就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自己已被贾无欺扛在了肩上·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情形,让岳沉檀冷寂平静的情绪突然起了波澜。
破天荒地,他主动开口问道:“方才中的一点毒气,可都已逼出体外”·贾无欺一边背着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随口道:“那点小毒,能耐我何”·岳沉檀伏在他背上,皱眉道:“这雾中毒性虽不及酒中烈,但依旧不可小觑。
这毒从索髎穴进入,若不及时逼出,便会顺任督二脉扩散·等上至百会,下及府舍,就算是杏林圣手,恐怕也无法救治了·你最好再自查一番余毒是否排净,牵正和丝竹空两处穴位可还有针扎之感……”·他絮絮叨叨了一阵,见身下人没有反应,声音带了几分冷肃道:“为何不照做”·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脚下一顿,叹了口气道:“岳兄,你若再说下去,恐怕你吸入的毒气要比我方才摄入的还多。”
岳沉檀沉默片刻:“所以”·“所以当今要务,不是讨论我的余毒是否排净,而是闭上嘴巴·”·不知是否由于修炼了扫帚老人所给的轻功心法的缘故,贾无欺自觉身上虽背了一个人,却比往日要轻松许多。
沿着崎岖小路一路攀爬,竟也气息未乱,滴汗未出·这途中岳沉檀数次想要从他的背上下来,但两条腿软软地垂在一边根本使不上力气·何况山路湿滑,十分难走,在贾无欺呵斥了他一句别自找麻烦后,他总算老实地待在了贾无欺背上。
贾无欺内心颇有成就感··穿过竹林,山风怒号,云蒸雾涌·前方赫然是一座山岭,两旁陡绝,一脊孤悬,深陷万丈,仿佛一柄尖刀,直插云霄·山岭长至数里,岭上楼阁林立,廊腰缦回,天光云影间,一片富丽堂皇气象,恍若仙家。
“想必那里就是寒簪宫了·”贾无欺仰头看向远方··“不错,那里就是寒簪宫·”一个娇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只见前方,一名容貌明艳的年轻女子,正朝他们走来。
她体态如柳,明眸流波,一条披帛绕背搭臂,随着山风翩翩飞舞,十分动人··“原来是柳阁主·”贾无欺道··柳菲霏轻轻一笑:“听易宫主说,你们二人不好对付,看来所言非虚。”
贾无欺咧嘴一笑道:“柳阁主这话可就有伤风雅了,咱们前来寒簪宫是为助力又不是来捣乱,何必用‘对付’两个字来形容·况且,拂柳阁柳阁主的大名,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武林之中,能用一根飘带占据一席之地的,恐怕也只有柳阁主你了。”
柳菲霏的那条披帛,看似与一般纱罗无二,只是服装的缀饰,其实那才是柳菲霏独门的武器·剑舞门舞剑,拂柳阁舞帛,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曼妙的舞姿中充满杀机。
柳菲霏昔年凭借拂柳手成名,拂柳之手有多轻,在拂柳手下败北的人伤的就有多重,这拂柳手的别称‘温柔夺命手’正是因此而来··谁不爱听好话呢·贾无欺话中的恭维让柳菲霏抿唇一笑:“你的嘴这样甜,我倒舍不得下手了。”
一声冷哼毫不客气地从贾无欺背上传来··柳菲霏眼波流转:“不过,看来你背上的那位仁兄对我很有意见呢·”她轻抚云鬟,微弄衣袂,略略侧过脸像是害羞一般,朝贾无欺建议道:“我和你倒是投缘,不若你将背上那人撂下,我偷偷放你上山去,如何”·贾无欺笑着摆摆手道:“柳阁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阁主有所不知,我背上这位仁兄之所以如此,正是替我饮下毒酒的缘故·若我弃他而不顾,不是真成了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人就算柳阁主网开一面放我上山,恐怕易宫主也不会让一个忘恩负义之辈出现在她的寒簪宫中。”
“既然如此,”柳菲霏遗憾道,“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行了·不过嘛,”她看向贾无欺,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光芒,“依我看,你不愿留下背上这位仁兄,不是为了报恩,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啊”贾无欺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柳菲霏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目光围着两人转了又转:“什么隔层纱隔座山的,若是遇到两个呆的,还真是‘此时相望不相闻’。”
说着,她朝一脸迷茫的贾无欺勾了勾手指,“来来来,先打一场·打完了,姐姐再慢慢教你——”·“教你”二字还未落下,在柳菲霏臂侧飞舞的飘带已如灵蛇出洞般,电也似的朝贾无欺下盘扫了过去。
能在江湖上立足的女子,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就像柳菲霏,先前还是一派和风细雨的模样,转眼间,绕臂的飘带已如夺命索般,毫不留情地朝贾无欺勾来··轻薄如纱的飘带,此刻带着十成的韧劲,在贾无欺踝间绕过,伺机而动。
所谓射人先射马,柔软的飘带此刻化作绊马索,专从刁钻难避的角度,朝贾无欺内踝扫过·若在平时,贾无欺还有七成的把握可以避开,如今背上还有一人,他的把握降到连五成都还不到。
他一面担心自己被绊倒,一面又担心岳沉檀因为他身子不稳而跌到地上,这两方面的顾虑犹如两层夹板,将他禁锢起来,什么身法技能都被抛到了脑后·饶是如此,有好几次,他都踉跄几步,差点被柳菲霏那要命的飘带碰到。
“你的步法乱了·”岳沉檀平静的声音从贾无欺头上飘来··贾无欺此刻本就焦头烂额,一听这话,没好气道:“岳兄有何高见吶?”·没想到岳沉檀似乎真有什么‘高见’,气定神闲道:“你既出自摘星谷,寻龙点穴的功夫想来学的不少,可知道二十四山”·堪舆术中用二十四山龙脉朝向来表示二十四个方位,每一个方位都可用卦位来表示,对此贾无欺自然不陌生。
他点了点头后,只听岳沉檀又道:“你既知道,待会便听我的指挥·我说哪个方向,你便朝那处去,至于进攻与否,你自己考量·”·岳沉檀的话,带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贾无欺想也没想,就接受了他的提议·见对方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岳沉檀古井般沉静的神色又为之一动··说话间,只见柳菲霏皓腕一抖,飘带一头抛向空中,另一头却直直扎向贾无欺头顶的承光大穴。
别看这帛带在空中飘飘袅袅,只要被它轻轻碰到,所击之处便犹如银针钻入,令人痛不欲生·若是生死大穴被击中,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壬子癸·”岳沉檀报出了方位,贾无欺脚下一拧,果然避开了飘带的攻击。
观察了片刻柳菲霏的技法后,岳沉檀道:“我有一法可将她击败,但成败的关键,要看你是否够快·”·“我自然够快·”贾无欺拿拇指一蹭鼻头道。
“不快也无妨,最坏也不过身死而已·”岳沉檀淡淡道··贾无欺一听到他这无所谓的口气,被激得一拍胸脯道:“别瞧不起人,你就好好看着吧,只要我这一双腿在,保你性命无虞”提完劲之后,他又干咳一声,“所以,具体应该怎么做”·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丙午丁。”
岳沉檀先说出一个方位让贾无欺避开后,解释道,“若你的步法可依次从辰巽巳、未坤申等二十四个方位来走,若是身法够快,即便手无寸铁,也可将柳菲霏击败。”
贾无欺虽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却按照岳沉檀的说法,催动心法,丹田一沉,两条腿灌满了真气,此刻的他,只觉自己经风一托,便可扶摇直上··“走。”
岳沉檀吐出一个字后,贾无欺脚下生风,一步十飘,如幻影移形般朝柳菲霏面前闪去·柳菲霏的飘带是快,却快不过奇诡的步法·况那飘带扫缠绕挂须得柳菲霏双手控制,不比贾无欺身形闪转腾挪来的灵巧,不过几个回合,贾无欺就摸清了飘带攻击的规律,原本难以靠近的柳菲霏现下对他来说,无异于门户大开,处处破绽。
他依照二十四个方位变换步伐,或进而攻,或退而守,履不沾尘,身形如飞·他虽自觉是直进直退,在柳菲霏看来,他的轨迹却似乎是一个又一个圆环·柳菲霏于是一改飘带先前的攻势,变竖打为横扫,为的就是以弧形的进攻拦住他的身形。
可没想到的是,她的飘带就算扫出浑圆的轨迹,也根本破不了贾无欺的步法·一来二去,她攻击愈发急促,招式衔接之间,也略显急躁··贾无欺显然也没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完全按照岳沉檀给出的方位来走,没想到竟真的避开了飘带所有的攻击,原本在他眼中可长可短,柔软灵活甚难对付的武器,居然变得如摆设一般。
“岳兄,你这角度找的真巧,似乎正克了柳阁主的招式·”贾无欺低声赞道··岳沉檀淡淡道:“你可知为何”·“柳阁主似乎偏爱横扫,但我的步法却是纵入,故而她的攻击始终无法生效。”
贾无欺想了想,然后道··“不错·”岳沉檀冷淡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赞许,“你可听说过割圆术你的步法正是用了此术,你从二十四个方位攻去,虽是直入直出,但每一来回却速度极快,因而落在她眼中,只见你变化了二十四个方位,轨迹若圆,却忽略你每一次的进退。
对攻势错误的判断,自然让她的还击也无法奏效·”·贾无欺恍然道:“原来是这个道理·”他不由佩服道,“岳兄,你懂得可真多。”
岳沉檀虽没说什么,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笑意··贾无欺虽知道此战不能败,他却不想真的伤人,于是只施展轻功避开柳菲霏的攻击,却不主动出手。
双方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只听“嗖”地一声,柳菲霏将飘带收回身侧,冲贾无欺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姐姐我累了,到此为止罢·”·贾无欺一听,立刻收住脚步,笑着冲柳菲霏拱手道:“多谢柳阁主高抬贵手。”
这时只听破空声响起,一条飘带不轻不重地打在他的脚踝上,他抬起头,只听柳菲霏一脸解气道:“终于让我给打着了终归是没白跑一趟”·“……”贾无欺无言,只听柳菲霏又道:“哎呀我说,你都没说什么,你背上那位仁兄又要不高兴了。”
说着,她腰肢一拧,转过身朝山崖走去,“想要上山的话,快跟我来·”·贾无欺随她没走几步,就见她停下脚步,朝对面山崖拍了几下掌,没过一会儿,从对面直插入云的峰顶上,掉下来一个乌黑的方形物件。
柳菲霏手臂一扬,飘扬的帛带如锁链一般,破空斩风而去,绞住那个在空中快速下落的东西,随后将它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地上··贾无欺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赫然躺着一口沉香棺·“这是——”·他话未来得及说完,就见柳菲霏伸出手指,点了点棺材道:“若想上山,便躺进来。”
“这便是寒簪宫的待客之道吗”一道冷诮的声音从贾无欺背上传来,岳沉檀面露讽意,“‘鬼蜮伎俩’四个字果然与寒簪宫相配。”
柳菲霏听了这话也不恼,微微一笑道:“二位有所不知,这是寒簪宫向来的规矩,要入寒簪宫,便先要躺进这棺材里·”·“如果拒绝呢”岳沉檀冷冷道。
柳菲霏姿态优雅地朝对面壁立千仞的山峰指了指:“来找寒簪宫麻烦的人向来不少,对于不受欢迎的客人,易宫主只好请他们到那里做客了·”·贾无欺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崖壁之上,赫然悬挂着一口口尸棺在崖壁上开凿石龛并不少见,可与一般在石龛中供奉佛像不同,这崖壁的每一个崖窦内,都放着一口棺材。
山崖之上,是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山崖之下,是一口口盛满枯骨的悬棺,这样强烈的反差,让贾无欺在一时半刻之内竟难以反应,犹自沉浸在震撼之中··“这里只有一口棺材。”
岳沉檀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在他出神的时候,岳沉檀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柳菲霏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从容笑道:“谁说两个人不能共用一口棺材”·“我却不知,寒簪宫居然落魄到连一口棺材也舍不得的地步了。”
岳沉檀用一种喜怒莫辨的语气道··“不是舍不得,”柳菲霏眼波流转,别有深意地看向二人,“只是这躺棺材本来不是什么吉利事,为了二位少沾些晦气,能少躺一个便是一个,你们说是吧”·贾无欺闻言,眨眨眼睛道:“可这棺材只有一口,我二人躺了上去,柳阁主怎么办呢”·“怎么莫不成你想与我一处躺不成”柳菲霏打趣道,见贾无欺急忙要解释,她又极为亲昵地伸手捏了捏贾无欺的脸颊,“姐姐我是不在乎,就怕有人不同意呢。
不过嘛,老话说得好,这宁拆一座庙,也不——”她话只说了半句,就一掀棺盖道,“所以,还是你二人赶紧进来吧·”·所以什么所以·贾无欺还满脑袋问号,就听岳沉檀冷泉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进去罢。”
·“你不怕其中有诈”贾无欺看了看一脸笑容的柳菲霏,略略侧过头向岳沉檀压低声音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依拂柳阁的江湖地位,柳阁主总不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岳沉檀声音扬高了几分,比起回答贾无欺的问题,更像是说给柳菲霏听的··“自然,二位放心·”柳菲霏巧笑倩兮,“寒簪崖上虽需要些‘饰品’,但断不会找二位来要。”
当棺盖再一次被盖上时,贾无欺仍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已经躺在了棺材中·活人入棺,本该是件心惊胆战的事情,但他此刻除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外,竟没有心慌惶恐之感。
或许是有人与他比肩而卧,熟悉的檀香压过了沉香棺本来的味道,让他心生安宁··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密不透风的沉香棺中,贾无欺莫名地有些燥热·也许是升高的温度激发了香味的扩散,贾无欺只觉檀香的味道,愈发浓郁,萦绕在他鼻间,久久不能散去。
没有人说话,可贾无欺却觉得气氛变得奇怪起来,他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放慢了几分··“放松·”·就在他全身紧绷的时候,岳沉檀冰凉的嗓音突然在他耳边作响。
沉香棺并不大,两人并卧其中,肩头相抵,衣袖交叠,稍一动作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身体,就连鼻息仿佛也缠绕在一起·岳沉檀好整以暇地平躺着,可这句话却像凑到他耳边说的一样,温热的气息直直撞向耳垂,贾无欺不由一个激灵,腿脚突地一抻,仿佛僵住了一般。
“我,我没紧张·”贾无欺张了张嘴,囫囵道··“哦·”岳沉檀应了一声,随后仿佛漫不经心问道,“你很怕我”·“当然不是。”
只是从未与他心平气和地躺在一处,居然还聊起天来,贾无欺自觉有些不适应罢了·见岳沉檀没了下文,贾无欺又解释道,“这次见你,比从前似乎变了许多,一时有些不适应……”·“从前”岳沉檀声音中流露出一丝讽意,“你说的是那个满口‘人生世界,一切皆苦,众生无知,反取苦为乐’的人吧”·贾无欺觉得他的语气十分古怪,略带试探道:“那日龙渊山庄一别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或许是黑暗与安静更能激发人吐露心声的欲望,岳沉檀沉默半晌后,终于低声道:“那日喜宴之后,师父亲自前来替我调理身体,化去一梦丸的余毒。
我门内功修行,入定乃是基本,师父在我入定后助我突破功力,等我再次醒来,已在垂云寺中·”·贾无欺听他语气虽冷淡,但对天玄大师的尊敬却分毫不减,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将在龙渊山庄剑阁之中看见他的事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他调整了下情绪,语带欣喜道:“既如此,你的功力必定又涨了许多·”·岳沉檀没什么情绪道:“不只功力,往日种种困惑,都如拨云见日有了答案。”
说着,他讥讽一笑,“从前只道持戒修定修慧,便能得神佛救苦救难,终得解脱,现在想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三乘十二分教,不过都是擦拭污浊的旧纸,佛是虚幻之身,祖师不过是老僧徒。
人若求佛,便是被佛魔摄,人若求祖,便是被祖魔摄·一帮秃头老僧徒夸夸奇谈,说佛是终极真理,经过无数劫修行,功德圆满方得成道·若佛是终极真理,他八十岁时为何会在拘尸罗城双林树间侧卧而死佛今何在分明是和我们一样有生有死,既如此,又何必信他敬他求他供他”·贾无欺被他这一番‘欺师灭祖’的言论震住了,消化了半天,才道:“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莫不是练功练岔走火入魔了吧——”说着,他就抬起手,想要去摸岳沉檀的额头。
没想到手还没抬起,就被岳沉檀一把拍下,冰冷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背上,贾无欺只觉一阵蚀骨的寒意充满攻击性地往身体里钻··岳沉檀倒是浑不在意地将他的手继续压住,毫无波澜道:“自然不是走火入魔,幸得师父引导,我才想通了这个道理。”
说着,他两根冰冷的手指夹住贾无欺的一根手指不住摩挲,话锋一转,似乎有些不满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小”·“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贾无欺原本想说的话被他这一句弄得烟消云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又道,“可干我们这行呢,手小才吃香,五大三粗的手,哪里干得了精细活”·真不识货。
当然,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哦”岳沉檀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没反驳,顺着他的话道,“这么说来,你的脚想必也不大。”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如此,你的轻功不尽如人意也尚可理解·女子小足,走路尚且困难,若要其练成上等轻功,是有些强人所难·”·贾无欺一听,这人居然把他与裹足的女子相比,气就不打一处来。
况且他自觉习得履虚乘风步以来,轻功上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不过就在此人面前失误过一次,就被打上了“轻功不好”的烙印,实在令人气愤··他这火气一上来,恶向胆边生,手掌一翻,便捏住了岳沉檀骨节分明的手,咬牙切齿道:“岳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很不中听”·岳沉檀任他捏弄着自己的手,无所谓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况且君子本该讷于言而敏于行,嘴上抹蜜舌灿莲花,非君子所为·”说到这里,他迟疑了片刻,然后道,“方才所言,莫非令你无法接受”·见贾无欺没有回答,他又补充道:“我所说俱是事实,若你实在无法接受——”·“怎样”贾无欺突然出声,期待听到类似“我便不提了”的话。
“我便只能督促你勤学苦练,改变如此境况·” 岳沉檀淡淡道··现实永远比想象残酷,贾无欺狠狠捏了岳沉檀手掌一下,气冲冲道:“好啊,我就看看岳兄能让我的轻功改观到何种地步”·“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同,能晋升的境界也不同。
你最好对自己有切实的认识,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岳沉檀话刚说完,就觉腰侧被人不轻不重地擂了一拳··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若不是看在你中毒的份上……”贾无欺收回手,哼了一声。
·“任性·”岳沉檀凉凉地点评了一句,贾无欺又开始磨起了后槽牙··不知过了多久,沉香棺突然重重一颠,似乎与地面相撞,发出了一声闷响。
贾无欺侧耳倾听,想要透过密实的棺材板打探到外面的情况,可惜都是徒劳,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和衣物的窸窣声,他根本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何必着急。”
岳沉檀八风不动道,仿佛现下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人不是他一样··“你难道不担心吗”贾无欺将耳朵贴在棺材板上,“若有人暗中使坏,咱们可能就此悄无声息地死去。”
“死”岳沉檀声音略扬,随即道,“与你死在一处,倒也不坏·”·贾无欺听到这话,脸上蓦地一热,可见对方说得坦然,毫不遮掩,若是扭捏起来,倒是显得自己气量不足了。
也不知他脑中如何思量的,竟将害羞和气量挂上了勾··贾无欺轻咳一声,状似无意道:“岳兄,我总觉得这次见你,似乎比以前健谈许多”·岳沉檀闻言轻笑一声,不辨喜怒:“健谈你是想说口无遮拦吧”·贾无欺暗暗竖起拇指,岳兄果然聪慧。
“从前被清规戒律束缚,言谈举止,无一不恪己守礼,现在想来,倒是十分可笑·”岳沉檀冷笑一声,“万法本因人兴,经书因人说有·与其听从别人的言论,不若识心见性,自成佛道。
若连自性都要压抑克制,将心外求,无异于弃本逐末,愚蠢至极·”·贾无欺这才明白了他近来反常的原因,只是这番论调,真是他内心所悟,亦或是他人有心引导想起先前种种,贾无欺不想因为自己的隐瞒而使岳沉檀失去了一个独立判断的机会,于是他坦白道:“岳兄,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哦”·“喜宴那晚后,我其实在龙渊山庄见过你·”贾无欺侧过脸,直直看向岳沉檀,“只是那时你浑身覆满冰雪,闭目不言,似乎六识皆无,对外界一点反应也无。”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这也是你们入定的一种表现”·岳沉檀闻言,眉头一蹙:“你是在何处见到我那般模样”·“剑阁。”
贾无欺将剑阁之下的见闻逐一道来,讲到剑阁下那巨大的六面神像机关与先前失踪的宝物紧密相关时,岳沉檀的眼光晦暗不明:“你是说,之前失踪的宝物都在剑阁下的山洞中找到,并且神像的机关需要那些宝物才能启动”·贾无欺重重点了点头:“那洞顶亦有六爻卦象,似乎也与神像的机关相连。”
“先前我便觉得剑阁顶层所设的神像机关有些熟悉,经你如此一说,我的猜测恐怕没错·”岳沉檀道,“你说六面神像前供奉一排排石磨状的器物,你可知那是什么”·“那器物造型古怪,我似乎从未在寺庙中见过。”
“那是湿婆林迦·”岳沉檀轻声道,“天竺国有不少教派信奉湿婆,湿婆兼具生育与毁灭,创造与破坏双重秉性,故而呈现出奇谲怪诞的不同相貌,你看到的六面神像,恐怕就是湿婆像。
林迦乃是湿婆的象征,石盘象征湿婆的妻子,石柱象征湿婆,两者放在一处,便有阴阳调和,生育繁衍之意·”说到这里,他看了贾无欺一眼,“你可听得明白”·他这一看,倒是让贾无欺闹了个大红脸。
既有生育繁衍的含义,又联想到林迦上下两层的形状,贾无欺能有什么不明白,他方才一直没吭声,就是有些不好意思和岳沉檀讨论此事,没想到对方还生怕他没听懂,特地问了起来。
“我当然比你明白”贾无欺粗声粗气应了一声,一转话题道,“可是,天竺国的信神为何会出现在咱们这里呢”·“湿婆并非只受一教供奉,西域诸多教派,都视其为主神。
佛经之中,亦称湿婆为大自在天,住色界之顶,为三千界之主·故而中原佛门不少宗派,也供奉湿婆,譬如泉州府一带的寺院中,不乏湿婆石雕·”·“难道越欧治也信奉湿婆可他又为何如此大费周折,非要将那六面像建于剑阁之下”贾无欺道。
“依你所言,剑阁之下别有洞天,机关庞杂,越欧治若只为放置珍宝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六面神像的建造,他知情与否,还未可知·”岳沉檀道,“何况湿婆像向来只有三面、五面像,我还从未听闻过有六面之说。
据你描述,其中五面在别处湿婆雕像中亦可见到,惟有观音相的那一面,仿佛自成一家,从未见于先前湿婆的造像中·”·“莫非那观音相是有人刻意加进去的”贾无欺回忆了片刻,“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六面相中只有这观音相嘴角含笑,最为可亲。”
听到这里,岳沉檀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贾无欺见他若有所思,便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线索”·“在皇家寺庙的建造中,或是奉了谕旨,或是为了讨当朝者的欢心,不少工匠以当朝者的面貌为模本,进行佛像的雕刻。
譬如据武皇容貌而雕琢的龙门卢舍那佛像,以乙弗皇后容貌为范本的麦积佛菩萨像,俱是此中典范·”·“你的意思是,那观音相,也是参照某一位皇亲国戚的相貌雕成的”贾无欺了然。
“若依你所言,那观音现的是女相,多半是参照了某位后宫之人的相貌·”岳沉檀分析道,“能以相入佛,受万民供奉,此人若不是后宫之主,便是一身荣宠的妃子。
你说那洞中机关都和前朝旧物有关,那这名女子,多半是前朝宫廷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想要调查,应该不难·”·他三言两语,便理出了头绪,贾无欺颇为佩服,但有个疑惑仍找不到答案:“若与前朝后宫妃子有关,为何诸多神佛造像不选,偏偏选中了湿婆像”·岳沉檀深深看他一眼:“你想一想,答案并不那么难猜。”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凝神片刻,眼中倏地一亮,激动地拉住岳沉檀的手,仿佛一个讨要奖励的小孩一般:“前朝与西域各国来往甚密,据闻后宫之中,有不少异邦美人。
而西域诸国中信奉湿婆者甚众,天家若想讨这异邦美人欢心,从其信仰下手,也不失为一种手段·”·“不错·”岳沉檀微微颔首,“前朝来自西域,又颇得圣眷的妃子,恐怕并不多。
从此处着手,应该很快便能揭开那隐藏在剑阁之下的谜团·”·“这个问题有了线索,可——”贾无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你不想知道,你又是为何会出现在那机关重重的洞府之中吗况你当日无知无觉,定是有人替你解开了机关,你才可能出现在那里……”他侧脸努力想看清对方的神色,可除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黑暗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想说的话并未说完,岳沉檀却已然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岳沉檀没有立刻回答,一时棺内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压抑·就在贾无欺快要憋不住想要主动开口补救的时候,岳沉檀蓦地开口道:“这件事情,我定会将它弄明白。”
他声如七弦泠泠,让人如闻寒风入松林,顿起萧瑟凉意,贾无欺忍不住将他的手又握紧几分,想要将自己的温度都传递给他,让他那冰冷的身体,好歹有一丝暖意。
岳沉檀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反倒抽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拍:“你无需替我担忧·倒是你,你口中所说的那个‘颜枯’同你情同师徒,为何最后又同你大打出手”·“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缓和有些压抑的气氛,贾无欺故作不满道··岳沉檀眉毛一挑:“哦”·“若不是你太过丰神俊朗玉树芝兰人见人爱,颜老大怎会非跟我抢不可”贾无欺以玩笑的口吻道,“而且说实话,到现在我也不明白,颜老大既将你抢走,又为何半途而废”·岳沉檀睨他一眼:“何为半途而废”·“若我是颜老大,大费周折地将你掠走,不说做些不可告人之事,至少也将你留在天残谷或者摘星谷中十天半月的……”·“不可告人之事”岳沉檀玩味着这几个字,“看来除了修习武功,旁的乱七八糟的事,你懂得倒是不少。”
“承让承让·”贾无欺涎着脸应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你就没想过,为何会出现在垂云寺中”·“未曾。”
岳沉檀了无兴趣道,“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依你所言,林乱魄和叶藏花乃是同一个人,这件事,你猜你的颜老大知道还是不知道”·不知为何,‘你的颜老大’五个字,让岳沉檀这么一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可惜贾无欺没听出这句中深意,重点落在了别处:“天残谷中人,向来不问出身,一旦入谷,便是与前尘往事一刀两断·颜老大和叶藏花对彼此的身份,有可能都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还有另一种可能·”岳沉檀冷声道,“他们早就知晓彼此的身份,亦或天残谷和摘星谷,本就同属一门·”·第100回 ·贾无欺正要开口,只听“梆”地一声闷响,沉香棺突然震了一下,随即没了动静。
“到了”贾无欺试探着伸手撑了撑棺盖,原本密不透风的棺材此刻居然露出了一丝缝隙··“一起·”岳沉檀见状,也伸出手,二人用力一顶,棺盖就被自内向外掀开。
贾无欺率先跨出棺材,他没顾上观察周围的情形,而是先向半倚在棺内的岳沉檀伸出了手:“我来帮你·”·“无妨·”岳沉檀避开了他的手,“我一人可以站起,只是四处走动恐怕有些不便,你先去看看这里可有什么机关陷阱,想必易清灵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就进到寒簪宫去。”
贾无欺见他不愿自己帮忙,也不再坚持,背过身朝前方走去·二人身处之地并不大,却很深,向上望去,高不见顶,四周皆是凹凸不平的石壁,贾无欺摸着石壁向前走了一阵,就发现石壁上的凹陷均是方方正正,颇有规律。
就在他想要招呼岳沉檀过来看时,面前的一个造型别致的木质九层塔却吸引了他注意··这九层塔的特别之处,不仅是它完全由榫卯结构搭成,没用到一颗钉子,而且它是由无数根长短完全相同但凹凸部分不同的木块啮合而成。
这样的巧妙构造,分明就是——·“连环孔明锁·”·——贾无欺脱口而出··孔明锁在民间并不少见,与九连环相似,都是需要动些脑子,才能解开其中奥秘的小玩具。
因为设计巧妙,又并不昂贵,所以颇受百姓喜爱·但寻常的孔明锁不过由六条木块构成,称为“六合榫”,再难些的,也不过是“七星结”“八达扣”,等木块增至九条,要将其打开已非易事,更遑论眼前的这座九层木塔,不知是由多少个九条的孔明锁拼接而成,若要将其解开,简直难比登天。
“恐怕只有将这孔明锁解开,才能一睹寒簪宫的真容·”岳沉檀扶着石壁,缓缓走到贾无欺身边道,“这石壁上的凹陷如此规律,多半是启动机关的关键。”
说着,他朝头顶望去,眼睛微眯,“否则,这里一无阶梯二无绳索,石壁又太过陡峭湿滑,若不设机关升降,上面的人可以失足掉下,下面的人却如何也上不去。
易清灵费了一番力气,总不会是为了特地将我们带到此处等死·”·听了岳沉檀的话,贾无欺灵光一闪,他重新用手指丈量起石壁上各处凹陷的长短,再估量了下木塔每层中木块的尺寸,很快便有了答案:“这石壁上的凹陷和塔上木块的尺寸是相合的。
只是这每一层的木块长短俱不同,石壁上的凹陷也大小不一,若要将石壁填满,必须将这木塔从头到脚都拆开才行·”·“这般行事,倒是颇像易清灵的风格。”
岳沉檀冷冷道,随即他眉头微皱,“但她总不会让我们无限制地拆下去,恐怕——”·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哗”地一声,数根粗大的石管从石壁上探出,水流倾泻而下,毫不停歇地注入这方寸之地。
“这,就是她给的时限吧”贾无欺干巴巴地说道,手中还拿着一块刚刚从九层塔上取下的木块·不过眨眼之间,水面便漫过了两人的鞋面,依这种速度来看,恐怕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水面就会没过头顶。
“若不在一炷香内解开这座孔明锁塔,你我二人的性命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贾无欺说着,将手中的木块扔给了岳沉檀,“我来负责解锁,你负责将木块嵌到石壁上,如何”·“乐意效劳。”
岳沉檀单手一送,就听“咔”地一声,那从塔上解下的木块分毫不差地卡到了石壁上的凹槽中··贾无欺这边双手如电,十指翻飞,岳沉檀也紧跟着他的进度,将贾无欺扔来的木块准确接住,又分毫不差地钉进石壁中。
但饶是如此,当水面没过二人膝盖时,九层塔上的孔明锁也不过只解开了一半而已··贾无欺瞥了一眼齐膝深的水面,他的双腿泡在水中倒是无所谓,只是岳沉檀,本就因中毒而行走不便,之前腿上又有宿疾,若是在这冰冷的水中泡久了……·一边想着,他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手比心先动,他拼尽全力,脑子转得飞快,力图找到最有效的解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开这连环孔明锁·水是凉的,但他因为紧张和专注澎湃起的血液却是热的,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前低下,沾湿了他的睫羽,他用力甩了甩头,又马不停蹄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岳沉檀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硬邦邦的神情中出现了一丝柔软,他声音虽冷,但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关怀:“不必急于一时,时间还十分充裕·”·贾无欺背对着他,“嗖”地一下将拆下的木块扔给了他,嘟囔一句道:“我怕你身子受不了寒。”
岳沉檀看着他辛苦‘耕耘’的背影,眸色沉了沉,嘴上却只波澜不惊地吐出三个字:“不碍事·”·显然,贾无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降低速度,他围着九层木塔打转,手指或勾或推或拧,不过一会儿功夫,原本拼得严丝合缝的九层木塔只剩下了最后一层,而水面尚未没过两人的腰间。
贾无欺感觉到岳沉檀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他急忙将手放在身前,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两只手因为高强度的负荷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他并起双手搓了搓,不想让身后的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可惜的是,他身后之人,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许多··“手怎么了”·当对方低沉中带着些许寒意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时,贾无欺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没事,它太缺乏运动了,突然这么一下有些不习惯·”贾无欺开玩笑道··“伸出来我看看·”岳沉檀没有多说什么,但话语中却带了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贾无欺只好转过身,将时不时抽搐地双两手举到了胸前,可怜兮兮地垂了下来··岳沉檀看到他双手的情况,脸色更是冷了几分,坚决道:“你不能再做下去了,我们换。”
见贾无欺有些犹豫,岳沉檀又道:“你告诉我该怎么做,这塔只有最后一层,剩下的时间绰绰有余·”·“可你的腿……”要知道,解锁需要全方位推敲,贾无欺方才就是不时更换位置进行解锁的。
可岳沉檀的腿脚,显然不适合这样频繁的走动··岳沉檀看出他的顾虑,一边缓缓向他走来一边道:“这孔明锁只有一层,我不能动,难道它也不能动吗”说着,他掷出两粒菩提子分别击在最后一层孔明锁的两侧,漂浮在水上的锁阵立刻打了个圈,变了方位。
贾无欺恍然大悟,是他没想明白,之前他围着九层塔转是因为塔体不好移动,现在被拆得只剩下一层,当然是让它自己移动更为方便··岳沉檀睨了一眼他的手,补充道:“你去东面的石壁那里,现下只有那处还未填满。
太高的地方你若不好放,我便替你放了·”·言下之意,他是要大包大揽,将解锁和放木块的活都包了·可如果这样的话,打开机关的速度会大大降低,水面也会愈涨愈高。
还没等贾无欺说出拒绝的话,岳沉檀就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你只管说如何解,别的事情不用顾虑·”顿了一下,他又硬邦邦地来了一句:“我又不是女子,何以一点寒气都不能沾”·贾无欺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可语气却如此不好,别扭得实在可爱,忍不住竟生出点纵容的心思,哄小孩似地道:“好,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罢。”
“这连环孔明锁中,十字门锁为钥匙,可旋转而开,解开所有十字锁,便已成功了一半·”贾无欺站在石壁前,一面甩着双手,一面指挥道··岳沉檀“唔”了一声,便开始找十字型的孔明锁下手了。
“横梁为墙,拆屋必先拆墙·”见岳沉檀准确找到充当“墙壁”的木块之后,贾无欺接着道,“四面墙与四根立柱和一对地基相对应,立柱形状对称,先行拆除,地基自然可解开。”
按照贾无欺的方法,岳沉檀将最后一层的连环孔明锁分成了许多单元进行拆解,虽然速度没有贾无欺来得快,但动作却顺利连贯,没有丝毫差错,一气呵成··随着最后一块木块钉入石壁,只听“咣当”一声,一个升降台从高不见顶的上方缓缓降到两人面前。
贾无欺看到那升降台的大小,不由怒道:“这也太欺负人了”虽然有工具可以离开此处总比没有要强,但那升降台台面十分窄小,将将只能容下一双脚,摆明了不给第二个人落脚的机会。
“我来背你·”贾无欺气冲冲地看了一眼‘救命稻草’,淌水朝岳沉檀走去··“这升降台如此狭窄,你若背上我,等升至半空,稍有不慎失去平衡便会坠落下来。”
比起贾无欺的气愤,岳沉檀倒是十分平静道:“不如你先上去,我随后——”·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随什么后,这易清灵哪有这么好心,会给人第二次机会”贾无欺一听岳沉檀居然让他先走,心中莫名拱起一团无名火,他一把将岳沉檀背起来,朝升降台走去,“再者说,这里到底有多深尤未可知,若我一人上去了,等再下来时你已被水淹了,那时我该怎么办”·说着,他用力往升降台上一站:“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还怕她不成”·听到这句话,伏在他身上的岳沉檀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眉眼望着贾无欺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第101回 ·等升降台终于停住的时候,贾无欺抬头望着上方堵得严严实实洞顶,没好气道:“这是要咱们破土而出吗”·“此中恐怕——”·岳沉檀“有诈”二字还没说出口,贾无欺已经飞起一脚,狠狠朝洞顶踹了过去。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一时间土崩石裂,泥土如瀑从洞顶倾泻而下,贾无欺只觉脚下的升降台突然向上一送,灰头土脸的两人便破土而出,重见天日··恢复自由身当然神清气爽,美中不足的是,形容有些狼狈,以及迎接他二人出场的观众,似乎有些多。
寒簪宫的瑶光殿上,为声讨晏栖香而齐聚一堂的武林各路人士,望着这两个从地下钻出来的不速之客,神情各异·主座上的易清灵见到这幅情景,倒是见怪不怪地朝身边侍女吩咐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来,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朝二人走去:“我道是谁,原来是近来蜚声江湖的岳沉檀岳少侠呀天玄大师的爱徒,这出场方式,”她啧啧两声,“果然是与众不同。”
她这话刚落,众人的目光齐齐定在了贾无欺二人身上,本来方才还有些对这两名不速之客无甚兴趣的人,一听“岳沉檀”三个字,立马眼神一亮,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一身狼狈的两人。
贾无欺吃了一嘴的灰,心情不佳,听到易清灵夹枪带棒的话也懒得搭理她,“呸呸”两声,兀自清着嘴巴··他此举无意,落在易清灵眼中可就有些挑衅了,易清灵故作感兴趣地凑到他身边,声音扬高几分:“呀,听闻岳少侠武艺超绝,怎么此刻竟让人背着就来了这位小兄弟,看你身板也不怎么硬朗,这一路上,可真是辛苦你了。”
她这话说完,便引来了众人的议论纷纷·这殿上的武林人士,不论是否在龙渊山庄的赏剑大会上目睹过岳沉檀施展十八泥犁掌的情形,都对这年纪轻轻却修为颇高的少年心存佩服,不敢轻视。
但眼前这幅样子,莫非之前江湖传言不过是夸大其词,以讹传讹罢了·更有些年纪轻的,早就对岳沉檀这个炙手可热的江湖新秀不服气,一见对方竟然落魄成这个样子,当然要抓住机会落井下石:“据说岳少侠丰姿高雅,清风朗月,只是如今一见……”说到这里,还特意迟疑了一下,才字正腔圆道,“似乎有些名不副实。”
他这话说完,就等着岳沉檀反驳他,然后再以自己不过说出实话对方却气量狭小徒逞口舌之力来应答,不说让岳沉檀的名声一落千丈也要好好给他上一课,教教他做人。
可惜的是,岳沉檀不仅没有给他留下只字片语,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这人气得咬牙,冲岳沉檀道:“跟你说话——”·话还没说完,就被背着岳沉檀的那个脏兮兮的小子打断道:“这位公子,在下也有些话想说,只是不知公子是否愿意听。”
这人为了彰显气度,自然不会拒绝,清了清嗓子,放缓语气道:“但说无妨·”·贾无欺闻言,先将岳沉檀安置在一旁,然而朝他微微一笑,这人直觉笑中有些古怪,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只听贾无欺道:“在下曾混迹潇州府和漳州府一代,诸位想必也知道,这两府中的章台柳和一枝春,可是秦楼楚馆中的这个·”说着,贾无欺竖了竖大拇指,“可这两家的姑娘,心心念念的,却只有一个人。”
就算是名门正道,也不乏颇具猎奇之心的人,贾无欺不用安排,就有人脱口问道:“哦是谁”·贾无欺慢条斯理道:“据说这位公子姓秦名重,乃是丐帮净衣派中的后起之秀。”
他语带羡慕道,“你们可不知道,章台柳的花花姑娘,青青姑娘,一枝春的蝶衣姑娘,桃扇姑娘,还有满春院的香雪姑娘,金美楼的含胭姑娘,可都是对这位秦重公子一片痴心,念念不忘呢。”
话说到这里,那名年轻人的脸色已是不佳,贾无欺却还未停下,继续道:“都说江湖侠士要有‘风流肯落他人后’的豪气,在下自从听了秦重公子的事迹,不禁心怀崇拜,十分佩服。
正所谓从一而终易,雨露均沾难,秦重公子出身丐帮,年纪轻轻,却有走马章台眠花宿柳的倜傥之气,在下仰慕之情溢于言表·”他看着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故意顿了顿,加重了几分语气,“况且今日有幸得见,方知往日所闻种种不虚,秦重公子确是名副其实”·他这一个“名副其实”比秦重方才所说的“名不副实”还要恶劣许多,众人这下明白,他方才口中的那个浪荡子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年轻人。
江湖白道素来奉行洁身自好,存理灭欲,自然对秦重的种种做法嗤之以鼻,在场的不少女子也纷纷露出了厌恶的神情··秦重这下才知道自己中计,他恶狠狠地看向贾无欺,恨不能将他剥皮抽筋而后快。
他刚想出口,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将他拦了下来··“方才在下还以为听错,原来真的是岳少侠·”庄不苟施施然站到秦重身侧,笑容满面地朝两人打着招呼道,“昨日一别,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相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环绕四周,见不少的人的目光还落在秦重身上,便道:“岳少侠和这位小兄弟,昨日不是说商讨大会乃是道貌岸然之人发起的一场闹剧,为何今日还会出现在这里呢”·他这一句话,可是让贾无欺和岳沉檀把在场众人都得罪了,见众人不悦的目光重新回到岳沉檀二人身上,他心中暗自一喜。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哪知听了他这句话,贾无欺非但没有出口反驳,而是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道:“庄长老有所不知,我这位岳兄,天性虚澹,旷迈不群,常为固守礼法者所讥。
况他本就寡言少语,遇事也不多言解释,很容易造成误会·故而庄长老觉得他出言无状,傲慢无礼,也在情理之中·”·岳沉檀的冷淡不少人都有所领教,但他既入少林门,对于方外之人来说,这不仅不是缺点,反倒更显出他的卓尔不群遗世独立来,甚至有人赞他“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
贾无欺这一番话,先是暗讽了庄不苟固守礼法,又将他方才的话说成一个误会,比起庄不苟将岳沉檀放在武林白道的对立面上,众人当然更愿意相信,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
贾无欺话音刚落,就有不少人纷纷应道:“岳少侠的脾气秉性我们是清楚的,确实嘛,容易引起误解·不过少年人吧,还是有些傲气才好,还请庄长老宽待几分。”
言下之意,倒是庄不苟心胸狭窄了··庄不苟气得半死,刚想回一句既然他脱俗出世,又何必来商讨大会凑热闹,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人边走边道:“其实师叔此番前来,也是为了确认贫僧是否安全到达。
若是引起了什么误会,倒是贫僧的不是了·”·众人一看,来的正是迟迟未现身的少林一行,众位僧人冲在场之人低呼一声佛号,算是打了招呼··“原来是少林的几位大师。”
站在一旁看好戏的易清灵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表情,“几位为何姗姗来迟”·善哉有些犹豫地朝庄不苟看了一眼,似乎有些话难以说出口。
贾无欺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转眼珠道:“善哉小师父不好开口,还是我来说吧·”·这个“不好开口”立刻吊起了众人的兴趣,贾无欺见状,立刻绘声绘色道:“诸位刚才也听到了,庄长老一行呢和我们昨日就已见过。
其实昨晚,是我和岳兄还有善哉小师父三人,在一个偏僻的旅店里,遇到了庄长老一行·岳兄和我本来无意上山,此行只为了护送善哉小师父·但昨夜大雨磅礴,阻了去路,我三人的马又被雷电所惊,奔出了马厩,”他状似无意地瞟了易清灵一眼,继续道,“无奈之下,我和岳兄只好向庄长老求助,请他顺路将善哉小师父捎上山。”
“可惜的是,庄长老说他们租用的轿子空间有限,无法再容下多余的人·我二人只好又托别人送善哉一程,想来因此耽误了时间·”贾无欺说着,十分庆幸地看了善哉一眼道,“不过好在所托之人并非恶类,善哉小师父虽未能即使赶到,但安危无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这话一说出口,众人看向庄不苟的目光已是变了又变·庄不苟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所用的轿子无一不高大宽敞,装饰华丽,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一人从可容四五人的轿上下来,空间如此富裕,他却不愿捎带善哉一程,如此德行,不免让人轻视。
庄不苟有心想要指责贾无欺满口胡言,那天残五酉早就将善哉送走,又何来因自己的拒绝而晚到一说·可若是将此话说出口,难保对方不将自己对天残五酉的刻意逢迎说出来,到时候……·庄不苟手握成拳,只得打碎牙齿和血吞,勉强笑道:“是庄某的不是,原以为轿子会很小,没想到派来的却十分宽敞。
原本想叫善哉小师父同行,但那时小师父业已离开,庄某才只好作罢·”·他这话说得牵强,旁人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他想浑水摸鱼就此翻过·庄不苟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有人对他心生不屑,也不会明着表现出来,于是纷纷应付几句,算是将此事就此揭过。
可偏偏就有不识趣的人,还就此话题纠缠下去··只见秦重冷笑着向贾无欺发问道:“方才我就想问了,岳少侠和善哉小师父同出少林,结伴而行也在情理之中。
但不知阁下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何不与同门一道,偏要傍着少林弟子行事呢”·第102回 ·他这话问得十分无理,岳沉檀眉头一皱,正想开口,就听瑶光殿外传来一阵疏朗笑声,随着笑声逼近,一股酒气也愈发浓郁地钻入众人的鼻孔中。
来人未曾开口,先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酒嗝,然后道:“贾老弟,好久不见·”随即他狐疑地扫了扫围成一圈的人,“你们围着他作甚他可是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出口,岳沉檀面色一冷,更无一点温度··“哎呀,这不是裘长老吗”一个装腔作势的声音响起,正是庄不苟。
“哟,原来庄长老也在啊·”裘万盏迷迷瞪瞪地半张开眼,瞟了一眼庄不苟,然后一把揽住贾无欺肩头道,“这是浑裘我在龙渊山庄时新收的小兄弟。
他本是客栈的伙计,岳少侠身体有恙时多亏了他的照顾才得以康复·少林诸位僧人对咱们叫花子施恩良多,此番听闻少林南北两宗都将前来寒簪宫,我便令他先去寻岳少侠,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原来如此·”庄不苟面上露出一个不甚友善的微笑,“原来是跟着裘长老行走的人,怪不得这身行头,也格外相似·”·丐帮之中,净衣派爱好整洁的人士向来瞧不起污衣派的蓬头垢面之辈,再加上庄不苟虽然和裘万盏同是九袋长老,但在外却远不及裘万盏有名,自然对他暗恨不已。
一有机会,便要找他的不痛快·现今知道这牙尖嘴利的小子居然是裘万盏的手下,自然把对他的痛恨一并带到了污衣派身上,一时间,污净两派的弟子怒目相对,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裘万盏却像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随手在贾无欺沾满泥土的脸上抹了抹,哈哈一笑道:“先前我总觉得贾老弟什么都好,就是穿衣打扮太体面了些·如今这样,我才觉得刚刚好”说着,他朝穿着体面此刻表情神态却十分地不体面的庄不苟道,“庄长老,你以为呢”·庄不苟冷哼一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退到了一边。
裘万盏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贾无欺的手,贾无欺只觉手内被塞入了什么东西,他抬眼去看,裘万盏已一步三摇地朝易清灵走去了··“易宫主,不知老曲现下身在何处他不会是知道我要找他讨几只曲子听,所以躲起来了罢。”
裘万盏醉意十足地笑问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易清灵浅笑道:“方才我等商讨对策时,一时不察,竟又让曲妹妹想起了伤心事,曲庄主便带她先行离开了。
裘长老若想去寻他们,不妨去罗浮峰看看·”·“原来如此·”裘万盏点了点头,随即大大咧咧道,“易宫主,我这一路上看来,有件事觉得你做的很不地道。”
“哦”易清灵巧笑倩兮··“我等上山时一路通途,平淡得实在是无聊·”他看了贾无欺一眼,“可从贾老弟和岳老弟身上看,这上山之路似乎颇为有趣,易宫主为何厚此薄彼呢”·“上山之路不止一条,走哪一条,还不是自己选的”易清灵意有所指道。
裘万盏“唔”了一声,似乎被说服了:“看来是浑裘我运气不好,没有选到最有意思的那条·不过据我所知,岳老弟有宿疾在身,我看他现下的脸色,仿佛十分不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少林那边饱含关切地叫着“师叔”,佛号此起披伏,易清灵面上笑容分毫不减,眨眨眼睛道:“来者都是客,岳少侠既然身体有恙,我寒簪宫自然不会让他带病离开。
其实方才我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机会说出口·”·她朝守在门口的两个小童道,“繁星朗月,还不来扶岳少侠前往岁寒斋休息”她又转向岳沉檀道,“我已吩咐丫鬟们先行前往斋中收拾,岳少侠可安心入住。
岁寒斋就在灵药峰上,此峰弟子专修医术,晚些时候,他们会前往岁寒斋替岳少侠把脉看诊·”·旁人见她殷勤招待,哪里会想到,岳沉檀和贾无欺二人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全是拜他所赐。
岳沉檀冷冷看她一眼,没有应答··等繁星和朗月笑眯眯地走到岳沉檀面前,贾无欺才向易清灵道:“岳兄喜静,一切从简便好,最好莫要搞出些什么铺张排场,意外惊喜之类的事情。”
易清灵闻言抿唇一笑:“阁下放心,岁寒斋最是幽静,我派去的,也是最知分寸的下人·”·贾无欺看她一眼,两双俱是不安分的眼睛四目相对,短短一瞬间,便都看懂了对方隐而未说的话语。
易清灵兴味一笑,贾无欺却背过身,走到岳沉檀身边低声道:“你先去休息,我稍后便到·”·岳沉檀深深看他一眼,眸色晦暗不明,但终究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贾无欺郑重点了点头,直到岳沉檀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瑶光殿外,他才收回了视线··罗浮峰,朱明斋··曲则全十分恭敬地朝来人行礼道:“参见王。”
来人一身锦衣玉带,十分热络地迎了上去,略略一扶,与他把臂同行:“都是一家人,曲兄何必如此客气若按辈分,曲兄还算得上是我的舅兄呢。”
话说得情真意切,可说话之人乃是天潢贵胄,曲则全又怎敢肆意妄言··他谨言慎行,即便被来人拉着手臂,也刻意慢上一步,让对方先行·在宫廷浸- yín -多年,比起纵情洒脱的江湖人,曲则全更似心思缜密的庙堂之人。
二人走进屋内,一名正值豆蔻的少女斜倚在玫瑰椅上,手里捏着一条沾湿的锦帕,双眼微微发红,似是刚刚哭过·不过她本就生得楚楚动人,如今脸上泪痕若隐若现,更是我见犹怜。
一见到来人,她倏地低下头,雪腮之上浮出两朵红晕,洁白的手指不时绞着锦帕,似是不安,又像是害羞··虽是武林中人,但曲红绡毕竟是闺中女子,见过的男人不多,这一下眼前猛地出现一个眉眼风流的男子,她心跳失常,也在情理之中。
曲则全见曲红绡见了客人并不行礼反倒像鹌鹑一样低下了头,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就见辜一酩笑着朝他摇了摇头,然后走向曲红绡,笑着赞道:“这便是我未来的大嫂吧真是没想到,皇嫂竟然是这样标致的人物。”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曲红绡的脸更红了·她偷偷拿眼觑他,只见他长眉入鬓,素面如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他那一双脉脉含情的凤眼立刻看了过来,曲红绡连忙慌乱地低下头,继续当起了缩头鹌鹑。
“舍妹性格内向,不善交际,还请王不要见怪·”曲则全见妹妹如此不争气,只好硬着头皮赔罪道··“无妨·”辜一酩不在意道,“皇嫂幽娴贞静,不是那些长袖善舞的女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曲红绡闻言,两颊红得愈发娇艳··“不知王此番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曲则全为辜一酩添茶之后,问道··辜一酩面色一肃道:“皇嫂出了这种事,做兄弟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我此番前来,一是替皇兄看看皇嫂近况,若是吃穿用度有短的缺的,只管朝我开口·另一样,这贼人既然敢惹到我皇家头上,就该做好相应的准备·”他语气凌厉道,“听闻不少武林同道为此事齐聚一堂,王府当然也要出一份力。”
听了这话,曲则全自然千恩万谢,若不是辜一酩拦着,他恐怕就要给辜一酩跪下叩头了·等辜一酩离开后,一直沉默不言的曲红绡终于开口道:“哥哥,你说王这次前来,究竟是为了……”·“恐怕是做给大皇子看的吧。”
“可我已经这样了,他却还叫我‘皇嫂’……”曲红绡绞紧了手帕,顿了顿,小声道,“大皇子总不会还要迎我入府吧。”
曲则全眼神倏地一利,盯着她道:“怎么,你很不想嫁给大皇子吗”·“没,没有·”曲红绡慌忙低下头,嗫嚅道,“只是出了这种事,恐怕没人会愿意娶我这样的女子进门。”
曲则全见她一副伤心悲痛模样,语气不由放缓了几分:“别担心,就算大皇子不愿意,我也会……”·也会怎样,他却没有说出口·可这样的话,不仅没有安慰到曲红绡,更是令她的脸色又难过了几分,或是为了让自己的哥哥宽怀,她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
瑶光殿外,一个鲜有人经过的僻静角落里,裘万盏望着贾无欺,重重叹了一口气··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本稀松的醉眼此刻一片清明,裘万盏无奈道,“莫非哪里有浑水,你便要往哪里踩”·贾无欺也十分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说出来恐怕你不信,那悬赏榜上的采花大盗,长着我的模样。”
第103回 ·“什么”裘万盏神色一正,显示出平日里没有的威仪来··贾无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他说了一遍,裘万盏闻言眉头一皱:“若如你所说,这犯案之人不像是为采花而来,倒像是专门找你和晏栖香的麻烦的。”
“这事确实蹊跷得很,我此次来,也是想向曲红绡确认一下那犯案之人的特征·听说这人不露真容,只带着一张九头章颂的面具·”·“九头章颂”裘万盏眉峰一挑,“这事,可有意思了。”
“莫非裘大哥你在别处见过此种面具”贾无欺问道··“我虽没见过,但老曲对这面具却一定不陌生·”裘万盏道,“想必你也知道,朱弦山庄不少弟子,都曾前往宫中担任过雅乐师。
老庄主在世时,前朝每逢宫廷大傩上演之际,总会请他前去指导·只因前朝宫廷傩中,少不了一出‘跳欠’,而这‘跳欠’对鼓钹敲击的快慢强弱都有十分苛刻的要求,须得经过严格训练的鼓乐师才能完成。”
“为何前朝皇帝偏偏喜欢看这场傩戏呢”贾无欺不解道··裘万盏笑得意味深长:“这你就不懂了,爱看‘跳欠’的不是皇帝,而是贵妃啊。”
“哦”听到‘贵妃’两个字,贾无欺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了对剑阁下面那六面神像的推测··“据说,前朝皇帝最喜爱的不是皇后,而是从西域古里国进献而来的一名妃子。”
裘万盏见贾无欺一脸好奇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但凡是上了些年纪的说书人,你让他说一段关于前朝南贵妃的故事,保准他说个三天三夜都不带歇息的。”
·贾无欺转了转眼睛,又问道:“南贵妃爱看‘跳欠’,莫非与古里国的宗教有关”·裘万盏点点头:“西域一带佛教盛行,但同中原佛教却有很大差异。
南贵妃爱看的这出‘跳欠’,本是每年他们的祭海日时,喇嘛们所跳的舞蹈,意在祭祀西海之神,并祈福禳灾,降妖除魔·而每一次祭海之时,章颂舞便是其中的重头戏。
南贵妃入宫后,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家乡的‘跳欠’,没想到在朱弦山庄老庄主的努力下,竟将这西域的‘跳欠’原汁原味地还原了出来·南贵妃十分感动,皇帝当然也龙心大悦,在重重赏赐了朱弦山庄一番后,更是将象征护法金刚的九头章颂面具,赐给了朱弦山庄。
后来前朝覆灭,新皇登基,但这九头章颂面具还是被朱弦山庄作为不可多得的宝物珍藏了起来·”·“原来朱弦山庄和九头章颂之间还有如此因缘·”贾无欺感慨一声,然而佩服道,“丐帮就是丐帮,这等陈年旧事居然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天下之事,但凡发生过,总会留下痕迹,算不得什么·”裘万盏随即看向他,“你为何突然对前朝之事有了兴趣”·贾无欺想了想,究竟还是没把在龙渊山庄的见闻说出来,只是道:“并非是对前朝之事由兴趣,只是听你提到西域,便想到了龙渊山庄剑阁中充当机关的那座神像。”
说着,他看了裘万盏一眼,“你可还记得”·裘万盏回忆了片刻,然后道:“那神像造型确实有些古怪·”·“我后来打听过,那神像乃是一座湿婆像,湿婆像在中原并不多见,倒是在西域颇为常见。”
贾无欺道,“故而……”·裘万盏心领神会道:“你的意思是,龙渊山庄的那座神像,与西域有关,而此次卷入案中的九头章颂,也出自西域,因此——”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贾无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难道也和西域有关”·裘万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可记得那日厉嫣所中之毒”·“当然。”
贾无欺道,“尸花,多见于勐泐国·”·“勐泐国的前身乃是南诏,南诏亡国之后,族人分为两支,一支向南迁徙建立了勐泐,一支向北流亡并入了古里。”
裘万盏道,“既然同为一族,勐泐人会种的尸花,想来对古里人来说,也不陌生·”·“如此看来,不论是龙渊山庄还是这九头章颂,似乎都和那位南贵妃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贾无欺长吁一口气道,“不过斯人已逝,究竟是什么人要借着这些旧事兴风作浪呢”·裘万盏突然收起脸上的笑容,深深看向贾无欺道:“贾老弟,别的话我不好多说,但只提醒你一句,小心你的那位岳兄。”
贾无欺闻言,一片愕然··灵药峰,岁寒斋··天如墨,月如钩··岳沉檀盘腿坐在木椅上,三花聚顶,五心朝天,忽然听到房门一动,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善哉和尚拿着一只小巧的瓷瓶走了进来:“小师叔,这是师尊托贫僧给你带的药·每日子时服下一粒,可助你打通八脉,突破境界·”·岳沉檀略略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入怀中,见善哉还直愣愣地站在桌边,他开口道:“有事”·善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小心翼翼道:“师尊还有一些话,让贫僧务必转述给小师叔。”
见岳沉檀波澜不兴,他喉头动了动,然后道,“师尊说,七情六欲中小师叔可以有喜怒哀乐,可以恐惧可以憎恨,但唯独不能有爱·欲由爱生,爱为诸孽之因,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思爱贪欲,死堕泥犁之中。
小师叔若想突破十八泥犁掌的最后一重,哪怕心中只生出过一丝爱意,也须得斩草除根·”·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说着,善哉看了看岳沉檀的脸色,见对方面沉如水,一时也拿不准对方的想法,踯躅之时就听岳沉檀冷冷道:“师父还说了什么”·“师尊还说,”或许是对方的目光太过凌厉,善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道,“小师叔若不能自行断绝……他并不介意帮上一帮。”
“砰”·岳沉檀一手握拳,重重砸在了桌上·善哉被吓了一条,不由地倒退了几步··“小师叔,你没事吧”望着一脸冰冷的岳沉檀,善哉大气也不敢出,隔着老远试探着问道。
“无妨·”岳沉檀冷冷吐出两个字,然后扫了他一眼道,“还不走”·“呃,”善哉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道,“那小师叔早些歇息,贫僧这就告退。”
他匆匆转过身,走到门外才又壮起胆子提醒一句道,“小师叔,别忘了每日子时服药·”·“知道了·”·岳沉檀冷淡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善哉叹了一口气,摇着脑袋离开了岁寒斋。
夜半三更,岁寒斋中却有两人依旧未沉沉睡去·贾无欺在塌上辗转反侧,眼睛一闭上脑中便回响起裘万盏白日里跟他说过的话——·“小心你的那位岳兄。”
“你可知近来江湖中流传着一句话——‘皇权在北,少林在南’·”·“你仔细想想自岳沉檀下山后江湖中发生的几件大事,有哪一件不是将他的名声又增加了几分”·贾无欺“啪”地一声打开双臂,躺在榻上呈大字型,和岳沉檀相关的重重疑云并不因裘万盏的话而起,可却因裘万盏的话又加重了几分。
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回避这种怀疑,可越是深究,越是发现种种迹象表明,岳沉檀与这诸多事件似乎都有着隐秘的关联·他虽没有向裘万盏说明,但岳沉檀出现在机关重重的剑阁之下,又被颜枯执意劫走,光这一件事,就令他对岳沉檀的身份难以避免地起了猜疑。
朋友相交,全靠一个信字··不论是“朋友”这两字,还是“信”这一字,贾无欺一旦想到,便觉又是茫然又是揪心·他越是想放下一切赶紧入睡,脑中却越是活跃起来,六凡山中岳沉檀对他说的一番话猝不及防地在他脑海中回放——·“只是朋友相交,贵在坦诚。
与阁下相识以来,我扪心自问,并无任何欺瞒·”·岳沉檀说此话时的失望与疲惫,自己听完此话后的惶恐与不安,种种情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潮水退去,贾无欺豁然开朗,对于自己,岳沉檀断不会隐瞒什么,若要疑问,找他问个明白便是,若问不出答案,定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了。
他暗自心中盘算,谷中他的师兄弟们,他轻易是不会起疑心的,而岳沉檀与他们不同,至于这个不同的原因他虽自己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总归是特殊的··这份特殊,让他愿意毫无保留的相信,毋庸置疑。
岳沉檀此夜,过得的颇不宁静·服下药丸之后,他从头到脚,上至眉心下至涌泉,三十六处死穴突突直跳,针扎般地疼·等到了丑时,自丹田处生起一股刺骨寒意,顺着三阴三阳等十二条经络蔓延,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激起一阵不由自主地抽搐。
岳沉檀咬紧牙关,才总算克制住痛苦呻吟的冲动,他额间虚汗涟涟,嘴唇发乌,在巨大的痛楚下,终于陷入了一片恍惚之中··神志不清时,仿佛有梵音响起·那梵音不请自来地钻入他的耳中,如震天霹雳在他脑海中轰鸣不止,让本就恍惚的他愈发的神魂迷离。
他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冷声暴喝,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音,仿佛已不是第一次听到:“痛吗”·“痛·”他恍惚着想到。
“记住这种痛苦,全是因你心中孽爱所致·若不想再受这样的痛苦,你该知道怎么做·”·“……”他本能的,拒绝着那“应做之事”。
“蠢材”脑海中的声音又讥又讽,“你若执迷不悟,便好好承受这孽情带来的痛苦罢·你此刻不舍,日后只会更怨、更憎、更恨……”·脑海中的冷诮之声近了又远,岳沉檀双眼紧闭,蜷曲在床榻之上,愈发强烈的疼痛让本还有一线清明的他,迅速昏迷了过去。
意识弥留之际,唯有梵音低唱下的一句偈子:“心染爱者,则落因果;心离爱者,则出轮回·”·第104回 ·清晨,贾无欺从睡梦中惊醒,就见岳沉檀冷着一张脸站在他的床边,他用力揉了揉眼,确定自己不是仍在梦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他感觉身下一空,自己整个人被岳沉檀很不客气地从床上拎到了地下··“去练功。”
岳沉檀很自然地收回手,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道··贾无欺一脸状况外地眨了眨眼,终于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抱臂道:“岳兄,我知道你对人情世故有着十分独到的见解。
但用这种方式叫人起床,多数人都会产生一种冲动·”·“什么冲动”岳沉檀扫他一眼··贾无欺咧嘴一笑:“揍你。”
“哦·”岳沉檀十分敷衍地应了一声,然后直直看向他:“我不介意你试一试·”·“都说了是多数人,我这么特立独行的人当然与他们不同。”
贾无欺说着,“哥俩好”地搂过岳沉檀肩膀就要往外走,随口道,“今日岳兄怎么对我这么好,特地督促我练功”·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口,岳沉檀就停住了脚步,他的手臂还要挂不挂地搭在岳沉檀肩上,十分尴尬。
他只好收回手,挠挠头道:“怎么我哪句话又说错了”·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沉檀郑重其事道:“并不是对你好,只是看不惯上好的功法被你浪费罢了。”
说完,也不等贾无欺,他先一步转身离开了房间··这算什么死鸭子嘴硬·贾无欺看着他的背影,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间,不一会儿就见善哉迎面走来·善哉见到岳沉檀身后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呼了声佛号:“贾施主·”·贾无欺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热情道:“善哉小师父,你怎会在这里”·“易宫主说灵药峰清幽,最适方外之人居住,便安排贫僧一行在此落脚。”
“原来如此·”贾无欺摸摸下巴,“这易清灵虽然心眼小了些,但待客的态度倒是不错·”他看了一眼不发一言的岳沉檀,向善哉邀请道,“岳兄正督促我去练功,善哉小师父要不一道去”·善哉低头谢过,然后道:“贫僧还有早课要做,就不与贾施主一道了。”
说完,他走到岳沉檀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师叔,师尊的话……”·“你不必再说·”岳沉檀冷冷打断他,“师尊之言我认真考虑过,思来想去,我自问并未生出什么情爱之心,只不过偶尔对人对物有些看不惯,觉得碍眼罢了。”
善哉闻言一怔,目送二人远去,脸上露出了一丝奇异的表情··岳沉檀和善哉的对话,贾无欺隐约听见一些,原本想追问一番,但见岳沉檀面色不虞,他只好把想要张开的嘴巴又闭了起来。
走到一处断崖前,岳沉檀收住了脚步·贾无欺举目四顾,见千岩竞秀,潭壑镜彻,嶙峋山石间,清流泻注,草木蒙笼··但岳沉檀将他带到此处,绝不是为了让他看风景。
贾无欺看着这锋利如刀的峭壁,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岳沉檀莫不是要他从这里跳下去吧·“你虽修习了新的轻功身法,可那日在竹林的表现,却乏善可陈。”
岳沉檀眉心一陷,冷冷道,“这功夫只用来保命,已是暴殄天物,可你若连保命都做不到,倒不如自废武功以全性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总不会不明白罢。”
贾无欺虽不明白没练好功怎么就上升到不如自废武功的高度了,但他却知道若他还有异议,岳沉檀恐怕要他就地自裁谢罪了··于是他苦着脸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岳兄莫不是想让我用跳崖来锻炼身法吧”·这锻炼的代价确实有些巨大。
岳沉檀用一种类似孺子可教的微妙眼神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不错,你从此处跳下后,我亦会跟着跳下——”·然后比谁下落得更快·没等岳沉檀说完,贾无欺就不迭摇头道:“岳兄,这我可万万做不到。
壁立千仞,说的就是寒簪宫的山,你看这光秃秃的崖壁,没有一处落脚的地方,我若跳下去了,可就再也上不来了·”·岳沉檀看他一眼,语气古怪道:“谁要你往崖底跳了”·原来岳沉檀真正想要贾无欺去的,是与灵药峰相对的青冥峰。
这两峰虽俱是危峰兀立,直壁连云,但两峰之间却是林木茂密,枝叶扶疏·借着老干虬枝,从灵药峰的断崖一路施展轻功到达青冥峰,虽不是易事,却也不是不可能。
贾无欺听完岳沉檀的这个法子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满怀期望地问道:“方才你说随我一起,是怕我从空中跌下,以防万一吗”·“自然不是。”
岳沉檀直接否定道,“我在你身后,只是为了督促·从灵药峰到青冥峰这一程,若你被我追上,则需重新来过·”·贾无欺立刻追问道:“那若是我没被追上呢”·“那下一次,我会提快速度。”
岳沉檀淡淡道··贾无欺一听,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有气无力“哦”了一声··“多说无益·”岳沉檀没有给他平复心情的机会,说做就做,“即刻开始罢。”
他见贾无欺还是一副毫无干劲地模样,睨了他一眼道:“第一步总是最难走的,你若不愿跳,我十分乐意帮忙·”·这一句本该十分温馨的话,从岳沉檀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就让贾无欺觉得背上一凉。
他偷偷瞥了一眼岳沉檀的表情,对方居然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可那弧度,怎么看怎么扭曲,怎么看也不是‘十分乐意’的样子··“多谢多谢,我自己来,自己来”·贾无欺连忙谢绝了岳沉檀的好意,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掠入雾气缥缈的空中。
不试不知道,在树上借力而行和平地施展轻功,有着十分明显的差距·刚学得履虚乘风步时,贾无欺在平地上施展了一番,自觉身轻如燕,比之前有了很大的提高,还以为是自己根骨奇佳,一点就透,故而无需特意训练,这上等轻功就能运用自如。
可如今,他身处两崖之间,虽有林枝树顶可以落脚,但身后有岳沉檀紧跟其后,他不能久歇,只能一点即离·长时间的滞空,让他越发的难以控制真气流转,一开始的轻若飘蓬之感荡然无从,他只觉身子越来越重,落在树上的声音也越来越沉,就在他拼尽全力再一次腾空之时,脚尖尚未离枝头,身子已经开始向下坠去。
一只手稳住了他踉跄的身形,可手的主人说出的话却没那么贴心了:“重来·”·贾无欺瞪了一眼身边气息分毫不乱的人,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回走。
“且慢,”岳沉檀按住了他的肩膀,平静道,“你这样,还能回去吗”·贾无欺很想有骨气地回一声“能”,但现实让他不得不十分不情愿地闷声道:“不能。”
岳沉檀像是根本没意识到他的沮丧,一板一眼地点评道:“这一次半程尚未完成,下次但愿你能有所长进·”·贾无欺发泄似地重重“哦”了一声,就觉颈后被人一提,他脚下一空,耳边风声乍起,眨眼之间,岳沉檀便将他带回了灵药峰断崖前。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你这功法乍一看颇像我少林的梅花步,但仔细一看,却有不小的差别·”岳沉檀道,“不过既然功法相似,这其中关窍应该也是相通的。”
他看向贾无欺道,“‘身似浮云,心如飘絮,气若游丝’虽出自文人之口,但却道出了这轻功修炼的真谛·你一味在腾空一瞬爆发真气,真气很快就被消耗干净,若真气枯竭还强自调用,很容易伤及内元。”
贾无欺听他毫无保留地将修习要领告诉了自己,有些惊讶道:“你都说了,我这功夫与你少林功夫相似,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从何处学来的吗”·“你既不说,我又何必多问。”
岳沉檀道,“何况传你这功法之人并无害你之心,你若修炼得当,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何人传你,为何传你,我并不关心·”·贾无欺反复品了品这话中滋味,终于发觉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乐滋滋地撞了撞岳沉檀肩膀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只关心这功夫对我有无益处是吧还说不为我好……”他啧啧两声,拿眼不住地斜向岳沉檀。
“不过是看不惯你糟蹋好功夫罢了·”岳沉檀镇定地重复着清晨说过的话··“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岳少侠·”贾无欺嬉皮笑脸道。
“我是俗家弟子,况已经下山·”岳沉檀一本正经道··“哦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出家人,所以是承认打了诳语喽”贾无欺穷追不舍道。
“你有时间琢磨我的话,倒不如将这时间用在琢磨功法上,也不至于连半程都无法完成·”岳沉檀冷冰冰回道,可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中暗含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第105回 ·商讨大会连着进行了数日,众位武林白道人士也未达成统一的意见·岳沉檀是当然不会前去参加商讨的,贾无欺有心去凑个热闹,可每日清晨都被岳沉檀拎起练功,要知道,在两峰之间飞掠自如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几个起落下来,贾无欺已是精疲力竭手脚乏力,根本没有多余的功夫参与别的事情。
这一日午时,贾无欺终于实现了一口气从灵药峰掠至青冥峰的壮举·岳沉檀这次没有跟在他身后,两人隔峰相对,岳沉檀见他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目光沉了沉:“你先休息片刻,再回来罢。”
说完,一震衣袖,转身离开了··贾无欺坐在青冥峰的断崖边,大颗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流向胸膛,他却无心去管,心思还落在方才施展的一招一式上·他双目微阖,感受着山间风草,一时间,自己真如清风一般掠过高峰千仞,拂过石磴翠蔼。
他如风,风似他,松风带雨,他亦化岚成云·太玄游心之间,他猛地睁开双眼——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原来是这个道理··他蓦地从地上站起来,望着对面的灵药峰,只觉仿佛在咫尺之间。
他感到浑身上下清气充沛,轻若鸿毛,山风一起,便能将他送入青天··正当他想要回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哟,这不是那位嘴甜的小弟弟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柳菲霏娉娉婷婷地朝他走来,明眸含笑,锋芒暗藏。
“原来是柳阁主·”贾无欺道,“闲来无事,四处走走·”·“哦”柳菲霏眼波一转,似嗔还怨道,“咱们姐妹们为了红绡妹妹的事镇日里和那些臭男人吵得头晕脑胀,你倒是会躲清闲。”
·贾无欺嘿嘿一笑道:“能者多劳嘛,像我这样没本事的,就别去搅混水了·”·“你若没本事,那这天下有本事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了。”
柳菲霏走近几步,用鲜红的丹蔻点了点贾无欺的胸膛,神情暧昧道:“听说你和那位岳少侠,不仅破了易清灵压箱的机关,而且居然过了‘离心离德’那道坎。”
“离心离德”贾无欺不解道··柳菲霏妩媚一笑,倏地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专门设计的升降台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离心离德’,寒簪崖上的尸棺,可有它不小的功劳呢。”
她话音未落,贾无欺就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双手搓了搓耳朵道:“柳宫主,在下耳朵不好,这话呀,要隔得远才能听得清楚,所以咱们保持这个距离就好。”
柳菲霏似笑非笑道:“我今日才知道,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毛病·”·“这世上的病千奇百怪,我这一种算不得什么·”贾无欺一本正经道。
“可我觉得,你这病不出在耳朵,而是出在别处·”·“何以见得”·“从岳少侠从未给过我好脸色,就可见一斑了。”
柳菲霏朝贾无欺眨眨眼睛··贾无欺装作没有听懂,干咳了一声,生硬地调转话锋道:“那升降台为何叫‘离心离德’,还请柳阁主赐教·”·“原本那处机关没有九层孔明锁,只是一个普通的水牢。
若想在水牢中活命,只有走升降台一条路·可升降台只能勉强容下一人,四周又无栏杆扶手,仅是一人从水牢升至洞顶这一路要保持平衡已是相当不易,何况再多上一人因此,只要水牢中的人数多于一人,谁都不愿意放弃活命的机会,那结果可想而知,‘离心离德’的称号也由此而来。”
“可是,易宫主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夺人性命呢”·柳菲霏笑着摇了摇头:“‘离心离德’并不是为了害人性命,相反,它为的是救人于水火之中。”
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神色,“世间不乏赌咒发誓口口声声说着非卿不娶的‘痴情’男子,可惜的是,这样的男子面对只容一人的升降台时,大都选择了送心上人先‘上路’。
你说,让这些别有企图心术不正的人暴露出最真实的一面,难道不是挽救那些被所谓的今生挚爱一叶障目的女子吗”·“可那些男子——”·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罪不至死”四个字贾无欺还未说出口,就听柳菲霏冷笑一声道:“你想说罪不至死你莫忘了,虽是有心设局,但杀心起了便是起了。
今日能为一个存活的机会杀人灭口,明日指不定就为了富贵荣华杀妻灭子,这样的人,活着只会害人害己,还不若死了干净·”·贾无欺虽认同易清灵设此机关的动机,但这惩罚的手段却太狠绝了些。
见柳菲霏对此却也是颇为赞同的样子,他不由暗道一声,江湖四大美人,果然一个赛一个的不好惹··他正腹诽着,就听柳菲霏轻声一笑道:“不过既然你与那位岳少侠能过得了‘离心离德’这一关,可见这世上仍有同生共死的真情在。”
柳菲霏将他与岳沉檀二人和落入水牢的情侣相比,贾无欺直觉这话中有些古怪,但见柳菲霏说得坦然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坦率道:“朋友相交,不正该如此嘛。”
柳菲霏一听,神色奇异道:“朋友”·“怎么”贾无欺疑惑地看了柳菲霏一眼,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柳菲霏盯着他,先是迷惑后是恍然,最后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意:“原来如此,是朋友啊。”
贾无欺被她笑得十分不自在,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小弟弟,别害怕·”柳菲霏说着,又向贾无欺靠近了几步,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到了贾无欺怀里:“这是姐姐赏你的,回去好好看看,对增进友谊大有裨益哟。”
说完,她哈哈大笑,整个人如健羽仙鹤,横飞而起,霎眼之间,便已掠出十丈余远,不见踪迹··贾无欺扫了这名为《江湖奇情录》的蓝皮册子一眼,只当是寻常话本,便随手一卷,塞进了怀里。
寒簪宫的玉衡殿,原本只在每年大祭时开启,现下却大开门户,张灯结彩,侍女小厮穿梭往来,乐师伶人鱼贯而入,殿门前集结了不少武林人士,可没一个踏入门内的,都张头探脑地朝殿内瞧去。
贾无欺和岳沉檀是被易清灵派人‘请’到这里来的,说是朱弦山庄的宫廷傩向来只有皇族才能观赏,如今能在寒簪宫排演,虽不是正式演出,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
于是在繁星和朗月的拥簇下,两人来到了玉衡殿前··没想到比起他二人的无动于衷,其他与会的武林人士,就要兴奋激动得多了··“曲红绡一会儿真会来不是诓咱们吧……”·“又不是闲着没事,诓你做什么再说你看这架势,就算曲红绡不来,这宫廷傩肯定也是跑不了的。”
“你说这曲则全,他妹妹的事还没了,怎么就有心思弄起这个来了”·“要不怎么说皇命比天大呢,这入夏以来各地多有旱情,今上欲派使者赴泰山祈雨,往年祈雨之前,必先唱傩,这次只怕也是如此。”
“这时间赶得真寸,曲则全恐怕也是觉得时间紧迫,才在寒簪宫借地排演起来·”·“这你可就错了,听说这次的傩戏不是曲则全排的,而是曲红绡排的,要不她怎么也要上场呢”·“你这消息靠谱吗”·“绝对的”·贾无欺和岳沉檀站在人群不远处,不用开口询问,这七嘴八舌地讨论就不请自来地钻入他们耳中,只需站上片刻,整个事情的缘由便知道了个大概。
“这曲红绡年纪虽轻,却也是个能忍辱负重的人物·”贾无欺感叹道··说话间,朱弦山庄的一行人,已走进了寒簪宫,紧紧跟在曲则全身后的一名女子,身材玲珑,头戴幕篱,想来就是曲红绡。
她的出现,让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人骤然收了声,生怕言语不当之处又伤害了这个刚刚经历了不幸的小姑娘·当朱弦山庄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玉衡殿中,殿外的人才又开始了议论,只是声音比先前都低了几分。
·“看到曲红绡,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贾无欺道··“哦”岳沉檀看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之前那些遭遇- yín -贼的女子,包括曲红绡在内,都声称那- yín -贼叫晏栖香,带着九头章颂面具,还长着我原来的模样·可是我有一点想不通,九头章颂面具本就难寻,那- yín -贼既费尽功夫戴上,为何最后又偏偏要摘掉露出‘真面目’”贾无欺摸摸下巴道,“况且,那- yín -贼姓甚名谁,若不是他自报家门,那些女子又是如何知道的”·第106回 ·“究竟如何,等他们排演完后,一问便知。”
岳沉檀应道,见贾无欺一脸纠结地模样,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淡淡道,“朱弦山庄和少林的关系向来不错,你若怕贸然上门太过唐突,我与你同去便是了。”
“知我者,岳少侠也·”贾无欺面上愁云顿散,笑嘻嘻道··岳沉檀被他笑得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目光转向玉衡殿内:“好了,此事稍后再议……现在,认真看戏。”
“是岳少侠说得对”贾无欺十分响亮地应道··玉衡殿内的摆设,与从前已大不相同·横梁之上,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彩绢八角灯,屋中放着两座制作精美的十六屏山水屏风,朱弦山庄的人已经准备妥当,乐师坐在一边蓄势待发,行傩之人则各自戴好傩面,站在设定好的位置上。
大殿中央放着一张镶金紫檀桌,桌前坐着两名戴着傩面的男子,其中一名正是曲则全·两人身侧,各有一名打着芭蕉扇的婢女,芭蕉扇太过巨大,将桌后的人的身形掩住。
而这个被掩住的人,正是曲红绡·纵观全场,除却乐师之外,只有她一人没有戴傩面,以真面目示人··“原来是‘肉傀儡’啊·”看到殿中情景,贾无欺明白了过来。
这‘肉傀儡’是傩戏中一种颇为少见的形式,一般是由不装扮的‘先生’在神案边临文讲唱,每唱到一个人物,此人物便戴着面具上场,上场后或坐或立,或凝然不动或活蹦乱跳,所有表述都由临文讲唱的‘先生’担任。
说白了,这‘肉傀儡’与木偶戏颇为相似,带着傩面的人所有的举动都由‘先生’来操纵,这使得这个不戴傩面的‘先生’在这场傩戏中成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肉傀儡’演得好坏,与这唱念剧情的‘先生’有着莫大的关系·从前‘肉傀儡’的‘先生’多由男子担任,皆因这实在是个颇费体力的活计,一场傩戏要从头说到尾,角色多时还要不停地转换声调语气,女子较男子本就气息薄弱,要凭一人撑起全场实在是有些困难。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可眼下,这曲红绡俨然就是担当了那‘先生’的角色,贾无欺摸摸鼻子,实在不明白有那么多的角色可选,曲红为何绡偏偏要给自己设计一个这么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随着鼓弦声起,曲红绡婉转的歌声从殿中穿来,贾无欺眼睛一亮,这样唱本,确实比那些男子的照本宣科要动人许多·‘肉傀儡’的‘先生’们唱的本子多为七言赞诗,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枯燥的请神之词。
但曲红绡却与他们不同,她开场便用昆腔,唱词与通俗话本上的遣词造句类似,不仅比原先的七言生动了许多,她时而清澈时而柔媚的唱腔也将人物的情感变化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场‘肉傀儡’的剧情并不复杂,讲得是一名孝子的母亲身患重病,药石无效,他只好每天向菩萨恳求,求菩萨将自己的寿元分一半给他的母亲·终于,菩萨被他的诚信感动,决定用三道难题来试探他。
第一道和第二道孝子都顺利通过了,眼下还剩下第三道难题··扮演孝子的正是曲则全,坐在他对面的人扮演的是那有意试探他的菩萨·曲红绡的声音在此刻突然一收,只听“咚咚”几声,鼓声骤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端着一只热气腾腾地碗上了场。
扮演菩萨的人将那只碗向曲则全推了推,曲红绡的歌声同时如细雨泠泠般响起·菩萨的最后一道考验,是让孝子将碗中的河豚肉吃了,若他没有中毒,便说明天意助他,他母亲的病自然会得到救治,若他中毒了,便是天意如此,莫要强求。
这般要求只是为了试探孝子是否有为至亲现身的勇气,故而孝子若坦然吃下,自然是不会中毒··民间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皆因河豚味虽珍美,但身含剧毒,要将这些有毒的部位剔除干净,对厨艺的要求十分高,故而寻常酒楼中鲜少有河豚入菜。
不过寒簪宫中藏龙卧虎,既然后厨敢将这河豚肉端上来,对自己的手艺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只听“锵”地一声,钹声一响,仿佛预示着“孝子”下定了决心,只见曲则全举起筷子,碗中汤水微荡,一块河豚肉被曲则全吞入腹中。
“菩萨”见状,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张开口似要说话,可曲红绡那边却不知怎的,迟迟没有发声,他只好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待曲红绡再度吟哦起来,“菩萨”朝“孝子”伸出手,掌心躺着一粒可治百病的仙丹。
若按着剧本走,“孝子”此刻应该扑通一声跪下,感激涕零地朝着“菩萨”三拜九叩·可“孝子”此刻看着仙丹,却像看着催命的毒药,身子一僵,随后“咣”地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玉衡殿外的围观者听到里面的动静,正觉得奇怪,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尖叫声道:“出事啦快找大夫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有些茫然。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看看啊”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出声喊道,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有的奔向瑶光殿通知易清灵,有的急匆匆地冲进了玉衡殿。
等贾无欺再次见到曲则全的时候,他双目紧闭地躺在玉衡殿的罗汉床上,面色青紫,一动不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拔下他喉上的银针,对着亮光处瞧了瞧,然后叹了口气道:“他这是误食了有毒的河豚,才遭逢此难啊。
幸好服下本草丹及时护住心脉,否则,”他摇了摇头,“只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本草丹是寒簪宫的秘制丹药,被奉为疗伤圣品,在江湖中千金难求。
易清灵听闻玉衡殿中发生的事后,即刻命人带着九粒本草丹让曲则全服下,费劲一番功夫,总算是将他的性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听了老大夫的话后,原本哭得满面泪痕的曲红绡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道:“怎么会这样……”说着,她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袖子,两只红通通地大眼睛恳求地看着对方道,“你一定能让哥哥醒过来,对吧”·老大夫看着她的样子十分不忍,但也只能道:“老朽只能尽力而为,若半月后还是无法让曲庄主苏醒,恐怕……”·他话未说满,但曲红绡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巴掌大的脸上泪如泉涌,易清灵实在看不过去,将她拉到一边,低声细语地安慰了起来。
曲红绡的哭声终于止住,她拉着易清灵的手,央求道:“清灵姐姐,你一定要彻查此事说不定是那做菜的厨子有意置我哥哥于死地”·她这话倒是提醒了易清灵,河豚宴向来是寒簪宫待客的一大特色,从未有过中毒之事发生,怎么今日不过是一碗小小的清炖河豚,就出了如此纰漏难道真是有人刻意为之·易清灵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来人,去把做这道菜的厨子给我押上来”·做这菜的是后厨的赵师傅,他在寒簪宫干了五年有余,一直顺风顺水,颇得重用,哪里想到今日会遭来这无妄之灾。
易宫主的毒辣手段他素有耳闻,当他跪在易清灵面前时,才发觉听传言时生出的恐惧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但为了活命,他不得不鼓足勇气道:“易宫主,真的不是我故意下的毒”·曲红绡愤怒地瞪着他,正要开口,就被易清灵拦下来。
易清灵浑不在意地扫了赵师傅道:“既不是你故意为之,曲庄主吃的那碗河豚肉又分明有毒,这么说来,是你一时疏忽,厨艺上出了纰漏咯”·疏忽大意总比刻意下毒要强得多,赵师傅慌忙点头道:“恐怕是小的一时不查,没将河豚清理干净,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说完,他就“砰砰”地在地上磕头求饶。
易清灵嗤笑一声:“听闻河豚毒厉害得很,沾之即死·既是你一时疏忽,那想必除了这碗中的肉,后厨锅里的汤汤水水也俱都有毒吧”·“当然当然”赵师傅信心满满道,“宫主一查便知。”
片刻之后,前去后厨的人俯到易清灵耳边低语几句,易清灵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如何”赵师傅急切地问道,“易宫主相信小的不是刻意下毒了吧”·“赵师傅,”易清灵十分亲切地唤了他一声,赵师傅刚想答应,就见易清灵面色一变,疾声厉色道:“若不是看你在后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现下你已该在寒簪崖下躺着了”·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赵师傅一听,冷汗直冒,仓皇道:“易宫主这是何意”·“哼,”易清灵冷笑一声,“你问我是何意我倒要先问问你,你说你不是刻意下毒,那为何锅里无毒的河豚肉到了曲庄主的碗里就有了毒,为何从你的卧房中又搜出了来历不明的一百两银子”·赵师傅被易清灵的质问砸蒙了头,迷迷糊糊道:“一百两什么一百两”·“还想狡辩,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易清灵脸上闪过一丝狠戾的神色,“来人,把赵师傅请到寒簪崖的牢房里,好好招待·”·赵师傅的哭喊声没持续多久,就被拖了出去··贾无欺远远站着围观了半晌,见到赵师傅被拖走时的惨状,“啧”了一声道:“看他这样子,我倒觉得,他也许真不知情。”
“将赃款藏在卧房内,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岳沉檀道··“正是·”贾无欺道,“还有,换做是我要刻意下毒,肯定会先把那熬汤的物件都清洗干净,免得落人把柄。
哪里还会向赵师傅这样,迫不及待地恳求别人去检验”·岳沉檀微微颔首:“他方才的神情不似作伪·”·“那可就有意思了。”
贾无欺摸摸鼻子,侧头看向岳沉檀,“我想走近看看,你呢”·岳沉檀没有明言,但他跟在贾无欺身侧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此时玉衡殿上只剩下三五个人,曲则全已被抬回了罗浮峰,众人也渐渐散去,惟有易清灵还留在殿中,安抚着哽咽不已的曲红绡。
注意到贾无欺二人走来,易清灵轻轻拍了拍曲红绡的肩头,然后朝他二人道:“二位怎么还不走莫不是还想找点‘麻烦’”·她虽这么说,眼中却一片戏谑,并无恶意,贾无欺便直言道:“不知易宫主能否容我二人在此探查一二若真是赵师傅故意下毒,他也是受人指使罢了,只是处罚他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那背后之人既然要曲庄主在此处毒发身亡,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相关的线索·”·“哦”易清灵柳眉一挑,语气不明道,“你是觉得我处罚得太重了”·贾无欺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岳沉檀冷冰冰道:“或是根本就错了。”
“你”易清灵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岳沉檀,“既然岳少侠觉得我决断有误,那我原本赞同贾少侠的建议,现下看了,还是算了吧。”
“无理取闹·”岳沉檀面无表情道··贾无欺一看要遭,连忙打圆场道:“易宫主,你别与他计较,他——”·“无胆无谋。”
还没等贾无欺说完,岳沉檀又扔出四个字··易清灵的笑脸已有些狰狞:“岳少侠屡次出言不逊,又循的是哪家的理用的是哪家的谋了”·“知错不纠,胡搅蛮缠,是为无理取闹。
有明路可走,却不愿尝试愚蠢拒绝,是为无胆无谋·”岳沉檀面上露出一丝讥诮之意,“易宫主不愿让我们留在此处,不过是怕万一找到有关真凶的证据,伤了你那不值一提的名声罢了。”
“好,好,好”易清灵气得发狂,终于连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你们若想留就留罢,就算留到死也没人会管”·说完,她一把拉住曲红绡的手,气冲冲地向外走去。
玉衡殿的门被“砰”地一声砸上,殿内终于又恢复了安静··半晌,贾无欺才叹了口气道:“岳兄,你是不是从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如何写”·“莫非你知道”岳沉檀不答反问道。
·贾无欺觑了一眼岳沉檀的神情,觉得自己似乎又说错了话··第107回 ·贾无欺探查一阵,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又围着曲则全出事的那张桌子走了一圈,目光从桌面游移而下,在桌角附近徘徊了一阵,最后定在了地上一点。
“这是什么”他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细长的棉线,棉线一端还有焦痕··他端详了片刻,抬头望向桌子正上方悬挂的一盏盏华丽的八角灯,自言自语道:“莫非是灯芯掉了下来”·棉线是常用来作烛芯的材料,可这屋里的灯都是有灯罩盖上的,这棉线又是如何掉出来的呢贾无欺拿着微焦的那一段放在鼻下嗅了嗅,确实有一股蜡油的味道。
他把那根棉线收入怀中,又背着手弯着腰,围着木桌转起了圈··“你在找什么”岳沉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远远地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转来转去。
贾无欺看他一眼:“岳兄难道不想找找藏在这屋中的线索吗”·“不想·”岳沉檀直白道,“与其自己找,还是看你找比较有趣。”
贾无欺翻了个白眼,正要低头继续,就听岳沉檀又道:“你脚后三寸,或许有你要找的东西·”·贾无欺倒退一看,果不其然,两根寸余长的细木条正躺在地上。
与室内富丽堂皇的家具相比,它们实在太不起眼,很容易就被人忽略在一边·况且这不足手指粗的木条也没什么稀奇,若是一般人见了,也就当成是垃圾踢到角落去了。
“这木条有什么问题吗”贾无欺捏着两根齐长的木条转了转,似乎没发觉什么特别之处··“本也没什么特别·”岳沉檀淡淡道,“但若你抬头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木条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
贾无欺盯着挂满花灯的横梁半晌,眼神突然一凝,“哗”地一声,他飞身而上,从木桌正上方的横梁上取下了一样东西——正是一根寸余长的细木条·那横梁上由于吊满了华灯,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很难注意到隐藏在横梁之上的这根木条。
若不是岳沉檀提醒,贾无欺说不定也就漏看了这藏在横梁上的东西··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兄,你这眼神,可比我强多了·”贾无欺有些佩服道。
“有时候,看得太清楚也未必是件好事·”岳沉檀语气不明道··“别的时候不论,这一次,却肯定帮了大忙了”贾无欺看着手中的三根木条,再加上方才发现的一根棉线,一个想法快速在他脑中形成,他脱口道,“我觉得,曲庄主碗中的毒,就是在这玉衡殿中下的。”
“若是在后厨或者送菜途中下毒,动作太过明显,稍不留神便有差池·但若是在玉衡殿中下毒,借着傩戏上演时的人多声杂,说不定更为可行·”贾无欺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傩戏演出时下手”岳沉檀问道··贾无欺点点头:“我觉得最有可能下毒的,便是参演这场傩戏的人。
他可能借由某个动作,或者某个表演,在那碗里放了东西,然后亲眼确认曲则全中毒后,再离开·”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矛盾道,“可从那碗河豚肉被端上,除了曲则全外,经手的只有扮演小厮和扮演菩萨的两个人,难不成凶手是他们二人中的一个”·“若是他二人,那这木条和棉线又是作何用的”岳沉檀提醒道,“你莫忘了,这最后一根木条可是置于屋顶的横梁之上,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三根木条,棉线,中毒……·贾无欺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这其中关联,目光在放置木条的横梁上扫来扫去·因为那里正好是位于木桌的正上方,五颜六色的花灯高低有致地围在一起,如花团锦簇,十分好看。
贾无欺想到棉线上微焦的痕迹,突然眉心一跳,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你说,那棉线是不是用来悬挂毒药”贾无欺看向岳沉檀道,“假设棉线是用来悬挂毒药,之所以不直接绑在横梁上,是怕绑上后不易取下,若被人发现之后,很容易起了猜疑。
故而下毒之人用这三根木条作为辅助,用棉线将毒药悬在了横梁上,木条和棉线最后就算掉在地上来不及处理掉,也很难引起人的注意,最后还会被下人当成垃圾清理掉·”说着,他摆弄着手中的三根木条,“可就是不知道这三根木条是如何将毒药吊起来的呢”·“此事不难,”岳沉檀道,“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那毒药是如何从梁上跑到曲则全的碗里的。”
“此事也不难·”贾无欺学着岳沉檀的口气道,“用蜡球即可实现·”·岳沉檀眸光一闪,已是明白了过来,但嘴上依旧道:“愿闻其详。”
贾无欺沾沾自喜道:“我也是方才看了那梁上的花灯,才明白过来·若将毒液封存在蜡球中,等蜡球融化,毒液就会从中自动流出,就算全程不接触那碗河豚肉,也能下毒。
方才横梁上的那根木条,正是放在花灯最多的地方,那里温度最高,蜡球也更容易融化,蜡球融化后封在蜡中的棉线头因为高温便会出现轻微的焦痕·”说着,他略一思忖道,“说是这么说,可蜡球的分量却也不轻,这木条这样小,若仅凭放在横梁的那一根想要吊起一颗蜡球,恐怕很不稳妥。”
“谁说只凭一根”岳沉檀淡淡道,“你置掉在地上的那两根木条于何地”·贾无欺苦着脸道:“我不正是想不明白这三根木条是如何放置的嘛……”·“你可见过歇山顶”岳沉檀突然开口道。
“何为歇山顶”贾无欺茫然道··“歇山顶乃是屋顶的一种样式,许多古庙都用的是这样的屋顶·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四条戗脊,比寻常屋顶要稳固许多。”
岳沉檀解释道,“歇山顶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上部的正脊和两条脊背间形成的一个三角结构,称为‘山花’,正是有了‘山花’的存在,才让歇山顶较其他屋顶更能承重。”
说着,他接过贾无欺手中的三根小木条,在桌上摆了起来:“这三根木条亦可组成一个简易的‘山花’·”他将一根木条放在桌沿,露出一点头,然后道,“若将棉线挂在这木条上,再用一根木条撑开垂下棉线,最后用第三根木条抵在桌沿木条的头部和横撑的木条中间,这样别说一颗小小的蜡球,就算是两三斤的货物,也能吊起。”
·贾无欺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如同变戏法一样,眨眼间便将一只茶壶盖稳稳悬在了空中,没用其他任何多余的工具,只是靠三根短小的木条和一根棉线而已。
他不由瞪大了双眼,觉得此刻非常需要大大褒奖岳少侠一番··罗浮峰,西颢斋··扮演菩萨的朱明山庄弟子孙兴德和扮演小厮的弟子杨桐在被贾无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之后,终于坐不住了,扑通一声从跪了下来:“贾少侠,听闻你和岳少侠是寒簪宫的贵客,可千万请你帮咱们向易宫主求求情啊庄主中毒真的不关我二人的事啊”·他二人在玉衡殿中见了易清灵对待赵师傅的态度后,就一直惶恐不安,生怕易清灵一个不高兴,将他二人也直接钉在棺材里扔下崖去。
这下终于见到一个为查明真相而前来拜访的贾无欺,觉得总算是有地方洗清自己的嫌疑了,看贾无欺的眼神就如同看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一般··“二位快起来说话。”
贾无欺可不敢受这么大的礼,把他二人扶起后道,“其实关于下毒之人,在下已有了些线索·只不过尚未有定论,还需二位的帮助·”·“贾少侠尽快吩咐”二人齐声道。
“吩咐不敢当,只是在下对排演之时的情况有些兴趣·”贾无欺道,“不知那时,二位可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杨桐苦苦思索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只是个负责上菜的小厮,本来就戏份极少,在整出戏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连傩面都是随处可见的样式,并非特制··倒是孙兴德,他这菩萨的角色贯穿始终,故而对整个剧本的内容都很熟悉,贾无欺问起时,他仔细想了想,最后道:“有一件事,原本我并未多想,但贾少侠这么一问,我觉得似乎是有些反常。”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闻言眼睛一亮:“哦”·“这事要从排演之前说起·”孙兴德道,“贾少侠有所不知,这排演虽不比正式演出,但从服饰到装潢,从道具到鼓乐,都与正式演出无二。
庄主为了让排演能够顺利进行,在排演之前,这傩戏中主要的角色,已经相互对着剧本演练了不下百遍·别人我不敢说,但我自己,就算没那些个吹拉弹唱,我也能该什么时候做什么动作,分毫不差。”
说着,他叹口气道:“可排演时,演到庄主吃下河豚肉的时候,明明就该‘菩萨’夸赞‘孝子’的诚心和勇气了,我张开嘴,可那声却没发出来”·贾无欺闻言,略一思索道:“你是说,曲红绡本该那时唱本,她却没有。”
“是哩”孙兴德有些郁闷道,“当时我还觉得可能是自己算错了时间,在庄主面前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这下可完蛋了·可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庄主就……”说着,他又重重地“哎”了一声。
“当时没来得及多想,我回来之后,却越琢磨越不对·”孙兴德继续道,“我把当时的情景反复了无数遍,怎么想怎么也不是我这里出的岔子·可那本子原本就是曲小姐编的,之前我们排练时她场场都到,而且拿着沙漏卡时间,严格极了,按理说,她是不会出现这样明显的失误的。”
贾无欺听到这里,马上问道:“你说那失误是因曲红绡而起,可还有别人能够证明”·“这个自然·”孙兴德重重点了几下头道,“在场的乐师们都能作证,这调一变就该她唱了,可排演时调已经变了好几节,她却迟迟没有出声。”
“原来如此·”贾无欺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道:“来寒簪宫之前,庄主和曲小姐可曾去往别处远游”·“曲小姐遇到了那种事,哪里还敢跑到外面去。”
孙兴德压低声音道··贾无欺眼珠一转:“那在出事之前呢”·“曲小姐信佛,常去山庄附近的寺庙上香·”孙兴德想了想,然后道。
朱弦山庄位于湘州府,和潇州府一衣带水,贾无欺眸光一闪,心中的许多疑问都有了模糊的答案··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日暮之时,天光山影,昏黄一线。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朱明斋中传来,让本就寥落的暮色更加凄迷了几分··“曲小姐,”贾无欺看着哭得凄凄惨惨的曲红绡,额角抽了抽道,“既有易宫主出手相助,寒簪宫中不乏奇珍异草,灵丹妙药,令兄一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康复。”
曲红绡哽咽道:“可哥哥到现在还昏迷不醒,若是半月后他还是……”·贾无欺灵机一动,立刻道:“都说治病讲究对症下药,若是能抓到凶手,弄清楚他是从河豚的哪个部位提取的毒药,又或者河豚毒中可还加了其他的东西,说不定大夫就可以更快地找到最佳的药方,将令兄治好。”
见曲红绡面上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贾无欺又补充道:“况且,对凶手的身份现下也不是一无所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木条和棉线道,“你看,这是什么”·曲红绡一见他手中的东西,立刻面色煞白,水汪汪的眼中弥漫着恐慌的情绪:“我,我不清楚……”·“曲小姐当然不会清楚,这是凶手留在玉衡殿中还来不及打扫的,”贾无欺顿了顿,咧嘴一笑道,“下毒工具。”
曲红绡本就惶恐不安,看到贾无欺脸上的笑容,她更是不由自足地哆嗦了一阵,然后努力稳住声音道:“哦我却不知,这东西,也能下毒”·“曲小姐可知道这根木条是在哪里发现的”贾无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其中一根木条道,“是在横梁上。”
不等曲红绡反应,他又接着慢条斯理地自问自答道,“棉线和其他两根木条呢是在地上发现的·借助这三根木条和一条棉线,将蜡球封好的河豚毒液悬在花灯之间,凶手掐准了蜡球融化的时间,让毒液在令兄吃下河豚肉的前一刻滴入碗中,让人误以为令兄是食用了未处理干净的河豚肉才中毒的。”
说到这里,贾无欺看了一眼曲红绡道,“曲小姐觉得,这个能将上菜时碗的摆放位置以及令兄吃河豚的时间都把握的分毫不差的凶手,最有可能是谁呢”·曲红绡一只手抓紧了身侧的衣服,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缠绕着耳畔的一缕碎发,轻声道:“或许是对这场傩戏十分熟悉的人罢。”
·贾无欺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道:“关于凶手的身份,曲小姐不用急着下定论,可以再仔细想想·只是,”他深深看了曲红绡一眼道,“曲小姐需知道,河豚毒毒性迅猛,只需几滴毒液,便可置人于死地。
不论何人,若决定使用河豚毒,那定是起了杀心·”他话音未落,曲红绡身子一僵,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地神情··贾无欺叹了口气道:“在下言尽于此,曲小姐若有新的线索,不妨来灵药峰找我。”
说罢,他再无多言,抬脚离开了朱明斋··是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贾无欺正闭目躺在榻上,轰隆雷声中,他听到“吱”地一声轻响,紧闭地木窗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丝缝隙。
这时只听“咔嚓”一声霹雳声起,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窗前,在窗纸上投下一个瘦削的人影,人影的背上,仿佛还背着一把扫帚··“扫帚老人”来不及多想,贾无欺从床上翻身而下,推窗望去,风雨交加的夜色中,一个黑影在不远处伫立,似乎在等着他跟上来。
贾无欺立刻跳窗而出,斜斜掠出数丈,两人于是你前我后,俱是一言不发地一展身形,衣袂飘飘,如苍鹰一般向空中掠去,倏然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和漫天的风雨里。
贾无欺跟在那人身后,从岁寒斋一路掠至寒簪崖前,那人才收住了脚步·二人隔着重重雨幕,那人又远远站着背对贾无欺,容貌看不真切·但从身形装扮来看,却是颇像那名传授贾无欺履虚乘风步的扫帚老人。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阁下可是——”·贾无欺刚要出口询问,一阵沙哑阴沉的笑容从那人嘴里传出,霎眼之间,那人已右腿为轴,身体一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疾地向他肋下的期门穴点去。
第108回 【+】·    贾无欺脸上笑容一敛,腰身一拧,堪堪避开对方指尖的锋芒·来人一招不成,又接一击,手腕一扬,借着寸劲发力,朝贾无欺心口抓去。
贾无欺脚下一滑, 整个人如同一只陀螺, 在湿滑的山石上旋转, 一下便闪到了来人的身后··    “你不是扫帚老人·”贾无欺望着对方的背影,也并不急于攻击,反倒是不紧不慢地下了结论。
    来人没有转身,亦没有明确回答,只是发出一阵如夜枭般的喑哑笑声··    “你虽不愿意说, 我却也猜得到·”贾无欺想了想道,“你极力想要掩盖自己的武学出处, 出手虽快,但招式却都十分平常。”
说到这里, 他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若你真的有心取我性命,照这么打下去,在你杀死我之前,恐怕你先累死了·”·    来人听到这话,肩膀一耸,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我的对敌招数并不十分高明·”说完这句,贾无欺不但毫无愧色,倒还有些沾沾自喜道,“但跑路的经验倒是十分丰富。
故而我十分确定,我不一定能打赢你,却一定能躲开你·”·    “那便来试试罢·”来人低哼一声,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十指一钩,化掌为爪,猛地跳起,凌空一转,朝贾无欺的天灵盖狠狠抓来。
    这是——锋棱碎骨爪·    像,又不像··    危急关头,贾无欺已来不及想太多,带着狠戾之气的双爪,尚离他有数寸之遥,几根碎发已经飘荡在了空中。
若真的被这堪比利刃的双爪碰到,恐怕他的头盖将不复存在·趁着对方下降的刹那,贾无欺向后一弹,整个人以后仰之姿腾入半空·来人见状,脚尖略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也如飞鹰一般朝贾无面门扑去。
    方才他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比贾无欺腾空晚,正好趁对方气竭下落之时使出杀招,定然不会落空·可就在他朝贾无欺攻去时,贾无欺却并未像他想的那样呈下落之势,反倒像在空中有所凭依般,身形一卷一展,在他头顶翻过一个筋斗,十分轻松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贾无欺的浮空能力已远远超过了来人的预料,他心情复杂,落地时甚至有些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    “如何”贾无欺站在不远处抱臂道,“我没骗你吧。”
其实对来人,贾无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若是为杀他而来,这人的杀意却并不浓烈,若不是为了杀他,这人的出手却也式式皆为杀招·这人究竟意欲何为,着实令人无法断言。
    贾无欺的问话让来人略一失神,然而也不过眨眼功夫,锋利的双爪已再度朝贾无欺攻来·不再纠缠于上盘,这一次,来人的每一爪都朝贾无欺的下盘攻去。
悬钟、丘墟、解溪,位于脚腕上的三处大穴,无疑是这次双爪攻击的目标·爪如利电,以迅疾之势朝贾无欺的脚腕处钩去·贾无欺不避不躲,脚下一旋,霎眼之间,步法已变幻数次,所谓三回九转,不外如是。
就在来人再度出手时,贾无欺一反常态地朝来人扑来··    不知为何,本该出手凌厉的人招式莫名凝滞了片刻·借着这片刻凝滞,贾无欺身形一晃,影子如闪烁不定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紧紧贴向了来人身后。
来人暗道一声糟糕,猛地一震袖口,呛人的浓烟顷刻之间扩散开来,贾无欺不由捂住口鼻,向后退去·待浓烟散去,哪里还有来人的踪影··    夜浓如墨,雨疏风骤。
    贾无欺直直站在淅沥的微雨中,面色肃然,丝毫没了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面对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人不借机出手,反倒骤然脱身,已说明了许多问题。
呛人的浓烟不仅为了脱身,还为了隐藏——·    隐藏他自己身上的气味··    可惜的是,贾无欺虽然不擅杀招,嗅觉却实在不错。
他没有错过来人身上极力试图掩盖的味道,一个他十分熟悉的味道,龙楼香··    ——·    看着几条逼近的黑影,晏栖香深感自己流年不利。
不仅背上莫须有的“乱采花”黑名,现下连性命恐怕也要交待在这里了·他本与贾无欺修书一封,约他在城中后巷口相见,没想到救命的人没来,倒是先等到了要命的人。
    晏栖香无奈地吹了声口哨,冲着那几条黑影自嘲道:“诸位兄台,深夜来此,定不是为了偷香窃玉吧”·    不出所料,那几条黑影没有给出只言片语,但从他们紧接而来的攻势看,他们的来意不言自明。
五条黑影,一左一右,一上一下,最后一个专攻中盘,意图将晏栖香的退路完全封死··    “看来诸位对在下的路数已了若指掌。”
晏栖香一边苦笑着,一边勉强躲避着四面八方攻来的杀招·他自诩江湖清流,最烦与人动手,诸多武功中,除了轻功,他都不感兴趣·后又为讨佳人欢心,轻功中那些姿态不佳的他也不屑去学,只专门学些看上去风度翩翩仪态万千的招式。
须知越实用的武功常常越为简单粗暴,花花架子固然好看,在实战中却帮不上什么忙·特别是在身处囹圄之时,脱困之处往往位于一言难尽之地,这可苦了晏栖香··    他被五人团团围住,“陌上飘琼”的招式眼下无法施展。
况这五人不仅步法灵活,出手也十分迅猛,晏栖香左支右绌,只能堪堪躲过关键的杀招·不过十多个回合,他的衣服已变得破破烂烂,手上颈上也不幸地挂了彩··    眼见脸上也将挂彩,晏栖香不得不痛下决心,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其实他并不是无计可施,五人围攻他时,他已注意到了其中的破绽·为了将他的进退之路统统堵死,在他左右死守的两人常常大步拧转,总是先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这样的堵截固然有效,但却不可避免的在下盘露出了空门··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晏栖香再次瞥向二人两腿之间,颇为绝望地闭了闭眼,深深提了一口气,突地身形一矮,整个人如梭子一般,从一人的胯下滑了过去。
    实在太不体面了··    晏栖香一边郁闷着,一边从地上“嗖”地直起了身子·法子如他所料,不甚体面却十分有效。
晏栖香这一记“钻裆功”显然不在五人的预料之内,等他脱出重围之时,五人似还未反应过来,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诸位,后会无期。”
晏栖香一掸长袍,又恢复了清风朗月的模样·随着他的身形渐渐飘远,声音也飘散在了空气中,等那五人想要继续追击时,哪里还有晏栖香的身影··    沉沉夜色中,一只闻香虫奋力扇动着翅膀,穿过鳞次栉比的房屋,绕过一条条或明或暗的街巷,最终朝着一座灯火通明的高楼飞去——一枝春。
    跟在闻香虫身后的贾无欺蓦地停住脚步,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表情··    “一,枝,春·”岳沉檀望着楼前高挂的招牌,不紧不慢地逐字念道。
    “岳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贾无欺话还未说完,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已热情地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就要将二人拥入大堂内。
贾无欺挣扎片刻,就听一个含笑女声道:“这位公子,看上去颇为面熟·”·    岳沉檀看了贾无欺一眼,薄唇微抿··    贾无欺看向说话的女子,忙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    那女子如水的目光脉脉望向贾无欺:“奴家怎么会看错,上次公子来,看到奴家就远远躲开,像是怕奴家吃了你似的。”
说完,她还羞涩地低头一笑··    此时二人已被拉扯进了大堂内,贾无欺拧了拧身子,迫切想要从这充满脂粉味的包围中抽出身来,只得干笑道:“姑娘真会说笑。”
    “奴家哪里——”那女子似笑非笑地朝贾无欺抛了个媚眼,余光突然瞥到了地上的东西,她“咦”了一声,从贾无欺脚下拾起了一本蓝皮册子。
    贾无欺一看她手中那本《江湖奇情录》,立刻摸了摸自己的怀里,果然正是柳菲霏送他的那本书·那日他随手塞进怀里,一直未曾拿出来看过··    “姑娘,这册子是我的——”·    贾无欺话音未落,就见那女子翻开册子扫了几眼复又合上,随即了然地看向贾无欺道:“原来如此,方才是奴家强人所难了。”
    贾无欺一脸不解,岳沉檀的目光倏地落到了那本册子上··    那女子颇为体贴地将册子重新塞进贾无欺怀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公子过门不入,咱们这儿确实不能满足公子的需求。”
说着,她朝身边的几名女子耳语一番,原本包围着贾无欺二人的姑娘们一下都散了开去·有的充满兴味地看着他二人,面上也浮现出那种让贾无欺摸不着头脑的了然神色。
    贾无欺轻咳一声,虽然他此刻不确切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却清晰地感受到气氛的古怪,于是试探道:“姑娘……可是有什么误会”·    “公子不必多说,”女子温柔一笑道,“想来公子初来乍到,对这城内不甚熟悉。
若公子想找可与一枝春相匹的地方,子瑕栏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二人是来寻人·”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已被岳沉檀冷冰冰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寻人”女子目光在岳沉檀和贾无欺二人脸上逡巡,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妍妍,他们是来找我的。”
一个带着几分倜傥之气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晏栖香摇着纸扇,半倚在扶手上,从高出望下··    妍妍看了看晏栖香,又看了看贾无欺二人,半晌才道:“原来他们要找的人是晏公子……晏公子果然当得起风流二字。”
    晏栖香摸摸鼻子:“妍妍,我怎么觉得你话中有话……”妍妍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扭着腰走了··    片刻之后,一枝春最顶层的厢房内,灯亮了起来。
    贾无欺拉了把椅子坐下后,上下打量了晏栖香一番:“被劫色了”·    晏栖香摇摇头,痛心道:“不,比这要严重得多。”
    贾无欺点头“哦”了一声,随即调转话题道:“来,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晏栖香叹了口气,幽怨道:“小滑头,你真真无情。”
    “看来围堵你的人并未下狠手·”岳沉檀坐在一旁,凉凉道··    晏栖香并不想回忆自己脱身的细节,干咳一声,道:“不过既然他们专程来找我,说明我追查的方向定然是正确的。”
    “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罢了·”贾无欺故意道··    晏栖香耸耸肩:“他们不买我的帐无所谓,只要姑娘们买账就行了。”
随即他压低声音道,“我顺着官府的告示调查,发现那些被采花大盗糟蹋的姑娘俱都来自大户人家·大户人家人多嘴杂,我这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了些东西。”
    “哦”贾无欺挑了挑眉··    “这些姑娘虽都年纪尚小,但都有婚约在身·”·    “婚约……”贾无欺心念电转,立刻道,“不错,曲红绡也有婚约在身”·    “难道那采花大盗只采有主之花”晏栖香疑惑道。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不——”贾无欺摇摇头,“也许,正是有主之花,采花大盗才会去采·”·    晏栖香目光一凝,他似乎明白了贾无欺话中的含义,若这是真相,不免让人不寒而栗。
    岳沉檀的话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你所调查的这些人家,后来可曾因采花大盗一事退婚”·    晏栖香点点头:“有的是自己主动提出,也有的是男方家中提出解除婚约的。”
    “这就对了·”贾无欺道,“原本缔结的婚约,因采花大盗一案而解除,这采花大盗不像是为采有主之花而来,倒像是专为破坏婚约而来。”
说完,他看向晏栖香,接着问道,“除了婚约,这些人家可还有何共同之处”·    晏栖香刚要张口,贾无欺摆摆手阻止了他道:“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他转了转眼珠,然后道,“这些人家中可都有人诚心礼佛”·    晏栖香闻言一愣,然后惊奇道:“你是如何得知的确切地说,不是家人,而是这些女子似乎定期都要前往寺庙上香。”
    贾无欺没有回答晏栖香的话,而是转而看向岳沉檀·岳沉檀面容冷肃,眸色深沉道:“垂云寺·”·    贾无欺神色一敛:“你有何打算”·    “问清缘由。”
岳沉檀淡淡道,“必要时出手·”·    晏栖香看看两人,糊里糊涂道:“你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
贾无欺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关于那两位制傩工匠的死因,你可有什么发现”·    晏栖香微微颔首:“你可记得那位姓赵的小师傅,生前不是有许多大家小姐主动给他送饭吗”·    贾无欺点点头。
    晏栖香叹口气道:“巧就巧在这儿了,那些大家小姐之前不仅有婚约在身,而且无一意外地都遭了那采花大盗的毒手·”·    贾无欺眉头一皱:“赵铭死得十分突然,嘴中尚有食物,莫非是那些小姐送的东西有问题”转而他又否定道,“不对,若是食物有毒,仵作早就该发现了。”
    晏栖香瞥他一眼,似乎在说他太天真:“那些小姐们不仅争先恐后地给赵铭送吃食,而且或许是在家任性惯了,在外也毫不收敛,每次送去的吃食必须要赵铭吃完后才让他离开。”
    “必须吃完”贾无欺眉头又皱了起来··    “食物中定然有蹊跷·”岳沉檀突然出声道。
    晏栖香“哗”地一收纸扇:“不错,多亏我心思机敏,觉得这吃食中定有问题·与各家厨娘好说歹说,才撬出了一点有用的线索。”
见二人的目光齐齐汇集在自己身上,他清了清嗓子,一扬下颌道:“那些厨娘说,自家小姐要求她们烹饪时必须加两样东西·”他故意停顿了下,然后才道,“甘草和京大戟。”
    话音未落,就听岳沉檀沉声道:“十八反·”·    贾无欺立即也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所谓十八反,是医圣张仲景给出的一组配伍禁忌,原本无害的两种药材配在一起,可能会产生剧烈的毒性。
有的虽毒不至死,但长期使用,也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危害·甘草和京大戟正是十八反中的一反,二者相调,毒性并不强烈,但若持续使用,对内脏会产生严重的损害。
    “所谓十八反,并不是两种相克的药材放在一起就会危害身体,二者的配比也会影响它们的毒性·”贾无欺摸摸下巴道,“我曾听说,若京大戟的比例高于甘草,则这两种药材一齐使用并无危害。
故而,”他笃定道,“这些大家小姐的背后,一定有人操纵·我不认为这些小姐能清楚知道十八反的精确配比该是如何·”·    “此外还有一点,王老师傅死时,那位请来的李大夫说过一句话,我有些在意。”
贾无欺思索片刻道··    “哦”晏栖香应道,“这李大夫我后来倒是去找过他,可他并未对王老师傅的死说出个所以然来。”
    贾无欺道:“他当时虽未发现酒菜中的问题,却说了一句‘望潮楼的扶头酒,果然与别处不同’·”说罢,他看向晏栖香,“他后来可曾跟你提过此事”·    晏栖香眨了眨眼睛,随即道:“是了问及王老师傅在望潮楼身死一事,他随口道,望潮楼的酒,带着一股子别处没有的甜味。”
    “甜味,”贾无欺玩味道,“恐怕是甘草味吧·”·    “若依你所说,王老师傅常年在望潮楼饮酒,想取他的性命,使用慢性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地致其于死地,是最妥当的办法了。”
晏栖香道··    “况,买通一个酒楼的小二,并不是什么难事·” 岳沉檀冷冷道··    贾无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可这两位师傅又是因何而遭毒手呢若说江湖恩怨,他二人常年在作坊劳作,应该和江湖之事沾不上边。”
    “既非江湖之事,只有庙堂之事了·”岳沉檀道,“这二人皆精通制傩工艺,突然暴毙·而曲红绡出事后,大皇子将与九头章颂有关的手艺人通通收押。
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岂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释的”·    贾无欺顺着岳沉檀的思路想去:“大皇子之令因采花大盗一案而起,假若那采花大盗每每作案并非意在采花,而是为了解除那些女子的婚约。
那大皇子收押制傩工匠,不是为了曲红绡,而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非也·”晏栖香拉长语调,摇摇头道,“坊间传言,大皇子可是爱极了那位曲小姐,听闻曲小姐出事,他可是双目赤红,怒发冲冠……”说着,他还“啧啧”了两声。
    岳沉檀冷冷看他一眼:“这世上聪明人不多,自作聪明的人却不少·”·    贾无欺一听这话,云开雾散,恍然道:“莫非是有人想借大皇子之手,除掉那些制傩工匠”说着,他又自顾自地补充道,“不止,恐怕那些大家小姐也是被人利用,以助她们解除婚约的由头,借刀杀人……”·    晏栖香闻言道:“可那些工匠不过是寻常手艺人,为何偏偏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寻常”岳沉檀冷嗤一声,像是不屑继续解释下去。
    晏栖香看向贾无欺,表情十分无辜··    贾无欺只好道:“你可记得采花大盗作案时戴的那个面具那就是这些工匠的不寻常之处,他们都会制作九头章颂面具。
恐怕这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是将能够制作九头章颂的人斩草除根·”说着,他顿了下,又道,“你或许还不知,九头章颂面具曾被前朝作为奖赏赐给了朱弦山庄。”
    晏栖香慢慢理清思路道:“也就是说,现下除朱弦山庄的那张面具外,其他的都被——”·    “不,”贾无欺叹了口气打断他,“朱弦山庄的那一张,已经不知所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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