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皈 by 段无诤(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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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皈 by 段无诤(下)(4)
·    “怎么会”晏栖香惊讶道··    贾无欺将寒簪宫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在曲则全中毒昏迷数日之后,曲红绡终于松了口。
她哭哭啼啼地告诉贾无欺,她并不想嫁给大皇子,后有人主动找到她,告诉她只要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大皇子和她的婚约自然会解除·但她的婚事,究竟还是得曲则全说了算,于是那人给了她些药,说只是寻常迷药,让曲则全昏迷一段时日,等她的婚事彻底告吹之后,曲则全自然会醒来。
她信了那人,却没想到那药并不是什么迷药,而是带有剧毒的河豚毒液,若不是救治及时,她差点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贾无欺看她哭得凄凄惨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问她,那人既然提出帮她,总不会不求回报,定然需要曲红绡用什么东西进行交换。
果不其然,曲红绡道那人看上了一个什么面具,遍寻不得,后来听说只有朱弦山庄藏有此面具,才找上门来·作为交换,他帮曲红绡解决婚约,而曲红绡则要帮他从藏宝阁中取得面具。
    一口气说完这些,贾无欺连喝了几杯茶,才慰藉了干得冒烟的嗓子·晏栖香听完后,啧啧称奇道:“曲则全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怎么会教出如此天真的妹妹”·    贾无欺无语地摊了摊手:“或许不该用天真这个词。”
    晏栖香微微一笑道:“对待美人,我总是要宽容些·不过,既然曲红绡已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你们可知道那幕后之人的身份”·    “她不愿说。”
贾无欺鼓了鼓腮帮子,随即无所谓道,“不过无妨,即使他不愿说,那人的身份我们也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们”晏栖香意味深长地扫了二人一眼。
    “后面的事,我和岳兄会去解决·”贾无欺没理会他的调侃,看向岳沉檀道··    “那我呢”晏栖香十分期待地问道。
    岳沉檀瞥了他一眼:“活着·”·    山色空蒙,雨霰疏疏·垂云寺隐在白云深处,形影模糊·上次去时,有人引路,不觉山路难行,此番两人单独前往,总觉垂云寺已近在咫尺,却又迟迟不曾到达。
再数次穿林踏石之后,贾无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我怎么觉得,这条路似乎走过”·    岳沉檀走到几棵翠竹前蹲下身子,手指一抹根部的泥土道:“新泥。”
    贾无欺撇了撇嘴:“若我猜得不错,岳兄,咱们似乎走到了个不得了的阵中·”·    “哦”·    贾无欺手指捻诀道:“方才咱们已分别按开门、休门、生门三个方向走过,若是寻常阵法,早就该出去了,而不是现在还在这里绕圈。”
    岳沉檀眼中闪过点点寒芒:“看来是有人严阵以待了·”·    贾无欺想了想道:“若要吉门失效,除非颠倒阴阳,将吉门和凶门调转。
布阵前本该根据时令决定阵法为阴遁或是阳遁,可此阵中的八门方位显然不与时辰相合,恐怕是有人结鬼遁手印,鬼遁手印主鬼道,扰乱阵法中本该有的时序·”·    “原来是有人装神弄鬼。”
岳沉檀冷笑一声,“找到此人,就能破了此阵吧”·    贾无欺皱了皱眉头:“布鬼遁之阵,非一人之力可为,恐怕——”·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从头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苍老笑声。
五名灰衣老人,如兔起鹘落,几个起落之间便来到了他二人眼前··    “小朋友,又见面了·”于守西看向贾无欺,笑眯眯道··    “老前辈,是你们”贾无欺有些惊讶,随即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这次是真遇上了麻烦。”
    于守西笑呵呵道:“其实解决麻烦的方法很简单·”·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他身旁的沐守中,面无表情道。
    “可是咱们似乎不该放他活着离开·”别守北慢吞吞道··    “总要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老大你说是吧”佘守南看向归守东。
    归守东站在一旁似在打盹,被佘守南轻轻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囫囵道:“啊……是·”·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贾无欺看着表情各异的天残五酉,哭笑不得道:“五位老前辈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要将在下二人困入阵中”·    “因为有人要你死。”
沐守中简洁道··    “要我死”贾无欺眉梢一挑,“换句话说,岳兄是安全的”·    别守北拍了一下沐守中的肩膀:“叫你说话这么快,你看,这回着了这位小朋友的道了吧”·    沐守中瞪了一眼贾无欺,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不知什么样的人物能请动天残谷的护法长老·”岳沉檀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但依在下所见,五位必不是奴颜婢膝为人马靰之辈。”
    归守东颇为赞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故而老朽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说完,他看了佘守南一眼··    佘守南立刻补充道:“我五人虽受命而来,但该如何打倒是全凭自己安排。”
他看向贾无欺二人,捻须道,“五对二难免胜之不武,不若咱们一对一较量,若你们皆能胜出,便是咱们技不如人,不怪没能完成任务·”·    “这倒公平得很。”
贾无欺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敢问五位老前辈,这较量,是怎么个较量法呢”·    他话音未落,脚下却骤然一空,他眼睛一瞥,只见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掌正抓在他的肩上。
    “小朋友,先上来说话·”于守西手掌在他肩上一按,贾无欺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直直撞到他的肩上,带着他不由分说地向后冲去·他脚下借力数次,才堪堪停在一株翠竹上。
    两人相距不远,各踞一株老竹,竹身弯成一道弓形,在清风中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释放弓弦,射出利矢··    “老于啊,又被你抢了先。”
归守东望着竹上两人,叹口气道··    “这小朋友我早就看上啦,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于守西站在竹上笑呵呵道,看向贾无欺的目光愈发慈爱了。
    贾无欺朝下方看去,见岳沉檀目光冰冷,薄唇紧抿,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虽然天残五酉是为拦堵他们而来,但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的恶意。
于是他朝岳沉檀抛了个安抚的眼神,岳沉檀冷冷扫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否接收到他的讯息··    哎,愁人··    贾无欺深深叹了一口气,调整了下呼吸,看向于守西道:“老前辈特意将我带来此处,莫不是要用这竹子来比试”·    “聪明”于守西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之情,对贾无欺道,“我对你的身法很有兴趣,咱们这回,只比身法,别的不论,如何”·    “怎么个比法”贾无欺感兴趣道。
    于守西身形一动,整个人如幻影一般掠过数株翠竹,不过眨眼之间,他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脚下却延伸出五根竹枝,正如五根颀长的手指·他脚腕一扣一拧,其中一根竹枝朝贾无欺点了点头,只听他又道:“老朽也不想太难为你,如此罢,规定时间内,你只要能断老朽一‘指’,就算你赢,如何”·    “多长时间”贾无欺问道。
    于守西 “唔”了一声,朝下面道:“老别爱背《南华经》,就选他罢·他说话向来慢得很,背完《南华经》的时间足够咱们比试了。”
    别守北听闻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为何又是我”·    “就这么定了。”
于守西飞快道,然后看向贾无欺,“如何,马上开始”·    “最后一个问题,”贾无欺朝于守西眨了眨眼睛,“只要弄断一根,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既然是比身法,自然只能用脚。”
于守西慈祥地看向他,说话滴水不漏··    贾无欺刚一点头,整个人便朝于守西脚下那根“小拇指”攻了过去·于守西要控制着五根竹枝,中间三根应是最好控制,而“大拇指”和“小拇指”位于两侧,应是薄弱环节,也更易下手。
    可就在他下落的刹那,变相陡生,五根竹枝“刷”地抬起,枝头弯出诡谲的角度,真如鬼爪一般·而于守西,气定神闲地站在竹枝上,内脚略一直走,外脚略略内拐,脚下画圆,带动着五根“手指”张牙舞爪起来。
    贾无欺只好讪讪落回枝头,只听于守西笑嘻嘻道:“小朋友,锋棱碎骨爪可不见得一定有手才使得出·”·    电光火石间,于守西脚下的鬼爪朝贾无欺落脚处一抓,韧性绝佳的青竹“啪”地一声,劈裂开来,贾无欺只好飞身而起,择他枝而栖。
    “老前辈,说好比腿法,你却用上了‘爪’,这可不公平·”贾无欺皱皱鼻子,故作委屈道,双眼却不挺打量着于守西脚下的动作,丝毫没有颓丧的神色。
    “小朋友若想如此用爪,但用无妨·”于守西笑眯眯地回道·说着,那俨然一体的五根竹枝又朝贾无欺落脚处扫来,这五根竹枝虽只靠于守西控制,却轻灵非常。
在贾无欺脚腕附近一挑即撤,看似轻巧,可所击竹节俱都劈裂开来,其中力道可见一般··    贾无欺看得起劲,在枝头飞掠,颇有些引导“爪子”来攻击的意思。
于守西也不着急,那竹爪忽而迅猛忽而凝滞,不像是意在比试,倒像是在颇为悠闲地玩着游戏·二人你来我往一阵,攻的毫无杀意,避的好不仓皇,倒是青竹遭了秧,一株株被拦腰折断。
    “如何,看明白了吗”于守西脚下一收,稳稳立在枝头,朝贾无欺问道··    贾无欺闻言一怔,随即咧嘴笑道:“还有些地方捉摸不透。”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于守西点点头道:“手法足法,本自相同,而足之为用,尤必知其如虎之宁无声,拢龙之行莫测也·”·    贾无欺将这话牢牢记住,兀自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豁然开朗道:“似有所悟,老前辈,再来”·    方才他刻意观察于守西的爪法,想要从其套路中找到破绽,可观察了一阵,却觉得对方的爪法毫无章法可言,忽而张狂,忽而沉郁。
五根竹指上钻下扫,时而平圆悠远,时而起如刚剉,落如钓竿,招招衔接之间,从未有过重复的套路,故而也无规律所言··    是于守西的话点醒了他,武功招式变幻万千,莫测难料,但万变不离其宗,就身法而言,无非八要而已。
身法八要,是谓起落、进、退、反侧、收纵,化为五形,不论是拳法还是爪法,也不出飞、云、摇、晃、旋五字··    思及此,他不再执着于于守西那根竹爪使出的招式,而是从他脚下的动作开始做文章了。
心念一动,他抬腿一劈,将临近的一株青竹压在了脚下,如此,于守西有五指竹爪,他却有两只竹“胳臂”·就在对方竹爪攻来之际,他脚下一撵动,一根“胳膊”“啪”地一声横压在了竹爪上,另一根“胳膊”如锥子一般沿着对方的一根竹指朝于守西脚下钻去,两根青竹一磨一碾,都发出了“劈剥”的裂纹声。
    于守西见状,笑容愈发亲切,脚下一别,正欲躲开贾无欺钻来的“胳膊”,却听一声脆响,方才直取他脚下“小指”的“胳臂”不知何时突然碾上了“中指”,这“中指”踩在他脚心下,受力最多,此刻在另一端再受强力,两厢作用,只听“辟剌”一声,最不该脱离控制的“中指”竟然在于守西眼前生生断开,了无生气地耷拉了下去。
    “惭愧惭愧·”贾无欺抱臂站在的竹梢,笑嘻嘻地看向于守西道··    于守西虽然输了,却也在笑:“好一个晃法,是老朽败了,愿赌服输。”
    贾无欺方才一招形似钻拳的动作,其实并非要取于守西的“小指”,而是虚晃一枪,斜斜一劈,碾在了于守西的“中指”上。
拳法上所谓的“晃”,不是摇晃,而是指移形换影,让人捉摸不透,贾无欺的这一钻一晃,正合了此中真意··    等二人重新回到地面,别守北还在摇头晃脑地背着《南华经》,于守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若非你背得太慢,我此刻定然是赢了。”
    别守北缓缓闭上嘴,又复张开,慢条斯理道:“技不如人,没有借口·”·    于守西笑眯眯地捋了捋长须,并没有反驳。
贾无欺却知于守西非但不是技不如人,其身法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境界·若不是于守西率先定出这样的规矩,他虽凭借虚晃能取下于守西“一指”,但对方有了经验后若想将那只“竹爪”彻底摧毁绝非易事。
对方是有意留他一条生路,他看得分明··    正想着,就听归守东道:“老于比完了,这下总该轮到我了吧”他笑容满面地看向岳沉檀,颇有种跃跃欲试的意味。
    岳沉檀目若寒潭,不动如山··    贾无欺“咳”了一声,明知故问道:“老前辈是想与岳兄比试”·    归守东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贾无欺看了一眼岳沉檀,然后道:“若老前辈不嫌弃,我——”·    话还没说完,就听归守东道:“怎么小朋友你想代他比试”·    “岳兄身体抱恙,恐怕不能让老前辈尽兴,不如换我来”贾无欺热情建议道。
他可没瞎说,一来从垂云寺重逢时岳沉檀就表现得十分奇怪,二来此前在寒簪宫所中之毒才解去不久,不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岳沉檀确实是“抱恙”··    归守东闻言,长长的寿眉一挑:“哦身体抱恙”·    贾无欺重重点了点头,颇为期待地看着他。
    哪知归守东随即大手一挥道:“既然小朋友身体抱恙,那老朽就不与他比武功,打打嘴仗也就行了·”·    贾无欺拍拍胸脯:“若要比嘴皮子,老前辈更该选我才是。”
    归守东微微一笑:“可老朽这嘴仗要在佛理上打,你可有把握赢”·    听到“佛理”二字,贾无欺只能瘪瘪嘴,让到一边:“这个,我还真打不了。”
    归守东哈哈一笑,朝岳沉檀看去,岳沉檀亦在看他·见对方眼如古井,眉如雪峰,归守东暗叹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道:“听闻小朋友是佛门子弟,老朽正好有几个关于佛理的问题想不明白。
若小朋友能说服老朽,就算小朋友你赢,如何”·    这说服与否,该如何决断贾无欺正想开口,就听岳沉檀冷冷吐出四字:“阁下请讲。”
贾无欺只好又闭上了嘴巴··    “古人曾言‘佛常在世间,不染世间法’,故而若想成佛,须得破除万物束缚,是也不是”归守东看向岳沉檀道。
    “是·”岳沉檀只扔下一个字··    “既如此,清规戒律,父恩母情,人世间一切恩威干系,岂非都是束缚”归守东道,“若欲成佛,须得杀父、害母、出佛身血、破和合僧、焚烧经像,造此五无间业才可。”
    岳沉檀眉头一皱,没有立刻回答··    归守东看他一眼,继续不紧不慢道:“若真是如此,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数典忘祖之徒,岂非比受礼法束缚的常人更易成佛”·    “不对。”
岳沉檀突然开了口:“此父母非彼父母·无明是父,贪爱为母·向清净法界中去,处处黑暗,万法平沉,是为出佛身血·心念纯正,化解烦恼,令烦恼空无所依,是破和合僧。
了悟因缘万法无不为空,没有追求,没有执着,是为焚烧经像·”说到这里,他顿了下道,“若脱离佛法真谛,只在文字上做功夫,与邪魔外道,又有何区别”·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说到这里,他突然发觉自己长久以来滞涩不前的修行境界似乎找到了突破的出口。
    “是极,果然不识本心,学法无益·”归守东的话,如洪钟大吕,直直在他脑海深回响,震得他经脉杂行,气血翻涌,“古人云‘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老朽始终不能堪破此中真意。
今日听小朋友一席话,倒有了些体会,所谓‘情与无情共一家’,也是这个意思罢·”·    但以本来悲愿力,情与无情共一家。
    岳沉檀豁然开朗,脑海中归守东的声音渐渐远去,他阖上双眼,只觉百会穴、太阳穴、虎口、丹田四处皆开始突突跳动,一下比一下强劲,余音在耳畔久久不散。
倏地,一股暖意从丹田钻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击着他凝滞许久的关节··    贾无欺见归守东与岳沉檀相对沉默了一阵,岳沉檀的头顶便散出真气,以为岳沉檀让归守东逼得走火入魔了。
正想冲上前去,归守东却转过头来,十分和蔼地朝他摇了摇头··    于守西见状,呵呵一笑道:“别着急,那位小朋友是要突破了·”·    “突破”贾无欺不解道,“老前辈的意思是他的功力要涨了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顿悟不过就在刹那之间。”
于守西道,“恐怕是老归和他的对话,让他对自己的武学有了新的见解吧·”·    “那这比试——”·    于守西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是你的那位小朋友赢了,否则老归也不会助他突破。”
    只见归守东已将岳沉檀调整至三花聚顶的打坐姿态,自己亦盘起双腿,在岳沉檀对面结跏趺坐·不过一会儿,归守东的头顶亦冒出腾腾真气,二人双目紧闭,汗如雨下,却岿然不动。
突然,竹林中响起一阵阵低沉的“翁”声,仿佛是从竹腔中发出的共鸣··第109回 ·“这是老归发功了·”于守西摸摸下巴道。
在众人听来,只有一片低沉的轰鸣,但岳沉檀的脑海中,却清清楚楚回荡着归守东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如同拍岸浪花,不断涌现——·“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岳沉檀虽紧闭着双眼,精神却随着经脉的一阵阵震颤和归守东抑扬顿挫的念白,脱离了躯体。
在遍历遍历十八界的色、受、想、行、识之后,他来到了一片幽冥之中·此处空洞无相,却又可变换出世间百相·地狱之苦,天人之乐,世间的贪嗔痴之火,皆蕴于此处。
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十八泥犁的桎梏终于被打破,他证得本心,破境而出,开辟出另一个新的境界——常乐我净,十八涅槃掌。
等岳沉檀再次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贾无欺焦急的面容·他朝贾无欺微微一笑道:“无碍·”·他笑得轻巧,却把贾无欺震了一下——·所谓任是无情也动人,这不无情了,更是动人的要命。
“你这是……突破了”贾无欺看向岳沉檀,期期艾艾道··岳沉檀神色柔和道:“谈不上突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说罢,他朝归守东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归守东笑着摆摆手道:“不必言谢,老朽只是守规矩久了,偏想与人对着干罢了·”·“归老前辈这话——”贾无欺若有所悟。
归守东冲他神秘一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于守西随即朝剩下三位老人道:“我和老归都比了,下面你们谁上”·“老归说了,守规矩久了。”
沐守中冷冷扔下一句话··“是极,守了太久的规矩·”佘守南叹了口气补充道··“没,意,思·”别守北慢吞吞道。
“那就不比了·”归守东替三人做了决定,三人皆点点头,没有异议··于守西看向贾无欺,笑呵呵道:“小朋友,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活着。”
他捋了捋长须,又不紧不慢补充道,“老朽也活着·”说罢,天残五酉皆一振长袖,凌空而起,如灰鹤远飞,在一片迷蒙的雨色中没了踪迹··“这就……走了。”
贾无欺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五位老人感到惊叹··“恩·”岳沉檀应了一声,随即道,“既然天残五酉已走,这阵法是否已破”·贾无欺点点头:“于老前辈方才似乎给我指了一个方向,乃是伤门所在。”
他想了想道,“伤门虽是凶门之一,但此阵本就阴阳颠倒,伤门或许反倒成了吉门·”·二人沿着伤门的方向走了一阵,薄雾散开,视野渐渐开阔,一座古朴清幽的寺庙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贾无欺突然“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伤门为何会是出口了·”·岳沉檀收住脚步,瞬也不瞬地看向他:“还请赐教·”·贾无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伤门虽对吉事皆不宜,但却很适合上门索债或者围捕恶贼。
用在咱们此行上,岂非再合适不过了”·岳沉檀淡淡一笑:“有理·”·“小师叔,若掌门见到你如此模样,可是要罚的。”
凄迷雨幕中,一个赤足的年轻和尚骤然出现,他腕上挂着念珠,嘴中低呼着佛号,静静凝睇着贾无欺和岳沉檀,面容纯净··“善哉小师傅,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片刻沉默后,贾无欺率先开了口。
善哉看向贾无欺,一双明亮的眼中还带着些天真:“若是贾施主愿意自行了断,贫僧倒是可以带小师叔进去坐坐·”·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暗暗叹了一口气,本想与他周旋一阵,没想到对方却这么直接。
“采花大盗的事是你安排的·”岳沉檀面色含霜,冷冷看向善哉道··善哉毫不否认地点点头:“确是贫僧所为·”说着,他面上露出一丝微笑,看向岳沉檀道:“女施主们诚心礼佛,贫僧又怎能不救她们于水火之中”·“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小和尚如此伶牙俐齿”贾无欺勾勾嘴角道,“你帮她们了结不称心的婚事也就罢了,何苦又牵连他人”·“哦”善哉似是一惊,看向贾无欺缓缓道,“贾施主此话怎讲”·贾无欺叹口气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和尚。
你可别告诉我,那王赵两位匠人身死一事,于你无关·”·“自然与贫僧无关·”善哉好整以暇道,“贫僧只是告诉那些女施主,若想成事,不妨对匠作处的王老师傅和赵小师傅好一些,不用施以钱财,平时送些汤汤水水也是好的。”
·“这汤汤水水里恐怕要加点特别的东西吧·”贾无欺哼道··“这是自然,既是为了滋补,当然少不了几味药材。”
善哉不慌不忙道··贾无欺看着善哉平静的面容,蓦地心头一突·那些按照善哉吩咐行事的少女,恐怕永远不会知道是自己一手断送了两条无辜的生命。
就算东窗事发,暗中筹划的人也不会有事,谁又会将几句轻飘飘的言语当成杀人的证据呢·“曲则全中毒之事恐怕你也脱不了干系吧·”贾无欺道。
善哉看了贾无欺一眼,笑笑道:“贾施主何不自己猜一猜呢”·“你身为佛门弟子,为何却有夺人性命的爱好按照佛法来讲,你这样的,”贾无欺摸摸鼻子道,“恐怕是要下地狱的吧……”·“下地狱”善哉轻笑一声,突然问道,“贾施主可知道提婆达多”·贾无欺摇摇头。
“提婆达多乃是佛陀的堂兄弟,与佛陀相比,他并不逊色,他聪慧机敏,颜貌端正,身负神通·不过是一时机缘,他的堂兄弟成佛登顶,而他却被划为异端,处处受挫。
于是他不再信守什么清规戒律,造三无间业,最后下了无间地狱·”说到这里,善哉看向贾无欺,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贾施主不妨猜一猜,提婆达多后来如何了”·“在地狱里待着呗。”
贾无欺道··善哉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光芒更盛:“他成佛了,号为天王如来·”·贾无欺闻言一怔,这样的反应让善哉颇为满意,脸上笑意更甚:“虔诚的信徒未能成佛,挖眼割肉的弟子未能成佛,犯下恶行种种的人却成了佛。
谁说修行只能修善,而不能修恶呢造业历劫,未尝不是成佛的捷径·”·“你这是歪理·”贾无欺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说不掷地有声的话,只能干巴巴扔出这一句。
“哦”善哉淡淡应了一声,看向岳沉檀道,“小师叔以为贫僧之言如何”·岳沉檀道:“何为佛何为魔佛魔一念,心生种种疑惑,便是魔,心中清净无染,便是佛。
二者不过相对而言,若无魔之一念,又何来佛之一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本来就没什么佛可成·你所求之佛,不过名相而已·你越执着于此,求佛求法,看经看教,不过越是造业深重罢了。”
说到这,他声音陡然一沉:“况世尊正法,不立文字,多说无益·”·“小师叔这是要与我动手吗”善哉平静道。
“请·”·岳沉檀说罢,脚下一拧,动如云行万里,眨眼之间,身形便缠绕惊抖,隐现莫测,掠至善哉身前·电光火石间,二人已交手数十回合,贾无欺在一侧驻足观看,只觉善哉出招奇诡,式式狠辣,全然不像是少林功夫浑重古朴的风格。
“先是匠人,后是曲则全,你究竟是受何人所托”岳沉檀单臂一震,直直朝善哉胁下拍去··善哉闪身一避,化拳为爪,朝岳沉檀中门攻去:“小师叔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他一击不成,脚下斜横数步,身形乍地一跃,如猛虎伏身攫食,朝岳沉檀面门抓去··面对这骤风急雨般的攻势,岳沉檀不急不躁,身形一抖,堪堪避过善哉的攻击,腰身一别,一只手臂如鞭子一般朝善哉胁下甩去,只听“啪”地一声,善哉招式未老,整个人却已仰面摔在了地上。
“小师叔,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善哉虽被击倒在地,面色却一派平静,仿佛他才是真正掌控全局的人一般,“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想要的,不过也就是贾施主的性命而已。
只要你……”·他话未说完,就被岳沉檀冷冷打断道:“现在想要一条性命,日后便是千条万条·况为了这一条性命而丧生的人,又有多少”说着,岳沉檀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天下棋局,世人皆为棋子。
所谓弈者,也不过是执子之人罢了·你暗中操纵,夺人性命,自己又何尝不是受人摆布”·善哉闻言,嘴唇微抿道:“既然世人皆为棋子,生与死又有何分别须知有人生,就必有人为之死,贫僧不过助人死,不助人生罢了。”
说着,他双掌在地上一拍,整个人倏地站起身来·他并指如剑,飞快地朝自己身上三十六死穴击去,脸色突地发青,浮现出一层阴沉的煞气,灰黑色的真气从他百会穴处蒸腾而出。
原本血肉充盈的双手转眼之间便干枯如柴,十根指甲泛起乌黑的光芒··“今日,贫僧若不能助贾施主归西,就只能助自己殒命了·”善哉微微一笑,原本天真的面容在煞气覆盖之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也是少林功夫”贾无欺看着善哉古怪的变化,咋舌道··还未等到岳沉檀的回答,就听善哉“呵”地轻笑一声,骤然出击,以奔蛇走虺之势向贾无欺攻去。
他来势快如闪电,疾如旋风,贾无欺惊叹的表情甚至还未从脸上消失,善哉指尖的十点寒芒已劈头盖脸地朝他击来··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沉檀见状目光一沉,正欲出手,就听贾无欺道:“别急,让我会会他。”
“贾施主倒是对自己颇有信心·”善哉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阴郁的笑容··“善哉小师父,你们佛家那些奥义玄理我虽不懂,但我明白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
贾无欺足心一悬,一膝挺力,刹那之间,便向后飘去数丈·身形一定,贾无欺暗一提劲,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他看向善哉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其中的含义,想必不用我来解释,小师父也应该明白。”
“贫僧很愿意听听贾施主的见解,但恐怕没有机会了·”·善哉话音刚落,指尖寒芒暴涨,脚下左探右蹿,如幽魅鬼影,悄无声息地便闪至贾无欺跟前,冲着他膻中便是狠狠一抓。
贾无欺矮身一避开,侧身一旋,肩头一挑,恰恰击在善哉的肘部少海穴上,善哉只觉手臂一麻,攻势骤停·待手臂恢复正常时,贾无欺已远远地避到了一边··“我和于老前辈切磋过几次,你这爪法学得实在不怎么样。”
贾无欺悠闲地点评道··善哉面上一僵,生硬道:“是吗·”·“怎么小师父不否认与天残五酉相识”贾无欺好奇道,“堂堂少林弟子为何会与天残谷的护法长老有交情对方愿意将锋棱碎骨爪教给你,恐怕这交情还不浅。”
·不知是否是错觉,善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贾施主想说什么”·贾无欺半是真诚半是狡黠道:“小师父可愿与我做个交易你告诉我这背后之人和天残谷的关系,我呢,就放你一马。”
“放贫僧一马”善哉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话,他想要笑,可面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不停地抽搐起来,“堕入泥犁贫僧尚且不惧,生与死于贫僧而言又有何分别”·“这话可就不对了。”
贾无欺道,“小师父也许对生不在乎,可死呢”他重重叹了口气道,“谁能保证小师父此刻死了就一定能入那无间地狱入不了地狱的话……”·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却足以让善哉脸色变了又变。
就在善哉张嘴欲言之际,就听头顶传来“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伴随着呛人的火药味,贾无欺下意识地一避,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拽去··“屏息。”
岳沉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息”字一音未落,就听“轰隆”一阵巨响,方才他站立的地方瞬间炸为焦土,冒出滚滚浓烟·贾无欺只略略睁了下眼,那钻入他眼中烟雾便让他双目一阵刺痛,不停淌下泪来。
他刚要伸手去抹,又听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声音之大,连土地都仿佛在震颤··而他们身后,正是垂云寺··“还能坚持多久”贾无欺脑海中突然响起岳沉檀的声音。
他侧脸一看,只见岳沉檀一手护在他肩上,望着眼前的焦土,面色冷肃··他伸出手在岳沉檀手上划了一横·贾无欺自觉还能屏息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没想到岳沉檀在他划完之后,立刻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匆匆朝外冲去。
等完全脱离了浓烟的包围,岳沉檀才将他放下,神色略带紧张道:“你现下如何”·贾无欺拧拧自己的手腕,除了方才被岳沉檀抓住的手腕有些疼外,他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没事,不必担心·”贾无欺道··“恩·”岳沉檀应了一声,片刻沉默后,才又道:“方才你比划一,我以为你是一刻也坚持不下去了……”·贾无欺暗暗感慨两人的默契,面上却笑着道:“我内力不济,憋久了确实难熬。
方才那动静是什么你为何如此紧张”·说到这,岳沉檀声音一沉,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方才那是毒雾神烟炮,它与神火飞鸦类似,但威力更强。
炮弹落地之时,会喷出毒雾,若是不慎吸入,恐怕……”·“毒雾神烟炮……”贾无欺暗忖片刻,“这可是由兵部严格管控的,难不成这其中有朝廷插手”·岳沉檀望着远方滚滚浓烟:“不论朝廷插手与否,天残谷和少林之间的关系,”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是确认无疑的了。”
贾无欺有些担忧地看向他:“……你,没事吧”·如果说之前还是怀疑的话,那么善哉的供认不讳将二人的猜测彻底变成了事实。
从龙渊山庄岳沉檀出现在剑阁下的机关中,到善哉牵扯进一众人等的命案中,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不言自明·贾无欺知道,师门于岳沉檀而言重于泰山,当师门与道义各踞一边时,他的心情该有多么复杂,他的抉择又该有多么艰难。
岳沉檀静静伫立,仿佛一座凝固的雕像·半晌,他紧抿的双唇才缓缓张开:“无事·我既说过,一定要弄清真相,就不会半途而废·”说着,他深深看了贾无欺一眼,“我虽无法大庇天下,但护一人周全,却不是什么难事。”
贾无欺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他当然知道“一人”指的是哪一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明白,有人大费周章地杀掉这些制傩匠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贾无欺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清鸣在二人头顶响起,一只海东青划破云层,将爪中的东西朝贾无欺扔下,又无声地振翅远去。
贾无欺展开手中的纸团,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面色变了一变··“怎么”岳沉檀问道··贾无欺叹了口气,道:“你可记得我跟你提过,剑阁下面的六面相机关和洞顶的六爻卦相是连动的。
六面相会随着石壁窟龛中嵌入的东西而转动,洞顶的卦象也会随之出现·先前只是下卦显现出来,是乾卦·刚刚接到颜老大的信,他说四爻出现了,还是阳爻。”
岳沉檀闻言眉头一剔:“既是机关开启,便是又有新的物品被嵌入窟龛·你说,这启动机关的物品会不会正是那九头章颂”·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因为九头章颂时启动机关的重要物件,当然不能任由其流落世间,对于可以将其仿制的手艺人,自然也不能放过。
善哉一事简单看去似乎是借刀杀人除掉工匠,这刀有的是来自妙龄女子更多的却是来自大皇子,但最后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除掉工匠这么简单·切断九头章颂面具的来源,才是最终的目的。
由此,那开启机关的物件才仅此一件,世无其二··从震远镖局的羊脂玉瓶到朱弦山庄的九头章颂,所有的一切都被剑阁下的六面相机关串联了起来·而另外一些事情,也自然而然地被联系在了一起。
岳沉檀的话点破了贾无欺一直不肯承认的一个事实,事到如今,他就算再不愿相信,也无可辩驳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其实在离开寒簪宫前,我和一个蒙面人交过手。
他扮成扫帚老人的样子诱我出去,在寒簪崖上和我交了手·”·岳沉檀听到他遇袭的事,目光倏地变冷,锋利如刀··贾无欺安慰道:“别紧张,我这不没事吗。
我想说的是,他显然是为杀我而来,但动手时却处处留有余地·而且,他虽极力掩盖身上的气味,但还是露出了一点马脚·”说到这里,他闭了闭眼睛,有些抗拒回想当时的事情。
岳沉檀也不发问,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再度开口··贾无欺喉头动了动,语气生涩道:“他身上有龙楼香的味道·龙楼香……是师兄最爱的熏香……”·将最后一句说出口,贾无欺终于卸下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秘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的时候,面对事实,说出真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特别是面对一个你想要对他卸下心防的人来说··岳沉檀沉默片刻道:“……看来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但落在贾无欺耳里,却让他不由自主勾了勾嘴角,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咧了咧嘴道:“是啊。”
话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既如此,看来不仅天残谷和少林关系匪浅,摘星谷恐怕与这二者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岳沉檀推测道。
“天残谷和摘星谷的人踪迹难寻,少林……”贾无欺犹豫片刻,道:“若被他们找到你,恐怕你就难以脱身了·咱们若要下手,不妨从启动机关的物件开始调查。”
“你有发现”·贾无欺贼贼一笑:“在剑阁时,我特意多瞧了剩下的几个空窟龛几眼,有一个我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岳沉檀微微一笑道:“还请贾兄赐教。”
“其中有一个窟龛非常大,形状如鼓,两侧又有尖锐的凹槽,形如鸟喙·”贾无欺朝岳沉檀眨了眨眼睛,“按照这机关开启物的惯例,定是与前朝相关的宝物。
你猜猜,这东西会是什么”·“前朝鼓·”岳沉檀配合地回答道··“可前朝御制鼓多不胜数,要怎么确定是哪一只呢”贾无欺继续问道。
岳沉檀又配合道:“鸟喙·”·“没错孺子可教也·”贾无欺笑嘻嘻拍了拍岳沉檀的肩膀,“有鸟喙修饰的鼓,若我没记错,就是那一只鹿角立鹤瓜鼓,本是皇家祭祀用的,后被赐给了雁州太守,以褒奖其戍边之功。”
第五卷 东京梦华·第110回 ·九月初三,天子驾登宝津楼,赏诸君百戏··戏是好戏,先有踏球蹴球,后有弄枪鋺瓶,龊剑踏索·演至高潮,忽闻爆仗一声,只见一假面长髯扮成钟馗的人登上场来,继而几名金睛白面犹如髑髅的人手执软仗跳上台来。
这一幕“钟馗驱鬼”的杂剧因为台上几人夸张滑稽的表演赢得阵阵喝彩,天子脸上也露出隐隐笑意,台上台下一片和乐景象·然而就在这时,变相陡生,只见“钟馗”身边的“判官”一敲小锣,“铮”地一声,台上寒光乍起,“钟馗”“小鬼”腾空跃起,齐齐朝宝津楼上的天子刺去。
幸而御前司众卫护驾得力,天子毫发无伤,那装神弄鬼的刺客们也被一并生擒··天子震怒之余,对京中安全感到了深深的担忧·然而京中守卫,本领高强者已皆在御前司,若要在短时间能培养出可与御前司众位比肩的守卫,从头开始已是不太可能。
最终兵部的提案得到了天子的认同,兵部成立招抚司,专门招纳身手不凡的武林人士,若有哪门哪派愿与朝廷携手,更是重重有赏·这消息一传开,不少武林中人跃跃欲试,只等着在年末招抚司举办的遴选大会上大展身手。
“要我说,皇帝老儿也是够放心的,那些江湖人性子野,根本不服管束·就算被招了安,到时候若真安排在皇帝身边,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一个小兵呸呸两声,吐出瓜子皮,蹲在地上跟对面的人说道。
他对面的人年纪不大,想是在这黄沙之城中待久了,面上全是皴,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可那一双眼珠却滴溜乱转,十分活泛,这个人正是来雁州城打听消息的贾无欺。
贾无欺听完小兵的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到他面前,十分热络道:“可不是吗,小哥你说的在理,就算要选人,也该从咱们当兵的人里面选啊·”·那小兵闻言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随即打量他道:“怎么,你也出身行伍”·“倒是有这个想法,只不过一直未过得了选拔。”
贾无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说雁州城城中府库正缺人手,我就想去试试运气·”·那小兵闻言,面色一变,朝贾无欺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那府库守卫,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贾无欺见状,也配合地压低声道:“还请小哥指教一二。”
“你就没想过雁州城中其他地方都不缺人,偏偏最没什么事干的府库缺人,是为什么”·贾无欺十分懵懂地摇摇头··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小兵夸张地做着嘴型,声音却又压低了几分:“因为死人。”
“什么,死——”贾无欺作吃惊状,声音突然提高几分··小兵立刻捂住他的嘴,四下瞧瞧,然后道:“小声点,这算是军中人尽皆知的秘密,但队长不让我们乱说。”
“为何”·“队长说,怕扰乱人心……”·“难道那些人死得邪性”贾无欺试探道。
小兵用“孺子可教”地眼神看了贾无欺一眼,点点头道:“原本负责值夜的府库守卫只有一人,已当值了好些时日,哪知一日早晨交接时,人彻底没了踪影。
这人失踪得突然,府库守卫队队长怕出岔子,于是开始增派两人值夜,可没成想没过几日,这两人也失踪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那队长怕上头怪罪自己不作为,于是亲自上阵,结果……最后他也消失了。”
“难道这些人到现在还没找到”贾无欺问道··“找是找到了,有人在乱葬岗附近发现了几具不对劲的尸体,于是报了案。
衙门派人去一看,可不就是失踪的那几人吗……”小兵说到这里,自己打了个寒噤··“这尸体怎么个不对劲法”贾无欺追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小兵摆摆手道,“这事光听听就够晦气的了,谁还管个中细节·反正这里头估计有不少事,兄弟你还是少知道为妙·”·贾无欺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应了下来,心中已有了计较。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似乎还没闹出什么失窃的动静·”回到客栈,贾无欺把在城中打听的情况告诉岳沉檀道··等了半晌,岳沉檀也没回应,贾无欺抬头一看,只见对方……似乎正望着桌上的蓝皮册子发呆,正是柳菲霏送他的那本《江湖奇情录》,临行前他把这册子从怀中拿了出来。
“岳兄·”贾无欺伸出手,在岳沉檀眼前挥了挥··岳沉檀陡一回神,咳嗽一声道:“你方才说什么”·“你怎么了”贾无欺狐疑地盯着他,这开小差走神可不是岳沉檀一贯的风格。
“无事·”岳沉檀又清了清嗓,耳尖微微泛着一点红道,“只是未听清罢了·”·贾无欺拿着一支快要秃毛的毛笔在纸上戳了戳,道:“你看,现下咱们知道的情况是,龙渊山庄剑阁下的六面神像机关,大约需要六件前朝宝物才能开启。
第一件宝物便是那羊脂玉瓶,为了得到它,柴负青和叶藏花设下了种种陷阱,将震远镖局和四大剑派的人置于死地·第二件宝物乃是六凡佛首,先有佛首被盗,后有吴俦设计毒害众武林人士妄图取而代之,然而佛首为何被盗,方破甲等人为何死而复生,却无定论。”
“不错,六凡山上,贾兄为何不以实相告,以诚待人,也尚无定论·”岳沉檀坐在一边,凉凉道··贾无欺被他说得一愣,六凡山上岳沉檀的冰冷决绝他可是领教过了,万万不想再领教一次,赶紧道:“不过年幼无知,以为江湖险恶,万不能以真心示人。”
“哦·”岳沉檀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随即道,“江湖的确险恶,你的真心示于一人,足矣·”·贾无欺咂摸了半晌这句话的含义,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岳沉檀的话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思索:“你可记得你当日问吴俦背后之人是谁,他如何回答的”·贾无欺当然记得,吴俦那时为挑拨他与岳沉檀的关系,先是恶意满满道“背后之人不就是那位少林高足么”,被他识破后,拒不交代那位幕后之人的消息。
再后来,自己便收到了那位假李吞滔,真幕后之人留下的“邺城一别”的纸条……·“你的意思是,他背后之人,真与少林有关”贾无欺思忖道。
岳沉檀点点头:“若叶藏花便是那留下纸条的假李吞滔,那使出荡魔刀法的,定然是他·”见贾无欺似懂非懂,他又道:“你既确定那林乱魄便是叶藏花的另一个身份,那么天残谷众人对林乱魄的评价自然也可用在叶藏花身上。”
贾无欺思索片刻道:“他们都说林乱魄底子不错,学功夫学的特别快……可这和荡魔刀法有何联系”·“荡魔刀法,非嫡传弟子不可学得。”
岳沉檀淡淡道,“既不是少林门下,叶藏花只能从学得刀法的弟子下手·”·“可……”·贾无欺正想提问,岳沉檀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你我与柴负青初次见面时,他曾对我说,和家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平静地改口道,“和少林天玄大师有数面之缘。
但自我记事以来,他一直闭关谢客,久居深山,柴负青又是如何有机会和他见面的呢除非……”·“他本就是天玄隐而不告的弟子。
他若习得荡魔刀法,叶藏花与他关系甚笃,想要偷师,也非难事·”贾无欺了然道,“若是天玄有意开启六面神像机关,那羊脂玉瓶一案他总是脱不了干系。
柴负青那时虽承认了杀人之事,却只字不提为何要偷走那羊脂玉瓶,恐怕他也是与吴俦一样,被人利用罢了……”·“不错·”岳沉檀目光微闪道,“迄今为止,这四宗案子,除了少林南宗牵扯其中之外,还有一个共通之处。”
贾无欺一拍脑袋:“摘星笺·”·“摘星笺,才是你出谷的原因·”岳沉檀慢条斯理道,“我不知你接到的具体任务是怎样的,但这前三宗案中,皆是假摘星笺出现,继而启动机关的宝物被盗,岂非太过巧合”·贾无欺苦笑一下道:“虽然师兄前来杀我一定是由谷中授意,可我实在想不通,若是谷中知道这些失窃宝物和机关的关系,为何又要特地派我出谷调查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练练腿脚不成”·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若摘星谷真与少林有关,那一切便能解释清楚了。”
岳沉檀若有所思道··“哦”·“假摘星笺出现的地方,除了你会去,还有一个人会去·”岳沉檀看向贾无欺,微微一笑。
贾无欺被他笑得恍神,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自己”·岳沉檀没有回答,但表情却仿佛在说——“不然呢”·贾无欺定定看了岳沉檀一会儿,好在并没有色令智昏,脑中的线索倒是越发清晰起来。
他“喔”了一声,分析道:“若摘星谷、天残谷、少林南宗本为一体,那么叶藏花和颜老大同时以天残谷的身份出现便说得通了·师兄是谷中之人,奉命来取我性命;善哉是少林门人,也奉命来取我性命;天残五酉乃是天残谷护法长老,虽放了咱们一马,但所奉之命还是取我一人性命。
若这三者同属一人掌控,目标自然也是一致的,若各自为政,难免太过巧合了些……”他略略一想,感慨道,“我的命有这么多人想取走,你的命却有人拼命地想保住,这世界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看来你已完全想明白了·”岳沉檀道,“有些话,若要我来解释,难免有些尴尬·”·贾无欺耸耸肩道:“我算明白了,我被人当枪使着忙活一通,不过是为了给你博个好名声,让你好在江湖上立足罢了。”
岳沉檀弯了弯眉眼,微笑着默认了··“可这也说不通·”贾无欺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适应他的笑容,不自在地摸摸鼻子道,“若这三处真的本为一家,那背后之人如何确定我会帮你”·岳沉檀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大约深谙你的喜好,知道你遇到我,定然会出手相助。”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贾无欺却隐隐觉得这话中有话··两人将自相遇后发生的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终于能够确定,这几起失窃案为的都是解开前朝所建的剑阁机关,顺带着让岳沉檀靠此在江湖中崭露头角。
少林南宗的那位虽欲除贾无欺而后快,对岳沉檀却似乎颇为重视,明里暗里不知做了多少事,助他扬名··贾无欺先还不明白,自己凭什么能让那幕后之人大动干戈派人追杀,想到对方不遗余力培养岳沉檀的态度,才恍然大悟——自己可能被当成了那菩提树下勾引释迦摩尼的女妖,不立刻消灭那怎么行·一想到自己被当成“女妖”看待,贾无欺自己也觉得好笑,满是挪揄地朝岳沉檀看了一眼。
岳沉檀本在低头翻着贾无欺“借来”的县志,可那一直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想要忽略实在太不容易,便抬头道:“怎么”·“嘿,你说,”贾无欺十分古灵精怪地扑闪着眼睛道,“那位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引诱修行人堕入邪道的妖精了”·岳沉檀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点点头道:“人面长臂,黑身有毛,确是山魈成精的模样。”
贾无欺闻言,气鼓鼓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岳沉檀好整以暇地重新拿起县志,含笑不语··月黑风高,孤星一点·府库库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两个守卫各站一边,哆哆嗦嗦地搓着手臂,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着··突然,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声,本是很轻微的一阵响声,却把两个守卫吓了一大跳,一个面色发白,一个嘴唇微微发抖。
“今晚不会有事吧……”面色发白的那个守卫毫无底气道··“自,自然不会有事·”另一个磕巴了一下道,“听队长说这夜里巡逻的兵卫增加了一倍,为的就是保卫这府库,”他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还有咱们的安全。”
话音刚落,一阵隐约的声响似乎从他身后传来,他犹如惊弓之鸟,猛地蹦了起来·这反应,实在不像是“没事”的反应··“刚才……那是什么动静”一个问另一个道。
两人背对着府库大门,脖子发僵,竟无一个敢回头·半晌,一个才喃喃道:“府库里东西不少,方才一定是有堆在高处的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对,对”·话虽如此,两人仍是不敢转身,僵若木鸡。
就在二人强自镇定的时候,黑暗中乍地传来“锵”地一声鸣响,仿佛鼓钟相击之声·二人闻声,两股颤颤,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恐惧和惊惶。
“将将”声中,幽怨地歌声响起,似烟似雾,缥缈悠远——·“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两人听到若近若远,徘徊不定的歌声,对死亡的恐惧超出了一切,终于丢盔弃甲地拔腿就跑,边跑口中还高喊着——“有鬼啊”·晌午,贾无欺倚在城门口的弯脖子树上假寐,就听一阵马蹄声急雨般传来,等他睁开双眼,只见一行背插雁翅刀的队伍已来到城门前。
为首那人背插一柄火龙枪,翻身下马后,立刻被城门口等待已久的官员热情拥簇着往城中走,如此穿着打扮,气势派头,除了索卢峥带领的御前司鹰部,不作他想··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贾无欺略一思忖,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思忖片刻之后,如灵猫一般跃上太守府的屋顶,匍匐下去。
秋夜晚风,最是萧萧··屋内烛火一点,远远望去,如蓬窗一萤,跃动摇晃·“吱呀”一声门响,烛火舞动地更加剧烈,带着夜露的寒意,贾无欺闪身而入。
“如何”岳沉檀翻着县志,头也不抬地问道,已是笃定来人的身份··贾无欺双手罩在灯烛上方搓了搓手,道:“岳兄不抬头看看,若是进了歹人该如何是好”·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沉檀闻言,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你与旁人的足音不同。”
贾无欺知道,他这是辨音识人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问道:“如何不同”·岳沉檀似笑非笑道:“成精的山魈,走起路来自然不同凡响。”
贾无欺见他还在打趣自己,哼了一声,一副尾巴快翘到天上的表情道:“要不是我这山魈精,这有的消息还真打听不到·”·岳沉檀从善如流:“那是自然。”
提到正事,贾无欺正了正脸色,道:“本以为城中闹鬼一事掀不起什么大风波,没想到连御前司都惊动了,你说这是为何”·“御前司乃皇家亲卫,若是他们出马,定然是涉及皇家的大事。”
岳沉檀道··“可这雁州城府库闹鬼,和皇家又有什么关系”贾无欺不解道,“我今日听那太守和索卢峥的谈话,不过是交待了一下之前的情况,似乎并未提到别的。”
“闹鬼……”岳沉檀沉思片刻,“此事可大可小·黎民百姓对鬼神向来存有敬畏之心,若此事是有心人借以影射皇权的由头,恐怕就不仅仅是装神弄鬼这么简单了。”
“依那太守之言,府库的几次闹鬼,仿佛都是先有响声,然后有一个声音在念诗·”贾无欺道··“念诗”岳沉檀眉头一剔。
“第一次说是听见钟响,然后有人念什么鼓钟将将……”贾无欺回忆了一下,“第二次也是钟响,念的是鼓钟喈喈,第三次像是鼓响,念的是鼓钟伐鼛……”·“若我没猜错,这应是《诗经小雅》中的一首诗,名为《鼓钟》,讲的便是钟鼓琴瑟等齐鸣共奏时的景象。”
“这闹鬼的人为何独独挑了一首和音乐相关的诗来念呢”贾无欺很是摸不着头脑··岳沉檀目光一沉道:“诸多诗词,却独独挑了这一首,已说明了许多问题。”
他看向贾无欺,“这诗虽写的是雅南合拍的乐境,但许多先贤认为此诗意在以雅乐正声讽刺周幽王的昏庸无道,大兴- yín -乐·”·贾无欺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幕后之人是将矛头指向了今上”·“不错。”
岳沉檀一只手在眉骨处摩挲片刻,“索卢峥一行对于此事有何反应”·“他们似乎打算今夜亲自去府库查看一番·”·“我们也去。”
岳沉檀微微皱眉,一种不祥之感隐隐出现··《鼓钟》的前三段皆已被吟诵,而最后一段乃是——·“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
以雅以南,·以龠不僭·”·何为僭超越本分,犯上作乱,乃为僭··深夜,府库大门前整整齐齐站着六名御前司鹰部的侍卫。
冰冷入骨的秋风阵阵吹过,他们却站得笔直,纹丝不动·索卢峥在府库前来回走动,似是在观察四周的情况··今夜寂静得可怕·既无萤火,也无虫鸣,只余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发着惨白的光。
四下里,只有索卢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终于,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沉声道:“三更了·”·“大人,今夜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一个看上去年纪颇小的侍卫忍不住道。
他们从太阳落山便站在这里,支撑到现在已是又冷又累,他实在想早些收工,回去歇息了··索卢峥冷声道:“对方行事诡秘,不到最后一刻,决不可掉以轻心。”
小侍卫被他眼锋扫得缩了缩脖子,喃喃应了个是··就在侍卫们努力瞪着眼睛,强提精神时,一阵隐秘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笑声又尖又细,雌雄莫变,鹰卫一听,立刻面色一变,“刷”地一声,六柄雁翅刀齐齐出鞘,唯有索卢峥镇定自若,背上的火龙枪,纹丝不动。
笑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终于忍不住喝道:“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回答他的,是徘徊在府库周围的低吟——·“鼓钟钦钦,鼓瑟敲琴——”·“琴”字一声未落,只见许多条闪着寒光的软索破空而出,灌着决绝的杀意,铺天盖地地朝鹰卫们攻来。
仿佛毒蛇吐信,先发出“嘶嘶”之声,接着便是倾巢而出··黑暗之中,鹰卫被这密集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左避右闪了一阵,才看清了死死咬住自己不放的武器——金丝龙筋。
“是你们”一名鹰卫咬牙切齿道,“螣部的阴险小人们,敢不敢以真面目来见你爷爷”·说来讽刺,螣蛇无足能飞,在许多地方被认为是“龙类”,却究竟无法与真龙相提并论。
螣部的人,却偏偏要将自己的武器取名龙筋,此中深意,惹人遐思··被鹰卫指明了身份,对方的攻势没有半分迟疑的,这倒是符合螣部无法无天的风格,既然敢将龙筋示人,也自然不惧被对方识破身份。
又或者,在螣部人眼中,眼前这些人迟早都是死人··一阵尖锐的笑声后,黑暗中的螣卫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也不尽其然·”·他话音刚落,只见一点寒星划破黑暗,快如电光一闪,干净利落地刺入自己胸膛。
他方才说话时微张的嘴唇甚至未来得及合上,整个人便如沉石一般重重倒了下去··列缺霹雳,丘峦崩摧——这迅猛攻势,正是来自“霹雳一枪”索卢峥。
索卢峥的这一枪,让鹰卫心中有了底气,手中的雁翅刀也愈发杀气腾腾起来··可一个螣卫的死,丝毫未曾影响到其他螣部侍卫的攻击·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迟疑,甚至没有人将这螣卫的尸体移到一边,而是径直在他未曾瞑目的脸边辗转腾挪,仿佛他与草木石泥,并未有什么分别。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双方战了数百回合后,鹰卫中终于有人体力不支,开始气喘吁吁起来·七人,要面对几十名水平相当的对手的围攻,终究还是勉强了些。
比起鹰卫的左支右绌,螣卫倒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一道冰冷尖细的声音在打斗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索卢大人,老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若还不收手,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何必呢”·“哪里来的阉狗在乱吠”一名鹰卫“呸”地吐了一口血沫,单手一扬,雪白的刀光直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去。
就在那刀光闪过的一刹,九条龙筋电也似的朝他鹤口、期门等九处穴位钻去,他“哼”了声,反手抄刀一挡,只听“咣咣”数声,本来犹如活物龙筋真像被抽筋剥皮一般,瘫软地趴在了地上。
又听“刷”地一声哑响,他脚底在地上一溜,正好避过了朝他后门袭来的几条龙筋··“雕虫小技·”他稳了稳身形,手腕一挑,欲如法炮制,用刀面抵挡龙筋的攻击。
可只听得“咣当”一声,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雁翅刀竟然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刀与地面相撞的声音,让鹰卫纷纷掉转了视线,只见方才还胜券在握的人,心口和双眼齐齐插入三条龙筋,汩汩地流出了鲜血。
突然的变故让鹰卫们一愣,连索卢峥也不由眉头一皱·可惜,在他们尚未弄清同伴突然失手的缘由时,他们持刀的手腕也蓦地垂下,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连手指弯曲也做不到了。
“咣当——”·“咣当——”·“咣当——”·他们的心情,随着武器的脱手坠入深渊,金石相击之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提醒。
“咣当——”·最后一声响起,索卢峥半跪在了地上,他的火龙枪是最后落的地,但他脱力的程度却比其他鹰卫要大上许多··“索卢大人”鹰卫们此刻万念俱灭,汇集着他们全部希望的人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失去了武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已与死人无异··看着索卢峥青筋毕露的双手,隐身在黑暗中的螣卫冷笑一声道:“索卢大人,我劝您还是少费些力气,这断筋卸骨散的厉害,您不是不知道吧。”
断筋卸骨散乃是江湖中最为霸道的一种散功毒药,不仅会令食入者浑身乏力,随着时间的流逝,食入者本身的内力也会渐渐流失,直至散尽一身功力··听到螣卫的话,倒在地上的鹰卫面色大骇——这断筋卸骨散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就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呢·莫非是——·有叛徒·鹰卫们咬牙切齿地看着彼此,面对着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中竟都流露出几分杀意。
“行了,别装了,还不快过来刀子不长眼,你若继续躺下去,把你误砍了,可不怪咱们·”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道··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最先倒下的那名年纪颇小的侍卫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了,埋着头逃也似的朝螣卫们跑去,连看一眼自己曾经同伴的勇气都没有。
“居然是你”与小侍卫最相熟的鹰卫发出一声低吼,他看小侍卫年纪尚轻,平日里只把最简单的饮食起居方面的活派给他,没想到一番好意,却遭到了如此践踏。
·“索,索卢大人……”小侍卫在黑暗中隐身,像是终于找回了些勇气,战战兢兢道,“您,您别怪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一家子性命,全系在小的一人身上……”·索卢峥朝他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行啦,少说点废话·”一名螣卫凌空甩了甩龙筋,发出“嗡”的一声,“时辰到了,该送他们上路了·”·第111回 ·听到此话,伏在暗处的岳沉檀略一沉肩,似是准备好出手相助。
贾无欺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压低声音道:“眼下这情形,不宜正面冲撞,还是智取的好·”·螣卫大多隐在黑暗之中,具体人数尤未可知,鹰卫则大都失去了战斗力。
若他二人上场直取,恐怕还是寡不敌众,凶大于吉··岳沉檀闻言,侧脸看了贾无欺一眼,似乎在问:如何智取·贾无欺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我都准备好了。
他们不是喜欢用毒雾神烟炮吗,我也让他们尝尝这‘毒雾’的滋味”·说着,他扬臂一挥,衣袖在黑暗中发窸窣声,不远处的螣卫立刻察觉到了动静,怒喝一声:“什么人”·正要扬鞭扫来时,只听“轰”“轰”几声爆炸声响起,四周霎时烟雾弥漫,还有一股螣卫们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毒雾神烟——怎么会——”·几名螣卫惊讶道,但来不及深思,求生的本能大过了一切,雾散得不慢,螣卫比雾要散得更快,不过眨眼功夫,原本刀光剑影的府库门口,只剩下一片弥散的烟雾,和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鹰卫。
毒雾的威力鹰卫们早有耳闻,然而现下力气尽散,光是屏住鼻息已是难上加难·呛人的味道不断涌入鼻中,鹰卫们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今日恐怕就要折在这里了。
就在他们万念俱灭之时,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轻快的声音:“你看,他们都被吓跑了吧”·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皴裂的脸,不少地方都起了干皮,在黑夜中看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鹰卫于是又闭上了眼··贾无欺:“……”·索卢峥看到来人的面孔,一向冷静自持的面容上也出现了几分讶异:“岳兄”·岳沉檀伸手封住他的几个穴道,将他扶起:“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索卢兄随我来。”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挠挠头:“那剩下的人怎么办”·“自己想办法·”说完,岳沉檀的身影已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贾无欺蹲下身,看了看地上几名跟没骨头似的鹰卫,深深叹了口气道:“各位小哥,委屈你们了·”说完,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长绳,将几名鹰卫像是捆蚂蚱一般地串在一起,自己手中拎着绳的另一段。
“考验我轻功的时候到了·”·贾无欺吐纳了几次,脑中回想着和扫帚老人见面的那个雨夜,对方只是在他肘下轻轻一托,便能带他疾行千里,自己的修为虽远不及老人,但行了数十里路应该没有问题。
当贾无欺筋疲力尽地回到客栈时,才深刻地领悟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绳子的另一头的几个鹰卫也并不好过,这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一路,让每个人都脸色发白,嘴唇发乌,仿佛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直接去见阎王。
不过濒死比死已经好了不少,索卢峥虽此刻无法起身,还是真心实意地朝贾无欺道了谢··贾无欺将几名因为安置好后,向索卢峥询问道:“索卢大人可知螣部的人为何要将你们置之死地”·索卢峥浓鸷的眉眼染上了些沉重:“恐怕与今上遇袭一事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圣上宝津楼遇袭之后,许多民间传言甚嚣尘上·一说九月初三理应宜祭祀,百戏本也是祭祀中的一环,可天子却在这一日遇袭,可见上天对这为人间天子不甚满意。
再后来不知为何,雁州城闹鬼一事竟被传到了京城,鼓乐本因可‘以乐通神’在祭祀中备受器重,如今能够传达上天旨意的神鼓却与不详联系起来,可见上天对今上的不喜厌弃。”
“这两件事虽将矛头直指今上,可并未伤及螣部的利益,为何……”贾无欺道··“恐怕螣部的人与这些传言,乃至刺杀、闹鬼一事都脱不了干系。”
岳沉檀冷冷道··“宝津楼一案的刺客由螣部负责审讯,可不出几日,便全都死在了大牢中·”索卢峥沉声道,“最先在京城传出雁州城闹鬼的说书先生,也被螣部抓进了大牢,逼供致死。
圣上见在京城再无线索可寻,便令我等前往雁州城一查究竟,没想到……”·“螣部已是胆大妄为了吗”贾无欺咬牙道,“如此明目张胆,难道就不怕今上责罚吗”·“圣上如今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索卢峥沉默片刻,像是不愿提及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本来螣部与鹰部并立,乃是圣上制衡之策。
御前司先有鹰部,圣上为壮大螣部便对其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螣部走到如今的地步,已不是圣上可以控制的了……”·贾无欺回想起方才黑暗中那些尖细的嗓音,脱口道:“索卢大人,敢问螣部中人可有内侍”·“自然。”
索卢峥道,“既是御前行走,少不了在宫廷内侍奉·”他叹了口气道,“曾经因为内侍的身份,螣卫比起鹰卫,和圣上的关系也更加亲近,也更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
“如此·”贾无欺点了点头,飞快地分析着已到手的情报,又道,“招抚司的遴选大会,不会其中也有螣部的手笔吧”·“遴选大会正是螣部向圣上提议的。”
索卢峥道··岳沉檀闻言,面色冷肃道:“刺杀不成,便装神弄鬼蛊惑民心,这遴选大会恐怕不是为了护驾,而是为了‘清君侧’·”·贾无欺闻言瞪大了眼睛:“螣部的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岳沉檀摩挲片刻手上的菩提子,缓缓道:“胆大的不是螣部,而是螣部背后之人。”
·螣部今日所为,不过冰山一角,而隐藏在其下的巨大暗网,才是真正可怖之处·索卢峥显然已料到了此中凶险,他眉峰紧蹙:“我必须即刻赶回京城,否则——”·天下易主,或者就在眨眼之间。
贾无欺看着他因痛苦浸出汗水的额头,劝慰道:“索卢大人,以你现在的状况前往京城,螣部人多势众,你恐怕是有去无回·既然他们特地拉出了什么遴选大会作为幌子,在大会开始之前恐怕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索卢大人何不先调养一段时间,等功法恢复些,再返回京城。”
索卢峥张了张嘴,还未出声,贾无欺已明白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肩膀道:“大人放心,大人京中同僚我会和岳兄负责通知,至于遴选大会,”他笑了笑,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他们既想要借此一举夺魁,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岳沉檀看着贾无欺自信的笑容,紧抿的薄唇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翌日,城中府库前又多了几具尸体,惹得城中百姓又是一阵惶惶·那几具尸体是经过贾无欺特殊处理过的,从城外乱葬岗拖来的无名尸,为的就是隐藏昨晚鹰部获救的事实。
为了以防万一,雁州太守下令开库清点,这不清点不要紧,一清点发现果然出了问题——少了两件东西··这不翼而飞的既不是府库中的金银财宝,也不是府库中的绫罗绸缎,而是一幅画和一只鼓。
岳沉檀静静看了桌上展开的泛黄画卷一眼,又看向贾无欺,眼光中的深意,一言难尽··贾无欺忙摆手解释道:“我只‘借’了这幅画,鼓可不是我拿的。”
“哦”岳沉檀不轻不重道··“我这一身技艺,使不出来,太憋屈啦·”贾无欺咳嗽一声,继续道,“这雁州府库不是闹鬼吗,我就想着,去里面探探究竟,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你别看雁州这地方偏,府库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说到这里,贾无欺又眉飞色舞起来··岳沉檀看他一眼,他又作臊眉耷眼状,垂下头道:“我也没多拿,而且锁也没给他们弄坏。
再说了,我后来又放了件仿品回去,想着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发现不了……”·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说到这,他蓦地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泛着光亮:“偷鼓的人,是把我放进去的仿品也偷走了这画一定有问题”·岳沉檀目光落在画卷的题字上,只见上面写着“明德十二年”。
明德十二年,乃是前朝最后一任皇帝睿昭帝在世的最后一年·明德十二年末,睿昭帝病重,禅位于时任殿前督检点的高祖皇帝,高祖皇帝改国号为歧,一场没有任何刀光剑影的改朝换代便在新年伊始猝然降临。
新的一年,黎民百姓不仅迎来了新的朝代,也同时和旧的君主告别·歧元年,睿昭帝在京诚别苑中与世长辞,距今已过去四十余年··贾无欺将此画带回,也正是看中了此画与前朝相关,便顺手从府库“借”了出来。
除了作画时间特别一点,其他似乎与寻常画作并没有什么不同·此画乃是一副天子行猎图,作画者没在天子身后的庞大队伍上着重笔墨,反倒是在天子本人身上下足了功夫。
明明不是肖像画,可只需扫上一眼,天子本人的音容笑貌就跃然纸上——峻貌贵重,炳炳琅琅,贾无欺头一次知道原来睿昭帝竟有这样好的相貌·最为难得的是,他虽贵为天子,眉梢嘴角,却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亲近。
岳沉檀见贾无欺对着画中人发呆,语气平平道:“怎么,看呆了”·贾无欺这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搓了搓脸感慨道:“前朝宫廷之人真比现在幸福多了,今上的容貌,本算不得丑,但和这位一比……”他朝岳沉檀挤了挤眼睛。
岳沉檀深深看他一眼,道:“贾施主可要小心了,你这样子,可是最受美人计的青睐·”·贾无欺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还模仿着岳沉檀的口吻道:“哪里来的醯味,真酸。”
他等待着岳沉檀的反应,平日里二人斗嘴,虽都是他说得多,岳沉檀说的少,但对方往往字字精辟,句句见血··可这一次,岳沉檀竟然没有出口反驳他,而是直直看着他,缓缓道:“恩。”
这下,反倒让贾无欺不自在了·他笑容淡了些,目光漂移不定,有些局促道:“我,我是开玩笑的·”·“我并未说笑·”岳沉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毫不躲闪地直视着贾无欺,视线灼热地仿佛要在他脸上烧出一个洞来··贾无欺暗中抱怨,恐怕岳沉檀从来不懂何为“委婉”,要么不说,要么便直冲冲地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你无处闪躲。
“贾施主,我着相已久,近乎入魔,你说该如何”岳沉檀看着他平静道,深不见底的双眸中却似有暗流汹涌··贾无欺本能地把头埋得更低了,嘟囔道:“你着相,和我有何关系……”·“我着了你的相,解铃还须系铃人,还请贾施主度我一度。”
岳沉檀面色坦然,说出的话却让贾无欺心惊肉跳··什么叫“着了你的相”·什么叫“度我一度”·这又是哪个佛家宗派的典故,为何他一点都听不明白·见贾无欺一脸愕然,岳沉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向前几步,逼至贾无欺身前,缓缓低下了头——温暖的,柔软的,和岳沉檀整个人完全不符的感觉从唇上传来,贾无欺这才从回过神来,但立刻又陷入了震惊中——岳沉檀在干什么·意识到怀中人的神游天外,惩罚似地咬了咬对方的下唇,岳沉檀松开了怀抱,退了几步。
“你,你,你——”贾无欺“你”了半天说不出来,又换个字道:“我,我,我——”·岳沉檀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面上染了几分笑意,说出的话却带了几分无奈:“怎么,平日里的伶俐劲儿怎么到关键时刻,都跑得没影了”·贾无欺双颊通红,支支吾吾道:“你这是破戒是——”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心头耳畔,乱哄哄的一片,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却一点章法也没有,索性由着性子道,“是占我便宜”·说完,他气势不足地瞪向岳沉檀。
岳沉檀从善如流道:“是破了戒,可这便宜倒是没怎么占到·”·贾无欺急吼吼道:“怎么不算占便宜难不成还算双修么”·岳沉檀“呵”地轻笑一声,眉目舒展开来:“算不得双修,顶多不过是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贾无欺咂摸着这四个字,半晌,才明白了过来,又是羞又是恼,这样陌生的感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岳沉檀笑着摇了摇头,正了正色,道:“无欺,方才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你,愿不愿意,用今生度我一度”·贾无欺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岳沉檀的眼睛,这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如今却泛起涟漪,似有星光点点,带着让他无法抗拒的执著和柔情。
他听见自己别别扭扭道:“你,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恩,捎带手地帮你一把吧·”·“那就有劳贾少侠了·”岳沉檀闻言展颜一笑,眼中的星星点点跳跃起来,贾无欺感觉自己再看下去一定会晕倒。
果然很容易中美人计啊··贾无欺扶着桌子坐下,拿眼偷觑身边人,以前谷里的教书先生每讲到古代的俊杰英才,总是扯出一套一套的说辞,说什么“神锋太俊,落落穆穆”,什么“岩岩清峙,壁立千仞”,他那时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眼下,这所有的说辞只需套在眼前人身上,他一下就明白了··贾无欺突然忍不住想笑,仿佛他白捡了个大便宜··岳沉檀当然注意到他努力忍笑的表情,莞尔道:“很高兴”·贾无欺咳嗽一声,目光在对方的两片薄唇上游走片刻:“也不是特别高兴。
就,”他色厉内荏地冲岳沉檀道,“你占的便宜,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哦”岳沉檀微微一笑:“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
看到对方的笑容,贾无欺再一次陷入了舍不得移开视线和炫目地令人想要躲闪之间挣扎中··岳沉檀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指着桌上的画道:“方才你只顾着看人相貌,没有注意到这里吧。”
他指的,正是可与睿昭帝并驾齐驱的位置··“这有什么问题”贾无欺凑近瞧了瞧,“天子行猎,自然一马当先,难道真有人敢和天子并辔而行吗”·“若是真有呢”岳沉檀反问道。
贾无欺摸摸下巴:“那此人不是真的狂妄自大,就是真的圣眷正浓·”说完,他伸出手在空白处摸了摸,立刻感觉到此处纸张的纹理与别处的不同,惊讶道,“这里不会真的……有个人吧”·岳沉檀凝视着那片空白,道:“若真有一人与天子同行,为何作画者要把此人藏起来”·贾无欺推测道:“按理说,能为天子行猎作画之人,定然是御前点过卯的。
这行猎之图多为写实,有什么画什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呢”·“不错·”岳沉檀微微颔首,“若是作画者偏偏就没有写实呢”·“有谁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做这种事呢除非……”贾无欺眼睛一亮,“作画者自己,就是隐藏起来的这个人。”
说着,他用手指仔细在纸上摩挲片刻,随即端起了一旁的烛台,十分小心地用烛焰烘烤着天子身侧的位置··渐渐地,随着他手中烛台的移动,泛黄的画卷上开始出现流畅的线条,仿佛有一杆无形的笔正在上面作画。
画中凭空出现的线条,先是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轮廓,继而是他的眉眼、神态,待贾无欺将烛台重新放好时,天子身侧已出现了一个与他并辔而行的少年,头戴束发金冠,身批百花战袍,一身唐猊铠甲映得他英姿勃发,神气逼人。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身侧的天子,眼神专注,嘴角微扬··“这是……”贾无欺惊讶地张了张嘴,“谁”·岳沉檀看着画上的人,眉头微蹙,似是陷入了沉思。
“瞧这样子,应是个武将·”贾无欺思忖片刻,“睿昭帝生前,可与哪个少年武将亲近”他看向岳沉檀,只见岳沉檀睫羽低垂,没有回应,只好自己接道:“若真有这样的人物,说书的最为清楚。”
话音刚落,就听岳沉檀道:“即刻入京·”·“怎么”·只见岳沉檀阖了合眼,沉声道:“这画上之人,与那人形神皆似……”·“天玄大师”贾无欺扬了扬眉,“大师闭关数十年,这画上人只是个少年,你怎么看出来的”·“感觉。”
岳沉檀伸手点了点画中之人的额角和眉峰,“他这里有两颗痣,眉峰那颗偏红,状似朱砂,和这画中之人完全一致·”·“这样的细节,若只是画狩猎全景的画师,恐怕是注意不到的。”
贾无欺一面观察着画上的人,一面道,“还别说,你师,呃不,天玄大师的工笔确实不错,连衣服的细节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他朝着画面越凑越近,就在鼻尖快碰上纸张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
“沉檀,你看这腰牌上是不是有字”·睿昭帝身旁的少年腰上,一枚腰牌露出了一半的身影,另一半被睿昭帝的坐骑遮了去··岳沉檀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看:“的确。”
贾无欺偏了偏头,左瞅瞅,右瞅瞅,凑近几分又拉远几分,最后带着八九分把握道:“这似乎是个‘南’字·”话音方落,脑中灵光一闪,他大胆推测道,“他不会和那个受宠的南贵妃有什么关系吧”·岳沉檀冷声道:“恐怕还真有十分亲密的关系。
若我没猜错,这所有一系列的事情,都只有一个目的·”他停顿片刻,薄削的嘴唇冷冷吐出两个字,“谋反·”·“可前朝的天下是睿昭帝自己让出来的,他又是谋的哪门子反……”贾无欺不理解道。
“光这一个‘让’字,就有心甘情愿的和被逼无奈的两种·”岳沉檀道,“况‘让位’的前提是睿昭帝已病入膏肓,可从这行猎图看,秋猎时睿昭帝的身体并无大碍,怎么会突然就在冬天重病加身了呢……”·“你是说,睿昭帝可能是被人害——”·贾无欺话还未说完,就见岳沉檀摇了摇头:“这只是推测。
但有件事,却能佐证这所谓的‘禅位’,并不简单·”·“天玄大师向你透露过什么吗”贾无欺问道··“他也是无意之举。”
岳沉檀道,“我修习十八泥犁掌以来,每隔六十日他便会来替我疏通经脉·一是为了缓解我的腿疾,而是避免我自行修炼时误入歧途,经脉逆行·与十八泥犁掌相辅相成的心法为无相心法,他曾说无相心法修炼至化境,便能有‘回溯’的功力,只需与人一撘手,此人的前世今生,都会看得清清楚楚。”·贾无欺咋舌道:“这么厉害”·岳沉檀淡淡一笑:“不过是说说罢了。
不过每次在他用内力替我疏通经脉之后,我都会做同样的梦,现在想来,那梦里的亭台楼阁恐怕就是前朝的宫殿,而紫袍宾客就是前朝大员了·”·贾无欺咽了咽口水:“你的意思是,在你们内力相接时,你看到了他的一些记忆”·“或许吧。”
岳沉檀不置可否道,“除了皇宫里的人来人往,还有宫人四处逃窜,鲜血淋漓的惨烈景象,恐怕那才是‘禅位’时真正发生的事·”·贾无欺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若他真与睿昭帝交好,也不怪他想复仇。
只是复仇的对象变成了今上,变成了谋反·”·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沉檀看了看贾无欺黯然的神色,面色缓和几分,安慰道:“朝代更迭历来就是要用无数鲜血来铺路,你也不必太挂怀。
只是,”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复仇,但几十年的时间,也足以将一个人改变得面目全非·”·“我们得赶紧和京中鹰卫取得联系。”
贾无欺握了握拳,“希望一切还不是太晚·”·第112回 ·深夜,凌寒斋··梅独凛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踏着月色,从道场归来,无鞘剑在他背上,泛着幽幽的光。
没走几步,他蓦地收住脚步,冷冷道:“出来·”·片刻之后,嶙峋怪石后一个身影缓缓出现,脚步声几不可闻·来人走到清辉之下,腰间的横笛仿佛是一股凝固的碧水,波光粼粼。
“你应该知道,凌寒斋只招待一种人·”梅独凛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似乎既不为此人的到来感到惊讶,也不感到愤怒,毫无情绪的双眼,如同在看着死物一般。
“你还是这么……”来人轻笑一声,随即冲梅独凛摊了摊手,“我今日来只是送信,不为别的·”·梅独凛丝毫不关心他究竟为何而来,只扫他一眼,道:“叶藏花,你的剑呢”·叶藏花面上的笑容僵了僵,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自如,淡淡道:“早已不用了。”
“可惜了·”梅独凛反手握住无鞘剑的剑柄,“若你还用剑,今日或可一战·”话音未落,他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锋利的剑气,逼得人本能地心生颤栗。
叶藏花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战意,但究竟与梅独凛打过许多年的交道,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于是压制住想要退缩的冲动,强自镇定道:“我说过,我此番前来,只为送信,不为别的。”
说完,他一扬手,一封信从他袖间飞出,落入了梅独凛手中··梅独凛展开信笺,看到上面血红的几行字,冷若冰山的面容终于出现了几丝松动··“你若想知道师傅究竟是怎么死的,便按上面说的做。”
叶藏花慢条斯理道,“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太和真人的死乃是太冲剑派的秘密,只有历任掌门知其真相·对外,甚至对派中弟子都宣称是年岁已高,驾鹤仙去。
而事实上,早在叶藏花和梅独凛还未出师时,当时身为掌门的太和真人,便突然失踪了·当时正值太冲剑派气、剑二宗冲突加剧,为了不引起门下慌乱,这件事便隐而不报,由其他几位真人代行掌门职权。
多少年来,剑宗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太和真人的下落,但直到叶藏花成为了剑宗掌门,太和真人依旧下落不明··对于这位亦师亦父的授业恩师的下落,就算是一向不为外物所动的梅独凛,也难免挂怀。
梅独凛虽一个字也没说,但叶藏花已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道:“另外,再额外送你一条消息·贾无欺和岳沉檀二人已赶往京城,他们既然于你有恩,若不想让他们死得太早,你还是早点动身的好。”
这话他说得坦然,仿佛之前陷害栽赃梅独凛的人不是他一样·叶藏花并不是胆大妄为,而是他知道,梅独凛对对种种针对自己的小人之举,根本不在乎··从小便是如此,对于别人施与的恩惠,梅独凛面上不表,心中却记得分明。
至于那些针对他的恶言相向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他向来都是不屑一顾,根本不会在这上面放上一丝一毫的精力··这是梅独凛的高傲·作为曾对这种傲慢恨之入骨的人,叶藏花拿捏的十分精准。
果然,他话音刚落,梅独凛不再无动于衷·他没有说一个字,但掉头便走,已说明了很多事情·夜已深了,比夜更深的,是叶藏花伫立的身影·他看着一片深沉的墨色,露出一丝笑意,半是讥讽,半是无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断龙驿,大雨瓢泼·驿馆里面虽然破旧,但好在屋顶十分结实,任外面雨骤风狂,竟没有漏下一丝雨来·倒是嵌着两颗兽头的大门华而不实,风一刮过,便如同豁口一般,门户大开。
驿馆中的一丛篝火,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温暖·更暖的,还有篝火上正烫着的一壶酒·酒壶被火舌舔得锃亮,泛着橘色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地咽咽口水,想要尝尝壶内之物的滋味。
一群蓬头垢面的人围在篝火四周,每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酒壶,仿佛此时此刻,它才是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突然,一根短棍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斜斜往挂酒壶的铁钩上一插,将火上烤的东西,连钩带壶,挑向了驿馆的一处角落中。
说来也奇怪,这短棍看着普普通通,挑起酒壶来居然稳稳当当,直到酒壶落入他人之手,竟也没洒出分毫··那隔空“偷酒”的人拿着酒壶,仰头就是痛快的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擦嘴角喟叹道:“好酒”·“裘长老”·围着篝火的一群人转过头,对这个恬不知耻的偷酒贼怒目而视。
·裘万盏枕在稻草堆上,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笑嘻嘻道:“莫急,浑裘我是先替你们尝尝,看看有没有毒,怎么能称得上偷呢”·然而篝火旁的丐帮弟子并不领情,依旧气鼓鼓地瞪着他。
裘万盏见状,只好无奈道:“好了好了,还给你们还不行吗,我就……再闻一下·”说罢,凑近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绞着眉毛把酒壶一扔,只听“铛”的一声,酒壶又稳稳当当地回到了篝火之上。
丐帮弟子们这下满意了,夸道:“裘长老的功夫真好”·裘万盏刚想嘿嘿一笑,又听那帮小子道:“但功夫好也不能总偷酒喝”·“没错”众人纷纷响应。
裘万盏笑骂道:“你们这帮臭小子——”·话未说完,他突地收声,面色一肃道:“谁出来”·正闹作一团的丐帮弟子听到他这一喝,也都收起了笑容,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听“咣”得一声,夹带着湿气的夜风撞开大门,噼里啪啦的雨声直直传入屋内··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有风,有雨,可就是没有人··可愈是如此,驿馆内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裘万盏缓缓从稻草堆上坐起,一手已按在了手边的盘花棍上。
“咔嚓——”·霹雳一闪,雪白的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然而比电光更白、更来势汹汹的,还有破顶而入的刀光·就在闪电击空的一霎,数十条人影从的屋顶破空而入,锋利的刀光狠狠挥向驿馆内的众人。
来人虽然都是蒙面黑衣,但手上却清一色的握着雁翅刀,刀刃又薄又亮,充满着嗜血的欲望··丐帮弟子们见状,立刻抄起长棍,和这群不速之客斗作一团,可不知为何,每每出招,总是有被对方看穿的感觉,处处掣肘。
双方实力相当,总是能找到对方的破绽,却又同样被对方看穿··几十个回合下来,两拨人马俱是气喘如牛,可状况却依旧胶着··“明明是打狗的,为何却要披上狗皮”·裘万盏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几个蒙面人身后,那几人闻言明显身形一震,动作凝滞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功夫,裘万盏的盘花棍已重重劈向对方的百会穴,只需一寸,就能击碎他的颅骨,让他殒命当场··带着决绝煞气的盘花棍,完全不同于裘万盏平日嬉笑怒骂的风格,以雷霆之势逼至蒙面人眼前时,他竟然被那气势迫得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身子一矮,“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起来·”裘万盏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用盘花棍在他鼻前点了点··他身后的几个蒙面人本因他迅疾的攻势愣了愣,见他背对着自己,相互使了个颜色,提起刀便朝裘万盏后背砍去。
“我只说了,让他起来·”裘万盏手中的盘花棍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将几人攻来的刀尖“嚓”的挑开,随即一旋一窜,“砰砰”数声,直接敲在了蒙面人的膝盖上,这几人只觉膝上一阵钻心剧痛,身子一晃,齐齐倒在了地上。
这一番打斗下来,那几人俱是摸着双腿面色发白,裘万盏却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他面前的蒙面人战战兢兢地刚从地上爬起来,就感觉胸前一突,裘万盏的盘花棍不轻不重地正抵在他的心口。
他抬头看向裘万盏,裘万盏居然冲他笑了笑:“哪个分舵的”·此话一出,蒙面人眼神乱闪,刚想张口,就听裘万盏道:“想好了,再说。”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可听在耳里却比威逼恫吓的分量更重,蒙面人冷汗涔涔,望着地上同样流露出惊惶神色的兄弟,再看看似笑非笑的裘万盏,进退两难··“说不出来”裘万盏哈哈一笑,像是熟人之间聊天般,十分随意道,“或者帮你把范围缩小一点你是天门、九德、渑池哪个分舵的”·天门、九德、渑池三个分舵,正是由丐帮净衣派的长老完全掌权的分舵。
话已至此,几个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蒙面人,知道身份早已暴露了·裘万盏见他们惊疑不定的模样,拿手抚了抚自己右颊,哈哈大笑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拿了雁翅刀,就是御前司鹰部的人了吧好在净衣派的老不休们人品虽然不怎么样,功夫倒教得不错。
虽然你们拿的是刀,这驱蛇棍法倒也使了出来·”·这话说得那几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究竟是在夸他们功夫扎实还是贬他们不懂变通··“好了,”裘万盏没有再和他们纠缠,也似乎无意取他们的性命,只是好奇道:“你们净衣派的人不是最爱干净吗这风大雨急的,你们特地来找我浑裘,就不怕弄脏了衣服”·那位于他棍口的蒙面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赶紧道:“是小的鬼迷了心窍,一时糊涂,长老只让咱们过来拖延一下裘长老的行程,并不想危及众位污衣兄弟的性命。”
“哦”裘万盏闻言一笑,“这话怕是说反了吧·不过,你们几人若真是被派来取我的性命,想必跟那长老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显然是被他说中了情况,蒙面人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了握拳··“罢了·”裘万盏不甚在意地扬了扬袖,“不想死就赶紧走吧,等下一波人赶来看到你们还在,你们定是活不了了。”
蒙面人惊奇地看向裘万盏,不仅是因为自己居然被指了活路,更是因为净衣派计划很久的截杀行动,似乎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裘万盏手腕往前一送,盘花棍的一端不轻不重地在蒙面人心口撞了一下,“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还扫了一眼呆愣在地上的蒙面人,这话并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蒙面人有些犹豫道:“裘长老,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手中的长棍翻了几个棍花,裘万盏笑中带着几分疏狂:“有本事尽管来。”
雨势越来越大,在狂风中独立一隅的断龙驿,从来都是迎来的人多,送走的人少··月夜,破庙··庙前挂着两只破破烂烂的白纸灯笼,发着凄凄惨惨的光。
忽地,爬满蛛网的庙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身而入·他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甫一进入庙内,就听轻微的“噗”的一声,宫灯灭了··四下安静,只能他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可他知道,这黑暗之中,早有人在此等候。
·“参见王·”他向来骄傲,从不愿自称为奴··好在对方也不介意,缓缓道:“掌印大人行事倒是有趣,本王头一次见到夜里私会还要提灯笼的。”
被称为“掌印”的人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口气不太好道:“还请王有话直说,你我之间似乎不太适合开这样的玩笑·”·对方“呵”的一笑,声音清琅:“薛掌印莫急,有时太过心急,反倒适得其反。”
“薛掌印”哼了一声:“王若是不急,又何必特地叫我出来”·“本王可是在替薛掌印着想,没想到反倒落了不是。”
“王”不慌不忙回道,声音中带着恰如其分的委屈··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薛掌印”嗤笑一声:“王爷若真是如此好心之人,倒是比你的兄弟们要强上许多。”
面对如此直白的讽刺,“王”恍若未闻,反倒接过话道:“薛掌印真是如此想本王也以为,这天下之主的位置,终归是好人来坐,才算妥当。”
这句话同样直白,“薛掌印”倨傲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有些惊讶道:“你……”·“王”打断他道:“本王知道你在替谁办事。
只是你若继续干下去,你的小师哥,恐怕命不久矣·”·“薛掌印”面色愕然,沉默半晌,最终咬咬牙道:“你想要什么”·京城,无相寺。
虽称为“寺”,却实为瓦市·此处僧房散落,中庭两庑可容万人,从山门到寺中,无不是来吆喝买卖的商旅·山门附近聚集着各类出售珍禽异兽的摊子,沿途则是各类日常用具,到了中庭,小摊上有屏帐、马鞍,也有弓箭、干果,热热闹闹地摆在一处,近佛殿的地方,则是修行人的地盘,王道人的蜜饯,赵长老的笔,潘居士的墨,余师太的刺绣,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贾无欺极爱凑这种热闹,背着手沿着石阶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才总算把这一路上的新奇玩意囫囵看了个遍·他停在一个香料摊跟前,看着摊主熟练地分拣着混杂在一处的香料,蹲下身,道:“老板,这安息香怎么卖”·老板抬头瞅他一眼:“小兄弟你来晚啦,这安息香早就被人定下了。”
“现在行情这么好吗”贾无欺好奇道··“可不”老板乐呵呵道,“也就最近这些时日,京城里的安息香都紧俏得很,小兄弟你若想买,恐怕得再等上些日子了。”
贾无欺闻言苦了苦脸道:“我也是听人说京中的安息香多为上品,才特意进京置办,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香料,却这么难买·”·老板理解地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我老家村里的人,也想让我捎些安息香回去,说是村里的老人得了痨病,怕是不好,可现下冲安息香这供不应求的架势,又哪有富裕出来的呢”·贾无欺听到这句话,仿佛被人猛地从梦中惊醒,突然明白了过来。
从前的许多细节,都被一根隐秘的线紧紧地串联了起来··安息香,痨病··薛沾衣身上萦绕不散的安息香,和他御前红人的身份··——当今天子,恐怕身体早已不行了。
就在贾无欺闲逛的同时,无相寺后山的禅房前,一个人带着重若千钧的剑意,叩了叩门··“是你·”岳沉檀看向来人,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若贾无欺在此,定能听出他声音中隐藏的喜悦之情。
旧友重逢,自然是令人开心的事·但旧友主动找上门来,却总是有了麻烦··来人背一副双剑,剑柄上两条金色夔龙栩栩如生,江湖中有这样一双剑的人,只有一个——洛十诫。
在岳沉檀对面落座,洛十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待静静啜饮了两杯热茶后,洛十诫才开口道:“你有麻烦了·”·岳沉檀看他一眼,两个话不多的人,眼神汇聚一刹,旋即分开,对方的意思已然了然于胸。
岳沉檀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你的麻烦却也不小,否则怎么会离开十戒城”·“有人找我的麻烦,却有人要你的命·”·岳沉檀波澜不惊道:“六道生死,展转相通,谁又能真正被置于死地。”
洛十诫剑眉一挑:“话别说得太满,你向死而生,可不代表那位小兄弟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贾无欺就提着大包小包撞门而入,见到岳沉檀对面的人,先是一愣,随后热情道:“洛大侠。”
听到“大侠”二字,岳沉檀额角一动,洛十诫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道:“‘大侠’二字实不敢当,贾小兄弟如果不介意,还是随沉檀一起,与洛某兄弟相称吧。”
贾无欺看看岳沉檀,见对方没反对,点点头道:“不知洛兄来京,所为何事可是为了岁末遴选大会而来”·“的确是为了遴选大会。”
洛十诫道,“不过并不是为了入选·”·贾无欺了然道:“是去看看各路妖魔鬼怪吧·”·洛十诫颇为赞同地瞧他一眼:“不错。
另外,有人告诉我沉檀有麻烦,我顺路来瞧瞧·”·“有人”贾无欺迅速抓住了重点,“洛兄不知此人的身份”·洛十诫缓缓摇了摇头:“那人只留了纸条,并未露面。
不过能单枪匹马闯入十戒城的,不会是什么寻常角色,既然来了却只留了张纸条,想来不会有什么恶意·”·贾无欺“唔”了一声,将方才打听到的消息告知二人,又补充道:“眼瞧着年关将近,不少江湖人士都动身前来京城,听说不少人都住在寒江客栈。”
寒江客栈傍江而建,寒江穿城而过,江水常年迅急,江中不乏嶙峋怪石,身处客栈大堂,依然能听到急流拍石的声音··贾无欺打量了片刻堂中的各色食客,和身边候客的小二聊了起来:“你们的客房,可真是难订,我这等了好几日,才订上一间玄字房。”
“客官你这时日赶巧了,这不正赶上官家办的什么大会,不仅武林中人,好多看热闹的都往京城来了·您能订上玄字房已经算不错啦,再过几日,估摸着京城里的客栈都得满了,有钱也订不上了。”
·贾无欺颇为感兴趣道:“哦你也听说了那个什么遴选大会”·“可不”小二“啧”了一声,“兵部那架势,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给这个遴选大会让道。
每年这个时候,京里也就办办灯会什么的,等到二十八二十九,再大办一次·这次为了给这劳什子大会造势,城北的瓦肆早就开始装扮起来,那些玩小把戏都被清理了出去,据说是给名角儿们挪地方呢。”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闻言眼睛亮:“那到底有什么新把戏可看”·小二掰着手指道:“明晚就开演啦,梁庭叟的《孟子书》,虞师师的小唱,宋锦奴的嘌唱,李翠盖的杂剧,都能在那儿看到。
据说,苟小四最拿手的傀儡戏也要登台呢·”说着,他撇了撇嘴道,“可惜我是看不了的,这眼见着客人一波一波的来,哎……”·贾无欺总算知道为什么客人多了他还反倒不开心了。
贾无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明晚去看看,若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给你捎一个回来·”·那小二本就年纪不大,一听立刻兴奋道:“当真”·贾无欺郑重点点头:“当真,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二挠挠头:“我除了客栈里的事,别的还真不知道多少·”·“没事,你若真不知道,也不怪你·”贾无欺说着,瞟了一眼窗外道,“我听这外面波涛汹涌的,平日里也这样吗”·小二想了想:“以前虽然偶尔浪也急,倒不像这些时日动静那么大。”
又仔细想了想,他“哦”了一声,补充道,“朝廷下令举办大会之后,好像把寒江两岸围起来一段时日,在那之后,浪声便一日比一日大了·”·贾无欺眯了眯眼:“原来如此。”
说完,他笑逐颜开地拍了拍小二的肩膀,“谢了,小兄弟,一定给你带点好东西回来·”·小二期期艾艾道:“客官可要说到做到啊”·天刚擦黑,月亮尚朦朦胧胧,城北的瓦肆已经挤满了天南地北来的人。
有的一身短打,有的锦帽貂裘,有斜挎长刀的,有背插宝剑的,有的利落地束起发来,有的带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坦然的,神秘的,光鲜的,褴褛的,都从四面八方聚到了一起。
贾无欺挤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秋冬之交竟也不觉寒冷,倒是他身边的岳沉檀冰着一张脸,显然对这种人挤人的境遇深恶痛绝·贾无欺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拿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岳沉檀看他一眼,神色缓和了几分,五浊世间,有这个人在身边,便也不那么难捱。
随着叮叮咚咚的锣鼓声,人潮开始向瓦肆中央的舞台涌去,看着台上那光影之间咿咿呀呀浅唱低吟的角色,贾无欺突然回想起二人在砺峰镇时的情形·同样是人潮涌动,灯火辉映,岳沉檀的轮椅也是那时被人挤坏的。
轮椅——·自己也曾替他做了一台,可在六凡山时他那么生气,薛沾衣也说轮椅被扔在山里,或许早就被砸了个粉碎……·他垂着头,神色有些黯然,却没注意到身边人,专注的目光,正落在他的侧脸。
“怎么了”·一个清冷却带着一丝温柔的声音在贾无欺耳边响起·他一抬头,正对上岳沉檀沉静的目光,一时间,那缀天繁光,纵博华灯都变成了虚影,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么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存在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抿了抿唇,到底是心中意未平,还是将藏在内心深处的问题问出了口:“我想起了咱们在砺峰镇逛瓦肆的情形,那时你的轮椅被撞坏了,后来我替你做了一台新的……可是六凡山那次……”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岳沉檀,有些沮丧道,“薛沾衣说那轮椅被扔在山里了……”·说完,他又再次低下了头。
六凡山时,他对岳沉檀有诸多隐瞒,对方却为他甘受一梦丸之苦,今日想起,仍觉得十分惭愧··就在这时,他听见岳沉檀“呵”地轻笑一声,对方唇角微扬,明显心情不错。
“没扔·”岳沉檀低下头,凑近他耳边道·两人本就被挤得肩并肩,臂贴臂,岳沉檀再这么一靠近,一片温热的呼吸贴着贾无欺的耳畔,待对方说完重新直起身,贾无欺觉得耳垂还是热得发烫。
他现在可一点没了平时的机灵劲,整个人木木的,仿佛没了魂·后面的人潮不断往前涌,他呆愣愣地被撞了个趔趄,刚回过神,左手已经被岳沉檀牵住··“小心。”
岳沉檀目不斜视,牵着他手道··猝不及防的十指交握,贾无欺不用看,就能感觉到岳檀手指的修长和有力·两个人手指骨节相抵,仿佛在进行一场秘密的契约仪式。
他稍稍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二人的掌心在不经意间轻微地摩擦,让贾无欺的心又砰砰地开始狂跳·岳沉檀适时地紧了紧握他的手,让他又是一阵燥热难当··“你脉跳得很快。”
岳沉檀平静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调侃··“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什么反应都不会有吗……”贾无欺嘟囔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岳沉檀反问道。
贾无欺一听,耳根又红了,没好气道:“平日里闷不吭声,这会儿倒话多起来·”·“平日里话不少,怎么到我这里,却磕磕巴巴起来”岳沉檀继续反问。
“你懂什么……”·我这叫“害羞”,贾无欺把后半句咽进了肚子里··“好,是我不明白·”岳沉檀从善如流道。
贾无欺拿眼瞟他,只觉这绚烂夺目的火树银花,也不如他的一个侧脸令人心旌摇荡·如此美景,如斯美人,自己如此缩手缩脚,岂不辜负了大好时光像是从懵懂中突然清醒过来,贾无欺再次恢复到平日里嘻嘻哈哈,鬼灵精怪的模样。
“你说,那轮椅没扔”贾无欺主动紧了紧握住岳沉檀的那只手,“那日山崩,你还顾得上它”·“知道是有人特意替我做的,自然会好好保管。”
岳沉檀道,“等此番事了,我便带你去看它·”·此番事了,说得轻松,却是一句重诺··“好·”贾无欺重重点了点头。
说话间,一阵吵闹声从前方传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和四周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只听一个女声道:“你这赌坊好没道理,凭什么别人进得,我进不得”·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一个冷硬的男生道:“小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贾无欺拉着岳沉檀想往声音的方向挤,没想到身后的人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贾无欺抬眼看他,岳沉檀道:“不去·”·贾无欺继续带着渴望的神情盯着他,还不时眨了眨眼睛,岳沉檀下颌绷了绷,终于改口道:“随你。”
贾无欺咧嘴一笑,拉着岳沉檀像猴子似地往人群空隙中钻去··永乐赌坊,虽不是京中最大的,但永远是京中最有趣的赌坊之一·所谓有趣,自然指赌坊里新鲜玩意儿不少,赌法花样迭出,总能勾得赌徒们手痒痒。
随着去的人越来越多,流连忘返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位于城北一隅的永乐赌坊,总算是在京中闯出了些名气·近日为了符合前来京中的众江湖人士的胃口,永乐赌坊又新添了不少赌法,连带着,规矩也多了起来。
规矩其中一条,女客不得入内··贾无欺看着正与赌坊门口的看守理论的女子,越瞧越觉得眼熟·这女子作丫鬟打扮,面黄如土,其貌不扬,只一双眼睛,偶尔有一丝奇异的光芒划过,又仿佛只是错觉。
那女子明显感受到了身后打量的目光,转过头,朝贾无欺瞥了一眼··两人视线突地碰撞,那女子朝贾无欺眨了眨眼睛,贾无欺一愣,随即干咳了一声,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是易清灵·”贾无欺低声在岳沉檀耳畔道··“嗯·”岳沉檀淡淡道,“和那日在‘黑店’装扮相仿,想来对易容之术,不甚精通。”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对于寒簪宫宫主的耳力而言,已足够听得清楚·那女子不动声色地瞪了岳沉檀一眼,惹得贾无欺一阵无语·要说这两人都和少林颇有渊源,应该相处得不错才是,不知为何从见第一面开始,两人就争锋相对,连带着身边的人也跟着一起遭了秧。
想到自己和岳沉檀被易清灵“邀请”进棺材里的境遇,贾无欺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丫鬟打扮的女子面对着寸步不让的看守,终于松了口:“算啦,不让进可以,但我兄弟总可以替我进去看看吧”说着,她一个箭步跳到贾无欺面前,不知小小的身体中哪里来的那么巨大的能量,猛地一拽,就把贾无欺拉到了看守面前。
贾无欺:……·因为和贾无欺十指相扣还未来得及分开的岳沉檀:……·易清灵挑衅地睨了岳沉檀一眼,从怀里抽出几张银票一个劲儿地往看守手里塞:“大哥,我兄弟胆小,你们那些新奇玩意,他自己肯定不敢去试。
看在钱的份上,您帮帮忙,一定让他把那些好玩的都试一遍,也好回来跟我说道说道,让我解解馋不是”·看守扫她一眼,把银票塞进自己怀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招招手,两个年轻的小跟班从赌坊里爬出来,殷切道:“赵爷,您有什么吩咐”·守卫朝贾无欺扬了扬下巴,又朝赌坊内示意了一下,两个小跟班立刻心领神会拥着贾无欺和岳沉檀往内走:“二位爷,请吧。”
话虽说得客客气气,但贾无欺却能清晰感受到两个人手上的力气,若是平常百姓,被这么四只手禁锢起来,估计是跑不了了··贾无欺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易清灵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想要跑到赌坊来。
况且,少林渡苦和尚愿意和她辩辩经,此人也绝不会是大女干大恶之人,她如此周折想要自己把赌坊中的新奇赌法都体验一遍,恐怕别有深意··二人一进赌坊大堂,骰子声、呼喊声、拍桌声不绝于耳,大堂中摆满了赌桌,每一台赌桌周围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视线往上移,只见二楼栏杆处站了一批面色不善的看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赌桌上的一举一动,四周光影昏暗,隐约闪出一两点刀光··历来赌坊都不是太平的地方,有打手在暗处警戒,倒也不算少见。
贾无欺收回目光,向身边的小跟班问道:“不知最近新增的玩意儿,都有哪些”·小跟班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越笑越显得不怀好意:“这大堂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赌法,真正的好东西,小的这就带您去。”
四人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沿着回廊九曲八拐,终于在挂着“酒色财气”四字匾额的楼前,停了下来··“爷您先请·”小跟班弯了弯腰,“这赌法并不复杂,您看一轮,必定就明白了。”
贾无欺和岳沉檀顺着楼梯走上二层,才发现二层全是的一间间门户紧闭的单间·小跟班领着他们进入其中一间,只见这单间并不是全封闭的,本该是墙的地方,用及腰的栏杆代替,站在栏杆处往下看,中央一圆台,台子后侧两幅巨画从屋顶垂下,一个写着“落英神剑”,一个写着“龙吟剑法”,庄家站在台子中央,正在叫注。
“这是在押什么”贾无欺疑惑道,“哪边剑法更为高明”·带路的小跟班笑而不语,默默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关上。
眨眼间,下注结束,庄家笑嘻嘻地朝楼上隔间内的客人拱手,然后退到一边·这时只听一阵鼓声响起,从楼下相对的两个暗门内跳出两个脸带面具的剑客,双脚甫一落地,便斗在了一处,双方使得剑法,赫然正是落英神剑和龙吟剑法。
“果然·”岳沉檀淡淡道,“这原本秘不外传的独门技法已沦为了赌徒的彩头·”·落英神剑和龙吟剑法本是翠华、玉泉两大剑派的看家本领,只传嫡系。
可在震远镖局一案后,秘笈被盗,而门派内凡是习得秘技的人,从首席弟子到掌门无一生还,这剑法在门派中便失了传承,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里重见江湖··台上二人没打几个回合,就纷纷使出了各自剑法重的精粹,落英神剑的“落英缤纷”对上龙吟剑法的“龙啸九天”,剑光频闪,二人身影快如闪电,凌厉的剑花围着二人要害处忽上忽下,蓦地,剑花绽放处滋养出朵朵血花,一人的剑花已凋零,浑身淌血地倒在了台上。
“好”·“该死”·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两种不同的声音从二楼传出,在这构造独特的房子内盘绕回旋,仿佛有成百上千的人,同时为这杀戮一幕咒骂着,喝彩着。
第113回 ·尸体很快被拖了下去,在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血迹·原本分作两堆的赌资,合二为一,再由人派送给这场赌局的赢家··“等等”二楼传出一声大吼,“不是说剑谱也赌得吗”·庄家站在台中,朝楼上拱了拱手,恭恭敬敬道:“还请大爷稍后,此局结束后,即可对剑谱下注了。”
贾无欺又看了一阵台上的比试,这才明白,这第一轮的赌局像是常见的骰子赌法,只不过扔骰子赌的是大小,这台上赌的是输赢·每轮打斗开始前,客人们可以给两种技法下注,若下注的技法恰好获胜,则可将败方的赌资瓜分掉。
而技法本身,同样也可随着赌局的进行被客人获得,只是不知这又该是怎么样的赌法……·再看台上,已陆续上了好几组身怀绝技的面具人,所拼技法,无一不是各门各派秘不外传的看家本领。
这赌坊,敢将这些被门派珍之重之的秘籍放到台面上来,并且还真训练出一批能施展这些技法的打手,不知是为了讽刺还是只为了显示自己在江湖中的势力之大··“哗”的一声,两幅巨卷从屋顶再次垂落,一个写着“破甲手”,一个写着“龙头拐”。
楼下暗处,两个人应声上台,虽脸带面具,但从身形上看,一个膀大腰圆,一个枯瘦清癯,与曾经用这两门技法闻名江湖的人毫无二致——震远镖局总镖头方破甲,和“神眼”穆千里。
若不是贾无欺眼见着这两个人,一个死,一个被押入大牢,真的会以为台上两人就是他们··以假乱真··二人初一交手,就响起“砰砰”数声金属相击声,精铜龙头拐上下挥舞,挡掉从上盘、中盘、下盘飞来的数枚银梭,被龙头击中处,饶是银梭坚硬无比,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看来,不止外功,连内力修为,也被模仿了八九成··贾无欺突然背后一寒,他从这场赌局中,感受到令人心惊的企图·对于江湖中人,姓名乃至外表都不是定义一个人的标志,只有武功技法,带有每个人独有的记号,是区分此人和冥冥众生的标志。
而现在,这一场场充满生与死的赌博,仿佛在无声的宣告,一个人,一个门派,再隐秘的技法,再深藏的武功,也会被泄露,也能被分毫不差地掌握,每个江湖人独特的记号,都能被轻易模仿。
当姓名可以冒领,外表可以易容,秘技也被模仿——·这个人,自然也以被轻易的取代·他的生与死,存在与否,变得难以察觉··就像台上的两个面具人,贾无欺注视着被银梭穿胸而过的“老者”,险些以为穆千里又再死了一次。
这赌局后的用意,何其残酷··技法相拼的赌局结束后,庄家踩着台上蜿蜿蜒蜒的血迹走到中央,喜气洋洋道:“各位大爷,下一场便是各门秘籍的赌局·这次的赌局,赌资不要金银珠宝,只想赌赌各位爷的胆气,请各位爷移步。”
待庄家领着他们走到一片开阔的湖泊前,才将这场的赌法说与众人听·这赌法说来简单,方才在酒色财气楼里获胜的技法,均在这场赌局内出现·这场赌局共设酒、色、财、气四个赌场,按照每种技法在江湖中的声望,分别放置在这四个赌场内,其中,酒赌场中的技法最为普通,而气赌场中的技法最具盛名。
若想要的技法在酒赌场中,只需在酒赌场中获胜,就能获得秘籍,但若想要的技法在气赌场中,则需依次在酒、色、财三个赌场内获胜,才有资格进入·简单来说,要取得下一赌场的进入权,须得在上一赌场获胜才可。
这规则听起来简单,但仔细琢磨片刻,便能发现其中暗藏杀机·首先四个赌场内具体的赌法并没有明言,这“获胜”又将由什么裁定其次,即便在赌场中赢了庄家,若多个人看上了同一本秘籍,又该如何·这一场环环相扣的赌局,与其说是在赌“胆气”,不如说是在搏命。
贾无欺环绕四周,这二楼的客人着实不少,但以真面目示人的,却少之又少·不少人的面容都隐在斗笠之下,有光明正大露脸的,仔细一瞧,要么耳根处均有不自然的纹路,要么五官长得古古怪怪,稍懂行的都明白,这是易了容的。
贾无欺打量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打量他·和几双锐利的眼睛对上,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知会··“看到几个老朋友·”贾无欺对岳沉檀道。
岳沉檀道:“看来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想要凑这个热闹·”·“江湖秘籍,尽汇于此,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动心的呢”贾无欺道,“只可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话说得多,能听进去的人却少之又少。”
酒赌场,不在别处,就在这深不见底的湖上··一条浮桥,从岸边延伸向湖心,脚往桥面上轻轻一踩,湖水便迅速没过桥面,远远看去,仿佛在水中行走一般。
浮桥尽头,不是对岸,而是更加开阔的湖面,幽深的湖水上漂浮着莲叶,每一片莲叶上放有一只酒盏,酒盏不大,但缕缕酒香从湖面各处汇聚起来,使空气中都荡漾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一个腰间挂满酒葫芦的人站在浮桥尽头,向众人介绍道:“这酒赌场的赌法最简单不过了·各位爷只要能从这湖中取十盏酒喝光,到达对岸就算赢,那对岸的秘籍有几十种,任君挑选。”
这话一出,沉不住气的人立刻纵身一跃,朝最近的莲叶飞去·就在手碰到叶心酒盏的一刹,数只飞箭从莲叶四周“嗖嗖”射出,将那人射成了筛子,“扑通”一声,血丝在湖面荡开,不过转眼,湖面又回复了沉寂。
看到这一幕,原本跃跃欲试的众人,又不禁犹豫了起来··“哼,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机关,何必畏首畏尾·”·一个毛发浓密的大汉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不等众人反应,便飞身去取不远处的酒盏。
在他碰到酒盏的刹那,机关发动,湖底飞箭再次射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小心”岸边的人不由出声道··只见那大汉双腿在空中一个横扫,“咔嚓”数声,箭杆被他拦腰踢断,他得意地“嘿”了一声,手将酒盏一抄,便送入了口中。
一饮而尽,他哈哈大笑一声,扔掉酒盏,又朝下一只酒盏进发·第二处的机关箭,明显比第一处要密集,速度也更快,大汉勉强应付过去,又将第二盏酒饮入腹中·他刚想大笑,身形却猛然一僵,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直直从空中坠落,沉沉砸向湖面,“哗啦”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旋即,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幽深,诡秘。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汉的同伴气愤地揪住那酒赌场的庄家:“你们在酒里下料之前为什么不说这酒里有问题”·那庄家轻巧地摆脱对方的双手,掸了掸衣袍,微笑道:“阁下既然入了赌场,什么都凭个运气,哪有只喝酒的道理况且,这每盏中的酒,本来是没问题的,若是不小心和其他酒混喝,才或许会出些问题。
喝与不喝,选哪一盏喝,不正是需要来赌一赌吗”·他这话说完,众人才明白过来,这酒赌场光是“喝酒”这一关,就已经是人命关天。
“如何,有把握吗”贾无欺碰了碰岳沉檀的胳臂··“雕虫小技·”岳沉檀淡淡道··贾无欺摸了摸下巴:“暗器我倒是不担心,可酒……”他眼珠转了转,“你酒量如何”·岳沉檀沉默片刻,才道:“不清楚。”
他顿了下,又解释一句,“平日里饮酒的机会并不多·”·贾无欺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没事没事,不能喝并不是什么坏事,我酒量还不错你若喝醉了,后面我能应付。”
“是么·”岳沉檀不置可否,他想起二人共饮般若酒时的情形,眼前这个自称“酒量不错”的人没喝几杯,就面红耳赤红晕遍布起来。
罢了,不论如何,自己也要护他周全··想到那人对贾无欺毫不掩饰的杀意,岳沉檀目光一寒··说话间,已有不少人跃入湖中,毕竟越靠近的酒盏就容易获取,若一味踟蹰,这湖面上的酒盏恐怕也所剩无几了。
贾无欺和岳沉檀各从两个方向,掠向湖中·其实方才贾无欺已看得分明,这两种酒混合会产生问题,恐怕与酒盏的方位有关·如果他没料错,这湖面上漂浮的酒盏,其实对应着二十四个方位,也就是风水上的“二十四山”。
这二十四山位向来用以寻龙点穴,故而被分为两条龙,一条阴龙,一条阳龙·方才那喝错酒的大汉,取的两盏酒分别位于阴龙、阳龙上,想必出自同一条龙位上的酒盏,混在一起,不会产生什么致命的毒性。
沿着阳龙的方位,他逐一取盏,送酒入喉·叶下的飞箭果真越来越快,最险要时,闪着银光的箭头与他相比取盏的手背只有毫厘之差·就是这毫厘之差,使得他得以避过密集箭雨,而不是像身边那些发出“扑通”落水声的人。
取了五六盏之后,他突然头晕目眩,在空中不由一晃,好在他的履虚乘风步已练得炉火纯青,只要不是身受重创,他都能稳住身形··热,古怪的热··丹田处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这团火来得蹊跷,烧得也古怪,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他体内各处,除了感到灼热之外,他还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瘙痒感。
难道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这在同一条龙位上的酒盏,混合喝下后,也有问题·眼下已顾不得这么多,他眼中的清明越来越少,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在疯狂的涌动,在他体内激出一阵又一阵的冲动。
双耳听到的,只有自己重重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他凭借着本能,避开最后几盏酒的机关,跌跌撞撞地落在了对岸··不远处,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正瞬也不瞬地望向他——·“谡谡如劲松下风,岳峙渊清,峻貌贵重”·“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
贾无欺此刻,一下领悟了这两句的含义,可就算对方又“贵”又“重”又被“敬”,他现在只能遵循本能地冲动——毫无形象可言地扑了过去。
当他落入对方坚硬却温暖的怀抱时,他“嘿嘿”一笑,极为欣然地眯了眯眼··岳沉檀看着怀中满脸通红的人,轻叹了口气,这人一看,又是喝多了··“沉檀……”·“嗯。”
“沉檀……”·“嗯·”·两人一个叫,一个应,进行了好几轮这样无意义的对话,贾无欺才终于用嘿嘿一阵傻笑,开启了下一段新的对话。
“咱们这算是赌赢了吗”贾无欺被岳沉檀架在肩上,离开了热源让他有些不满,嘟囔了一声,拿脑袋在对方的颈根蹭来蹭去··“你若不想要这里的秘籍,姑且倒可以算赌赢了。”
贾无欺脸朝下,埋在岳沉檀肩上:“那下一个就是‘色’赌场了,你说会赌些什么呢”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了起来。
岳沉檀架着一个思维活跃的醉鬼行进,画面实在精彩,就连一心求秘籍的人,路过他们,也忍不住瞥上一眼·只是他们再想驻足欣赏时,被岳沉檀冷冷的眼锋一扫,不由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侧过脸,看着肩上毛茸茸头顶,岳沉檀淡淡道:“你不会以为自己偷笑,别人就注意不到了吧”·贾无欺猛地抬头,头顶险些撞向岳沉檀的下颌,眼中泛起迷离又奇异的光芒:“你怎么知道我在笑”说着,又朝岳沉檀的脸凑近几分,二人呼吸相交,鼻尖也不过只有一指的距离。
面对近在咫尺的美色,贾无欺感觉自己越发晕了··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沉檀,你真好看·”贾无欺口齿不清地呢喃着,迷离的双眼还有往前凑的趋势。
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他的鼻尖,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那根手指略一发力,贾无欺鼻尖一痛,皱着眉向后仰去··“你喝醉了·”岳沉檀的冷静道。
对方越是这样自持,贾无欺却越想看他慌张失措的模样·体内燃烧的火焰仿佛在无声地怂恿他,去吧,去撕掉他的伪装——·脑子里一团浆糊的人,终于被冲动完全掌控,他挣开岳沉檀的手,从对方的怀中闪身而出,腿一用力,成功地跳到了对方背上。
“下来·”岳沉檀沉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不下·”贾无欺双手紧紧揽住岳沉檀的脖子,两条腿也死死盘在对方腰上。
岳沉檀深呼吸几次,终于还是克服了把身上人扔下的冲动,朝下一个赌场走去··色赌场的标志十分显眼,硕大的匾额挂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庭院前,上书五个大字——天下第一汤。
看到这几个字,贾无欺乐不可支道:“要在这色赌场里下注,恐怕是要脱衣服的·”·岳沉檀道:“你很开心”·贾无欺点点头,顺带着两只脚也忍不住拧了拧:“当然,热汤嘛,谁不爱泡呢”说着,他还恍然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赌场不接女客了,这热汤总没办法男女同池。”
见岳沉檀没什么反应,他又自说自话道:“不过,若是男女同池也没什么,我又不爱看那些……”边说他边侧过头,细细端详起岳沉檀道:“不过若是沉檀的话,我……”·“我”字刚一出,他就打了好几个酒嗝,等一串酒嗝结束,他早就忘了方才在说什么,只记得似乎在点评热汤,又或者是热汤中的具具身体。
他趴在岳沉檀肩头,数着对方的睫毛,发自肺腑道:“沉檀,你真好看·”·“闭嘴·”岳沉檀终于忍无可忍··“哦……”贾无欺撇了撇嘴,觉得有些委屈。
第114回 ·二人进入门内,只见大大小小的汤池遍布园中,间以屏风、照壁相隔,虽然汤池皆是露天,但每个池子都腾腾地冒着热气,甚至还有池水咕嘟咕嘟地在翻滚着。
园子中央,矗立着一座装潢精美的绣楼,飞檐上翘,大红的绸缎从檐角垂至地面,而雕花栏杆处,每一根横梁上都用金丝线细细包裹,富贵非常··随着他们的进入,一阵琴音从楼上传来,只见绣楼上突然出现一群窈窕少女,螓首蛾眉,怀抱琵琶,袅袅婷婷往栏杆后一站,便弹拨起来。
贾无欺伏在岳沉檀背上迷迷瞪瞪听了一阵,这琴声叮咚,他却越来越燥热,不由自主地在岳沉檀背上蹭了蹭··岳沉檀身子一僵,声音紧绷道:“老实点·”·贾无欺无意识地“唔”了一声,显然没将这话听进耳里。
岳沉檀朝角落的一处汤池走去,刚要绕过影壁,一个打着赤膊,手中拎着一条汗巾的人从影壁后走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二人片刻,脸上挂起微笑道:“二位爷,咱们这赌场的规矩,头一条就是要脱衣服。”
岳沉檀没接话,径自问道:“如何赌法”·赤膊大汉嘿嘿一笑:“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英雄难过美人关,咱们这‘色’赌场的赌法,自然和美人有关。”
贾无欺听见这话,颇有所感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呐……”·赤膊大汉竖了竖大拇指:“看来这位爷颇有心得,这关想必不在话下了。”
调笑几句,他终于开始说起正题,“赌法说来也简单,只要二位能赢了咱们的调笑令和飞花令,就算赌赢了·”·调笑令和飞花令本是酒令中有名的雅令,贾无欺并不陌生。
调笑令原本是由每位行令之人边唱边跳,举动稍误,即予罚酒,而飞花令则更玩得更雅,行令之人须得按固定顺序吟一句带有花字诗句,答不上的则需罚酒··可这两种酒令放在这“色”赌场之中,玩法却与一般行酒令全然不同。
赤膊大汉只引着二人入池,问他如何算赢,只道调笑令后还剩一口气就算赌赢,飞花令后取得令官头上的一朵珠花便算得胜··这样的胜法,处处透着古怪··不过贾无欺和岳沉檀,一个脑子发热糊里糊涂,一个淡定沉静无动于衷,都没有细究这其中玄机的打算。
既来之则安之,贾无欺很快被岳沉檀剥掉上衣,毫不客气地扔进了池中··“哗”激起一片水花··以水洗面没有使贾无欺更清醒,蒸腾的热气仿佛更加速了他血液的流动,心脏一下又一下,激烈地撞击着胸膛。
他看见岳沉檀脱下外衣,赤着上身不急不缓地走入池中,只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觉,否则为何会觉得来人周身都泛着光晕·对方越走越近,贾无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身体。
热气熏得他眼前一片模糊,直到线条分明的身体撞入他眼帘时,他竟然被惊了一下,向后踉跄几步··“小心·”岳沉檀从背后撑住了他··对方的手掌轻轻托在他腰后,力道不大,但掌心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灼伤一般,那点滚热,从腰眼扩散至全身,他整个人似乎发起烧来。
可恨的是,在他背上作乱的人,却丝毫没有自觉,反而将目光紧紧锁定在他发烫的身上··“你干嘛——”饶是贾无欺脸皮厚,也有些受不了了。
“你……”岳沉檀神色有些异样地看着他,“身体可有何不适”·“热,”贾无欺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子,“晕。”
——似乎特别晕你··岳沉檀接下来的举动,让贾无欺更难受了··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他上身七处,意味不明,说出的话更加难以捉摸:“这几处,你自己看过吗”·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他指腹碰到的位置,皆是上身几处穴位,其中两处,是膺窗穴和气冲穴。
这两处,一个位于乳首之上二指处,一个位于鼠蹊上一寸,都是尴尬位置,贾无欺平日里也没这个闲情逸致细瞧,也自然没被旁人碰过··可被岳沉檀这么一点,竟然有一股古怪的快感沿着尾椎往上窜,贾无欺猛地抱臂,挡在胸前羞愤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岳沉檀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也泛着几分无奈:“你这几处穴位上均出现了红痕,恐怕是中了七情散。”
贾无欺听到这话,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根本没起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心思,霎时脸烧得更烫了,哼哼道:“出家人也知道七情散么……”·岳沉檀看他别别扭扭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七情散的大名,贾无欺怎会没听过,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药散·服了七情散,七情六欲便不再受控制,上身的七个穴位上会出现类似云雨之后的痕迹,接着,便是情热难耐,与寻常*药的效力无二。
贾无欺不禁咬咬牙,方才那酒赌场中的酒,喝错了要命,喝对了也要命可为什么岳沉檀也饮了酒,却无甚反应他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岳沉檀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过来。
“岳兄,原来你是有隐疾啊……”·看着对方不怀好意的笑容,岳沉檀一只手指不轻不重在他气冲穴上一按:“我体内寒毒未消,燥性之药与之相抵,便失了效力。
况且,当下你该考虑的,似乎不该是我的毛病,而是……”他话未说完,只睨了一眼贾无欺没在水下的身体,其中意味不言自明··贾无欺被他方才一按,激得全身血液都往一处涌动,险些叫出声来,再听见他这么说,粗声粗气道:“那你说,现下该如何”·“忍。”
岳沉檀只扔下一个字,便豁然转身··只听几声铮琮,绣楼高处,穿金戴银的女子檀口微张,齐齐唱起歌来——·“花酒满筵有,·酒慢金杯花在手。
头上戴花方饮酒,·饮罢了,高叉手··琵琶发尽相思调,·更向当筵口舞袖·”·这本是调笑令行令时唱的曲,边唱边跳,若动作无误,便轮至下一人。
可色赌场的调笑令,究竟与别处不同,“舞袖”二字唱毕,绣楼上的女子一扬长袖,万千银针密雨疾风般向汤池中的两人刺来·贾无欺来不及反应,只觉脚下一空,原来是岳沉檀一把将他扔在自己背上——·“抓紧。”
话音未落,岳沉檀脚下已闪出数十步,进退之间,快如闪电,霎时间,热气腾腾的水面上,已密密麻麻的飘起了一层银针·仔细看去,这银针与寻常不同,两头皆尖,锋利无比。
即便是使用这银针的人,稍不留神,就会将自己刺伤·更不论这针身实为空心,内置毒药,当银针刺入人体后,针头会与针身分离,毒药便从针身中流出,即便银针不能取人性命,这毒药却已足够置人于死地。
这样的两重保险,使得江湖中人听到“封喉飞针”的名号,都会不由面色微变·“封喉飞针”甄如许,如此飞针,只应来自荥阳甄家··可这绣楼上诸位巧笑倩兮的妙龄女子中,显然没有甄如许的身影。
这甄家的看家本领,是怎样落入他人之手的甄家在江湖地位不低,他们是被人挟持不得不交出秘籍,还是被人收买,心甘情愿地将绝技拱手相送·不管是哪一种,这幕后之人的手段,已足够让人胆寒。
若连身手不俗的甄如许都落入此人之手,那江湖中还有多少门派,多少人能够幸免庙堂江湖,说是分得明白,实则相互牵制,关联紧密·能将大半江湖纳入麾下的人,庙堂于他又岂非唾手可得·即便是在头昏脑涨之中,贾无欺也能明白其中的严重性。
他低声道:“沉檀,我怎么觉得,这里的种种赌法,与其说是与赌客博输赢,不如说是在给下马威”·岳沉檀突地脚下一旋,矮身躲过新一轮的飞针密雨,应道:“还有试探。”
若单单只为敛财,将武功秘籍标价竞拍便可,为何还偏偏要用武艺来定胜负显而易见的,比起金银财宝,这赌坊主人更想将能以武取胜之人纳入麾下。
可区区一个赌坊,要那么多江湖高手做什么·想起执意要进入赌坊一探究竟的易清灵,再想到酒赌场前那几双熟悉的眼睛,贾无欺恍然道:“你说,这永乐赌坊用各门绝技吸引江湖中人,而遴选大会是用封官厚禄来吸引武林人士,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扑”“扑”数声轻响,岳沉檀凌空一记扫堂腿,数丈之内的银针俱被他的腿风扫落入水。
他背上多了一个人,身形却照样灵活轻盈,在下一轮攻势来之前,他已掠向了离绣楼最远的池岸边·身形略定,他不疾不徐道:“对于选拔天子近侍的遴选大会,江湖众人趋之若鹜,如何在短时间内筛选出合格的人选,恐怕朝廷也颇为烦恼。”
“朝廷做事向来瞻前顾后·”贾无欺嘟囔道,“若选拔的方式太复杂,会被说刻意刁难;若太简单,又会被嘲讽无策无谋·选拔时若出现了死伤,会被说草菅人命看管不当,可武人对决,又怎会毫发无伤”·“不错。”
岳沉檀道,“若能借他人之手,完成遴选之事,不担骂名又能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何乐而不为”·“你的意思是——”贾无欺顿悟,“这所谓的酒色财气四中赌法已是遴选中的一环”·“颇有可能。”
岳沉檀微微颔首,“边走边看罢·”·话音未落,新一轮攻势已然袭来·琵琶声越来越急,银针织成的密帘也越来越大,劈头盖脸地从空中网下,竟不给人留一丝活路。
面对这如织的针雨中,岳沉檀神色未变,只对背上人扔下一句“抓紧”,身影已在霎眼之间起落钻翻数个回合·双手要托住贾无欺,他仅以腿为武器,足踏膝顶,竟也显露出一股虎威鹰猛的气势。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二流武学看套路,一流武学看四梢·人之血肉筋骨末端曰梢,四梢乃血梢、肉梢、筋梢、骨梢,功夫高明者,仅凭四梢用力,便能使人畏惧,令人胆寒。
正所谓有勇有骨,切齿则发,敌肉可食,眦裂目突,惟齿之功,令人恍惚··岳沉檀并未显出咬牙切齿之态,不过在形影虚实之间,已将对手的气势灭了个干干净净。
琴声骤停,针雨骤止·手拎汗巾的庄家再次笑嘻嘻地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恭喜二位爷,只需再赢一场,这色赌场的彩头,就任君挑选了”·岳沉檀淡淡道:“飞花令”·“正是正是。”
庄家不迭应道,“能胜了这调笑令,飞花令想必不在二位爷话下·”·岳沉檀扫了他一眼,没有应声,那庄家又恭维一番,然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细捻轻拢,玉盘落珠,雕栏画栋处,琵琶声再起··栏杆后,数名女子斜抱琵琶,肤如莹玉,乌鬓如蝉,红袖微荡,花面娇容·每人鬓间斜插一朵珠花,红中带粉,比她们眉心的一点朱砂更加娇艳几分。
贾无欺觑了一眼,只觉楼上影影绰绰的女子们似曾相识·他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只听岳沉檀道:“剑舞门·”·昔日龙渊山庄赏剑大会,厉嫣的霓练九剑和门中弟子的琵琶相互配合,琴剑交融,令人叹服。
厉嫣之死,令人唏嘘,可剑舞门根基颇深,可取而代之者不在少数,为何今日却沦落赌坊亦或是甘心情愿前来为赌坊助阵·来不及深思,这永乐赌坊的飞花令已经开始。
栏杆处一共八名女子,其中一名略上前一步,转轴拨弦,开口唱道:“飞香走红满天春——”·她歌声刚起,只见檐角垂下的红绸突地卷向空中,盘卷缠绕,横穿竖插,很快便近地处结成了一张网,这网有起有伏,远看去,形如春花。
“看来这‘飞花令’,是要从这‘花’上飞过去了·”贾无欺道··岳沉檀没有作声,只是将他往背上托了托,便朝着第一朵花掠去。
花,一个象征美好的事物,眼下,却让人如履薄冰起来·花瓣乃红绸构成,若想在上稳住身形,轻功需上乘不说,还需拿捏好时机·八名女子,分别吟唱八句,一句一红花,句毕花落,每朵花逐级递升,从地面一层层地向绣楼靠近。
花落花开,不过一刹,要在这间隙之间,飞身跃上另一朵花,身法时机,缺一不可,更何况,岳沉檀的身上,还负着一人··岳沉檀自突破境界以来,外功内功,俱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这凌空踏花的难度,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只是背上之人,面对这不同寻常的飞花令,就没这么轻松自如了··当岳沉檀轻巧地落在第五朵花上,琵琶声突地转急,第五名女子久久不曾开口吟哦,只是在骤风急雨般地琵琶声中,弹起了一段古怪的旋律,音调与整体旋律格格不入,如同琵琶大家中混入了一个不通乐理之人,分外刺耳。
“唔”·旋律不过响起片刻,贾无欺突然闷哼一声··“可是不适”岳沉檀眉头微蹙··贾无欺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腹中刚刚偃旗息鼓的火苗此刻不仅死灰复燃,还随着那古怪地琵琶声随着经络蔓延,径直烧向身上尴尬之所——乳首之上的膺窗穴,乳首之下的期门穴,会阴周围气冲、冲门等穴都在发麻发胀,一时奇痒无比,一时又火辣辣得疼。
这股邪火仿佛是被那旋律引导一般,顺着他的中轴往上蹿,直烧至他的喉头,又干又渴,他不停地吞咽着唾沫,却于事无补·等那音调再转,他脑中“砰”地一声炸开,理智越飘越远,他不由自主地在岳沉檀的背上蹭了蹭。
身下的人骤然一僵··贾无欺耷拉着头,越来越粗重的鼻息喷在岳沉檀脸侧,岳沉檀抿了抿嘴,微微侧过头,只见贾无欺双目充血,面色苍白,嘴因隐忍而被咬破,泛着斑斑血色。
沉默片刻,岳沉檀再次压低声音问道:“无欺,能听见我说话吗”·贾无欺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燥性之毒须得寒药来解,现下无药可寻,我血中带有寒毒,权且作药。”
“血”听到这个字,贾无欺突地仰起头,癫狂地喊出声来·他喉咙如被火烧,体内邪火横冲直撞,‘血’字一出,他身体居然开始莫名地颤栗,那是一种因喜悦兴奋而产生颤栗。
他死死盯着身下的人,脑中汹涌的,只有一个“血”字·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身下人的领口旁,朝两旁拉了拉,一截充满着力量的肩颈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泛起一阵古怪的欢愉,张开嘴,一口啃了下去··鲜血入口,他饥渴地吮吸着,耳边仿佛响起了烟花爆竹之声··一晌贪欢··第115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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