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 by 关风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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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 by 关风月(3)
·“……既然陛下要我坦诚,我从命·”角弓深吸了一口气,一贯笑得夸张的脸上难得地尽是沉郁:“您当真决心已定”·“没错,下个月就行礼,本王还要请神族派使者赴会。
你们也不用操闲心,左右是个傀儡,渊明还是按时开拔,就不用列席了,你们族中那些太顽固的长老,来一个能喘气的就行·”·角弓“啧”地用力叹息了一声,不忍卒读地以粗大手掌捂住了脸:“就算您能摆平所有人,我那个妹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疯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凶荼看似漫无目的地出了宫门,扬手令侍从停步,只身向长思殿的方向走去,角弓踌躇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是她做得出,还是你们要推她做靶子她当初为了不嫁本王,大典上可是差点一把匕首插在这儿”凶荼冷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金刺花汤的解药本王已经默许你保有,但你要明白,本王不让他死,就没人有这个权力”·“您要如何才肯处死那个祸害”·“但凡他对魔国有一点危害,本王必定斩草除根。”
凶荼毫不理会身后咆哮得脸红脖子粗的臣子,脚下不停地向从未踏足过的长思殿偏殿走去··“哈,那臣还真有个趣味的消息要禀告·”角弓嘲讽地扬起唇角,忽而停住了脚步,凶荼疑惑地看向他时,他慢吞吞地一躬身,自怀中掏出一管黄铜制成的千里镜来:“陛下若已不再信我,不妨亲自看看。”
“本王自有眼目能看清,何用此物——”凶荼的声音忽然悬在半空,定睛看去,那千里镜的镜面上,竟是镶了一只还在缓缓眨动的,活生生的人眼睛。
“——冥目一族的真实能为,魔族可知阁下在此阴暗处陪一介俘虏虚耗辰光,岂非屈才·”偏殿内,文华熙仍在勉力保持着清醒,自身上时不时便要挨的鞭稍,他可以判断乌罕和他之间的距离,虽然始终若即若离,但落在肌肤上的鞭子力度已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紊乱,自脊梁至后*,毫无一丝章法。
这不是素来韬光养晦的乌罕会做的事··“殿下若想使我动摇,大可不必·说出这种话,殿下还是先担心自己为好,想要您金贵人头的人,可是比注意我一介区区阉奴的人多太多了。”
“你……呃啊……你还称我为、为殿下……”文华熙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咬着嘴唇笑了起来:“这还不足够说明你的动摇吗”·他昂头同乌罕对视,黑暗中一人双目被蔽,一人有眼而无珠,只有咸涩的血锈味在对视中静静流淌。
数不清过了多久,乌罕也笑出了声,同时,文华熙感到抵在下颔上的鞭柄骤然撤离,急喘着痛苦地咳嗽了起来··他还从没听过乌罕笑,这人笑起来会令人以为他不只是瞎子,嗓子也被炭火棍烧撩过,又或者只因满腔悲怨,故而呕哑嘲哳。
“我们一族天生目盲,只靠感知行动,毕生所见不过是一片混沌·这本是痛苦的疾病,了不起的大人物们却说这是绝佳的灵介……哈哈哈谁说不是呢,生生剜了我们的眼睛炼化成灵器,竟有传音千里、运景无形的大能为”·乌罕说到激动之余,鞭稍猎猎刮过金质牢笼,皮革与金属摩擦出刺耳的震颤声,文华熙顿觉一阵胸闷,但也只得咬牙强忍下喉中倒流的腥甜:“你、你会让你的主子听到每一句话吗”·“殿下还真是谨慎。”
乌罕忽而快走几步来到牢笼前,十指紧紧抓握住栏杆,胸膛中不可抑制地由低至高,迸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当然不可能”·“殿下请万勿因此怀疑在下的忠心,在下可是一心一意为将军和当今的神帝着想。
神帝恨毒了您,可是日夜靠着从我这双眼珠子里看到的景象取乐啊至于麒麟将军,恐怕他见您如今身陷囹吾,落到一个阉奴手里被如此百般- yín -猥,偏生还欲拒不能,也会心痒难耐罢”·“……呵,如此说来,他们两个是借你的眼睛看尽我的丑态,而你是替他们凌虐我。”
文华熙颇感好笑,血汗粘黏的鬓发一缕缕腻在颊边,他苦涩地在重重金玉枷锁中垂下头去:“我竟不知为何蕴恨我至此,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两个还是不肯放过我么……”·“神族权贵本就是没有心的,您不也亲手在生死簿里写下了近半数族人的名字”乌罕近乎贪婪地极力伸长脖子靠近着牢笼,手指陷在栏杆间印出一条条肉痕,是黄金的烙印:“所幸您足够美,有这幅皮囊,就算族人都死尽了,您也还能在敌人胯下承欢苟活。
将军无时无刻都借奴才这双眼看着您被那魔王玩弄,大约是嫉恨得要吐血了罢”乌罕的语速越来越快,直如疾风骤雨,惊雷滚滚·文华熙本以为自己是听不清的,但话语中每一丝刻骨的阴毒仍然清晰地戕在心里,像个银签子,将他这一炉死灰戳来拨去,百孔千疮。
··“他想杀了沦为*妇的旧爱,又因情势下不得手,想不到反便宜了我这个奴才,每一鞭可都是奴才在替大将军惩戒您的不贞呐……我们能共处的时间不多了,您该好生享受才是”·乌罕的感知中看不到光影,但他仍陶醉地呼吸空气中的血腥,仿佛来自文华熙身上的血每一滴都是甜的。
文华熙听得出他咬牙切齿的恨意,想来他面容定然扭曲得可怖,嘴唇抽搐,鼻翼翕动,双目空荡如冥府··“你有深仇大恨·”文华熙算是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利用你们的神族,奴役你们的魔族,你要的是两败俱伤。
我或者能帮你,但你要先帮我一个忙·”·“殿下说笑了,您如今可是赤身裸体,自顾不暇,谈何——”·“既然你也知道我们‘相处’时间不多,想必你该明白我在魔王心里的分量。
我进言杀了你,还是易如反掌的事·”乌罕先前一鞭正巧抽在他臀间,本就难以含住的玉势歪斜着探出了尖锐的头角,文华熙不由自主地抽搐着酸痛的小腹,勉力合拢白生生的大腿,耸动着被鞭得皮开肉绽的双臀向内吞吃那滑溜溜的玉势,面上不知何时已是泪痕斑斑。
“恐怕您不太了解在下,更不了解那个滥情的魔王·”乌罕近乎享受地舔了舔唇角,从空气中淡淡的- yín -靡味道,他可以判断这高贵的美人已经被*插出了- yín -水,从耳边哽咽似的喘息声中,他猜得出文华熙定是泪眼朦胧地吞咽着心头血。
尽管他自己看不到,但远在天边的将军同神帝可是通过他的眼珠看得清清楚楚,巨细靡遗——·光是想象至高无上的大皇子扭动着放浪- yín -贱的*头和屁股,他便感到内心涌起一股久违的快意,想必将军也该看得很是“满意”。
“呵,是他不够了解他自己,我可以替他肯定·”·文华熙一语方毕,只听泉涌叮咚,潺潺自岩壁上滑下,依旧和缓得催人入睡,对峙的两人一时间却陷入诡异的寂静。
许久,仍是一声尖利凄然的笑打破了沉闷的帷帐,乌罕翘着小指,抖着手掂了掂手中鞭梢,肩膀伛偻着再度将它高高举起:“冲着您这份自寻死路的胆气,奴才倒有些兴趣——毕竟,奴才可是有幸和您共度了不少好时光呢”·“呜啊——————”·乌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绵延几代人的恨毒,尽数淬在一鞭之上。
文华熙只觉那鞭稍生出了毒牙利齿,死死咬在他受过剜骨之刑的伤处,登时便全身麻痹,几欲痛昏了过去··“住手”文华熙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咆哮,却只觉自己是挂在铁钩上的一扇肉,连坚固的锁链都快吊不住他逐寸逐寸下坠的肉身,身外之音更是杳然若无。
然而很快,他四肢的锁链便被人以肉掌齐齐掰断,锁链的棱角磨破了那人的手,温热的血迹汩汩滴在他胸膛上,染红了心口,又无可奈何地流过··文华熙像只被拆碎的木鸢,被人珍而重之地以温暖氅衣包裹,又死死拥在臂膀间。
他涣散地眨着纤秾眼睫,辨认出赶来抱住自己的人确是凶荼,只听魔王失态地指着角弓质问着什么:“本王是信你才会如此你们分明是想杀了他”·乌罕早已被凶荼一脚揣在当心处,踉跄着爬起身跪趴时,脸色仍紫涨得如同茄子。
角弓情绪也十分激动,连连争辩:“方才陛下既然已看了……难道还不明白我一片苦心……”·文华熙皱眉,用尽气力以额头撞了撞凶荼下颔,四周是否寂静他已听不清了,此刻他耳中眼中俱是一片金星乱舞,鼓声隆隆。
凶荼大约是在用一种近似于“紧张”的眼神看着他,文华熙不禁勾起了唇角,同最初的凶手说这句话当真可笑,但他必须说,哪怕气若游丝,自顾不暇:“陛……陛下……他也是听命行事,不、不要再造杀孽……”·文华熙一语既毕,倒灌的满腔污血终于掩藏不住,不受控制地自他唇边脉脉涌出,阖上双眼之前,尽管满心只余痛恨,余光重叠中,他还是把抱自己离开牢狱的人,看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可惜麒麟玉碎,早是香消,缘已断。
TBC·作者有话说:大家看明白了伐麒麟每天都在看VR实况【·】·下一章渊明就可以准备开始吃肉啦·☆、二十九·二十九·四月初四,雪原青草生,正清明。
时值夤夜,月上中天,风露瑟瑟如横笛幽咽,在魔宫是难得的清雅景致·文华熙提一篮食盒,沿小道出了宫·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夕琼,却是拿着出入腰牌的内宫总管。
文华熙披着一袭蚕丝斗篷,兜帽边沿绣着含苞粉杏,月色下衬着他单薄身躯,别有楚楚之致,故此禁卫丝毫不怀疑他只是个“获准出宫探亲”的宫女,尽管在深夜有些蹊跷,但有总管亲自检点放人,也知晓怕是位贵人,不敢多加阻拦。
魔都没有宵禁之说,街市上仍然人来人往,经由乌罕引路,文华熙才得以便易地穿行小路来到渊明宅邸··他站在门外等候卫士通传,轻呵口中寒气,揉了揉双手,望向天空一轮皎洁弯月:“辛苦阁下了,这件事你大可报与你主子知道,想必他也乐见。”
曾几何时,如此春夜里,他也像这样乔装改换,深夜逾墙去见远征归来的玉肃,跌下矮墙时还扭伤了脚踝,直倒在某人怀里,纵满身泥泞,亦不算辜负一身青青子衿,悠悠此心。
此刻他们却隔着一个早已扭曲为行尸走肉的人讨价还价,还生怕对方不够痛——·乌罕的伤还没有全好,青紫的一大块凝结在脸上,鼻梁也有些歪斜·这隐约的痛楚大抵教会了他行事该更加谨慎,故此他躬身应“喏”时又恢复了木雕泥塑般的一张脸,除却暗自攥紧成拳的手指外一丝情绪泄露也无。
偏偏文华熙转过头来,要直视着他的眼睛,以春风般口吻吐露北国的风霜:“你在看吗若有何指教,也不必鬼祟到特地入梦相见,你我本无此深交。
再想杀我、伤我、利用我,烦请亲自现身,你的傀儡,我实在应付得腻味了”··“将军有请——”·他话音方落,报信的卫士便提着长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喘着粗气躬身抱拳。
文华熙丝毫不在意乌罕的脸色,含笑拢了拢披风,便转身入内··渊明的府邸大约是三将军里最简朴的,角弓气性豪奢,宅邸何止数栋,从夕华近日行止间染上的白檀香气来看,祝火起居也十分讲究。
而渊明除却精心养护了一方小园,园内遍栽魔族难觅的清香花木外,住处更无一丝奢华之气··文华熙沿甬道一路缓行,只见渊明正在园中负手望月,四周花木扶疏,为他清俊而忧郁的面庞染上了一层朦胧晕黄。
文华熙轻轻将食盒放在园中石桌上,解了兜帽,开口笑言:“将军此处,不像金戈铁马之邸,倒更像是在下故国随处可见的寻常民居·”·“青砖黛瓦,亭台楼阁,本是家母所喜,我不过是遥寄追思。”
渊明微不可见地喟叹了一声,转过身来,在看清文华熙沉静身影的一刻,唇边浮现一缕温暖弧度:“更深露重,公子冒险来此,是我招待不周·若不嫌寒舍鄙陋,还请入内上座。”
“昔日,将军于我有刑前赠衣之谊,相交对饮之意,区区浮萍之身,无以报答,今日走这一趟理所应当,万勿拘谨,此处便很好·”文华熙欠了欠身,甚至解下了整间披风,拢在怀中坐在了石桌旁。
渊明素来是不会拒绝他的,虽然怔忪片刻,还是回了一礼,也拂衣落座:“只是公子的身体……”·“长思殿虽好,也是时候闻闻宫墙外的花香了。”
文华熙一语双关,渊明会意,目中隐带痛惜,便也不再劝阻··“好风良夜,我特来陪将军吊祭故人·听夕琼说魔族少有祭祀之物,我们赶制了些绢马符纸之类,已交由将军的管家了,不知令堂喜爱什么,这些小菜并数杯薄酒,我也只好进献将军,愿明月清辉,酒可解忧。”
“哪里是没有香火祭祀,不过是家母死于奴隶之身,没人惦记而已·”渊明握紧了拳,忽而起身,郑重地向文华熙行了一礼:“公子今日有心,渊明必当感念”·文华熙亦起身,斟了一杯酒捧在手中,温文回礼:“将军近日本就因调任繁忙,切不可太过感伤。
如此清风朗月,还请不必拘礼·”·渊明微微红了脸,也去握面前的酒杯:“……那也请公子直呼我名讳即可·”·他举杯同文华熙在月色摇曳下相碰,温润的瓷杯挡不住指尖相触,然而看着文华熙浅笑的面庞,渊明忽而手臂震颤,急急撤回酒杯一饮而尽,杯中酒水在皎月下荡出一片潋滟波光。
 ·文华熙掩袖饮酒,眼角眉梢无时无刻不注视着对方,长睫下一双紫瞳比月光更璀璨晶莹,默默流转间,任是无情,也当销魂··渊明在如此目光下饮了一杯,虽移不开眼,却不敢再多看。
文华熙只做不知,自袖中探出风骨似竹的一截腕子,打开了食盒:“让你见笑了,我素来是个愚人,只会这几样解闷的小菜,聊表心意·好在此时初春,倒也合宜。”
红木漆盒里码着数样精致菜色,下层是几碟佐酒的酱香小菜,上层是散发着淡淡雀麦草清甜的青团和一碗菰米桂花粥,中间一层则是一盏桃花般色泽娇艳的冰食,渊明见所未见,不由好奇地投去了目光:“是我该惊讶才是,这样的菜色我的确很久没见过,自从家母离世,再没听说过此地有人能制……不怕公子怪罪,以你坐不垂堂之身,竟能为庖厨之事”·文华熙看他拈了一只青团放入口中,先咬掉了捏成兔子状的青团耳朵,只觉面前青年有几分懵懂可爱,神色愈加和缓:“我当然不敢居全功,譬如这团子的形状就是夕琼捏的,最近我们养了一只兔子,她总也舍不得放,连面团也要照着兔子来捏。”
“软糯可口,豆沙甘甜·”渊明点头,又拿了一只,笑着在文华熙面前摇了摇:“那在下可真要好好谢谢这只兔子,更要多谢夕琼姑娘,公子有她相伴,想必不致寂寞。”
文华熙不经意般地向对方递去一缕脉脉眼波,是盈盈天河,姣姣织女,乞巧夜里注定缝合的针与线:“有将军一路开解,我才觉不致形单影只,不知渊明……你可如是”·“……我,我亦如是。”
渊明低下了头,耳垂俱已红透··文华熙淡淡一笑,并没有继续暗示,而是伸手去捧盒中的冰盏:“这是难得的茜雪,多生在晚春盛夏,色如胭脂,滋味近似寒瓜。
也多亏长思殿地下温泉暖热,我才能收集到这一点·从前只是书本上听说,不想到了异境,风物殊异,倒有此奇遇·”·“托赖将军送来的花种,才有其上这一抔蜜水做添头,等桂花开放,想必风味更佳,现在只好撒几瓣桃花,聊做点缀罢——”·文华熙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青团里的豆沙磨得极细腻,温热甜美,可口之余口感竟糯得有融化的错觉。
渊明被润了口齿,喉中却不由有些哽咽·他无言注视着文华熙兴致颇高地去触碰冰盏,忽然想起每次见到对方,这玉雕般的手指都显得孱弱而冰冷,而此刻他就要这样赤裸裸地去触碰冰。
“请快放下,小心”渊明起身去接,不想有意无意又触碰到文华熙指尖,这次那指尖更添了几寸淡粉,渊明飞快地抽回手,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直视着盘中飘零于冰上的片片桃花——·虽未肌肤相亲,却已看得到活色生香。
文华熙只做丝毫不曾察觉他的动摇,径自捡了几枚菰米来剥:“此物在魔都难得,外层漆黑,内里却莹白无暇,很有君子之风,正如将军·”·“外表似魔,血肉为神,的确是不容于世的异类,像我。”
渊明不知不觉彻底放下了心防,自嘲地敬了文华熙一杯,神情难得有些颓丧,眼神躲闪中却又带了难以启齿的期待:“公子来此恐怕另有要事相谈罢你一番苦心在下领受了,还请公子直言相告。”
“得遇知音,见你,便是我这闲人的头等要事·”·“闲人说来我还未恭贺公子,可惜我走得急,不及参加大典,封后之前的准备如何也算不得清闲罢。”
“旁人不懂,你也不懂”文华熙无奈地阖上了眼,月光下,他的颈项如一只孤高的鹤,像是正待有人来和···渊明饮得多了,又或是酒不醉人,月摄魂。
不知不觉,他竟起身走到了文华熙身边,捡起放在一旁的斗篷,徐徐展开,犹疑地立在文华熙背后:“……不该贺吗公子如此手艺,若非心悦魔主,从何而来”·渊明苦涩地想,不知自己有何立场质问,毕竟他连自己话中难掩的酸涩从何而来都不明白。
“故国,故梦,故人·”文华熙仰首看他:“前人有诗:‘天遥地远,万水千山,除梦里、有时曾去,和梦也新来不做’,当可答你一问。”
渊明心中顿时一阵刺痛,刺痛中却又涌出一股危险的暖流·他深深呼吸,终于颤抖着将斗篷披在了文华熙肩头:“……是我唐突了,若真有要事,还请入内罢。”
·这次他的手终于没有挪开,而是隔着薄薄丝绢按上了文华熙肩头·文华熙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轻叠在他掌中,只觉肩上的力道当即便是一紧,随即整个肩头都被人珍而重之,恨不得揉进骨血似地握在了手中。
彼此口唇中的春冰融化了,冰沫苦涩的棱角被嘴唇磨钝后,舌尖的凉与甜竟旖旎得如同一个亲吻——·文华熙没有再拒绝,只从容起身,含笑应了声:“好。”
TBC·作者有话说:文华熙用来(划掉)勾引(划掉)纯情小后生的其实就是俗称的“西瓜雪”~·希望这章有写出那种暧昧的气氛XDDD·☆、三十·三十·“我可以称呼您……殿下吗”·素幔低垂,铜鹤衔烛,所有内侍都被屏退,帘幕重重间只余急步倒向内室的喘息凌乱,文华熙顺着拢在自己腰间的手步步倒退,直到跌坐于床帐上。
那只手一开始只敢以指尖碰触他衣摆,接着是食指,如稚童攀爬花墙,很快便于泥泞间匍匐了四肢,伸展屈张了整只手掌·是推拿,掌心的热度却激起文华熙似有若无的低吟——·于是便也变了爱抚,掠夺。
“你如此唤我,是也想做我神族子民么”·渊明嗤笑了一声,单膝跪在他面前,于柔软床榻边搂住了他的腰,沿着他指尖一节节虔诚膜拜,每一个亲吻都哀伤得如同告别:“无能到令我母亲只能飘零异族的国家不。”
“我不属于暴戾纵情的魔,却也不屑于虚伪的神,我只是……”不知何时,渊明眼中涌起了水光·文华熙不顾自己的衣衫已经被他颤抖手指拽下肩头,伸出几近赤裸的修长双臂,安抚地拥抱了他:“若有可能,我亦不想生在帝王家。
然而命运本不是人力能违,想必你从小就听过创世的传说,你不想选,但总有一天你要在两方中选出一个阵营的,再不主动,便会有人逼你·”·“混血的贱种何其多,偏偏是我”渊明如求学书生般诚挚地抬眼,目光如星斗,直直摇入文华熙心扉,他忽觉面上的笑意僵了一僵,心口竟传来久违的瘙痒感。
是利用他人的愧疚,是哀惋命运的同情,还是该在萌芽时便扼杀的其他·“因为你的母亲为神族献出了一切·”文华熙强自镇静,从容地抬起手搭在渊明肩头,托赖服侍魔王的经验,尽管渊明僵硬地绷紧了全身肌肉,他还是款款扬臂,令对方肩头明光铠锵然落地。
“你身上这片与生俱来的纹身,便是皇族死士的记号,是她传给你的·她大约是在我即位之前便潜伏于魔族的暗线,去得太早,来不及告诉你你是谁……但你明白,对不对否则你不会感应到夕琼的存在,并选了她来帮我。”
“是又如何,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那份害死我母亲的‘责任’,而是为了你,殿下·”·两人的眸光烁然交错,电光石火间不容回避。
文华熙的手指还暧昧地搭在青年人矫健肩头,抚摸着那片紧致皮肉上的辉煌彩纹,渊明没有挣开,而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握住他鬓边一缕飘然雪发,捧在手中阖眼亲吻——·文华熙只觉到了唇边的谏言忽然消散,青年一寸寸以爱恋目光啄吻过他的发丝,而后沿着他颈项抚摸,并一枚接一枚地解开了他的领扣,露出湿润肉身时,他亦失了神,久久没有想到要阻拦。
或者有很多男人用嘴唇触碰过他,额头、舌尖,手指,许过些当得真当不得真的誓言,但从来没有一个孤独的游子这样沉默地吻过他的鬓发··如果这满头雪发真是严冬霜雪,至少也有一位旅人,愿意将嘴唇贴上直至青紫,直至死亡见证无言的眷恋。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露出了怎样的神情——·渊明半是钳制半是爱抚地握着身下人的手腕,以嘴唇拂去缭乱如飞絮的白发,自那哽咽颤抖的喉头,吸吮啄吻至玲珑的肚脐。
自他初次见到文华熙时,这位皇子便永远是云淡风轻,高洁如孤月的样子,纵然剔骨之刑满身血污,笼罩在他身边的那层薄雾却从未消散过··然而现在文华熙满眼都是无措,甚至颇为可爱地阖着眼睛连连偏头躲避,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唇间啜泣流溢一样。
他的心被撬开了一个壳,最柔软的内里被戳痛了,被自己的眼神··双腿膝弯被人决绝而用力地抬高时,文华熙咬紧了下唇,纤细十指紧张地抓皱了身下绸被,瓷白肌肤因抽搐而染上嫣红,十里红绸缠成一张射月的艳弓。
“你……啊你,你自去边关一定要多加小心,有人想要利用你,若被发现,魔王只怕会置你于死地……”·眼下结界动荡,玉肃不能举兵来攻,必然想要借机挑起魔族内乱。
魔族本就物资贫乏,能同神族鏖战多年除却天生悍勇,便是靠着强者为王的非凡团结·然而渊明是万中无一的选择,身兼神族死士和魔族贵族的血脉,若麒麟举着他的幌子,称他有熄灭圣火的力量,扶植他毁灭圣火,从而彻底打断魔族天选之子的传承,立一个傀儡,将魔族纳入囊中,也并非不可能。
文华熙之所以敢让乌罕引路,便是明白玉肃之所以没有让乌罕动手毒杀自己,便是发现自己有影响渊明的力量·深宵残梦,玉肃入眠对他百般暗示,他该引渊明投效神族,也不止一天两天了。
·——他的确有这份影响的力量,并正在可悲地用仅有的手段让这力量加深,但世事岂能尽如某人所愿·“呵,我现在在做的事已经是自寻死路。”
渊明攥着身下那劲节如修竹般的腰肢,沉郁而凶猛地将胯下*具一举顶入,只觉手心滚烫得像融化的岩浆,而眼看着文华熙的肉*因自己贲张*器而被顶得渐染绯红,一点点被顶得内襞肿胀,甚至连平滑小腹也委屈地微微鼓起,更是连眼眶也被烧得通红。
飞蛾扑火,非是愚不可及,实因心有所爱··文华熙徒劳地伸手向腰后推拒,却被人温柔地吻在臂膀上,又被翻过身摆成跪趴的形状·那只手在他脊背上像点数骨牌般有节奏地一节节抚摸,体内横亘的粗长却迟迟不肯*插,只刻意拉长放缓了,龟*一时抽出顶在他臀上磨蹭,一时又深深浅浅地捅入花心,只教他悬在半空,肉*将那*具的形状都印得清清楚楚、不敢或忘了,才掐着他细嫩的屁股又深又狠地撞了起来,操得狠了,沉甸甸红通通的两颗卵蛋也胡乱挤在他臀肉上,打出道道肉痕,冶艳如素手裂丹帛,淅淅沥沥滴下的是樱桃汁液。
渊明一径去摸身下人锁骨处的伤痕,这具身躯在内宫养护下虽然看起来依然完美,碎骨处却仍是有一点不容回避的疤痕,那是剔骨时倒钩没入的所在··从前同玉肃床笫之欢,心上身上文华熙都没有伤痕,后来凶荼又像个大熊,舔了蜂蜜暴殄天物,一气吃干抹净,没有着意磨蹭过他的伤疤,故此文华熙一时震惊得不能动弹。
体内青筋贲起的*棒碾磨操弄不休,死死压着他的人还要用手心热度不依不饶地去暖那块难以启齿的疤,文华熙只觉内心有条堤坝猛然崩塌,眼泪不知何时打湿了枕边,他却只晓得抖如筛糠地咬紧牙关,极力将自己向锦缎间埋去,却避不过那双手温柔而残酷的爱抚。
说来奇怪,在那么多充满恶意的眼神下,他可以无所顾忌地袒露伤疤·但有人带着他一般疼痛的神情去抚摸时,当日刑场上千刀万剐的极刑便重又降临,让他疼得泪眼朦胧,在哀鸣中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这掌心太温暖,让他重回人身,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身··渊明亦是笑着的,笑中一般泪眼带凄怆:“殿下,殿下……你特意在深夜来见我,不是为了利用么”·“我说过,为了你文华熙,我会尽我所能,现在亦如是。
你不必担心,你要我怎么做,我为你去做就是——”·“是你让我发觉,或许我本质还是个魔物·”·魔物·凶荼依稀也说过这样的话,说什么魔认准的东西便不会放手,就算明知是错,大爱大恨间也要追逐至天地尽头。
“其实你们何必对我说……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呵……”文华熙双目涣散,徒劳地任身上的男人又将自己面对面抱进怀中,大敞的双腿间一片- yín -液濡湿,令他合也合不拢,只得被钳在男人的*具上,挺着腰随渊明的动作而无力迎合。
或许是近些时日某人入梦太多次了,渊明清俊面庞忽然在眼前融化,纤秾眼睫上挂满露水,水光中面前人的眉毛显得粗了几分,嘴唇也更薄,凌厉的双目看起来便摄魂生威——·魔都景物俱化模糊,纵心中不愿,已成瘾的金刺花还是发挥了自主寻求欢乐的药效,极乐中,深深插在自己身体里,同自己合二为一的,仍是最初那个身影。
文华熙双目酸麻,眼眶剧痛,泪水滑落时却对着幻影清晰地笑:“若我说,我要你投身圣火自焚,换魔国不再终年积雪,换结界永久封闭,两界不起战事,但你很可能会付出血肉之躯的代价……啊啊啊”·渊明不发一语,臂膀上常年征战锻炼的结实肌肉如岩石般紧绷,腰间的动作又快又狠,抵着文华熙大腿内侧的锦缎亦丝丝开裂,飞快地磨破了那柔韧肌肤。
“……我、我要请你去死,将军还愿答应”·一声惨笑,数声急喘,三四点急雨落庭前,五六片芭蕉枯残年。
七八目星子落,已是连催鼙鼓,二更天··——云散雨歇··文华熙拥着锦被艰难地坐起身来,有人自身后拢着他的鬓发低嗅,来回抚摸他触手生温的柔软脊背:“我本没有生的理由,倒要多谢你,给我一个死的理由……”·“算我痴愚罢,得此良夜,虽死何惜。”
文华熙没有回答,渊明的拥抱也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他便离开,又捧了整洁衣物,亲自彬彬有礼地替文华熙料理了琐事,又坚持叫了一驾青布小车,才将他送回宫去。
“为免嫌疑,本将便不亲送了,公子一路好走·”·“多谢将军盛情,此番……你我尽知,各在心头罢·”·文华熙独自行出小园,临去回首一眼,渊明仍是他来时那样,负手望着苍穹中再也不会浮起的月亮,仰首饮尽了一杯苦酒。
谁言酒可浇愁·他一路神思不属地行出了门外,乌罕披了一身夜露,依然在将军宅邸门前的灯笼旁等他,站立之处的阴影不曾挪动分毫··文华熙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乌罕适时撑起伞,两人便步下阶梯,行入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中。
“将军说,您这招,走得岔了·”乌罕平板的声调没入雨声,雨滴清脆听来悦耳,掩盖了多少话中恨得牙齿发酸的嫉恨,故而文华熙并不如何在意他传来的话:“以情动人,再无情利用,他对我使来就很有用,还要多谢大将军赐教。”
乌罕张口欲言,文华熙只觉好笑,抬手挡住了他的话:“你辛苦了,他也是,窥人私隐如此卖力,我佩服,只是不要扰了这难得雨声——”·他自伞下抬首望向乌云聚拢的天穹,任一滴雨珠自眼角滑下,神情澹然无波:“春雷过后,便是急雨,看来,雪就要彻底停了。”
TBC·作者有话说:come on~评论汹涌起来QAAAQ~~~·☆、三十一·三十一·大典选定了吉日,祭祀嫁娶两相宜·凶荼按照规矩选了历书,开了祭坛,却不肯老老实实在殿外等候迎接,文华熙四更天便起身准备梳洗,他亦披着战甲便闯进了长思殿。
·罗帷低垂,宫灯闪烁,宫娥鱼贯捧着大典的繁复饰物,每一面铜盘内都是奇珍耀目,凶荼却看也不看,拔剑掀了珍珠帘,解了九龙冠,便径直来到了泉池边,躬身掬起一捧柔和碧波捞了捞,却没如愿以偿捞出心上人来:“你还要泡多久”·“如此大典,自然要慎重其事。
若我仪态不佳,岂不也是辜负了陛下这些日子精心准备”文华熙自泉池边的暖阁中赤足行出,只批了一袭素衫当风,身后跟着为他擦拭长发的宫娥。
凶荼有些怔忪地看了看空荡的池子,又看了看面前笑吟吟的人,不由挠了挠头:“本王还以为你化在池子里了·”·“陛下不用太急,若真要等,便稍候罢。
来人,去伺候陛下着装·”文华熙在妆镜前坐下,瞟了一眼凶荼身上黑一块灰一块的甲胄,立刻阖眼叹了口气··乌罕立刻指挥着早有准备的下人们奉上帝后礼服,凶荼莫名其妙便被七手八脚地按住穿戴起来:“还未行礼,你这王后的派头倒是摆得很足了”·文华熙漫不经心地抬眼拣选着铜盘内的玉饰:“无非是顺应帝心而已。”
他的头发已经长可及地,一缕缕浓密得发出雪亮光芒,要两名宫人才能整理,一人如待珍贵雪练般捧着,另一人则捡了錾着龙凤呈祥的细齿银梳小心挽起,乍一看,这一头缎子般的雪发竟也如织机上的天河锦,流淌耀目,莫敢直视。
凶荼看着看着,不禁站起了身,抬手阻止了要替他佩剑的内侍,跋涉过两人之间相隔的一池清泉,亲自拿起宫娥手中梳子,替他未来的王后结发··文华熙看着镜中影影绰绰,在自己笑着的面庞后又多了一双眼,一双燃烧着致命热切的眼。
·“本王今日也算是‘涉江采芙蓉’了罢”·“可惜陛下一闻兰草之香便要大打喷嚏,否则我倒可用兰泽芳草报答。”
“本王还以为你会夸我近日诗书大有长进·”凶荼哼笑了一声,小巧的梳子在他手中显得像个易碎的风铃,怎么摆弄都不得宜·文华熙抬手止住了他,口中衔着一枝白玉凤头钗,自行挽发。
凶荼从善如流,自内侍怀中接过了自己的佩剑,一挥手遣去了众人,清泉幽幽,宫灯燃脂暗香,在这天明未明的晦暗时分,只剩他们两人··“本王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劳什子花草,本王只要你。”
凶荼一边欣赏着文华熙侧头梳拢长发,一边伸出手去,掐下了一只馥郁兰花的花蕊:“何况这些‘君子之花’,你也不会想献给本王罢”·“花种是谁给你的,你不说本王也明白。
本王之所以近来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希望你真能做到‘顺应帝心’·”凶荼恨恨地皱眉,猝尔长叹一口气:“你就是这个死不悔改的脾气,现在你满意了本王拿你没办法——”·“就算是傀儡,王后也是我独一无二的……伴侣。”
文华熙专注地对镜理顺长发,他那头悬天白瀑般的头发可真是生得好,却也像人世三千尘缘,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凶荼是沉着嗓子大喝出声了,可眼见着文华熙只顾一枝接一枝地以雕为青鸾丽凰的长簪束起长发,他也只得苦笑一声:“本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不够吗”·“可是角弓将军对陛下说了什么”文华熙对镜抚摸自己的脸庞,他现下立身活命的唯一筹码。
他眼中一片千里寒冰,唇间却仍是笑语含情:“此间诸物确实多有托赖渊明将军相赠,我还以为魔国不像神族那么讲究莫须有的规矩……陛下既知兰草是君子之花,也该知道,我们不过是君子之交。”
“好,好你们既然是君子之交,本王特意留渊明到今日,参加了大典再走,想来是留得对了·如此良辰,他理该向你道贺三杯喜酒才是。”
凶荼猛然起身向文华熙走去,对方轻灵的身影却比他转得更快,一个转瞬之间,那白玉似的身躯便已隐在了更衣的屏风之后,隔着屏风翡翠镶就的边缘,只露出半截活色生香的肩头,共一袭曳地长袍蔓延,无端的,凶荼便瘙痒得打了个喷嚏。
看来他真是对花香太敏感了··“陛下既有成见,我再多言也无用,只待事实证明——”·“成见本王是亲眼所见”·文华熙本在低头宽衣,手中还缠着宽大衣带,内衫已然落到腰际,凶荼踩着他垂于地上的衣摆愤然撇开屏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要不是角弓献给本王冥目族人的灵器,本王还真看不到你们二人的情深义重连番私会,促膝长谈,赠衣留茶,接下来还有什么是不是连颠鸾倒凤也想过了”·文华熙眸光一动,心念电转,仍是波澜不惊地笑:“是啊,陛下也知我与将军是因这点点滴滴才可有‘情义’可言。
个中许多机缘,反倒要感谢陛下恩赐·”·凶荼狠狠攥着他的臂膀,像是要生生扯下,活啖了他的血肉·文华熙却看得分明,魔王眼中尽是咬牙切齿的动摇:“昔时陛下便对我说过,我不是伴侣,不过一介奴隶。
我与陛下自然也有点滴‘情谊’,自押解入魔都,至剔骨剜肉,酒宴取乐……也算是深得很了,陛下现在当真是想说,我们之间有了变化”·“——你”凶荼高高抬起了拳头,文华熙避也不避,只含笑阖上了眼,而那双拳终究也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颤抖着抚在了他颈边:“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凶荼竟已满头冷汗,方才真有那么一刻他想扼住面前这惑人俘虏的颈子,但在看到文华熙肩头浮现的狰狞伤痕时,头脑只剩一片空白。
“正如陛下所见,月初我不小心着了雨,受了些风寒未愈·每每发热身上这些刑后留下的丑陋疤痕便掩不住了,不过陛下不用多虑,大典时上药可聊做掩盖——”文华熙见他没有继续发怒的意思,弯腰拾起洁白内衫,想要去拿贮着药膏的玉盒,却被凶荼握着手腕,旋着拥进了怀里。
凶荼无言地探了探怀中人的额头:“都到今天了还这么烫,为什么不说”·文华熙终于略显无力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凶荼怀里,任他娴熟地捧着自己的膝弯抱自己上药,乐得有人代劳:“是陛下亲自择的日子,我不过顺应帝心。”
·凶荼自胸膛内沉甸甸地叹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把他安放在榻边,亲自拈着药膏,一点点抚平那些纵横疤痕:“上次本王在此静候你梳妆,是送你上刑台之前,算来也有一年了。”
文华熙体虚发热时,完美的躯壳便崩裂开来,露出不堪的内里,道道屠夫铁钩留下的残酷割痕犹如熄灭后的岩浆,炭黑虬结,如同命运的盛装·凶荼的手指抚上时,纵是做戏博人垂怜,他也真真切切感到了疼,不由虚弱地回头咬着软枕,闷哼了几声。
他身上白得透明,衬着伤痕便更加可怖,凶荼没有手抖,却震惊于自己心中再也掩饰不住的痛楚·他是直肠子的人,尤其对认准了的人与事,故此虽然尴尬,还是对着文华熙一口气絮絮道:“你的时间不多,本王承认以前确实是暴殄天物,伤你身心……好吧,你骂吧,打我也行,只要你不嫌手疼。”
“本王知错,以后我们能不能珍惜时间,消停几天,好好过日子·你和渊明就是真有什么事本王也不再追究,毕竟我也一屁股烂桃花,有来有往,也算我们魔族的‘公平’。”
凶荼握着他的手,细细比量着垫在自己掌心里,而后五指缓缓合拢,坚定而炽热:“角弓那些话我不会尽信,你不要天天提心吊胆的,我会真心待你·”·不会尽信,便是仍有相信余地。
真心待人,期许的却永无回应··伴侣,傀儡,各有所图,孰轻孰重,是身在局中的人不留神,饮得太醉··文华熙眼中闪烁着波光,却不知是为谁:“……陛下,你让我惊讶了。
——可笑能伤我心的人,从来就不是你··然而凶荼没有看出他的复杂情绪,魔王竟是很好哄的,只消他一个低头,便又兴高采烈地起身合上药盒,掀起帘幕召侍从入内:“今早风大,你又发着热,不就是走个过场,本王让他们手脚快些,结束后你早点回来歇息就好。”
·说罢一拍脑袋,自己急匆匆走了出去:“本王不在这儿碍你的事了,快些出来,我们同乘起驾·”·愧疚和爱,分得清吗迷恋或执念,割得开吗·文华熙茫然地应了声“好”,勉力支撑着起身,任由宫娥列在殿内,捧着齐全的魔后大典礼服。
魔王的反应与他想象得不同,但也只是不同而已,太迟了··“夕琼,把那个盒子拿过来·”文华熙仍是忍着熟悉的暧昧刺痛,屏退了旁人,亲手缀上自*头至会阴处的精致环锁。
方才凶荼上药时已亲手替他入了钗,大典时魔后的礼袍,是由神鸟毕方的尾羽、颈羽绣出变幻长空与丹朱颜色的,新造的这一身环锁亦是同色,琉璃烧就,颈环上镶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更有奇趣,下身还缀了钟鼎样的铃铛,约莫四分之一手掌大,凶荼抱着他大腿给他戴上时,还饶有兴趣地拨弄了半天。
既为魔后,大典上千百级台阶便要走得裙摆不动,微风不起,这周身上下的铃铛自然也是不能稍响的·文华熙咬着下唇,紧皱着眉头将略小的那一对铃铛挂在艳粉的乳首上,当即便软了腰,惊喘一声扶着额头倒在榻上,惊起身上铃铛俏皮地“叮铃”响动。
“要不要稍作休息再出去”夕琼担忧地看着魔后的冠冕:“这些衣物可是沉得很,您受得住吗”·“昔日来不及身受十二章纹,今日倒有此报。”
文华熙苦笑自嘲:“不,不用,扶我起来·”·晚间这盛妆,他要凶荼亲手一件件除下·既然色欲中已起了眷恋,他更要不惜一切加深它。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光乍晴··凶荼在长思殿外率众等候,龙辇凤驾前执宫灯依仗开路者,内侍禁卫共三十六人,辇前护持者四十二人,末尾执祭器乐器者又三十六人,其后更有文饰华彩的礼官数百,头戴长翎的禁军数百,皆拱手低眉,寂静无声,场面肃然。
上古有兽名驳,身如白马,其尾赤黑,能食虎兽,可以御兵··魔王自左肩起,半肩英姿飒爽地系着由驳之尾编制而成的漆黑大氅,右肩则镇着精铁雕就的帝江之首,衣带上缀着尾带利爪的帝江翅羽,身着驳之皮制成的纯白软甲,贴身勾勒出他英武身姿,日光下更显熠熠生光,金眸所向,璨然不可直目·“陛下,久候了。”
一声清响,礼乐官比他们焦躁的陛下更加目聪耳明,文华熙的鞋尖刚刚迈出一步,他们便鼓瑟吹笙,长袖翩然,齐奏了起来··凶荼也听到了,却是千百种滋味在心头,犹疑片刻,他才回身——·文华熙的衣摆太长,需要四人在后捧起方能不染尘埃。
他戴了一顶镂空雕做凤凰展翅的玉冠,压鬓有芙蓉菡萏珠钗,更有长短簪十二对,鬓边垂下清疏如雨露的步摇流苏,望之便如玉树流花,清标绝逸··那头冠并不是纯然是女子形制,凤凰双目更以紫耀石装饰,同他双目闪烁呼应,是浩然清朗,也是端庄温柔。
这很矛盾,但在他身上竟然能达成和谐,正如这不似裙不似氅的衣裳,世间也只有他能着··凶荼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文华熙对他微笑,向他伸出手来,再寻常不过地唤了声:“陛下。”
凶荼一手成拳,当胸一击,躬身行礼,而后缓缓步上前去,用折一枝花的力度,缓缓捧住了那只手,低头亲吻:“——我的王后·”·TBC·作者有话说:终于一半了·☆、三十二·三十二·魔都经纬纵横,纵贯成“井”字形排布,极北背靠连绵雪山,向南出关远至雪庸关,便是与神族的分界了。
而在这看似平静的一池井水中央,便是万众瞩目的圣火祭坛··大约是受圣火庇佑的原因,长长祭坛边已开满了蒿野花,虽然有的只是含苞待放,但那开了的花蕊,也已深紫殷红,浓郁得像一块剜不去的心头疤。
按照规矩,帝后登坛食祭肉,饮祭酒,而后由大萨满祝福·此后的庆祝还会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有列军操练,有百戏杂耍,更有奇兽嬉戏··当真身临其境,捧了金盏彼此交杯,文华熙心头也不免复杂。
隔着清浅酒液,凶荼的眼神是那样认真·如此辉煌盛典,若说他只是为了扶立一个傀儡,连瞎子如乌罕都不会相信···魔族的圣火长燃在一口大鼎中,鼎铸青铜,青面獠牙,鼎中无炭,青灰色的火苗却常年在风雪中自燃。
大萨满身着黑羽编就的曳地长披,面上牢牢扣着一张铜盘般圆形鬼面,以金漆彩绘在五官处着意烙下夸张笑容——·随着她登台一呼,鼎中火苗疏忽拔地而起,跃为千丈华彩·眼见火苗愈烧愈灿烂,竟至淬炼成金水般纯金,文华熙也不由目眩。
凶荼微笑着扶住他,文华熙回头同他对视,只见魔王双瞳中的金也像极了太阳,正是从圣火中脱胎换骨而出:“本王便是被这火选中,才得以遇到你·”·人间无情,抵死折磨,竟也可以说得这般动人吗·凶荼牵着他的手引他看向台下,千百级白玉长阶下是群魔喧嚷,日月当空。
为首的持旗手绕祭坛巡游呐喊,胯下骑着二十六角齿的温顺琥鹿,长角熠熠生光,圆润的大眼睛眨动闪烁着美好祝愿··大萨满看向他们,文华熙忽觉身侧的夕琼动了一动,眼睛瞬间眨也不眨地盯住了那张鬼面,却无从看出任何端倪。
还不待他怀疑,便见大萨满如鸦枭般的长甲一挥,沙哑而威严的声音自鬼面夸张笑脸下流溢而出:“礼成”·“从今后,你便是我魔族的王后”·“——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圣火不灭魔族万年”·山呼海啸,天地惊动。
文华熙笑着挽起凶荼的手一同走下长阶,所经之处群臣无不躬身行礼,角弓深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也见到了许多夜宴当日凌虐自己的熟悉面孔··经过渊明时,对方死死阖着眼,似乎不这样便会愤懑到冲上前来似的。
若能开口,文华熙猜他定会问自己一句:“公子可还记得那一夜分明心中无爱,此刻手中所挽又是何人”·然而他们都明白,一夕贪欢不能代表任何事,如此良辰,更是容不下半滴血泪的。
文华熙依然笑意温文,极力踮着脚尖行去,如在刀尖上舞蹈,方可不令周身铃铛颤动失仪,自嘲实在是个合格的娼妓,自奴隶而登后位,倒比做个名不符实的君王更合适。
行走间,凶荼见了狴犴一族蓍老,立即上前把臂攀谈,夕琼扶着他小声道:“婢子总觉得大萨满……有些奇怪·”·“这是你第一次见她,被吓到了”·“不,不是。
尽管婢子肩上的纹章没有发烫,但还是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和见到渊明将军时很像·”·文华熙微眯双眼,抬手止住了她继续分辨·只听身侧的凶荼正颇为不满地猛拍了一把白发苍苍的蓍老的肩头:“本王今日立后,你们宗女面子倒敢大到不出席,可真让本王长了见识”·“宗女不止是我族宗女,更是您的皇妃,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待”老者愤慨地锊着胡子,被凶荼拍得连连咳嗽。
文华熙不知为何笑了笑,低声道:“狴艳心气如此之高,只怕我们以后不会轻省了·”·“婢子倒认为,皇妃会来的·”夕琼同狴艳早已相处多时,此时面上神情十分微妙:“其实她是个很直爽的人,您不用太防备她——”·话音未落,便见台下数十骑红枣壮马踏碎人群,踢踏而来,一声长笑直直烧进了所有人耳朵里:“本宫来迟了——”·狴艳翻身下马,一手挎住腰间那把著名的黑鲨皮鞘大刀,身着火红劲装,头戴形似白虎却生长角的狴犴冠冕,抬手一扬,身后数名同样劲装的女子便举起鼓槌,击鼓奏乐起来。
“我既来迟,便向帝后赔罪,靡靡歌舞看久了,也是殊无趣味,不如换个花样”·凶荼已牵着文华熙落座高台,眼见狴艳也三两步踏了上来,还不屑地撇了撇嘴,只顾摸着文华熙手腕温声调笑:“爱妻身上的零碎饰物,可是难忍得很了”·“……托赖陛下牵着我,一路倒也还好。”
“嗯,本王会永远牵住你的·”·狴艳的视线同夕琼交汇,两人俱是一愣·文华熙敬了凶荼一杯酒,趁他埋首于酒瓮时不由将目光调转自两人之间,狴艳也向他看了过来,凤眼一挑,睥睨一如既往:“本宫还不屑你这后位。”
随即,狴艳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凶荼,文华熙心头一凛,忽觉她真正在看的并不是凶荼,而是凶荼占据的王位·狴艳对夕琼点一点头,持刀在怀,一掀衣摆从容落座。
凶荼有心刺她几句,却听台下女子歌声已悠悠传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此曲由女子唱来,衬着惊雷般整齐鼓点,竟也是一般雄浑悲郁,更添几分婉转情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乐声悠扬,文华熙感到自己的手又被凶荼紧紧握住,便知他已心有所感,忽觉好笑,举杯向狴艳遥敬了一盅。
果不其然,凶荼只“哼”了一声:“看来你研读神族诗赋,倒还算有些用处”·“不必客气,陛下从我这儿借去苦读的书,也不用还了”·“神族使官到——”·若非礼官一声禀奏,眼看着素来不和的两人便又要掐起来。
然而一听神族使臣到了,凶荼立刻双眼放光:“传”·“在下使官等二十人,特奉神帝与大将军之命,恭贺魔主、魔后大喜,并备薄礼送上。”
神族使者早已等待许久,凶荼一声令下便齐齐行了出来·文华熙定睛看去,为首的是名四十余岁的文士,身材微胖,面目可喜,笑容可掬,真像个和事佬的模样。
其后有一名副使,身着滚了银边的黑衣,眉目俊朗,却一脸沉郁,甚至透着几分狠戾··这些人他都未曾见过,此刻异地相逢,竟也无丝毫思乡之情,只觉可笑··凶荼不由分说地揽着他的腰将人搂在怀里,挥手名人接下神族使臣的礼物:“贵国神帝和麒麟将军近来可好”·“有劳魔主关心,圣上和将军贵体康健,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为首的胖文士笑嘻嘻地躬身施礼,像极了年画上抱着鲤鱼的童子···“哦既然如此,你们可更该好好把本王和王后的情深意笃传颂一番,也让他们同喜同贺。”
凶荼别有用心地衔着一抹笑,拍了拍文华熙的手背··众人都心知,大皇子在国内早已销声匿迹,麒麟派出几个应付的使节,不过是单方面圆了凶荼的面子。
然而凶荼每每想起文华熙床笫间喊错的名字,便忍不住想要狠狠煞一煞这头麒麟的气性··文华熙会意,亲手斟了一杯酒,柔情脉脉地奉至凶荼唇边·凶荼含了口酒,忽而揪住他的发髻,抚摸着他的颈项,当着众人便唇对唇饮了下去。
“你——”·如此不尊重之举,旁人尚且无谓,那名副使却是恨得虎目怒睁,手已经握在了剑鞘上,眼中若能射出箭矢,恐怕凶荼当场便要被戳成一个血窟窿。
胖文士立刻紧张地按住了他,连连对凶荼赔笑·魔族众人亦是情态不一,狴艳一直对身边女官吩咐着什么,角弓一脸不堪入目地转过头去,祝火事不关己,渊明虽也深恨,却更加没立场愤懑,只得一杯接一杯状若疯狂地饮酒。
凶荼散漫地抚摸着文华熙的鬓发,文华熙婉转地屈就着他,伏在他手掌下,十成十便是一副祸国妖姬的架势··“神使何必着恼啊莫非也是艳羡本王的艳福不成”凶荼话音方落,四周便响起数声别有用心的大笑。
文华熙冷眼看去,仍是昔日夜宴对他亵玩- yín -弄的人,他这所谓“王后”,本就是一个笑话··“可惜你们艳羡也没用,正是你们将军亲手把人送到本王宫里来的,本王以前不懂,现在可真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你们回去替本王传个话,若有机会,还请将军亲临,本王和王后自当好生款待,让他‘放心’·”凶荼又将一杯酒递至文华熙唇边,文华熙先前才被他灌了一杯,此刻却也不能拒绝,纵眼带波光,仍是哽咽着翕动红唇,靠在他怀里俱饮尽了,微醺得脸带晕红,惑人情态不必言表。
那名副使不知为何一直死死盯着文华熙,自开合红唇,至含情眼目,手中指节在剑鞘上握至青白,牙关怕也已咬得血迹斑斑·凶荼却偏要看他们这样,笑得才更加开怀,竟抚摸着文华熙脸颊调笑道:“你哪里还像个要掌天下的帝王王后啊,还是本王的卧榻比较适合你。”
文华熙无意间瞥到渊明眼神,一般是心痛难抑,举起酒杯匆匆回避,却又放不下他,屡屡将视线调转过来,每次碰触,彼此又是火烧般灼痛··他却笑了,心中是崩溃似的快意,竟举起酒杯,看着台下神族副使那双似陌生似熟悉的眼,任其眼中恨火涛涛,只主动缠住了凶荼吃吃笑着饮酒:“陛下说的是,我……合该如此。”
台下神族使臣俱低头不敢多言,身侧群魔高笑,宴乐正酣,凶荼揽着怀中人,只觉生平快意到了极点,不由朗声大笑道:“如此便好——”·“来诸位当与本王一同尽兴,不醉不归”·TBC·作者有话说:麒麟上线√弟弟不远了,胸胸也要乐极生悲啦……·☆、三十三·三十三·入夜,魔宫灯火未歇,欢宴正酣。
一个小小的身影警惕地在灯火下的暗影中挪移,忽而被人提着衣领揪了起来,吓得从怀里落了一地糕点果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呜”·夕华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屁股一下:“你这小东西,今天不是都给你们特别备过宴席了吗怎么还做这见不得人的事。”
他把偷窃的童子放下,小不点抹了抹眼泪,双手纠结着扯住新裁的衣衫:“母亲说,我们现在是朝……朝不保夕,吃了这顿有没有下顿还说不定呢。”
夕华叹了口气,亲自拾起滚落在地的橘子,吹了吹放回他手中:“自你们在织造坊安定下来,可有缺衣少食”·“没有·”童子天真地眨了眨眼:“娘说来到这里的时候,有好多婴儿都受不住,消失在大雪里了,我能长这么大已经是天赐的福气她还说要多谢夕华哥哥你呢。”
“其实你们该谢的并不是我啊·”夕华叹了口气,温柔地笑了笑,替童子整了整跑乱的鬓发:“去吧,小心别被人看到了·哥哥向你保证,只要相信哥哥,你们绝不会有危险的。”
“嗯”童子抱着食物,飞快地跑了两步,想了想又折回,把最大的一个黄橙橙的橘子塞在了夕华怀里,这才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远了。
“又在私通外敌”一道傲慢声音响起,祝火美艳的脸自灯火中倏然浮现··“你吓死我了”夕华故作嗔怪,抚了抚胸口:“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是什么外敌。
因为封后大典的事,公子特意向魔主求了恩典,让我把神族俘虏都聚起来赏赐些什物,若将军不信,大可去向魔主求证·”·“本将看起来就那么多疑”祝火忍无可忍地皱起了眉。
“还是说清楚的为好·”夕华讪讪地笑了笑,两人一时又陷入沉默··“……给你”祝火揉了揉眉心,扬手丢给他一包纸封的东西,夕华拆开一看,竟是油亮亮的一只烧鸡。
“亏我到处找不到你,还以为你饿死了,白白来做好人,热脸贴冷屁股·”·昔时今日,一朝重叠,夕华不由眼眶微热,握着热腾腾的一包烧鸡笑了:“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该猪油糊了脑子和你抢什么鸡腿,直接抢你这个人才是。”
“不用抢,也是你的·”祝火直直地看着他,像是生怕他不懂,执起他的手,竟是递了个以草绳封口的陶瓶来,又重复了一遍:“鸡腿和人,都是你的。”
夕华心惊,那陶瓶触感温润,其中酒液缓缓流淌作响,分明是魔族子民用于一诉衷肠的自酿酒··两两相对,百味杂陈··祝火没有要求他当场饮下,他也只收起陶瓶,以匆匆笑意回应:“是我的,我却做不了主。
譬如说现在,将军又是从何处来呢”·祝火僵滞了片刻,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你不用打听太多,本将是来看看周围调防情况,凑巧遇到你而已。”
·魔族兵力分布不比神族,最剽悍的私军一向被大部族握在手中·虽然狴犴氏族之下更有囚牛、狻猊等族,但大多以狴犴一族马首是瞻,兵力强大,所以会成为凶荼的心头大患,不得不拉拢其余小部族,孤立疏远狴犴一族。
魔王倒是也有王下禁军,但无论如何骁勇,人数上终究不能做比·剩下便是三将军直属的精兵,但渊明一向是以奇袭著称,手下兵力胜在精不在多,祝火和角弓又都是要对家族有所交代的贵族。
夕华冷眼打量,也觉魔王无论是立后,还是冷待皇妃,都做得太急了些·白日里魔宫四周还都是禁卫环伺,晚间换岗,借着恭贺新后的名头,远离祭坛的王宫各个出入口处,便多出许多头系红巾的女兵来,一望可知是谁家兵马。
“那么将军又看到了什么呢”·“不管看到什么,也和你们这些俘虏无关·”祝火难得叹气:“本将已经够纵容你的小动作了,像你们的大皇子一样,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不好吗”·“像殿下一样,沦为玩物,在众人面前被侮辱还要强撑欢颜吗”夕华冷静地笑了,或许是人人都嗅得到风雨欲来,祝火没有掏出鞭子,他也没有再巧言回避:“不,请恕我肉体凡胎,做不了圣人。
何况将军你护得了我,又如何护得了我的族人”·“——也许你一开始救了本将的性命,就是错的·”·“殿下从前念佛,我也跟着听了几句。
世间一切应有缘法,我救了将军,今日将军以清酒赠我,便是难得的缘,我很欢喜,这一切不是错的·”夕华回转身去,望着空中一轮朗月,笑着笑着,竟泪湿两颊:“明日大阅兵马,将军应该早些歇息了。”
祝火伸手,想要去拢他的肩头,却见夕华忽然回身,竟是早已擦干净了眼睛,只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自怀中掏出一个皮革缝制的酒囊来:“我吃你的睡你的,也没有能回报你这坛酒的东西。
你们的酒囊长得倒真像块好鸡腿,我咬牙亲手缝了一个,你就将就着用吧·”·祝火失笑,捧起他的手,果然看见许多细小针痕:“既然是吃我的睡我的,那便一同歇息,我可还没睡够你呢。”
夕华见他满身流氓习气,偏生一张脸因喜悦而愈显精致,夜色下直叫人挪不开眼,不由叹息一声,在他缓缓低下头之时,依依回吻——·“若有一日我不能在赖着将军了,还望将军念在这只‘鸡腿’份上,逢年过节想着我些,多烧点荤菜。”
“放心,在你你喝光这坛酒之前,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本将军也会咬着你不放的·”·“唉·”·花木扶疏,各怀心思相拥的二人没有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就在身后。
夕琼隔着依稀树影看了看,终是摇了摇头,捧着手中神族进献的礼物欲要离开··“真是巧遇·”谁料她没走几步,狴艳便笑吟吟走上前来,还把玩着手中一只玉头水润的镯子,月光下巧笑倩兮,竟是心情甚佳:“你不赶紧去伺候我们的新王后,深夜游荡所为何来”·夕琼微微欠了欠身:“回禀皇妃,婢子正是去取了神族使臣进献的独山玉珠,要回宫请王后过目的。”
·“倒不知皇妃深夜仍是持刀在身,又所欲何为”·“你倒敢问·”狴艳见她大大方方抬头直视自己,倒也不恼,一挥手令随从退下:“本宫在这里做什么,想必你家主子心里已经清楚得很了,明日便见分晓。”
“这些日子本宫看你,实在很投本宫的脾气·你既有一身能为,又何必为他人喜怒哀乐而活不如投效本宫麾下,或者你想远走高飞,本宫也可以允你自由。”
狴艳满怀疑惑地走近她:“本宫最腻烦的便是做个依附旁人而活的人,你这么聪明,为何偏偏看不透”·“皇妃熟读我族诗书,想必应当明白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夕琼不禁笑了:“国士待我,国士报之·公子待婢子之心,亲近如同家人,重用如同贤臣,婢子纵是以性命报之,也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并非是盲从。”
狴艳负手望月,忽而大笑:“罢了罢了,你们神族人总是诸多道理,本宫自十三岁那年听人讲解诗书到如今,还是参不透你们的弯弯绕绕,看来的确是没有缘分。”
夕琼猛然想起皇妃的旧事,狴艳是曾有一段时间想要嫁予神族人为妻的,所以后来魔王才能自她处寻得诗书··狴艳大约看穿了她好奇眼神,微微含笑,屈指向她勾了勾手:“过来,趁这月色正好,本宫倒也不吝告诉你。”
“之所以你们主仆一直在后宫如此顺遂,非是本宫仁慈,而是你家公子长得很像本宫认识的一个人·”狴艳的目光投向月色下的悠悠宫渠,一般是碧波荡漾,却流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本宫是在出阁前认识的他,他虽是皇子,却不受重用,年纪尚浅,就被打发到冰天雪地的边关巡游,一个不小心便要命丧敌手。”
“本宫见他孱弱可怜,本想提了他的人头向父亲炫耀,不想他竟使计绊住了我的马,还和我说这叫‘兵法’·”·狴艳笑了笑,夕琼站在她身边,陪她看浩水汤汤,看天心月圆,只觉惘然:“婢子还未见您这样笑过。”
“那个人实在有趣,明明满眼狼崽一样的野心,偏生又要装得温文尔雅,也不知是在模仿谁·本宫或许的确迷惑过,但现在看着同样的一张脸,竟也提不起兴致再去琢磨你们神族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狴艳耸了耸肩:“有些人只能说遇到过,忘不了,日夜像这月亮一样悬着,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没什么用处·”·“您是聪明人·”·“比起你,本宫或许还要算糊涂。
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国破家亡,哪里来的闲情·”·“本宫喜欢你的坦诚,但眼下情势瞬息万变,你若到死,都没有思慕过什么人,岂不是可惜了”·“方才正是您教我,不必托赖他人而活。
若是为主君赴死,我只觉慨然,谈何可惜呢”··“如此,只愿你我,皆初心不改罢·”·狴艳抬起手,凭空做了个举杯对饮的姿势。
夕琼一笑,亦举手回应··月色皎洁下,竟是朗月清风般的相交默契··狴艳是痛快人,话既说尽了,也不留恋,如传说中勇士般拂衣而去,片影不留·夕琼自小路回宫,告知文华熙路遇种种,文华熙对镜卸冠,一枝枝拔下押发的长钗,擎在手中若有所思地去拨烛蜡:“今晚,就今晚,你去见夕华一趟,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到了绝路关头再打开。”
夕琼接过一卷长卷,只见其中描绘的仍是魔族那个令人心惊的创世故事,文华熙拈起神族使者送来的独山玉,眸光一闪,亲手拈了四枚饱和似佛祖眉心一点的玉珠,串上了长穗。
夕琼见他起身走向玉肃曾送来的玉璧,不知为何总有股忧虑在心头盘旋,想了想,又将自己的一封信夹在了画卷里,只待一并交给夕华··“让婢子来吧·”·做妥此事,她起身帮文华熙旋动玉璧上的机关。
那块硕大玉璧当中正巧有四枚玉珠,轮转连环,按照一定顺序,便可将玉璧齐齐分成较小的四块·文华熙凝神将方才的珠串一一串了上去,一串藏在画卷中,一串交给夕琼,其余两串束在腰间,藏在衣袖内:“独山玉……呵,真是质地上好的灵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我们一命。
你知道该怎么用·”·“婢子明白·”夕琼叹息了一声:“只是婢子却看不透,送来它的人,到底所欲何为”·她话音未落,凶荼便醉醺醺地掀起帘幕,持着酒杯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班侍从并沉默的神族使官:“来……来你们就在这儿等、嗝儿等候本王召见”·夕琼连忙退避,文华熙还不及从妆台前起身,便被凶荼拥了个满怀。
魔王素日不发酒疯时,还有几分狡诈精明,今日却不知怎么了,竟至于酣醉得大失常态,只顾着笑:“王后,爱妻……今晚才应当算是你我真真正正的第一晚,本王必定会好好待你,我们可别辜负了……”·“陛下说笑,不是说今夜允我休憩吗”文华熙强笑着,紧张地望向一帘之隔外的人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有一道炽热却也阴寒的视线盯着他,仿佛是爱恨不得,故此冰火两重:“何况使者还在等您召见。”
 “本王就是要在这里召见他们,让他们好好听听,本王是如何宠幸你的·”凶荼的目光忽而闪过前所未有的清明,文华熙被他掐着颈项,不由呼吸一窒,只得由着他的手探入双腿之间,自暴自弃地溢出柔媚低吟。
凶荼满意地吮吻着他的鬓发,忽而嗅到一阵花香,因心情大好,便多问了几句:“也得亏是你这里温泉暖热,才养得出这些花花草草·这花很美,很衬你——”·“回陛下,此花,名叫虞美人。”
“哦既然是美人,不知名花可有主”·“……她思慕的人,该是霸王·”文华熙心知凶荼不晓得神族故事,自舌尖说出却也觉苦涩,像是美艳花叶碾碎了,零落成泥的怨毒。
“霸王哈哈,好本王便做一回霸王,占得天下群芳”凶荼着意高声大喊,为的便是要让外间使臣听到。
炫耀够了,他才揽着文华熙的腰,深深亲吻了下去,眸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钟情:“我今天真的很高兴……本王不会种花,但愿以倾国之力,令你长处花间。”
“陛下能有此心,熙领受了·”文华熙轻叹一声,投进凶荼臂弯,目光却深深地注视着影影绰绰的帘幕,帘幕之外只见人影,不见神情,竟令他有股荒谬的快意。
·伏在凶荼肩头,他浅浅笑了——·魔王大约也不知道,名花愈艳,往往也开放着甜美的毒蕊··TBC·作者有话说:粗长二更这章基本预示了众人的结局了,大家可以尽情猜一猜,看在二更的份上,评论汹涌起来嘛~~~·另,虞美人是有毒的,种它也不是白种的XDDD·☆、三十四·三十四·翌日,魔主大宴群臣,览兵阅阵。
文华熙端坐于高台之上,见凶荼意气风发地呼鹰唤马,在万军阵前冲他露齿而笑,挥剑横身,万军阵中跃马扬鞭,竟是如入无人之境··魔族子民骁勇,他是深知的,亲眼所见却仍难免震撼。
为了这盛典,也为了扫一扫至今越不过雪庸关的神族人气焰,冰犀队被牵了出来·冰犀形貌似犀,并有长角,却通体透明,耐寒耐劳,所到之处必是千里冰封··冰犀每次踏下巨蹄,脚下的土地便凝结为泛着青蓝光芒的寒冰,更别提铜铃般的双眼和擎天长角。
如此凶兽,只有角弓不离身的应牛可与之相抵,应牛形似牛,通体赤黑,皮毛丰美,四蹄如虎爪,口中生如鞭般长舌,文华熙也是到了如今,才得以居高临下地看清··冰犀之后,便是狴犴等氏族麾下的魔族最主力军队,更有战车数千乘,一壮魔王声威。
魔族的战车因着战士身材,较神族为高,像漆黑鸦翅盘旋而成的一座高塔,铮铮铁骨,缠满了铁蒺藜与火炮弹药,战车上更有弓箭手、斥候、刀斧手等数人,战时可做攻城投石投火之用,一旦攻破城墙,更是能直接输送军队。
凶荼展臂一呼,落在他肩头的仍是初见时那只灰羽白喙的枭鸟·魔王志得意满,任枭鸟亲昵地啄着自己的手指,打马至圣火坛边,遥遥对文华熙微笑··昨夜多少旖旎,似春风庭前吹落。
凶荼拥着他,说今年的蒿野花终于开了,你我也算是等到了·来年还会开得更烈,本王带你打马同赏··文华熙持酒对他遥祝,笑意却无一丝落入眼底·他眼看着凶荼向大萨满行礼,欲要迎接祭火,开始检阅。
身侧的狴艳不知何时早已握紧了手中刀,神族的副使则更奇怪,像个木雕泥塑般,只知死死盯着他,也不知是仇是怨,抑或受人操纵··文华熙慨然拂袖,饮尽了一杯酒:“这还真是我在魔族第一次如此自如地饮酒,这酒……”·狴艳冷笑一声,眼看着凶荼登上祭坛,一步步天际风云涌动,她一甩火红披风,起身落下了一个“斩草除根”的手势:“这酒味道如何”··“表面辛辣,实则深有回味,甚佳。”
凶荼一心要在昨晚还深情款款搂着的美人面前大展能为,靠近圣火的瞬间大萨满却忽然退后,高高举起了权杖——·鬼面下神情聚变,他也看不清楚,只见天空殃云聚集,祭坛中的火苗忽然灰黑衰败·凶荼一凛,野兽的本能令他急急后退了一步,四周禁卫高喊着“保护大王”齐齐冲上前来,然而就在火苗熄灭的一瞬间,天空中也落下了酣畅淋漓的春雷喜雨。
大萨满高举缠着初生羔羊羊皮的法杖,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天空之下祭坛之上高地回响,如同一个躲不开的诅咒,狠厉地贯入所有人耳膜:“圣火已熄皆因此魔倒行逆施,亲近神族余孽,辜负苍天神旨”·“苍天悲叹,圣火已熄,如此贼子,当粉身碎骨粉身碎骨呵”·狴艳身在高台,刹那间拔刀出鞘,一刀劈断了一个酣醉的魔将头颅。
那魔将本是亲近魔王的一派,醉醺醺的只闻“叮当”一声,眼见自己鼻间青铜大环碎裂,甚至还笑了一声,随即整颗头颅便开裂成两半··夕琼立刻挺身站在文华熙身前,高台上已是群情哗然,刀戟无眼,她手持两只匕首左右格挡,双手上下挥舞得密不透风,轻灵似春日飘荡的蒲公英,亦舞出了一阵削血肉如泥的漩涡。
文华熙安坐着自斟自饮,余光瞥见神族使者不知何时已全然没了踪迹,也只付诸一笑,掸了掸衣角,不染一滴血雨··只听狴艳引吭高呼:“魔王无道,触怒魔神,我等立当讨伐狴犴亲兵听令,立即诛杀叛逆,拥戴圣火正统”·她手持军令,显然是谋划已久,大萨满更是三两步登台接应,姿态明显地站在了她身边。
凶荼身边反应最快的亲军还没拥着他杀出重围,便被长啸着的冰犀一蹄子哀嚎着踩成了肉泥··狴犴一族已将去路悉数堵死,成了个瓮中捉鳖之势·凶荼仰天长笑一声:“哈哈哈本王猜到你们会有这么一天,却不想竟是如此龌龊手段本王从不笃信圣火护佑,日夜陪伴大萨满守着圣火的,可正是你们这位可敬的宗女”·祝火带着一小拨人马飞快杀来,然而赤鳞鞭风虽狠辣,面前无尽的魔兵却像是春火中重生野草,无论如何也扫荡不尽。
他的鞭子被人墙堵住,放眼四周却见夕华也神秘地消失了身影,心头隐隐有所感,唇间咬出了血,却也只得连连高呼:“陛下这里已经被包围了不要恋战,快逃”·“如今任尔等巧言令色,也无济于事。
圣火既然已熄,此后选帝便是能者任之,本族宗女自然是唯一堪当大任的继承者”先前还在凶荼面前唯唯诺诺的狴犴蓍老抚摸着胡须,拂袖冷哼道:“放箭”·刹那间,战车隆隆,硝烟四起,厮杀声共剑雨湮没了天与地。
祝火挥舞长鞭,鞭风围起一盏冶艳的凄红明灯,在雨中扫落箭矢万千,却还是擦伤了臂膀大腿,落得一身狼狈·他以鞭为灵蛇引路,奋力在战阵中赶到主君身边,凶荼却更是自顾不暇。
狴艳手中令旗一展,数头冰犀直直咆哮着踩向了凶荼·凶荼矮身一避,紧握着马镫翻倒避在马腹下,当机立断抽剑砍向马身,马儿受惊,竟嘶鸣着险极又险地狂奔着躲过了铁蹄践踏,一路血丝飘荡,终是歪着舌头口吐白沫,猝然摔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匹疯马前蹄垂地的一刹,凶荼又紧攥着鬃毛昂然翻身跨马,身后千万枝铁箭追击不休,肩头枭鸟长鸣,“扑哧”一声扑楞着挡在他身后,竟是代主殉身了。
凶荼双目赤红,翻身下马,大喝一声劈手夺过身侧一名小兵的箭囊,看也不看地引弓向天,直直射入一只冰犀脚掌间,当即便引得冰犀发狂,抖落了身上的士兵,战阵一时混乱,敌我难分。
他仍不罢休,一箭接一箭,虎虎生风地射入冰犀周身,最普通不过的插着野雉羽的箭矢竟能被他用来射透冰犀那万年冰壳般的身躯,甚至听闻丝丝皲裂之声,而他则是引弓磨破了双手,掌心血迹模糊一片也浑不在意,只抖擞了满身胆气,高喝连连,剑光回旋,踩着斩下的敌人头颅一路踏着射在冰犀上的箭矢登到了高处,又将剑别在腰间,双腿微屈,劲腰发力,清啸一声飞身跃上了高台。
·“你——”狴犴蓍老还不及挥舞令牌,颈项和头颅就被平滑地切成两段,徒留一抹震惊神情被鲜血融在风中。
台下是烽火连天,台上狴艳正整军清肃异己,一时腾不出手拦截凶荼,而祝火竟已和角弓会和,由应牛一骑当先,向着高台杀来··凶荼挟着满身血气,一剑弹飞本就受了伤的夕琼,向着文华熙伸出被弓弦勒得血肉斑驳的手,语气却是十成十的诚挚笃定:“跟我走”·文华熙终于放下了酒杯,任凶荼身上飘飞的血雨裹挟着淡淡腥气,染污了他一身白衣:“陛下,现在我才信,你对我,确有几分真心……”·断断数言,文华熙笑得难以喘息,语气更是自嘲得不堪。
他笑了吗·一直到死,凶荼都记不清,那是不是文华熙对自己露出过的最真心的一个笑容·然而他是想要文华熙开心的,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的王后笑着笑着,那双名动天下的妙目竟变得湿润了起来。
“本王不会再欺侮你,你——”·初时心口只有一点凉意,很快周身麻痹不能动弹·凶荼张着口,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胸膛被一柄闪烁着淡淡寒光的利刃刺穿。
文华熙展开如鹤羽般翩然的广袖拥住了他,大皇子脸上神情这般动人,实在是只合起舞的,奈何他却拥着凶荼颓然倒下的身躯,又微笑着将利刃刺得更深:“陛下既然已念到了‘涉江采芙蓉’,我自然以兰草回赠。
这是虞美人的毒,发作得很快,就像一场梦·”·“寻常兵器大约也无法刺伤你,这是你送我的琴上其中一根琴弦炼制而成·以我之骨,讨你之血,我们——算是两清了罢。”
文华熙慨然感叹,飘摇的血衣下他松开了细瘦手指,凶荼犹自痛不可抑地盯着他,倒下的身躯却被仓皇赶来的祝火扶住··文华熙笑了,魔王的眼神越来越像他梦中所见玉肃的眼神,如果天命如此,恐怕他也该欣然受之:“凶荼,尽情恨我罢。”
·凶荼徒劳地抬着手臂,喉中“嗬嗬”吐出血沫:“你、你——”·他说不出话,祝火和角弓也不愿让他再说,驾着他上了应牛,连顺手处理文华熙都来不及,便要回身面对狴艳,强行突围:“陛下,不要动气,保存体力”·“哥哥,你竟敢违抗军令”狴艳不可置信地看着发了疯似地猛催胯下坐骑的角弓,抬手令人停止放箭:“你们就算今日逃了又如何圣火已熄,你们没有迎立凶荼的理由了啊”·角弓深深地看了一眼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违逆过的妹妹,忽而笑了:“理由忠诚需要理由吗我角弓虽然不是个东西,却还懂得这做魔的道理”·“喝”说罢,角弓昂首顶着头上一对长角,穿梭在乱军中,竟是生生地撕破了一个口子。
狴艳张口欲言,却见他头上的角在撞击战车时,竟是生生被撞碎了,露出筋脉鼓起的内里,虽然看起来疼痛不堪,他的眼神却还闪烁着火光,甚至在临冲出大军之前,咬牙回身,捞起凶荼的剑,奋力一掷——·直直扫向文华熙颈边·“殿下小心”夕琼负伤痛倒在一旁,极力起身试图去挡,话音还未落,便见剑尖被人以一指抵住,随即便是两指轻拈,如激涌浪,如踏白练,那双手弹拨着宝剑在手,须臾间几个鹞子翻身起落,竟是将剑芒点在了大萨满喉间:“所有人都住手”·台下战局已定,自有人追击凶荼等人,台上也已是尸横遍野,大权在握,狴艳冷冷抬眼,命人住了手:“都说渊明将军擅长奇袭,原来是埋伏在这里等我。”
渊明看了一眼文华熙,文华熙起身踉跄地查看夕琼伤势,对他报以一个“无碍”的笑容,他这才沉稳地运剑拦在大萨满喉间,无视手下苍老女子莫名的激动,缓缓开了口:“既然圣火已熄,渊明此举也算不得犯上了。
只是若宗女还和大萨满有什么勾连,不妨先放我们走·”·“你们你是说我们这位蛊惑人心的王后”狴艳负手而笑:“原来你不是为了忠君回来的,而是为了他”·渊明提了提手中剑,嘴唇紧抿,没有否认。
“你想带他走,也得问问他愿不愿意吧我可没想到他会给凶荼一刀,本来我还在烦恼怎么收拾了那头蛮牛,没想到美人计倒是对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很管用。”
“您说笑了,刺杀魔王,本是文华熙一人所为,实与旁人无关·”文华熙仔细地将夕琼平放在软塌上,不顾夕琼苦苦拉着他的衣角,仍是直直地挺着腰站起身来,走近了满眼忌惮警惕的狴艳:“要杀我,现在还不是时候,而渊明将军,只怕您更是根本不打算要杀,还请不必如此剑拔弩张,各退一步罢。”
狴艳一震,还未开口,被渊明挟持着的大萨满面上的鬼面却剧烈地震了震,甚至有些歪斜,足见情绪激荡·文华熙缓步走向渊明,温和地按住了他持剑的臂膀:“渊明将军,放下剑,否则你会后悔的——”·“我说得对吗长思夫人。”
文华熙轻轻抬手,并指在大萨满的鬼面上一叩,那魔秽邪物感知到纯粹的清正血脉,竟是飞蛾扑火般地碎裂开来·除却狴艳深叹一声,只见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那鬼面下露出的人脸,竟有半张像是被活活烧毁的,肌肤虬结枯萎如老树盘根。
而那尚完好的半张,虽眼眶浮肿,嘴唇翕动,已不复昔日风华,却与渊明,活脱脱有十分相像··渊明不由缓缓摇着头,手臂颤抖地后退了几步,手中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母亲”·TBC·作者有话说:PS:麒麟上的是哪个号大家还要再猜一章XDDD·长思殿是渊明母亲取的名字这个伏笔在第九章,其他一些关于渊明母亲也可能是死士的暗示前面也提过啦=3=·☆、三十五·三十五·“之前夕琼提起大萨满身上有所感应,我也只是怀疑,今日见宗女登高一呼,才算印证了推测。”
文华熙叹了口气,担忧地瞥了一眼渊明,只见他满脸不可置信,而大萨满那张被毁掉一半的脸上更是百味杂陈·母子阔别多年,隔着尸山血海,竟是相望无言。
“圣火不可能忽然之间熄灭,定是有人从中长年累月地做法,才导致如此结果·渊明将军身上自出生便带着死士符文,其母定然不凡,如此悄无声息地死在神族宫禁内,未免蹊跷。”
“你说得没错·”大萨满向渊明走了几步,似是想触碰儿子,渊明却连连后退,让她的手落了空··“你们都下去吧,继续追击,严密监视王城出入人马,有消息立刻来报。”
狴艳颔首,率先进了王宫议事大殿,披风一扬,慨然落座于王座之上:“藏着掖着也不是我的作风,有什么话今天一次说清·”·长思夫人毕竟潜伏魔族多年,终究是自制地放下了想要靠近儿子的手,苦笑一声:“大皇子有所不知,老身自先帝时便潜入了此地,为的便是伺机熄灭魔族圣火。
可惜先帝在战场上去得急促,竟无后继之人可以通报·”·“我狴犴一族发觉了她们这些间谍,其时经过多年,圣火早已衰微了,因长思夫人体质特殊,灵力丰沛,所以我们留下了她,李代桃僵成为大萨满。”
“看来宗女对魔族圣火传承,颇有不满啊……不过你们的发现,应当不只这些罢”文华熙有意无意地靠近了渊明,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终是制住了他不受控制的颤抖。
“自然不满每任新王上任大权不在手,哪次不是暗潮汹涌,血雨腥风若能大权归一,传于一系,我魔族将有更大的作为,无需依赖这已开始褪色的神话、圣火”·“纵然天下归一,也未必少得了明争暗斗。
毕竟为王者,是不能有心的·”文华熙沉郁地叹息:“为了做这没有心的王,宗女真是决心坚定,竟然不惜与神族里应外合·”·狴艳瞳孔微眯,语带讽刺:“这没有心的王,你不正是想做也做不得么”··“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的确是你们新的神帝同我接应,在边关增派人马,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凶荼把渊明远调,好让他远离剧变中心,并在混乱之时,替我把守住边关的出路·”·“保住……我”渊明只觉可笑:“我几时有了这么大能量,竟值各位如此关切”·“你是个意外,也是个奇迹。”
长思夫人深叹了一口气,又将鬼面覆于脸上,不知是为了掩盖半张脸被咒印烧毁的伤疤丑陋,还是为了掩饰忧思痛楚:“我没想到会生下一个流着如此奇特血脉的孩子,你刚出生的时候,圣火便显现了异像,我的死士身份也因此暴露。”
“你的宿命便是投身于圣火之鼎,重铸两界结界,使魔与神各安太平,再不用起纷争·我……娘会帮你,你不会有事的·”·长思夫人语调恳切,狴艳亦点了点头:“没错,这也是我之所愿。
所以我并不担心神帝敢在边关有什么多余动作,毕竟结界一旦结成,他可就回也回不去了,两相交易,各取所需罢”·“可笑明明出自一脉,却要斗到天崩地裂,脚下的土地站不住了,才想到要回头。”
文华熙笑着眨了眨眼,望着一片混沌的天际,忽而回身向狴艳下拜:“宗女有此止战之心,实为两族之幸·愿宗女早日清除余孽,一登大统,平复天下。”
“结界落成也是我之所愿,我虽被剥去仙骨,但凶荼将我的仙骨磨成了瑶琴·那些丝弦若割下,以长思夫人能为,可打造一件护身软甲,令渊明将军以血沐火,却不至魂飞魄散,能留生机救治。”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可能要我去死’·”渊明仰天长笑,一贯谦冲温和的人竟笑得乱了鬓发,却也停不下来:“我的存在自始至终就是个错误,恋慕的人要我为大义殉身,而我的母亲——”·他的目光转向戴着鬼面的老妇,那张鬼面在他赤诚的目光下不堪地低了下去,徒留金漆彩绘的一抹凄凉笑容:“母亲,孩儿没有尽过什么孝道,若这是您的愿望……我答应,就当是还了您生身之恩罢”·不知何时渊明已松开了文华熙的手,往昔一幕幕流转,他眼中或许曾有思慕亲情的赤子之心,或许曾有一夕清欢把酒的情动,此刻却只余沉默。
他甚至没有问文华熙,可有一寸真心·身在此大争之世,每一寸真心都是多余的··文华熙无言阖眼,也不去拦,只在心底默默道了声,珍重。
狴艳冷眼看着他们,倒很满意:“将军大抵是受惊过重了,先去休息罢·祭礼不宜迟,待我知会过神族方面,便则日举行·”·“至于你,只身搅得我魔都天翻地覆的大皇子——你说我不该杀你,可有什么理由”话音刚落,狴艳便见夕琼捂着胸口,强撑着挡在了文华熙身前,不由失笑:“别紧张,不过问上一句。
我可不是色迷心窍的某人,不会对你家公子做什么的·”·“文华熙一介废人,何德何能做下此等大事,全赖风云际遇,因缘际会罢了·”文华熙徐徐站起身来,挽了挽沉入尘土的衣摆,姿态潇然一如君子涉江,仿佛他所在之处,便开满蒹葭苍苍:“在下听闻您的确与文华蕴有数面之缘,但他是我亲弟弟,了解他,想必您不及在下。
为防神族有变,我会是个很好的交易筹码·就算我死了,恐怕文华蕴都会很乐意放弃点什么,换一具尸体回去鞭尸·”·狴艳听得皱眉:“你们兄弟深仇大恨竟至于此”·字字诛心泣血,文华熙却说得云淡风轻,现时现地,是真的再没有什么能羁绊他了,他只觉自己不止声音是轻的,整个人的吐息都飘忽了起来,虽生凡尘,犹在青冥:“在下也是直到被人活生生剜去了骨头,才知他有如此恨我……这是理由之一,其二则是,凶荼毕竟身为圣火选中的最后一任魔王,很可能不会如此轻易便一命归西。
而只要他不死,想来他定会寻我复仇·”·狴艳神情莫测:“可我怎么觉得,赐你一死,反倒是给你一个解脱你这么苦苦撑持,到底还在等什么”·——不知夕华可已带着聚集的夕族人到了边关他可有善用那卷地图·“人之所生,不过归无。
文华熙微沫浮萍之身,自然也在静待一死·但,还不是时候·”·狴艳叹了口气,终于下令:“把他们暂且关押在长思殿·”她又看了看夕琼,声音忽而温和很多:“派御医去看看,不要亏待他们。”
文华熙微微欠身,算是谢过,便偕同夕琼,跟随领命的内监离开了大殿··眼见天空开始放晴,头顶是晴空朗朗,面前却是血流成河,他不由恍惚,在门槛边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人扶住。
渊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是别过眼去,转身走向了祭坛的方向··文华熙笑了,口唇无声开合,依稀是:“抱歉·”·他想渊明听得到··——入夜,文华熙只着寝衣,支颐在榻上静养。
·门外狴艳派来的兵士却忽然停止了走动之声,连相互交谈的细微响动也充耳不闻·他刹那间睁开了眼睛,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夕琼虽是面色惨白,仍警惕地立在他身前,握住了匕首。
他们没有等太久··似风过青萍,如笛吹竹叶,来者身手高妙,竟与夜色融为一体,三两下便自梁上跃下,立在了二人面前··“跟我走·”神族副使自面上猛然扯下遮盖的布巾,眼中情绪更急,伸手便要来捉文华熙。
文华熙颇为遗憾似地摇了摇头:“上次我已传话,再有什么所图,请大将军以真身示人,想不到,你还是宁愿做藏头鼠辈怎么,连杀我也不敢亲自动手么”·一日内连番激变,虽非本心,见诸多性命如恒河沙数般流逝,他终是动了气,张口不住喘息着。
夕琼冷笑一声,持匕迎上,那副使应对不及,不知被夕琼在腰上三两下点到什么关窍,竟“咔嚓”一声散了架·“之前没听他说过整句话,都是那名文士在说,如今一听便知,他不过是个被人操纵的傀儡”夕琼啐了一口,一脚踢开地上瘫软的衣物,只见其下赫然便是数块木头。
·“若我真是要杀你,又何必冒险亲至——”·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身影忽然自黑暗中转出,仍是那张笑脸和蔼如弥勒般的庸常面孔,仍是大腹便便手持笏版的普通文士:“眼下虽非我所愿,魔族却也大局已定。
最终是你赢了,止战休兵,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真想等那魔王同生共死”·“贼子我杀了你”夕琼高喊一声,持匕冲上,那文士笑面不改,本该迟钝的身形却像一叶漩涡中的轻舟,足尖挪移,身法飘渺,竟是教夕琼次次落空,满头冷汗。
两人争动的响动很快引来了外间查看,不断有兵士高喊:“何人在此”·文华熙起身探看,只见火把一路高举,远远看去,竟是狴艳亲自赶来了。
“傀儡虽是傀儡,却也是我所控·既然那蛮子非要在使臣面前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表演,总得给他找些观众·”·“大将军何需如此咬牙切齿我是魔族王后,他是我的夫君,就算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实在也无需大将军置喙。”
“狴犴宗女要来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那文士终于一把撕破面上易容的皮囊,还是如从前般,口中是询问,手掌却已死死地握在了文华熙腕上,一旋一踏之间,强自揽着他的腰拢住肩头,便持剑将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夕琼不忿,仍要冲上前来,却只闻一声威严娇叱:“住手”竟是狴艳带兵走入了殿中··此时麒麟的伪装终于层层剥落,除却头上仍束着的礼冠,英挺眉目和双眼中藏不住的枭雄戾气,竟是如此生动地再度展现在面前。
文华熙只觉连自己的双眼都没想到有再会的一日,若因此刺痛至泪水纵横,也是讽刺,而非动情:“我还以为你真能狠心绝情到最后,真是那样,我倒也佩服你·如今你坐拥大权,亲涉险境,是想再度让神都动乱吗”·他毕生之中从未如此激动过,尽管在旁人听来他的声音仍然低靡,但文华熙自己明白,他的手指已攥着玉肃领口攥到了骨节发白:“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阴谋,让你能牺牲至此回答我”·玉肃到底与凶荼不同,不会多费半点心力同他争执。
虽是低下了头不愿同他直视,却手起指落点昏了他:“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先带你回家·”·“阁下只身入我魔都,怕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么简单的吧”狴艳看够了戏,甚至鼓起掌来:“别人我还不敢断言,但你麒麟玉肃向来是个背主求荣的贼臣,在我魔都是害非福——”·她凤目怒睁:“既然你这么想救人,我便成全了你们,给我杀”·麒麟怀抱着一人,倒朗声冷笑了起来:“就凭你们这些蛮子”他单手抱着文华熙,将文华熙因昏迷而无力的两臂搭在自己颈间,一手抡剑,衣摆当风,看起来不过是轻若鸿毛的微风,瞬间却将狴犴手下数十名魔族大汉掀得仰面砸在了地上:“怕是再来十万大军也挡不住我麒麟玉肃”·狴艳大怒,持刀便砍,玉肃因护着怀中人,并不恋战,一脚踏在方才被夕琼拆碎的傀儡上,忽而眼神一暗,矮身自木榫间抽散数枚银针,向着狴艳周身大穴悉数射去·“不”·魔族之人少见此等阴损手段,狴艳一时只觉眼花缭乱,下一刻便见本就重伤夕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飞身一跃,挡在了她身前。
“你……”狴艳看的清清楚楚,夕琼是笑着的,任细如牛毛的银针没入周身·她一瞬间竟有些茫然,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夕琼那下坠的身体。
然而夕琼却没有看她,而是趁她分神的片刻,用力将先前文华熙拆分的玉璧向深陷重围的玉肃抛出,字字血泪,闻者悚然:“你若不把他平安送回神族,我便化成厉鬼,缠绕你永生永世……”·如此诅咒玉肃听得多了,从未放在心上。
此刻他眼中只有肩头的文华熙一人,扬手接过玉璧后竟是一眼也不看,念动咒法,借手中灵器之功,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夕琼眼看着文华熙的身影消失,终于卸了力,仰面倒在狴艳怀里,微微笑了:“公子,一路……平安。”
狴艳无言地单膝跪地,握着她渐冷的手,心头万千情绪交叠,却问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这样值得吗你为了救萍水相逢的异族人而死,可能连尸骨都回不到故里了……”·“呵,那便希望您……看在我卖了您这个人情的份上,让我的殿下和我哥哥……能、能替我回去……”夕琼只觉自己很久没像个未出阁的少女一般笑过,若有一面菱花镜,她此刻也应是娇艳动人的。
温热的血徐徐涌出,为她点染一抹不谢红妆··狴艳一直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夕琼的掌心再没有一丝温度,才想起应该要起身·身侧的部署们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想要抱起夕琼,却惊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
夕琼是微笑着长眠的,面容宁静,面上却带泪痕——·狴艳心知那不是这看似娇小的神族女子的眼泪,她们相交虽然不多,但她知道夕琼去得洒脱,绝不会轻易掉泪。
文华熙略带哀悯的忧伤紫瞳仍在目前,他说,为王者不可有心··夕琼在月下笑着说,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士为知己者死··然而现在,她却为了她糊涂地送了性命。
“——我也是知你者吗你我如此孤独,到头来,却堪彼此知音吗”·魔族新诞生的王终是抱着怀里的女子站起了身来,足趾僵硬冰凉,却没有用任何人搀扶。
北国呼啸的风很快冻结了尸体上无名的眼泪,但那似叹息似感怀的一问,却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了··TBC·作者有话说:·☆、三十六·三十六·文华熙睁开眼时,瞬间便被黑暗中茫茫风雪模糊了眼睫,忽如其来的寒冷和烈风令他睁不开眼,徒劳地皱眉向后退去,却发现自己正被揽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飞快穿行于昏暗的冰暴之中。
·君子如兰,扬扬其香,麒麟玉上正是如此香味,曾几何时,他也是衣袍染此香··尽管文华熙只疲惫地眨了眨眼,紧抱着他的男人还是立刻便察觉到他醒了,这种默契在文华熙注定短暂的一生中不会再有,如此雪夜,却温暖得让人觉得讽刺:“眼下两界结界动荡,天气更加恶劣,我们得等放晴才能穿过雪庸关。
我的人马在边关魔王行辕处暂避,狴犴宗女忙于国内诸事,一时管不到这里·”·他不是会对早被利用完毕弃之如敝履的旧爱细心解释的人,文华熙感到身上的披风被拢得更紧了一些,心头却忽然一阵惊怖。
待要挣扎着开口,却被一双赤裸而冰凉的手拂住了眼睛:“不要说话,你现在……经不起这里的风·”·那双手为他披衣,指尖却已冷得结了青蓝寒霜。
文华熙忽然发现自己已听不出玉肃的心绪,只是直觉有祸事已然发生——·被押送来时他靠在某个粗心大意的魔怀里,将要油尽灯枯之时又被始作俑者细心包裹,风雨如晦,他不顾劝阻睁开了沾满雪花的洁白长睫,眼眸中映衬着不远处行辕营帐灯火,竟有了几分鬼火般可怖的热度:“夕琼呢。”
话一出口,他便连连咳嗽,衰微的喘息声在风雪中飘摇可闻,却还是死死地抓住了麒麟臂膀,只恨不能生出白骨,刺进他心里去:“夕琼呢”·玉肃绷紧了下颔,没有答话,耳闻他咳嗽不止,更加快了脚程。
方才狴艳的利器也刮伤了他,血迹斑斑点点洒在冰面上,很快又被呼啸风雪掩去··他拥着文华熙,三两下轻如飘鸿地落入行辕,打扮成魔兵的神族部署立刻下跪行礼,他轻撇下颔:“免了,立刻把主帐收拾出来。”
“这……启禀将军,主账已经安置好了,随时可以住人·”·麒麟眉头一皱,文华熙孱弱的手指还不屈不挠地按在他臂膀上,他却只做不经意,任怀里人喘得背过气去也不肯在风雪交加时回答:“那就多添几盆炭火,要快”·未免惹人猜疑,他此次是轻装简行而来,只扮作普通兵士,并不曾冒险使用主帐,眼下却是顾不得了。
他几乎是捧着他的大皇子入内的,像对待一件易碎玉璧·炭火“嘶嘶”之声在风雪中烧得很快,烧尽了他们深深浅浅的足迹,似鸿爪雪泥无留意··又谈何归去呢·玉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见主帐竟早已是灯火通明,温暖舒适,还铺了一大张熊皮,虽然多疑警惕,此刻却也暂放,只顾抱着文华熙在火炉边,二话不说便点了他四肢,剥下衣服替他擦干。
文华熙笑了:“不回答,你是怕我急怒攻心,直接死在外面”死在火边又能怎样,一样是异乡··玉肃手下不停,像对待普通伤兵般规规矩矩地擦拭过文华熙身上因虚弱而渐渐暴露出的伤口,只滚动了一下喉结:“夕琼姑娘护主而死,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文华熙缓缓点了点头:“哦……”他又呓语般恍惚地“嗯”了几声:“你知道你背叛我时可想过她对我有多重要,你又对我有多重要……”·原来五脏六腑生疼到极处,竟是一股酸楚的无力。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听了,一切春花夏柳,一切冬雪秋月,世间所有,他已不想看了,不敢求了:“这些伤痕,你既然不怕……我走之前倒想问一问,亲眼看着我的骨头被活剜出来,你是很痛快吗……”·“如果你真的快活了,我倒想求求你,分我一点快意……我真的,真的……熬不住……”·良久,文华熙感到自己肩窝处凝起点滴温热的水迹,他模糊地想,麒麟将军做事如此周到,应该已经擦干了,哪里来的水滴·听上去滴滴诛心,倒如缓慢流血一般。
一片温热的唇贴了上来,竟是不由分说地开合着去吮吸他周身不堪伤痕,些微皲裂的嘴唇抚上伤疤间薄薄的白痕,竟痛楚得有如剜骨之刑罚,再度临身··见他不住抖着下颔,麒麟又一把扯下他身上的乳环锁链死命摔进火里,攥着他三千白发将人牢牢贴进怀里,眼睛紧闭也挡不住眼泪,语气却仍是冷然:“我做过的最蠢的事就是这样对你,但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故土。
这里不值得你粉身碎骨·”·“你后悔了”·“我只后悔我不能亲下手杀你·”若能给他一个痛快,也好过亲眼看他如此,这凌迟之苦,竟是报应己身。
麒麟勉力压抑下喉头的一口血,眼眶通红却仍狠戾如狼:“我曾经说过要护你周全,剜骨在所不惜,如今……是报应·”·“你最蠢的事,是到了现在还没有扼断我的脖子,再把尸体烧成灰。”
文华熙四肢被点住穴位动弹不得,只能借如此亲昵姿态靠在昔日枕畔人耳旁,昵昵低语·其实这样倒也替他找了个好理由,于情于理他都该挣扎的,只是如今他已没有心力抗拒。
玉肃分明作乱之心不死,大约是如愿以偿地以铁血手段安定了国内,才放心地来魔族暗中窥伺·直到刚才他还有杀了狴艳再度引起动荡的意图··他本就是要魔族大乱,只不过眼下狴艳决心坚定,再争执下去两界地界崩毁更无好处,才不得不妥协。
玉肃没有否认,只平淡道:“前魔王没死,他在王都内逃不过追捕,魔将祝火家族世代驻守边关,也有自己的行辕,想必会掩护他暂时逃向这里·”·“我会杀了他。”
文华熙阖眼淡笑,嘲嗤之意连自己也觉不堪·是盖世英雄总得提一个魔王的人头回去向满朝文武交代,还是因为某些私情上的理由·无论哪样,面前之人都比凶荼可杀千倍万倍。
若凶荼真的未死,文华熙无言地想,自己倒宁愿死在他剑下还了此报,也好过死于麒麟玉肃这令人窒息的“浓情蜜意”里··两人一时静默,心事各自难堪,千疮百孔不堪解释,却只感四周一阵风寒,竟是有人大刺刺掀了帘子走入门内:“要我说,大将军最蠢的地方就在于,每晚看哥哥你被那蛮子肏干得哭叫失神,现在却连再上你一次的胆量都没了”··玉肃在冷风灌入的瞬间便紧紧搂住了文华熙,耳闻来人,两人俱是浑身一震,文华熙连连颤抖,无声自嘲,玉肃却是细心地将他放妥在床上,先为他垫了特意准备的安神软枕,才握着腰间刀刃烁然起身:“微臣不记得曾允准陛下以身犯险,亲来此处。”
“好说,好说,虽然他已经破烂得不配我叫声皇兄,总归还是我的哥哥·黄泉路上,我总要不辞辛苦来送一程·”·文华蕴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大摇大摆倒是惬意得很,只穿着一身写意白衣,发上覆满霜雪却一丝颤抖也无,仿佛被某种狂热执念刺激得不知冷热。
然而除却眼中浮浪之意,他看上去完完全全便是从前的大皇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低眉顺目,面带僵硬微笑,赫然是完成了任务的乌罕··玉肃一看到此人,瞳孔便遽然紧缩,腰中刀刃更是寒光一闪攥在了手中,吓得乌罕连连龟缩肩膀,向文华蕴身后躲去:“眼下朝中无人,陛下还请连夜速返,切莫被小人所误。”
眼见乌罕明明一脸惨白无神,面无表情却躲着畏如蛇鼠的动作,好笑之余又令人心生不安·文华熙已懒得看两人在自己面前做这场戏,尚且能看出他心中怨毒,这两人精于此道,更该早早飞鸟尽,良弓藏。
然而文华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所有人都不痛快,夸张地拍了拍乌罕的肩膀,泠泠然愉快笑道:“朝中无人将军的人马不是牢固得很嘛,朕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偷溜出来的呢”·“将军要心狠手辣,也不用当着心上人这么明显,怎么见这奴才有幸一亲芳泽,任意玩弄,事后倒起了杀心”文华蕴那同乃兄一般轮廓优美的薄唇笑吟吟开合,吐出的字句却比炭火更烈:“真不像个男人。”
文华熙如古井无波般的心倒有些纳罕,看来两人并没有像文华蕴期盼的那般厮混到一起,而是各怀鬼胎,想必国内还有一番动乱··凝神静气之间,他竟荒谬地觉得,比起这个弟弟,他宁可让麒麟就此稳稳当当地待在王座上。
玉肃早已习惯文华蕴阴沉脾性,只不言语,蓄势着要一把将人拿下押送回国·他最顺手的傀儡却轻巧转开了他的步子,拍了拍熊皮嫌弃道:“真臭,想必那个蛮子身上也是这股腥膻味哥哥,他日夜拥着你缠绵的时候,你是怎么忍受的”·他看似天真,满怀最诚挚的好奇,竟是不顾玉肃瞬间出鞘的利刃向自己逼近,一把拽着文华熙的长发,搂着孪生兄长,在那毫无血色的薄唇上用力咂了一口——·玉肃的刀当即便架在了他脖子上,他本可以伸出手指格挡,却只顾“啧啧”连声地抚摸兄长的脸庞,眼中似假似真,倒有几分少时思慕:“哥哥,我终于和你不一样了,现在我贵为九五之尊,人人称颂的是我……”·“而你嘛,依朕看来,倒多了几分风情,还真是我见犹怜。”
玉肃的刀在他脖子上狠狠划下一道血痕,文华熙牙关发战,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连自己都震惊自己居然还能哭笑不得成这样,却愤怒地发现弟弟又按着自己亲了一口,唇齿间一样冷冽清芳,不过是十成十的狎昵调戏。
凑得近了,文华熙才发觉,他的面庞竟也和自己一般苍白,虽凝着一层清光般的神采,眼神却十分虚浮··“将军别紧张了,朕倒可以教你个主意,就在这儿杀了朕,回去另找个更省事的傀儡,也免得你还要日夜给朕下催命毒药。”
乌罕紧张地在一旁直冒汗,玉肃反倒展眉笑了:“听上去陛下以为臣不敢·”·“朕知道,狴艳曾与朕有数面之缘,大约不会多加为难我,万一追兵至此,你靠着我也能安全地把你的心头肉带出去,所以一时朕还死不了。
真是难办,你若再找个傀儡,也肯定不能像我们兄弟一样风姿天然·”文华蕴厚着脸皮侃侃而谈,浑然不顾玉肃的刀已经快要把他的脖子削下一块肉来,只冲乌罕招了招手。
文华熙衰弱,听不清楚,玉肃却听得清此刻帐外已是一片喧哗,方才他急于替文华熙暖身,竟一时大意不曾察觉··自己去的这些时日,文华蕴到底带来了多少人马·欲是千钧一发,他反倒欲显得谦谦君子,方寸之间细细地用利刃厮磨手下皮肉,语气反而一派诚恳:“有理,只是微臣总觉得兄长更胜一筹,纵是陛下如何相逼,微臣也对您说不出好话来,反倒想替他教训教训不成器的弟弟。”
“呀,我亲自来到敌境,冒险除去作乱的佞臣,还不够成器吗哥哥,你难道不为我骄傲”文华蕴一脸不可置信,却也没耽误他抱着哥哥左右乱摸,听麒麟在身后咬牙切齿,他更觉兴奋,文华熙不堪忍受地死死闭上了眼睛,恨不能自己当场就死了,他分明感觉得到蕴的*器已经直挺挺地顶了起来,正试探着在自己赤裸的大腿上磨蹭。
乌罕终于是一步三挪地走到了他们面前,若说害怕,他却又显得谦卑得适如其分:“陛下,这是您要的东西,金刺花汤的解药·”·玉肃当时一震,手下的刀也错了位,文华蕴趁机起身避开,手却扣上了文华熙的肩头:“如何没有这解药,我的好哥哥十天之内就会香消玉殒,发作起来,只怕还要难耐地找着男人上他,你不行,你带的侍卫总不会也不行吧怕是哥哥受不住呢。”
“文、华、蕴”·彼此瞬间便撕下面皮,文华蕴故作伤感:“真可惜,本来朕以为,既然大将军是除母后外唯一一个不会搞混我们的人,最后收服了你哥哥会痛心至死。
但既然你对我是如此的无情无义,哥哥看起来也更喜欢那蛮子一点,你也没什么用了·”·“陛下,你真是可笑·”玉肃刀锋在手,竟是从容无所畏惧:“就算单身匹马本将也能突围,你以为这些花拳绣腿能捆住我”·文华蕴如弹琴般将修长手指在哥哥面上不断拂来拂去,摸得十分快活,当即撇了撇嘴:“朕当然没把握,不如我们赌上一赌”·“朕就赌你,仍是蠢得狠不下心。”
文华蕴的眼神终是彻底冷了下来,手指用力,掐在兄长身上便是一道红痕,他自乌罕眼中看得久了,玉肃不忍看的龌龊戏码他也都看得津津有味,这一下掐在剜骨的伤处,饶是文华熙自觉忍耐痛苦的能力已经登峰造极,仍被他刺激得失神痛吟了一声。
··声音还未消散,玉肃却已然动了——·黑影凌厉,却不为索命,也不是向乌罕手上的解药,而是为了文华熙··TBC·作者有话说:德国骨科大法好·☆、三十七·三十七·就在玉肃的影子如风驰电掣般划过账内时,乌罕空洞的瞳孔却遽然抬起,文华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样出手的,一道温热血迹便溅上了自己的脸庞。
乌罕显然是早已得了文华蕴的授意,面无表情将淬毒的匕首又在玉肃小腹中狠狠旋动了几下,一片漆黑的眼眶中似有乌云震荡,文华熙被亲生弟弟捏着喉咙,千钧一发中却仿佛听到这如同行尸走肉的人在无声冷笑、狂笑,惨笑。
玉肃粗喘一声踉跄到地,文华蕴笑眯眯一挥手:“别让大将军死在这儿,朕带的人马不多,朝中又全是你的忠心下属,朕可还得靠你的手诏才能顺利班师啊·”·“奴才明白。”
乌罕迅速恭敬地低身,完全掩盖住了自己的情绪,自怀中掏出一段柔韧同丝弦,却又可凝结为利刃的筋骨,夜色中它忽隐忽现闪烁着瑰丽的蓝与白,文华熙屏住了呼吸,眼见脸色渐渐发青的玉肃被那段堪称神器的仙骨勒住了喉咙,跪倒在地再起不能。
文华蕴嗤笑一声,抬起足尖一脚踢翻了玉肃,眼见他“咚”一声倒地,口不能言,眼中却一片狠厉,像是为说服自己一般,他以九五之尊亲自躬身,去戳弄玉肃小腹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神情诡谲地絮絮道:“你在朕饮食里下药,要将朕变成傻子……朕现在只趁你大战一场神情恍惚之际,要你开不得口跪不直腰,对乱臣贼子来说,已算是享受了”·乌罕不知何时已退到一边,隐入了黑暗之中。
文华蕴越说越激动,竟没顾得上顺手灭口,文华熙勉力支撑着想要起身,心知文华蕴方才言语刺激玉肃也不过是为了引他方寸大失,自己若落在亲弟弟手中,只会比在玉肃手中更惨千百倍。
“唷,一时冷落了兄长,过错过错·哥哥别急着走,朕也替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呢·”文华蕴点住了玉肃身上穴道,要他保持清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随后满脸兴味地笑着走近了文华熙,眼见文华熙四肢不能自如,还好心伸手替他解开。
文华熙连喘息都没有平复,便连连眨动着雪白细密的眼睫,赤身裸体向外挣扎,文华蕴看着看着,忽然喉头一滚,伸手扯下了他蔽体的那张丰美皮毛··熊熊炭火错落着映在眼中,漆黑熊皮如墨潮般褪下,凝白微瑕的肉体被映衬得如同北斗瑶星,远望一片凛然不可侵的银白,用手触摸,却又如流萤般温暖。
文华蕴的手指攀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如同昔日兄弟对坐下棋品茶般,动作细致优雅,却只用一只手便拦腰环抱住了他,阻断了他的所有退路:“哥哥,你在发烧·”·暧昧的调笑顺着脖颈瘙痒地蔓延,文华熙只觉控制不住的难过涌上心头,嘴唇颤抖着紧皱起了眉头:“你,你……”·这是他从小娇宠到大的亲弟弟,尽管他一直知道蕴有些情绪,但从未想到竟是酝酿如此之深的恶意,甚至到了可以罔顾亲伦的地步·“哥哥躲什么呢”文华蕴见他浑身颤栗,只恨不得将自己环抱起来,更觉别有动人心处,不知不觉竟已张口吮吸起了哥哥颈边细腻的肌肤,只觉暗香幽幽,竟有些醺醺然了。
文华熙小幅度地摇着头,泪水簇簇而落,满头纷乱白发却也掩不住赤裸身体,文华蕴瞟了眼地上目眦欲裂的麒麟,更觉满意,一手将兄长戏谑地按在了榻上,一手去撩那柔软的发丝,捧在掌心低嗅:“哥哥不用担心,就连这肉身,我们也不是一模一样的……”·他暗自狠狠顶弄了文华熙一下,暗示之意不言自明,只见兄长崩溃似地疯狂向上挣动,地上不断失血的玉肃脸色更是红了白,白了红,口中不断奋力发出“呜嗯”的愤怒低狺,却是连翻身都翻不起来。
文华蕴吃吃地笑了,伸出舌尖勾勒兄长耳廓:“哥哥不必担心,我虽比不上那蛮子,至少也比地上这废人能教你快活·”·“世上还有谁能比我更懂你呢我们可是一母同胞啊。”
他洁白的虎牙猛然磕在文华熙耳垂上,吐气如兰的两个字送入兄长耳中,文华熙便立刻僵滞在榻上,再没了动作:“夕华·”·夕华得了文华熙授命,拿着夕琼传递的地图,趁着封后大典聚齐了全体俘虏之际,趁乱逃了出去,要越边关想必千难万险,想不到终于还是落入了文华蕴手中。
那一卷看起来不过普通画卷的地图被文华蕴随手抛丢在榻上,随即他眼神灼灼地开始自解衣裳,文华熙咬着牙,缓缓别过了脸··“真乖,放心,你那些宝贝族人还没死呢。”
文华蕴笑着向哥哥身上压了下来,不顾文华熙的抗拒强行吻开他的齿列·夕族人最是可恨,分明是两人母族,却只肯效忠他们眼中忠孝仁义的大皇子,如今他当然不会杀,留着慢慢戏耍更为有趣。
何况,还能用此逗弄哥哥··帐中火苗倏然蹿高,又忽然惊熄——·从玉肃的眼中看去,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虐,纵然姿容绝世的两兄弟缠绵亲昵的画面妖异得令人窒息,也仍然是暴行。
文华蕴起了兴,不住地捧着亲生兄长的臀起伏抽送,劲腰一挺,律动时身下的美人也痛苦喘息,胸前两点颤动如疾风骤雨下的花蕊·他死死攥着兄长的手腕,九浅一深地全根没入又尽情抽出,*棒“啪啪”连声地击打在被他掐在手中的两瓣臀上,又因快速磨蹭而腻在文华熙大腿内侧,发出不堪入耳的“咕啾”水声、肌肤被飞快拍打的令人心痛却也心痒的黏腻声响。
做到兴起,他的发髻也松散了下来,行云拂雾般披散在肩头,一对璧人大汗淋漓,颠倒反复,两双紫盈盈的含情妙目相对震颤,竟如同一双皮毛雪白的珍稀猫儿,色香馥郁,目眩神驰。
文华蕴先是泄了一次,刻意舔弄着兄长的伤痛处不教他解脱,只把怀中的哥哥玩弄得失了神,眼神恍惚地不自主流着泪,任他拈着舌尖亲吻也只晓得绷紧足尖,显见是一幅被弄坏了的模样。
他握着掌中柔腻的双腿,面朝着地上那血淋淋的一块肉用力掰开,捧着文华熙膝弯迫他高高抬起双足,露出红肿濡湿的花*来,腿间还抵着弟弟那兴致高昂的*物,会阴处被磨蹭得可怜得暖红一片,大笑道:“将军,隔着千里万里,还是看不尽这春色罢现在朕便赏你看个够”··“可惜你却没福气肏弄,甚至连舔他都做不到,从前你们二人不是海誓山盟,情深意笃么若那几百年情分有几分是真,朕还望你不要被——活活气死。”
·一瓣双生白莲璀璨地绽开,文华蕴近乎贪婪地低嗅着兄长身上那经久不散的麒麟玉香,那几乎象征了所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人人明里称赞他和哥哥一样,暗地里教他不要妄想,可现在不知耻地张着双腿,被男人肏干到只敢无声哭泣,身体还会自发柔媚地转动腰肢的人是谁·文华熙神志模糊,却也有几分羞怒,本是惨淡的唇色被自己咬得血迹斑斑,竟如点丹朱,殷红得冶艳。
他流着清泪的侧脸在火光旁更显凄楚,满身象征着为人*奴的伤口竟也在橙红色火光中跃出妖艳华彩,更加引人欺凌··玉肃终于“哇”地一声,当胸呕出一口血来。
他先前溅在文华熙面上的血迹早被文华蕴一口口舔去了,如今却又化不开地沾在了文华熙胸前··血腥味令文华熙清醒了几分,他受了如此重创,眼目又开始忽明忽暗,却分明看清玉肃那一口血之所以能呕出来,只因他已暗暗挣松了喉间束缚,趁着文华蕴兴起,不知不觉已摆出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文华蕴完全陷在了兄长的身体里,连连粗喘,胡言乱语着什么:“哥哥,怪不得那蛮子能容你活下来·你做后妃实在是比皇帝合适多了……”·“啧……当真是我见犹怜……”·相似脸庞,却是完全不同的神态,旁人早该看得血脉贲张,痛苦难当,玉肃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地冷静。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文华熙仍然无可奈何地发现,他了解玉肃·那是彻底心冷心硬的表情··文华蕴就着搂他在怀的姿势大力耸动,隔着这荒唐的巫山云雨,他们最后对望,彼此多年纠缠,此刻竟是爱恨全消。
除却永不能磨灭的情欲,只剩一片绝望的荒芜··玉肃嘴唇微动,是句最后的承诺:“我会替你收葬·”·而后他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文华蕴不及反应,一惊一怒之间,竟是茫然地射了。
随后他立刻起身,一把将文华熙甩在地上,口唇不可思议地张大··文华熙的肋骨被冰凉地面狠狠磕碰,黑暗中的乌罕不知是何时退出账外的,也已没了踪影,眼看轮到文华蕴猝然失语,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什么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文华蕴揪起他的头发,眼中的威吓之下,竟然是一如儿时跟在哥哥身后不敢稍离的惊惶。
文华熙咳嗽连声,但笑声却不休:“你、你当真以为,天下间有毒能制住他麒麟玉肃……”·“他方才的确是乱了心神,甚至连挣扎做戏都忘了,毫无抵抗地就任你踢倒在地。”
文华熙唇边勾起惨淡弧度:“方才替我搜身时,他便把我身上的一串独山玉也一并拿去了,你……你不去看他,他早已暗中催动咒术,不过略略分神,演出嫉恨而已。”
“你最蠢的地方,便是相信他真会对我有情·”眼见文华蕴因情潮而涨红的脸庞逐渐灰败,文华熙已舔舐到了口中的血沫,却仍是咬着牙冷酷地说了下去:“他故意带少量兵马,却引得你将暗中积蓄的人马全数出动;他故意让你寻到此处拿我做筹码,却早已向我言明凶荼未死,一行魔物即将逃到此处。”
“他的话永远不能尽信,你造出来的声响倒大,对他手下的人来说,装作不敌撤退很难么现在外面喧闹的,到底是你的人,还是早已赶来的魔兵若是魔兵,你又如何抵挡”·“弑君毕竟大罪,你身有皇族仙骨,若死于非命也将引起地气震荡,如果能让你死在魔族、死于魔兵,像对付我一样让你亡于他手,再矫伪诏登位……咳、咳咳咳,如、如此,他才算功德圆满”·文华蕴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反手给了兄长一巴掌:“你既知道,竟然不阻止他”·文华熙只冷冷地看着他,他不由笑了:“好,好得很,我知道哥哥你的心思,我心胸狭隘不堪大用,还不如把江山拱手送给他麒麟玉肃,对不对”·“陛下不好了魔军杀进来了”乌罕忽然以手中匕首,慌张地斩破毡毯而入,双膝猛然屈下,匍匐大拜,面上全是血痕:“我们的人快抵不住了,请陛下快些离开”·文华蕴抓起衣服草草披上,仍有不甘:“是什么旗帜”·“没、没有旗帜……像是匆忙出逃的……”·文华熙再度咳血长笑出声,文华蕴大踏步走到他面前,拍打着他脸颊迫他保持清醒,自乌罕身上夺过解药,强行给他灌了一包药末,不顾他咳得几乎晕过去,强行将人捉在手中:“既然朕还没死,就说明魔军一时半会儿还没攻进来,你的族人可还在朕手里——”·“既然朕赌麒麟对你有情有意输了,那便赌一赌,那蛮子对你的恨有多深,够不够换朕逃出生天”·TBC·作者有话说:·☆、三十八·三十八·凶荼的伤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渗血,文华熙是真的要他死,那通体冰寒陷他极深,自王都一路仓皇出逃,他抖着青白的嘴唇,生平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故乡竟是如此寒冷。
“哈,哈哈哈……”身上厚重的长袍还不曾换下,污垢的血迹染污了丰美毛皮,凶荼却只觉得滑稽··他被人搀扶着、胁迫着,护送着赶路,赶往不知尽头的去路。
祝火沉着脸跟在他身旁:“角弓先打头阵去边关的大营里清场了,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埋伏·”·“若真有,又当如何”凶荼抚着心口疮疤,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睛:“你连角弓也怀疑”·魔就是魔,诚实得无情,祝火也不再用敬语,只瞥了他一眼:“我刚才一时情急,把全副身家都赌在你身上了,现在带着族人跟着你,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多几个心眼……”··“唉,我怎么就看走了眼不管怎么看人家都比你适合当王多了。”
祝火拍了胯下的马一下,转头疑惑地询问凶荼:“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当然要笑,本王……不,我凶荼,一个草莽猎户出身,就算现在冻死在这大雪原里,一生也够轰烈了,怎么不该大笑”凶荼朗声长笑,笑得自己咳嗽不止,鹰隼般的双目却更加清明:“你到现在还跟着我,是你的义气,不是本分。
掉头回去吧,狴艳那女人比我识时务,不会对你赶尽杀绝的·”·“弯腰屈膝,我还不屑为之”祝火看了看他这个大彻大悟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人家比你识时务人家至少不会放任一个祸害误了国”·眼见前方风雪簇簇,遮掩星火点点,凶荼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又嗅到了熟悉的硝烟味道,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也算是死过一次的魔了,就连在山林间和其他竞争者争夺王位时,也没有如此地靠近过死亡·那种死亡的感觉不止来自于血液的流逝,身体的冰冷,更来自于文华熙清澈空明的眼神。
血污早已将他深深禁锢在身为魔物的命运里,而文华熙……应当是洁净的·纵使他把他拖入了万丈深渊,他们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他会嫌弃自己满身污垢吗·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而正因这不在意,反衬得文华熙愈加同这魔域格格不入。
“不是他的错·”凶荼摆了摆手:“我好大喜功,过分自信,放任勋贵在我眼皮底下壮大至如此,已经够没用了,犯不着再把自己的错推到他头上。”
“那你还把人整得死去活来”祝火挥手让斥候先行通报,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腰间的长鞭,俞是紧张,俞要插诨打科:“既然你连这一刀都不在意了,我看是真爱啊。
就是不知道人家对你还有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已经得到报应了吗·”凶荼淡淡地回应:“比起杀人或复仇,我现在更好奇·”·“如果我成为王是天选,遇见他也是天意,那现如今的一切呢以前我不信头顶真的有神,现在却开始有点好奇我们的命运了。”
凶荼语毕,一马当先,不顾祝火在身后连连劝阻,高声驾马,一跃便冲入了硝烟弥漫的战营··而此刻的角弓正陷在大营中央,一边指挥手下魔兵同不知来由的神族兵士厮杀,一边怒喊:“他们的首领肯定也在,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报将军,大王和祝火将军已经到了”·“派人执旗点火引路,清出一条道来,剩下的人随本将继续找”角弓头顶的长角不知何时已断了一截,汩汩流着鲜血,火光照映着他赤红的脸庞,激动之下没人看得清他受伤的虚弱,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
从前妹妹笑他是头蛮牛,拽着他的长角把他当马骑,他傻兮兮地直接撞上了树,却吓得妹妹变了脸色,捂着手绢替他擦拭头顶上的长角,跺脚骂他笨··他想他的确是不够聪明,空有蛮牛似的本能,认准了就咬定不松口。
“将军,我们在地下暗道里有发现”·“发现了什么”·“好像是神族的俘虏·”·角弓冷笑,“吁——”一声喝止了胯下应牛,俯身拍了拍座下凶兽的大脑门,翻身落地,准备亲自一探究竟。
应牛喷了喷利齿上沾染的人肉沫子,不知为何竟眨巴着眼睛猛蹭主人粗糙的手臂,执拗地不肯让他前行·角弓无暇顾及,一把甩开了缰绳,率先便跳入了漆黑的暗道中。
暗道内七七八八用草绳绑着几十人,观衣着正是残余的夕族余孽·角弓踩着一个人的手臂,不顾地上横七竖八的无用肉体的惨嚎声,伸出刀尖挑起一个抱着一只早已干瘪的果子的幼童:“说你们带头的人在哪儿”·“再不说,这小娃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眼前幼童满脸惊恐,却没有掉泪,脚边幼童的母亲先哭晕了过去,连连乞求:“我们自从被抓来就不见天日,实在不知道……求求你先放了我的儿子,求求你——”·角弓不耐烦,踏脚便要先踩碎了这母亲的脑袋,角落里却忽然传来一个冷静之极的声音:“放开他。”
“你又是何人——”角弓长笑话音未落,忽觉胸口一凉,一枚小小的银簪竟贯穿了自己盔甲上的破洞,深深刺穿了他的血肉··不待他有所反应,角落里忽然闪烁而起的一道清光便势出如龙,三两下将银簪点拨如穿针引线,将他浑身上下大穴插成了个血窟窿·“噗嗤——”角弓不可置信地喷出涌天血雾,“哐当”一声重重砸在了人群里。
夕华擦了擦那柄银簪,又抱起一直满眼笃信地看着自己的幼童,把孩子连同簪子都交回那浑身颤抖的母亲手中,三两下便弹开了绳索:“按照我们之前看过的路观图,带着大家先走”·“夕华哥哥你呢”那小童仍然抱着他好些天前送的干瘪果子,瘦弱的小手紧紧攥着,仿佛是个护身符一样。
“乖,哥哥不是说过让你相信我吗”夕华笑着捏了捏小童的脸颊,已经听到了落在角弓身后的魔兵们呼喊着将军的声音,立刻拉起地上失魂落魄的俘虏们往密道里推:“哥哥一定会赶上的”·“嗬、嗬嗬——”角弓满面血迹模糊,狰狞而嘶哑地笑了起来:“你赶不上的,祝火已经到了。”
将死之魔的笑声像是种诅咒,应和着小童远去的哭声,回荡在幽暗而空荡的密道里,震得狭长通道两侧石墙上插满的火把剧烈摇荡,火光燃烧出夕华一张平静面容:“我知道,所以我留下来等他。”
“那你就是说谎……说谎骗一个娃娃,比杀小娃可还要卑劣得多……”地上的魔物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浮起的微笑竟是种带着纯粹愉悦的恶毒,似无邪,似刻骨,令人不由心底发毛。
“是夕族人将军”魔兵很快乱哄哄地涌了进来,地上的魔吊着一口气不肯闭眼,夕华被大片大片出现在面前的火把晃了眼,不禁抬起手臂抵挡,为首的魔兵挥刀大喊着就要冲上前来,却听一道长鞭破空劈开人群,竟比火焰焚烧尸体的声音更刺耳:“停手”··祝火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一双凤眼只死死地盯住夕华,身体却先一步弯下腰,扶起了角弓:“你还有什么话”·夕华负手而立,看起来十分潇洒,毅然迎着密密麻麻魔军的威逼,一寸寸向身后密道挪移,手指已经按在了封锁通道的机关摇柄上,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按下最后一寸。
角弓本就负伤不浅,此时也只有气若游丝地笑笑,耳中仿佛还能听闻地面上自己的应牛焦躁地甩着蹄子寻找主人:“够兄弟……把我的头,带回给小妹……”·他说完便笑着断了气,祝火深深看了一眼尸体,随即提气扬鞭,鞭风如利刃地削下了那颗头颅,扬手系在腰间——·这大抵是身为一名魔物最死得其所的体面下场,魔兵们竟无一人讶异。
夕华一直静静地等到祝火处理完,才伸手指了指头顶不断掉下的落灰:“这条通道年久失修,如果这么多人继续挤在这里,不用等我拉动机关,我们就会粉身碎骨了。”
·“你从哪里得知这条通道·”·夕华不答,祝火似无奈似自嘲地笑了笑:“好,我知道,定是你们那位神机妙算的大皇子。”
文华熙同凶荼在书房里宽大议事桌下到底没有白白厮混,竟自文书中摸索出了这么一条险中之险的路途,这暗道是从前的魔王想要奇袭神族而打通的,后因路途艰险而作废。
然而尽管如此,从暗道中途还是可以穿过雪庸关,更能用暗道内的给养一日千里地行至神域边境··而麒麟的灵玉只能在魔域范围内进行转移,虽然夕华来得及在意外被俘时将灵玉取出藏在身上,最多却也只能把自己转移到暗道内,陪族人一同开始不知生死的漫长归途。
这些事祝火没有问,他看得清清楚楚,夕华强行突破自己下在他功体上的禁制动武,已是血气逆流,不过强撑着一口气微笑同他对视,像是不想结局太难堪一样:“就算你们回得去,也是九死一生,往后只能隐姓埋名。”
“故土难离·”夕华面容苍白,眼神却和祝火一样炙热:“同样的问题我留给你,你可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他向着祝火伸出了手,另一只手仍然放在机关处。
身后的魔兵听不清他们在交涉什么,已经开始躁动,祝火看在眼里只觉讽刺,大笑出声,竟笑得眼睛发酸:“上次我握住你的手和你走,换来身上这道入骨的伤疤·角弓说得对,我们是都该离你们这些神族人远点。”
“多远远到结界隔绝,不通音信,此生再也不见吗”夕华捂着胸口,抹了抹唇边渗出的鲜血:“我已经喝了你的酒,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那就留在这里,不管是生是死,陪我一起。”
“这是敌人的土地,殿下豁出性命,不是为了让我们埋骨于此的·”·两人对视一眼,俱是徒劳··为人臣,不可辜负主君,可若生而为人,谁能没有六欲七情。
祝火的鞭子挥不下去,却也收不回来,一如夕华按在机关上的手··夕华忽然很想笑,还想告诉祝火一件事·从头到尾,殿下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卷表面上绘着魔族风物的地图,要滴水方能显形,文华熙好像是料到了他身上会有祝火亲手酿的酒一般,要他泼个覆水难收。
情急之下他尽数泼洒,酒瓶又在被俘时遗失,其实他一滴也没有喝到··正因不知那酒的真实味道,他反而可以用余下一生来想象··哪怕是酸苦,也好过对面不相识。
双方僵持之际,忽觉地气窜动,头顶落灰震荡,地面大块皲裂,更闻天际忽降惊雷如龙啸,空气中遽然升起的威压感竟如同文华熙行刑那日一般,充斥着胸臆的阴翳叫人不由得惊慌失措起来。
散乱的魔兵们捂着头盔,都心知有大事发生,也不知是谁带的头,竟都七手八脚地向着通道出口处挤去,电光石火之间,祝火和夕华对视一眼——·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何妨博一搏同归于尽,飞蛾扑火,也算比翼。
夕华清清楚楚听到,祝火的鞭子卷上自己肩膀时,这身为异族的魔近乎绝望地表白:“我爱你·”·然而他们还是同时出手,腾起的烟尘霎时间湮没了一切。
地下风云变幻,地面上凶荼却早在祝火还没有找到暗道时,便一骑当千地不分敌我扫荡了过去,直达王帐中央,眼神专注得像只猎隼··就算谁都找不到文华熙,那人身上如荼蘼般的花香也已深入自己的骨髓,如果这是毒,他期待毒发身亡。
他顺利地发现了伪装成普通兵士欲要逃亡的三人,驾马在乱军中夺下一把长戟,看准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熟悉身影便一挥手中画戟,清出空荡荡一片黄土来,漫不经心地道了声:“站住。”
那三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凶荼怔了怔,竟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你……他们都说你们兄弟俩像,可我怎么觉得分明一点也不像”·话音方落,他便一挥兵器,直指文华蕴胸口,文华蕴连头盔都被一层冷汗浸湿,立即咬牙拉过兄长挡在身前,也无暇思考这蛮子是凭什么直觉认出来的:“住手除非你不想要他的命了”·文华熙眼神涣散,显然是一时被灌了太多的药,连方才行动都是被乌罕和文华蕴两人提着拽着像个木偶般行动的,此时视线模糊,无辜地眨了眨纤秾眼睫,竟认出了凶荼熟悉的身影。
他次次服药后都是凶荼在侧,恍惚中他竟然有点渴求那个怀抱的温暖,单纯只是一种温暖而舒适的习惯,不掺情爱·所以尽管他连凶荼的面容都没认清,却失魂落魄地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
凶荼看着他的笑,也看着他凄怆的眼,终于是收回了武器,冷冷扫了一眼乌罕:“背叛者和懦夫,还真配·”·“你们可以走,如果你愿意像个懦夫一样不战而逃的话。”
凶荼利落地将长戟丢在地上,伸手去接文华熙··文华蕴咬牙,此等蛮子必然不懂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他也不必费力解释了,当下便欲甩开文华熙,用术法脱身——·“陛下,您这样狼狈,可真是连奴才也替您觉得丢人呐。”
·就在凶荼紧张地抱住文华熙的一瞬间,本不想太早松手的文华蕴却忽然丢开了手,双眼直愣愣地瞪大,目瞪口呆地看着穿胸而出的一把匕首··乌罕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张死尸还魂般的笑脸,笑着笑着,却生平头一次涌出了热泪:“这匕首上淬的毒可不能浪费,伺候过大将军的刀,用来伺候您,也不算折堕吧”·“你、你这小人——”·当初正是文华蕴下令剜了他的眼睛,拿回神域使用,是文华蕴这种人为首的贵族将冥目一族摧残至此,到头来还要落得一句小人。
乌罕心中有酣畅快意,却更觉荒谬,反手拔出匕首,更深更快地又捅了下去··凶荼下意识感到不妙,捂住怀中文华熙的眼睛,驾马连连后退·只听得乌罕满面血污,更显兴奋,俯身对被自己捅成一团肉泥的文华蕴低低道了声:“和你哥哥说再见吧,到头来,你还是赢不了他。”
“你不过是个赝品,败类”·文华蕴闻言,手指竟似怨毒似不舍地屈伸向文华熙的方向,早已被血迹模糊的不甘眼神死死注视着兄长,口唇张合,却是不管说什么,也不会得到回应了。
凶荼漠然地拥着文华熙,将人牢牢保护在自己怀里,没有让他看向地上的污物哪怕一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乌罕最后一声大笑落地,天际忽现惊雷,文华蕴真元溃散,神族皇族血脉消散,天地亦有感应,文华蕴粉身碎骨裂为齑粉,首当其冲便是一道惊雷打在了乌罕身上,当即将这本就如行尸走肉般的人炸成了一团焦炭。
·隆隆雷声震耳欲聋,所幸凶荼方才已纵马后退,文华蕴尸骨无存的地方忽然开裂,地陷三丈,无数魔兵神将哀嚎着陷入了地壳的裂缝之中··“撤军,撤军”凶荼大喊一声,一手抱着文华熙,替他掩住风雨交加和人声惊吼,一手夺过魔军的旗帜奋力挥舞,远远便看到一身红衣的祝火疾驰而来,身上受了不小的伤,满身尘土更在雷雨中被浇得泥泞不堪,面上神情却是一片空白:“走,我们要走到哪儿去”·凶荼没有问他遇到了什么,而是看了一眼文华熙,只见那人竟奇迹般地在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疲惫的面容上似有几分安详。
这安详让他感到不详,他听到自己孤注一掷的声音随雷声响彻了天穹——·“回到我们该回的地方·”·TBC·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三十九·三十九·长路寂寂,雪夜里一队人马在厚厚的雪毡上踩下了深浅不一的印痕,为首的高头大马踩得明显深了些,只因它身上驮着的是两个人。
文华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凶荼没有主动开口,他也就意兴索然地靠着对方·他们从白天走到黑夜,又穿行至黎明,天边绚丽的霞光在雪面上更显澄澈,一时间竟让人忘却了周身的寒冷。
这一队残余的散兵游勇早已散失大半,魔族以强者为尊,现今除了祝火的一些忠诚族人还肯追随,凶荼已是一败涂地了··但凶荼本魔好像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还颇为悠闲地驻足,迎向耀眼的日光,搂着文华熙语气平常地道:“你该多见见太阳。”
“我倒认为我们该加紧赶路·”祝火一脸阴郁地出言提醒··凶荼耸了耸肩,扬起马鞭指了指不远处近在眼前的王城:“再向下走就是我自己的路了,你们走吧。”
不待祝火开口反驳,他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双目直直地凝视着这堪为兄弟手足的将领:“如果我们和神族注定要隔绝,圣火也注定要熄灭,也许现在正是时候。
我是被火选中的最后的王,总该像个样子,我会回去向新王发起挑战,但你们不必陪我葬身于此·”·“带着你的族人走吧,要积蓄力量造反还是要平淡度日,都随你。”
凶荼一把拎过了祝火腰间的一个行囊,血淋淋的残角从包裹中露了出来,正是角弓的头颅:“我不是个合格的王……”·“我该用自己的血偿还你们。”
极目望去,他的路是四面楚歌,是夕阳日暮,却同朝霞一般壮丽··“在王宫里待久了,我还真忘了这早晨的日头是什么样子·”·“比宫里的景致要好很多。”
文华熙裹着凶荼的披风,忽然开了口·拥着他的魔瞥了他一眼,两人竟一起笑了出来··祝火的族人闻言已是躁动难安,祝火回身威慑性地扬了一鞭,随即深深看了凶荼一眼:“你真不后悔”·“怎么不后悔,我要是没被选中多好,现在还在草原上自在地放马喝酒呢。”
“胡说·”祝火深吸了一口气:“你要真后悔,也是后悔没能早点遇到他吧·”·文华熙眉目微动,不由诧异地望向祝火·凶荼搔了搔头,没有反驳祝火的话,他却迟疑地开了口:“请问将军,有没有看到夕华”·祝火早已转过了身,背影僵滞了许久才道:“生死难卜。
就算他活下来,也很难赶得及在两界隔绝之前回到神域·”·“这就是说,你没有对他下杀手·”文华熙喟叹了一声:“足够了,多谢将军。”
“你谢我,可我却恨你入骨·”祝火一贯性烈,此刻声音却冰冷得像一团灰烬,好像他的余生再也不会有任何温度·就算此时他才明白庇护族人是如何艰难的抉择,但他仍然无法原谅文华熙:“如果不是你,他还会待在我身边……”·文华熙早已明白,不能和这些魔解释人在心不在的道理,但仍是点了点头,没有点明魔将语气中的泣音:“是,一切肇因在我,往后的日子,请你尽情恨我罢。”
“我是该祝你们两个一起粉身碎骨,还是各自珍重”·祝火挥鞭令族人掉头,回转向封地的位置暂避,临行前最后看了一眼凶荼,面色不豫,却还是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声:“别死得太早”·“——走”··一阵马蹄嘚嘚声远去,凶荼豪气冲天地放走了所有人,只剩文华熙紫耀石般的瞳孔专注地注视着他,却忽然开始尴尬:“咳,咳咳咳。”
文华熙轻叹了一口气,若说从初见至今,这魔王有一点表里如一,那就是在自己面前只要动了真情,便浑身不自在··他早早看破,也娴熟利用,纵然心有负疚,却也无力偿还:“你总不能带着个累赘去决战吧……如果你要现在动手,就把我的骨灰随风撒了吧。
就算我没有来世,能这么自由地飘荡也很好,可能就有哪一粒幸运的,能飘回家·”·凶荼摇了摇头:“在我们的神话里,就连相依为伴了无数劫难的魔和神,都会互相格杀,我剔了你的骨头,你用性命做赌注刺杀我,也算扯平了。”
文华熙失笑:“我从来不知道你对背叛这么大度·”·凶荼沉默着让马继续前行,却刻意放缓了速度,像是希望这一程路永远走不完似的:“其实我很好奇,这在你心里到底算是背叛,还是报复……”·“就算是我也明白,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文华熙替他擦了擦粘在下巴上的沙,发现他整个人都像块可怜的岩石,被情与欲的青苔侵蚀了坚硬的本心,一时也有些无言:“你想听什么”·“你……那个,就是,你……”凶荼结结巴巴地道:“你有没有看上我哪怕一点”·文华熙只觉自己像个游移在雪原之上的亡灵,说出任何话都已无关己身,虚无得凌驾于尘世之外:“没有,即使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再对任何人动过心。”
凶荼并不意外于这个回答:“哦,那你恨不恨我比恨麒麟玉肃还要深的那种恨·”·文华熙再一次让魔王的期待落了空,尽管答案他们都已心知肚明:“爱恨早就被掏空了的人,是不配再谈这些的。”
“从始至终,你掳回来的就是一具皮囊·”·“……至少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在我的王驾上,你还会望神族的方向看,你还想回家。”
凶荼沮丧地承认了一个事实,文华熙没有背叛他,人从来就不是他的,肢体相缠,心却天遥地远,怎么能算背叛呢·“你这么早就开始关注一个俘虏的内心真感人。”
文华熙笑着擦了擦眼睛,没有一滴眼泪:“可惜我哭不出来了·”·“我现在替你哭,来不来得及”·无尽的荒原上,凶荼寥落的发问没有得到回答。
旅途漫长,生命短暂,他们两人到底是谁也没有落泪··“其实你也可以走……”·“我活不了几天了,若能亲眼看到结界落成,也算死得舒心。”
“胡说”凶荼探了探他的脉息,笃定地道:“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分明刚喂你吃了解药,渊明那小子不会亏待你的,你会好好地活下去。”
文华熙不语,凶荼永远不明白他的心思幽微,也不明白一个人是怎样慢慢熬到油尽灯枯的·哪怕这个魔也会伤心,也懂得在心上人面前羞赧,但他还是肆意妄为地伤害别人,哪怕现在有几分开窍,文华熙也来不及再教他什么了。
他不答话,凶荼还以为他是心甘情愿陪自己这一程,登时便没头没脑地高兴了起来,催得胯下的黑马也加快了脚步:“那这就算是我邀请你的,这次可不是胁迫啊”·开局太难堪,结局真能避免狼狈吗·文华熙看了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前行,逐渐经过了有人烟的市镇·凶荼特意停下来问文华熙要不要休息,行经的魔们看了看他这一身煞气,早就偷偷地通报了狴犴驻军··凶荼全然不当回事,反倒一本正经地烦恼了起来:“按照传统我得向狴艳挑战,可我不打女人的,让她随便派个人应战我又看不上……唉,我的确不是个当王的材料。”
文华熙笑出了声:“你还记得以前你说过我什么”·凶荼也被逗乐了:“是,你不是个帝王之才,我更不是·我们如此沦落,是咎由自取,也是缘分吧。”
“所以……你其实也可以走·掉转头,和祝火一起回他的封地·”·“你们都有族人,都有牵绊,可我从出生以来就什么都没有。
我总得给自己找点能相信的东西,找点不能辜负的东西·”凶荼淡淡地扫了一眼不知何时跟在二人身后的铁甲军士,仍无所顾忌地向着魔都城门疾驰而去:“我得对得起被我埋在林子里的那七具尸体。”
文华熙知道他是说与他一起竞争魔王之位的人,只是到了今日才知道有七个人,而凶荼一直把他们记得清清楚楚··话题好像用尽了,然而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相契的话语,甚至没有看过对方真心落泪或大笑。
文华熙看着凶荼迎着满城肃杀进了城门,高大城门一如他初来魔都时那样人散一空,只余城头刀枪剑戟闪烁寒光,无数箭矢对准了他们·甲光向日金鳞开,千乘万骑动地来,他却只看得到满眼的春花。
离了边境才发觉,不知不觉魔都已然正式入春了,他们就连彼此折磨,也短暂得更甚数场雪落··文华熙拉了拉凶荼的衣角:“蒿野花开了·”·“是啊,我说过要带你来看的。”
冬日蜷缩如同荆棘,春日浓紫烈红,氤氲馥郁,漫山遍野开满了艳丽毒蕊,正如这一幕幕荒谬华丽的傀儡戏··文华熙最后一次把头枕在凶荼肩上,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凶荼的温度了,虽然大多数时候不通情理,还执拗得让人讨厌,非常任性,胡茬也扎人,但他酿的酒还是能喝的:“我常常在想,如果真能逍遥自在,那我就去做个诗人,你最看不起的那种,到哪儿都要写几句酸词,连花开了这种小事都有闲情逸致洋洋洒洒写篇诗赋。”
“不错啊,我可以陪你·虽然陪别的女人我没耐心,我只想和她们随便睡觉,但我乐意陪你·你不是一直对魔族的山峦河川感兴趣你肯定没去过我们的红石林……”··凶荼絮絮地同他对谈,眼神却早已锐利地盯住了满城严阵以待的士兵。
文华熙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面前数枚长戟一闪,晃得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又被盾牌列阵时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凶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身无武器,又高高提起了角弓的头颅,引得弓箭手齐齐对准了他。
尽管徒劳,尽管文华熙不在意,他还是想对文华熙说一句“别怕”·但文华熙比他反应更快,竟是在他耳边轻轻道了句:“你比他暖和·”·有这么一个优点,有那么一刹他们能剥离了彼此身份安静对视,大概也就够了。
凶荼释然地笑了笑,搂紧了文华熙,随即轻蔑地面对着面前大军露出了尖锐虎牙——·“我来挑战你们的王”·TBC·作者有话说:五章内完结·☆、四十·四十·魔都,长思殿内。
文华熙临行前栽种的满园春花渐次盛开,似桂如兰,行走在其中令人浑忘置身雪国·摘下了面具的长思夫人以适宜闭关静心为由,一连数日都待在此地,准备进行祭礼的渊明也一同随侍在侧。
多年的术法消耗令长思夫人原本姣好的面容变得苍老可怖,惯于在面具下伪装冷漠的眼神也再不会为尘世动容,但渊明仍然觉得在她身侧缭绕的香火都有温暖气息··孤高苍穹,巍峨宫阙,能与生母如此平静对坐,共看满眼故国芳华,他已觉幸甚。
母子二人很少交谈,为了投身于圣火,渊明要静心定性,但每当长思夫人想要起身去拨一拨香,或转一转经幡,阖眼入定的渊明却总能先她一步替她行事,行动如微风般体贴入微,天生默契。
而渊明也看得出,母亲眼中执着的光日复一日地熄灭了下去,余下的只有望向儿子时天伦中难改的温存·就算她不说,渊明也看得出,为了保护自己从圣火中全身而出,她已用尽了所有精力,眼看就要油尽灯枯了。
他想开口劝阻,但多年的隔阂到底添了一层陌生·往日对着母亲画像,倒好像可以无拘无束地将所有心事和盘托出,此刻面对着真正的母亲,反倒踌躇不敢开口··一直到祭典的前一日,面容枯槁的女人才终于将文华熙留下的那把琴彻底熔炼完成,琴弦上流光溢彩的仙人骨脉被她耗尽毕生功力,化作一件轻软若无物的天衣,薄如蝉翼,却可抵挡不昧真火。
母子二人听着殿宇外飒飒风动,芭蕉叶落,雨点更漏,虽然隐有负责监视他们的卫士交班的嘈杂,但这雨夜脉脉对坐,竟同平常人家母子相聚没有两样··长思殿内的温泉静谧流动,温暖了空寂大殿,烛光摇曳着卑微身躯照彻桐木廊柱,长思夫人除下了大萨满的华服,只穿着一身再平常不过的荆钗布裙,向自己的儿子招了招手:“来,试试衣服。”
·渊明从静思中睁开了眼,数日以来他们彼此尊重,连进食时都不曾有杯盏响动惊扰过对方半分,却也觉别样熨帖,岁月如水流过,不知世上已千年。
他长身玉立地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任由母亲为他披上那件衣服,苍老的手指一收一抖,无形中洒了他满身白月光··长思夫人想替他整一整肩上的衣褶,这件衣服却合身得过分,让她连拍一拍儿子挺拔肩头的理由都没有。
她也想像平常老妪般感叹一句,这是娘为你缝的衣服,穿上了娘做的衣服,纵使远行,也要记得归来··然而出口却只有轻描淡写似自嘲的一句:“看来,是大皇子在祝福着你。”
渊明心神一震,罩上这珍珠衫鲛绡网的倒好像不是肉身,而是心,密密麻麻匝得他透不过气来,心头肉绞成肉泥,又被人嚼烂了唾在驼马践踏过的拥挤街市上——·此之谓求不得。
“谢谢您的巧手,它很合身·”·合身极了,令人不敢触摸,轻软薄透,缠绵狎昵,俱是一夜万古的销魂念想,仿佛一笔还不完的风流账,生生世世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只能看着那背影,空空张开双臂,遗丝蜘蛛却早沉炼狱。
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您不用为我这样殚精竭虑,就算事情能成,新王也不会容许我们活着·”·一个异族的大萨满,一个不受约束的异数,利用之后,他们还有什么价值·长思夫人笑了,尽量不笑得太过分,以免让面前的亲生儿子看到母亲面上皲裂肌肤是多么可怖:“是娘对不起你,从你出生就没有疼爱过你,到了现在,还要连累得你一同永世不得归乡——”·“您错了,我本来就没有故乡。”
渊明回转身,深深地看着母亲的眼睛,似要看穿她所有的心事隐晦·也许她在神族也曾有个生死相许的人,也许她不止是为了大业才不见自己,也许她只是厌恶被迫和异族交*生下的儿子。
他想尽了所有的“也许”,想明白自己只是一把让史诗故事变得完整的钥匙,冥冥中有一支破烂笔头逼他去演绎辉煌得像块幕布般的人生,但不知为何,他始终紧紧握着身上那抓不住的月光般轻盈的甲胄,脑海中回荡着文华熙的笑容。
那一晚帷帐中,透着幽微香气的笑容··他又重复了一遍,坚定地:“我没有故乡·”·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确实存在的,只有一抔我永远得不到的月光而已。
长思夫人终于伸出颤抖的手,像是要摸一摸他的脸颊,好奇而又心疼地看一看他为什么不哭,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也眼神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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