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所归 by 洗骨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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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所归 by 洗骨岭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文案:·“陆嘉仪,你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嘉仪有良心,可那不是给魏公的·”·陆嘉仪前任主公颜好有胸肌,霸气有情义,明明就是做大事的不二人选,却被皇帝那个弱(xiao)智(jian)儿(ren)童勾搭走,为什么·这一次,他好不容易重新选择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真的)的新老板,为什么自己又栽在小皇帝他哥——又一个弱(xiao)智(jian)儿(ren)童手里,为什么·陆嘉仪:主公,我愿为您挣来四夷俯首天下清明之世,只求你饶过他这个被推上王座的傀儡。
袁二:啥·陆嘉仪:……你来管家,我要退休度蜜月··袁二【转头】:兄长,我们睡觉去~·陆嘉仪:关门,放狗——·郑天子:……·陆嘉仪:放狗·郑天子【舔】·湿淋淋的陆嘉仪:……我不干了·作死,伪养成,忠犬变疯狗,·【我看见了星辰陨落,看见黑暗将时光吞噬,我听到天地崩裂,听到亡灵在归墟悲鸣,我知道末日即将临近,却无法出声提醒,哪怕,让你们窥见崩落的冰山一角。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励志人生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嘉仪、郑韩 ┃ 配角:三姓一窝、章家一窝、袁家一窝、各大世家各个窝 ┃ 其它:忠犬变疯狗、君臣、年下、伪养成、腹黑、真男人、“我特么真蠢”·    ·    第1章 渠吴遗址·    ·    浓密的山林间,白色的雾气淡淡地萦绕着,穿过缝隙照射下来的阳光仿佛一缕缕丝线投射在潮湿的黑色泥地上。
    若有似无的歌声在这密林间回荡··    男人吃力地在林间行走,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如同烂布条一般缠在身上,只不过这具被烂布条缠住的身躯也是消瘦到了极致,仿佛一般枯骨随时都能倒下,然而在这副枯骨的眼里却灼灼燃烧着执着到可怕的火焰,就像是——一头饿到极致的疯狼嗅着猎物的踪迹。
    他已经在林子里转了不知道多久,一直没有找到出路,失去了同伴和食物,在这湿热的地方再多待一天都可能会丧命··    周围都是带有毒素的高大阔叶树木,阳光很难照到地面上,脚下都是黑色的腐烂泥土,没有活着的动物出现过,猛兽或者鸟雀……什么都没有,他从怀里掏出根某种动物的骨骼,放在嘴里,用牙齿将上面的筋肉一点点磨下来吞吃掉。
    “我会活下来……”·    男人喃喃自语着,“我会找到的……”·    忽然静谧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空灵的歌声。
    男人神情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那声音却越发清晰··    “谁在哪儿——”·    男人猛地惊叫起来,歌声随之而止。
    这是一棵高大得可怕的巨树,犹如宫殿般耸立在密林中央,庞大的树冠直入云霄,几乎没有任何光线能穿透它那浓密的枝叶··    男人忽然转变了音调,用虚弱嘶哑的声音求救道:“帮帮我,我迷路了能帮帮我吗”·    浓密的树冠里忽然发出一阵沙沙声,仿佛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男人忽然想起进林子前听那些越族老人说的山鬼故事,暗暗握住藏在腰间的短刀——·    他本就是亡命之徒,摒弃一切才走到这里,即使山鬼再凶恶也不能够阻挡他追寻宝藏的步伐。
    一条苍白的手臂猛地从翠绿的树叶间伸了出来,然后是一团黑色的长发,像乌云、瀑布一般,一直垂落到树根处··    ——一个男孩从树后透出半边身体,安静地看了过来。
    男孩的眼瞳是纯粹的黑色,折射出水一般的光泽,仿佛最天真的懵懂,又仿佛最深沉的黑暗··    在见到男孩的那一瞬间,男人忍不住松了口气,掀起嘴角,露出一个污浊的笑容。
    他的眼底透出一丝饥饿的贪婪,正如当初他看向自己同伴的目光一般,吞咽下喉头的唾液,沾满黑色污迹的干瘦十指紧了紧腰间的短刀··    “孩子你一个人吗,阿爹阿妈呢”·    还没等他走近,那孩子“嗖”的一下不见了。
    男人一愣,那孩子的动作太快了,简直就像是用窜的一样··    “喂,别躲……”·    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铃铛,圆润的形状,外形雕琢成一条跃起的鲤鱼,浓郁得仿佛能够流淌起来的绿色——这东西若是正儿八经拿出去买,足能抵得上一个村庄一年的口粮。
    然而此刻这枚贵重的玉铃铛也不过是个吸引孩子的玩具··    男人晃了晃玉铃铛,装饰的坠珠撞击发出声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静谧的林中扩散开来,只听到一声“沙沙”的轻响,那那孩儿果然被玉声所吸引,从浓密的树冠里透出一颗脑袋来,依旧是古怪且静默地看着他。
    “想要吗”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玉铃铛··    男孩视线追随着他手中的铃铛,却他对方靠近的时候躲开了。
    “你不喜欢这个”男人有些错愕,忍不住费力朝前走了两步,“我还有……”·    正在他挖空心思再想找什么吸引男孩的时候,对方却忽然朝他伸出有些苍白,却饱满圆润的手臂。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男人面上一喜,却忽的收回了手里的玉铃铛,道:“我把铃铛给你,你带我离开这林子子,找到渠吴古国的旧址可好”·    渠吴古国的旧址·    歪头看着男人,仿佛在思考怎么才能获得那个玉铃铛。
    男人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玉铃铛,背后沾满黑色污迹的短刀却一点一点抽出来··    过了一会儿,男孩似乎被男人说动了,又伸出那白玉莲藕般的手臂,身体慢慢从树后挪出来。
·    “对……过来……”男人微笑着,慢慢朝男孩儿靠近,一只手高举着玉铃铛,一只手慢慢的从身后抽出……·    一柄弯刀忽然从天而降,将握着玉铃铛的男人斩杀于树下。
    浓稠的黑血飞溅在男孩白皙的脸上——·    男孩用手指沾了脸上的血迹,放在嘴里轻轻允吸了一口,脸上瞬间露出一切诸如阴郁、仇恨、痛苦绝对不属于孩童的神情,仿佛无数岁月与灵魂在那双漆黑的眼中挣扎,被压制,复又挣扎……·    然而仅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孩童般的宁静,睁圆漆黑的眼珠看向面前忽然出现的男人——·    这个人长得与越民不同,有着北方民族高大的骨架,筋骨粗壮,皮肤略微干涩,面容普通,却有股历经无数生死的杀气——那种从无数残酷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杀气。
    与此同时,这人身上又隐隐散出浑浊的死气,眼珠灰暗没有光泽,肤色泛着死尸一般的青白色斑块,握着弯刀的手臂充满力量,却僵硬··    “你是就是渠吴人供奉的那个”·    高大的男人忽然出声问道。
    男孩眼珠动了动,没有做声··    “说话”高大的男人再次开口,手里的弯刀压向男孩的脖颈,“你知道我是谁,不是么”·    男孩眼睛危险地眯起,猛地向后一缩,仿佛弹射一般钻进树冠里,不一会儿,又“沙沙”作响,探出一张苍白的脸,朝着那高大的男人开口道:“自然,我自然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男孩的声音清冽而悠远,却又隐藏着邪恶的蛊惑··    “你是北夷人主的傀儡,是他脚下最忠诚的奴隶,是他手中永远不会反噬的尖刀,可是……”·    男人僵白的脸上神情微动,正要开口,却听得男孩继续说道:“可是你永远看不懂你的人主,因为他早已经把自己那颗金子般的心献给了另一个人。”
    男人看着他,看着天真而鬼魅,空灵而险恶的越部男孩儿··    “得到人主心的是耿少潜·”男人捏着弯刀神情木然地说道,“我就是耿少潜,只为人主而活着的耿少潜。”
    “你是吗”男孩儿裂开嘴,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男人木然站在树下,身姿站得挺拔,如同一杆钢枪,下颚却绷紧了线条。
    “傀儡是没有记忆的·”男孩手掌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将发梢咬在嘴里,“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为耿少潜付出了一切,除了他自己;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为之心动的那些美好,除了他自己;这世上没有人能够体会他曾经经历的那些痛苦和绝望,除了他自己……你说,他死后还能留下了什么你还敢说……自己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吗”·    男孩儿低头看着男人,看着他面色由青白变成灰暗,由灰暗变成一片木然。
    【你不是他·】·    北夷人主,那个改变了北夷十五部落命运、拥有他过去和未来的男人,除了最后这一句话,从没有正眼看过他··    唯一的一眼,口中含血,嘴角带笑,就像一柄无形的刀子,生生刻在他本该僵死的心脏上。
    男人的手指抠挖进坚硬的树干里,口中重复着“我就是耿少潜”,神情木然··    树上的男孩顿时露出吃惊的神色,凑上前,鼻子嗅了嗅,疑惑道:“不该啊……这傀儡竟然有魂魄……”·    男孩忽然闭了嘴,眼中透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耿少潜·”男孩出声道,“想要救你的人主吗”·    男人自残般的举动戛然而止,死气浑浊的眼珠看向树上的男孩。
    “强大如我,的确有着改变一个人生死的力量,只是……” 古老的巨树发出可怕的声响,男孩天真地趴在树枝上摇晃着,脸上露出妖冷残忍的神情,“你确定要借用这种力量吗”·    尾音既轻且翘,仿佛一只扎向血肉的钩子。
    男人看着他,青白僵硬脸上没有丝毫迟疑:“我愿意付出一切·”·    男孩儿看着他,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在幽暗的树林里,显得空灵而诡异。
    “可是你拥有什么呢” 男孩脸上冰冷而邪恶地笑着,“当你成为傀儡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是你整个世界·他拥有你了,他却不需要你。
你一个傀儡,一个依靠别人意识而存活着的傀儡,在主人死后便会化作一滩腐肉……”·    男人深邃的脸部轮廓和高大的身形在这片湿热的密林中显出格格不入的突兀,神情僵硬木然地看着对方。
    “长丹可以重塑人身,生阵可以逆转生死·”男孩诡秘地笑道,“你可以为这无上的力量付出什么呢”·    男人握着弯刀,僵硬的四肢微微屈起,缓缓低下头颅,沉默着,却仿佛在说: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仅有的一切。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男孩忽然发出一阵天真而放肆的笑声,然而,随着笑声戛然而止,他歪头看向高大的男人:“我可以帮你,可是我被封印在这片遗址上无法离开。
要救北夷人主,你首先得释放我·”·    “怎么做”·    “你的魂魄,活人的血肉·”·    最后一句话说得既轻且缓,仿佛梦中的呢喃。
    男孩白皙的手指指向被尸骸浸染的地面,猩红的舌尖舔舐掉嘴角残留的血迹··    ·    第2章 一枚玉铃铛·    ·    许久之后,这片古怪的林子里又发出琐碎的声响。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背着巨大的竹篓朝巨大狰狞的古树慢慢走来··    当他走到树前,便见树根下堆着一把弯刀、一团血迹新鲜的男人衣物。
·    一根带着血肉残渣的桡骨从翠绿浓密的树叶间掉落下来··    垂落到树根处的黑发犹如乌云,犹如瀑布··    “看来你已经自己找到肉食了。”
    老者将背篓一把丢在树根下,零碎的血肉从背篓里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树冠剧烈晃动着,男孩猛地从树上探出身体来,满脸血迹地看向老者:“怎么,又有人闯进遗址了”·    “如果不是你散布那些宝藏的谣言,又怎么会有这么多贪心不足的人前来送死。”
    男孩捡起地上的尸块掂了掂:“啧啧,要不我吃什么”·    说着,白玉莲藕一般的手臂捧着鲜血淋漓的残肢,一口咬下去,发出“咯咯”的咀嚼声。
    老者转过头去,看向渺无人烟的山林深处··    男孩吃的很快,眨眼功夫边将那空了的竹篓从树上丢下来,砸在老者脚边··    “喂,贱奴,该供奉了。”
男孩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血淋淋的十指··    老者回过头,跪在树下,将自己消瘦干枯的手臂伸了出去:“供奉山君·”·    “不,我不是山君。”
    男孩抗拒地摇摇头,却抵不住血肉的诱惑,慢慢从树枝里透出白皙丰腴的上半身来,低垂着脑袋凑到老者手臂上嗅了嗅,原本乌黑的双眼忽然变作金色的竖瞳,咧嘴露出两颗针管状的尖牙,一口咬了下去。
    薄得近乎透明的手臂上清晰地映出血液被吸走的痕迹,而原本消瘦的老者也变得越发干枯,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脸上仿佛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纸皮,大把大把灰色的枯发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承载着男孩的巨木发出可怕的声响,剧烈晃动这仿佛随时要倒塌一般,于此同时男孩的身躯也发生了变化,丰腴的下巴开始削尖,圆润的眼角逐渐向鬓角延伸、上挑,矮小的身体仿佛瞬间成长一般被拉长,捉襟见肘的短衫再遮掩不住他成长后的肚腹,露出一大片带着斑纹鳞片的皮肤——·    已经变作青年的男孩尖叫一声,丢开骷髅一般的老者,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急剧收缩,树冠中一条可怕的巨型蛇尾剧烈扭动着,试图挣脱开某种无形的枷锁,古老的巨木发出让人心惧的崩裂声,扭曲成一个随时都会断掉的弧度,巨大的蛇尾高高昂起,刀斧一般劈了下来——·    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的震动,天空中墨色翻滚,雷云阵阵,地下的巨大蛇尾每向树外挣扎一分,天上的玄雷便怒击一次,一声声,一阵阵,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坍塌下来一般……这种可怕的异象一直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消散开去。
    跌坐在地上的老者看着精疲力竭后又恢复原状的男孩仿佛死去一般垂头吊挂在树上··    “呵……”·    男孩忽然喘了一口气,苏醒过来。
    一颗碧绿的丸子被抛到脚边,老者却像是稀世奇珍一般迫不及待地捡起来,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装进篮子中的绿玉匣子中藏好··    力竭的男孩儿攀附在树干上,吃吃地冷笑道:·    “贱奴,这丸子只能令罗明正的尸身完好却不能将他救活过来,你这么做值得吗”·    “我觉得值就够了。”
老者将装着绿丸的匣子放在胸口贴心的位置··    “这就够了”男孩声音嘶哑地笑道,“你们把我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封印在这里,就够了你难道不也是像其他人那样等着长丹生阵的奇迹吗——”·    老者冷冷看着他,完全没有供奉时恭敬的样子。
    “之前季渊就曾经说过,长丹生阵逆转人生死的关键在转世帝王星身上……”·    男孩儿透过树冠间零星的间隙看向蔚蓝的天空。
    “……如今,帝王星已经现世了,你们也快困不住我了·”·    老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脚下忍不住退了半步,却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去看,却发现是一枚精致的玉铃铛··    形状圆润,精工雕琢了一条鲤鱼,其中的绿色浓郁得仿佛要流淌起来··    玉铃铛静静地躺在在古树下的泥地里,日光、月光交替照耀过它,落叶擦过,雨水淋过,当暴雨来临的季节,涌起的洪水又将它冲入河道,当水质澄清的时候,河底的鱼蟹将它翻了起来,贪婪的食肉大鱼在捕捉小虾时又将它一口吞进了肚子。
    那条贪婪而肥硕的大鱼游了很远的距离去满足自己的胃口,然而盲目的觅食让它吞下了渔人的钩子,被钓上渔船,只是因为它惊人的个头,又被贫穷的渔夫卖给了商人,商人想要借这条鱼大赚一笔,将它养在水里运往远方。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大鱼经过无数双手传递,天空无数次变更,它的世界却始终只有一方水缸,直到一个厨子将它从水里捞出来,利落地用菜刀在它头上一拍——·    玉铃铛从划开的鱼肚子里掉出来,重见天日。
    洗干净的玉铃铛又经过无数人的手辗转,最终被摆在一家古玩玉器店的红布托盘上··    形状圆润,精工雕琢了一条鲤鱼,其中的绿色浓郁得仿佛要流淌起来。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凑在托盘前看着它··    “先生看得如何”玉器店店主凑上来问道··    “你这店里的东西太普通。”
书生转过身走向另一边,腿脚隐隐有些不便··    “怎么会”店主着急了,“你要不再看看,整个京畿就属我们家的货色最齐全,就是南州府的玉器也有。”
    书生摆摆手:“算啦算啦,我要挑的可是钟昭公的贺礼,你店里这些东西怎么拿得出手”·    听到钟昭公的名号,店主一咬牙,将几件玉器放到他眼前:“先生看看这几件如何”·    书生漫不经心地挑着,好不容易捡了一个出来:“算了,就这个还勉强过眼,给包起来吧。”
·    “哎·”·    “等等·”书生拦住店主,忽然细长的手指指着放在托盘里的鱼形玉铃铛,“这个模样倒是可爱,给我家下人新生的儿子不错,也一起包了吧。”
    “这可对不住了·”店主面露难色,“这个已经被人定了·”·    “定了”书生哼了一声,“我道不知道这大与城里还有我陆礼买不得的东西”·    店主迟疑了一会儿,凑在书生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
    “章长胥·”书生看着托盘里晶莹玉润的鱼形铃铛,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眼角微微翘起,像只狐狸,又像打呼的家猫··    人间殿·    ·    第3章 奠基·    ·    南州府腹地,万年云雾缭绕,苍山碧绿,若隐若现。
    然而,这其中却稀稀落落地露出人为的痕迹——·    痕迹斑驳的青铜柱还没有完全锈蚀,矗立在灌木和岩石间隙里,表面残留着繁复的纹路,还有一些用新鲜木料和麻绳捆绑起来的脚手架,星罗棋布地散在树林山野间。
    衣衫褴褛的壮丁从连接岩壁的脚手架上攀爬下来,手里抱着什么,动作显得急促而紧张,然而过于急躁的他踩在湿滑的架子上忽然一个不甚从高处摔落了下来——·    他的头颅恰恰砸在被雨水冲洗出来的石块上,黑色的泥土当即被鲜艳的红色覆盖。
    更多衣衫褴褛的人围拢到架子下面,却不是为了这个已经断气的人,而是翻开被他抱得死紧的双手——一枚石块··    第一个抢出石块的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珍贵的东西一般,近乎癫狂地双手托举起石块,赤脚踩着鲜血和污泥奔跑了出去。
    第一个发现石块的人躺在木架下,被其他人填埋进黑色的土壤里,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连血迹也融了进去··    火焰般的红色骏马喷出鼻息,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鲛绡纱下露出黑铁兽纹马镫一角,踩着马镫的鞋履落在还有些潮湿的土地上,沾染了一串晶莹水珠··    鞋履的主人一步一步走到山谷边缘,停了下来。
    这人身上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物,一身素色的长衫,腰间露出一把佩剑的剑柄,然而——·    他身上这件长衫却是由一两鲛绡十两金的鲛绡所织,在阳光下泛出五彩的光华,而缠住剑柄的材料则是更为珍稀的兕兽皮子。
    衣着干净的匠人捧着被清洗过的石块来到男人身边,神情恭敬地将一裹着厚厚外壳的矿石递了上来:“这是刚刚发现的·”·    接过矿石的手掌五指修长,在青灰色玉石的映衬下显得肤色白皙,却并不柔软,骨节分明苍劲有力,虎口和指节间都有一层老茧。
    匠人见他默不作声看这手中青灰色的矿石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束发的金丝带搭在整齐油亮的黑色的鬓角旁,垂落的玲珑金扣在风中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男人忽然将手中的矿石抛向空中——·    只听得金石相击一声锐响,便见那矿石分作均匀的两半落在地上,切口整齐没有任何崩碴,一丝妖艳诡异的翠色便从那断口中透出来。
    男人将佩剑收回腰间,看着那矿石道:“不错,就是它·”·    匠人松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两瓣矿石,喜道:“终于找到了……我们能回大与了”·    大与,王都大与。
    男人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迷惘:“你也想念大与了”·    匠人面露憧憬:“大与……那是王都大与,谁能不想”·    然而他忽的回过神想起自己正在与谁说话,连忙低下头:“……但能替镇南将军、魏公做事,万死不辞”·    身着鲛绡纱脚踏金丝云履佩菱纹兽首斩妖剑的男人忽然转过身,露出俊美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不,你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魏公,是为了君上,为了这个国家。”
镇南将军章芝亦,被称为当朝最俊美和最优秀的男人,“京畿铁剑”、“王城护甲”、九乐琴师、匠人之主、君王忠仆、整个王朝女子最想嫁的男人……集天下所有品德赞美于一身,光亮耀眼,仿佛这个浑浊世界上最后一面明镜。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可他的父亲,却是当朝权臣,太师魏公章长胥··    生身父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章芝亦手虚搭在腰间的佩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匠人。
    “是……小人明白·”·    匠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寒,喏喏退后了两步··    “大与……会回去的,很快……”·    站在两人身旁的火焰色骏马忽然发出声响。
    章芝亦停下话语转头朝身后望去··    树林的边缘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冠发出的沙沙声··    火焰马却显得有些焦躁。
    “镇南将军……”·    一支绑着麻线的石矛迎面掷来,被削得极薄的刃口擦着空气发出锐响··    章芝亦侧头偏过刃口,发带却被石矛的气劲撕断,一头黑色的长发顿时从鎏金兕纹冠里滑落出来,散在白皙的脸颊旁,仿佛被激怒般鼓扬而起。
    侧目身旁,坐骑被石矛刺穿咽跌坐血泊中无法起身,而那匠人被一把石斧砸中胸膛,已经没了生气··    “恶徒出来——”·    章芝亦怒斥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密林,长及脚踝的黑色长发与身上的鲛绡纱同时迎风扬起,犹如鼓胀的怒气,在日光下泛出五彩的流光。
    一个黑色的阴影从树林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奇怪的身影,仿佛头上生有犄角身上长有羽毛,□□所骑之物也是形状说不出的古怪。
·    不止一个,更多的黑影从树林中走出来,向章芝亦围拢过来··    当他们全部呈现在三月的阳光之下时,章芝亦眯骑带怒的双眼,低声说了一句:“山鬼。”
    山鬼是人还是鬼,这连年纪最大的越人也说不上来··    他们用血染的荆棘缠绕头发,死人的骨灰混合尸油草药涂抹面孔,身上披挂着一层层死人的残肢,仿佛一件青黑色的羽衣。
    有人说他们吃人,有人说他们喜欢割取年轻男子的头颅做装饰,也有人说他们会在在半夜用巫术吞噬活人的灵魂……总而言之,“山鬼”这两个字意味着噩梦、恐慌和死亡。
    章芝亦从没有和山鬼交过手,思量之下用哨子发了个信号··    清脆尖锐的哨声在山谷中传得很远,山鬼立时便要要冲上来,却被最前面大约是首领的拦住了。
    章芝亦看向拦住同伴的这名山鬼——头发因为长期没有清洗结成发辫状披散在脑后,额头上画着一个眼睛形状的图腾··    画眼睛的山鬼拦住后面的同伴,自己翻身从马背上走了下来。
    章芝亦收紧剑柄,目光中的警惕与怒火丝毫没有减少··    他朝章芝亦比出武器··    章芝亦不懂得山鬼的语言,料想他们也不会听得懂自己的,然而战斗是一种天性,并不需要语言来过渡,他随即挥出手中的兵器。
    跟随他来的护卫就在林子外面,听到哨声不用多久便可以赶过来,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在此之前先把这首领解决了··    章芝亦师从王都剑术大师,每一招每一式都经过数代的传承,讲究力与美的结合,穿刺之间要求既能杀敌又具有观赏美感,细长的剑刃在他手中舞动得行云流水,犹如作画一般,几个起承转合的动作尽显严苛到极致的用剑规范。
    相比之下,山鬼的动作却是简单粗野的挥打锤击,靠着自身的蛮力应对章芝亦锋利流畅的剑锋,只凭借着石斧的粗钝阻挡对手的攻势··    金石相击,身影舞动,周围的山鬼只是静静看着两人比斗,没有任何声响与动作,仿佛一排整齐的石像。
    剑刃每次撞击到石斧上便震得虎口发麻,章芝亦不愿再与他缠斗下去,眼见得了一个空隙,便直剑刺向山鬼的心脏——·    剑刃穿肉而过,掌心传来刺穿的顺畅感,至此这场比斗也该有了定论。
    章芝亦神情一松,刚要抽出剑刃,却感到胸口剧烈一震,整个人被石斧打了出去,跌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口心血··    他好不容易提起气力抬头,却震惊地看着那山鬼将插在心口的长剑缓慢抽出,在脚边砸成两段。
    章芝亦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佩剑,仿佛被砸断的是自己的骨头一般,浑身痛得又接连吐出两大口血··    山鬼走到他面前,踩在他的腿弯上,抓住他脑后的长发将他向后提起,露出苍白孱弱的脖颈。
    ——这是一个示弱臣服与献祭的姿势,章芝亦却没有了抵抗的余力··    “撕拉”一声,华贵的鲛绡纱被扯下来,和之前掉落的金冠发带一起落在沾满血污的泥沙里。
    章芝亦在这些山鬼的目光下被迫露出□□的身体,而身上那名山鬼用他涂满骨灰泥浆的粗粝手指在那层白皙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放开……”血不停地流淌,章芝亦还在挣扎。
    一些奇怪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他被鲜血模糊了的视线里——一颗颗带着盔甲的头颅从山鬼手里抛出来,滚落在章芝亦脚边——这些都是他的亲随,最精锐的部下,从京畿一路跟随他来到这里。
    章芝亦脸色脸色乍变,忽然拼命挣扎起来,口中不断地重复着:“大与……大与……”·    然而他的视线里除了山鬼,就只有鲜红的血在流淌,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他的警示。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    章芝亦听到背后的山鬼吐出一串低沉沙哑的话语,只觉得颈后一凉——·    眼前的世界翻滚了一个圈便静止于……黑暗。
    山鬼俯身捡起章芝亦滚落的头颅,将脚下还在淌血的身躯踢下了山谷··    死亡的气息犹如点燃的熏香在这片翠色浓郁的山林间弥漫升起,随之,更多破损的尸体被抛下山谷——·    他们有些穿着匠人的衣服,有些穿着护卫软甲——显然后者本该是章芝亦要等待的援手。
    队伍最后的一个山鬼将手中的火把丢下山谷··    火焰在刚接触到尸体时燃烧得很慢,就像是人们切切私语的恐慌,然而很快便开始扩散,变大,直直成为不可阻挡的巨大熔炉,烧掉了尸体,烧掉了山谷中堆积的木料,烧掉了边缘那些搭建起来的脚手架——·    火焰在整个山谷中燃烧着,直到此时,才能看清整个山谷的全貌。
    不,这其实并不是一座山谷··    而是一片巨大的地基:南北纵向十二里,东西纵向十二里,中间被挖开,其规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座普通城池的大小。
    而且,如果有人能从天空往下俯瞰,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完美的矩形,没有任何倾斜或变形,仿佛是由一只来自天空的巨手刻画出来一般··    ·    第4章 九重城阙·    ·    干涸的黄色土壤被一柄黑铁锄头翻起。
    “快点儿——”·    凶狠的皮鞭抽打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奴役、驱使这些人挖掘、修筑··    几经战火的大地上到处都是荒村和废墟,半片破布遮不住身体的村妇横尸荒野,黑瘦如骷髅的幼童站在道旁茫然望向远方……这些能够在皮鞭下活着的人或许还是幸运的。
    “早日将卫城建好,或许你们也有机会能看一眼大与,快点儿——”·    皮鞭和徭役组成的黑色长龙盘踞在山谷中缓慢挪动,而被他们翻开的泥土中,除了树根和石砾,尽是腐朽苍白的骸骨。
    而在这修建中的卫城往南就是大与城··    帝畿大与,王者之都,中原之心,紫微星在人间的投影··    作为人间王权的象征,帝畿建在雒水之滨,对应天上银河,由六城十二门拱卫,水北宗庙祭祀之地,水南为市肆往来之所。
大与历经数百年光阴战火,几经修葺,因为地势低洼遇雒水泛滥便成泽国,自“钟昭之乱”后,太师魏公下令全面翻整修建,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在背靠扇状行山天险、面横滔滔江流的雒水谷地之上,穿过十里沃野,便能管窥到王城辉煌的标志——·    在阳光下黄金般璀璨的一对通天金身巨像:·    一为怒目犬面凶神,身缠飞绫脚踏恶鬼,六臂展握刀、枪、棍、戟、锤诸般凶器,意指灭杀一切恶徒、恶念、恶业;一为垂目端丽女神,身着轻纱珠玉环佩,双手分别持拿莲花、宝珠两件法器,寓意怜爱一切人生、人言、人性。
    司工监为两座铜像铸模用了一千人,浇筑铜汁用了一千人,立像用了一千人,而到最后,三千征夫,归家的却寥寥无几··    铸成之后,铜像踩在地面的脚趾便超过了华盖大车的高度,衣裙上的褶皱轻薄细腻,仿佛随时都会凌空而起,当行人车马从巍峨庞然、精妙绝伦的铜像脚边经过时,便如同蝼蚁。
    铜像所在之处是王城的起点,神相门,也是九重王都第一重城郭最大的正门,王城的主干道,南沥大道由此开始··    南沥大道整宽一十五丈,两旁为平纹大方青砖中间一十二丈白玉龙纹砖,砖上盘龙祥云纹细腻可见鳞甲须发。
    墨青嵌白玉的南沥大道从神相门起,犹如银河将整座王城贯连··    王城九重城郭,每一重都是极尽奢华与壮丽的艺术,城墙上青砖铺就的路面足以承载战车快速奔驰,下方更有青铜镂雕的伞状屋檐,其上万兽争雄的图案由三千工匠一刀一笔刻模,任一残片足以为传世珍品。
而在屋檐之下每隔数丈便垂下一盏包金琉璃宫灯,灯高九尺七寸,下垂珠玉流苏七尺九寸,灯内无油却可照明·每当入夜时分,千盏琉璃灯顺次亮起,数十里外便能看见,金城银墙,辉煌璀璨,恍如白昼。
    城郭墙体亦非俗物,在石灰米浆之外掺杂玛瑙刚玉金粉之物,使其烈日之下可熠熠生辉,仿若金汤银城··    铸城之初,混有玉石金粉的城墙难以耸立几经坍塌,魏公亲取铁锥立于墙下曰:“锥入一寸,即杀作者并筑之。”
    而后王城拔地而起巍峨四方,其城墙之内又砌埋了多少匠人枯骨却无从得知了··    南沥大街穿过九重城郭,一直延伸到王城的心脏——王城雍宫。
    雍宫占地不足王城的四分之一,整座城却几乎全部由青铜所铸,九重关卡二十八道城门对应九天二十八星宿,矩阵式布三宫六院七十二所·星轴正中、北辰之所、王城雍宫最高的建筑、国都的象征——观天塔。
    观天塔塔基深百丈,人间百丈,入云又百丈,整座塔由他山石砌,缝隙间却插不进一张薄纸,塔顶只有十步见方的空间,却全部由黄金浇筑,表面经过重重打磨比铜镜更加清晰光亮。
金台之上设有一灯,轻易不点,大祭重礼之时,却能照亮百里之外的卫城·    “大象无形,与天同吟·”·    大与城选址落地的石碑犹在,当年铸城者的梦境与雄心时至今日才由百代人的财富与血泪实现。
    它是整个王朝政治文化艺术与经济军事的中心,号称人间最公正、自由、繁荣之地,这里的思想不受拘束,这里的言论不遭批判,这里无名之辈可以一夜成名,这里不识一字可以出将入相,这里遍地是金银财富,这里到处是名仕佳人,这里汇集了整个天下的财富与荣耀。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帝畿大与,王者之都,中原之心,荣耀与繁盛之地,世人梦寐之地,世人胆寒之地··    外来的少年走过刻着“大象无形,与天同吟”的石碑,身上粗糙厚重毛皮与这座精致繁华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当他抬头仰望门口那两座巨神铜像的时候差点以为,那是活的。
    “这就是大与……”·    日出,金光从巨神像的背后照向四方,沉重而庞大的青铜城门迎着等候了一夜的众人缓缓打开,展露出另一个与人间完全不同的世界。
    少年走进去,看着自己一路风尘磨损的鞋底踩在白玉方砖上,方砖被清洗的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见尽头,飞鸟掠过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雍宫。
    七旬的华服老儿怀抱着衣着□□的妙龄少女从街市上穿过,跟在年青男子身后的仆从牵着三条烈犬,每一只狗爪上都带着镂刻雕花的赤金护腕……·    街上每一个人的神态都带着慵懒,每一个人的眼角都带着傲慢。
    少年目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一切··    城中诸人仿佛都脱离了人间的疾苦仅剩繁华与安宁,并且,早已经习惯这些··    进入主城区,除了最外面的神相门,一共要经过八重城郭,尤其是内三门的检查最为苛刻。
    盔甲锃亮的拱门卫看到满车冒着热骚气的皮毛和跟在后面的牛羊随即落下手中斧戟··    “这些东西不能进内城·”·    “大人,这些都是献给天子的供奉……留在外城恐怕不妥……”·    拱门卫却不为所动:“供奉交由司星监礼阁处置,不得私自携带入城让开,后面的人过来”·    “大人,我们去过司星监礼阁,可那里的人说他们只收金银珠玉之物,不处置牲□□物啊”·    “让开”·    “你这人……”穿着毛皮的少年正要跳出来,人群却忽然骚动起来。
    “天子车驾出城——”·    只听得古怪尖利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原本满满当当的南沥大街很快被挤出一条宽敞空阔的道路来。
·    ·    第5章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    “天子车驾出城——”·    只听得古怪尖利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原本满满当当的南沥大街很快被挤出一条宽敞空阔的道路来。
    隆隆的车轮声从远处慢慢传来,什么都还没有看见,便有浓郁的熏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然后是飘扬的红色织锦旗幡飘扬着进入眼帘··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六个小山一般的黑色巨人,面目狰狞恐怖,铜铃大的眼睛凶神恶鬼一般四下扫视,身上的金鳞铠甲反射着太阳光,明亮刺眼。
    少年从没见过这样似人非人的怪物,忍不住吃惊地向旁人问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无常奴。”
旁人小声说道··    无常奴,实为“无肠奴”,说的便是这种高大凶悍状如恶鬼的异族,最早由不怕死的商贾渡海带回,有常人两倍多高,力大无穷,性情凶猛贪婪,可以一敌百,食百斤肉畜,虽常有传闻却不得见,而其肢体发达却毫无智力,心性反复,能为一块肉食反杀饲养之人,故称之为“无心无肠”的“无肠之奴”。
    无常奴既没有忠心,又耗费异常,本该不值得贵人豢养,只是这六名无常奴的主人并不指望获得忠仆的回报,只是用这六名恶鬼般的异族彰显自己滔天威势罢了。
    无常奴后有四名银甲勾杖的三品车骑将军,骑着五瓣红绒宝马,虎目燕颔金冠威武,率两百兕甲宿卫军,手执殳、斧、钺、戟,盔上立羽成林,口含玉箸无声护驾前行,行伍之后,便是九纵九列轻纱金环的童男童女仪仗,或是手持八宝銮帐,或是托举百年并蒂青莲,金仗下悬瑞兽金鼎,香云浓雾,滚滚升腾,轻裘缓绶,迎风而起,宝冠胭脂,美人如玉,仿佛工匠精雕细琢的眉眼,齐刷刷涂了白膏朱脂,举着旗帜捧着香炉……虽然做着不同的事情,却像同一个作坊里出来的瓷器,整齐向前行进。
    “低头·”·    少年并没有听话地垂下视线,偷偷望向依仗的中段——·    那是一辆驷马大车,行驶在一丈宽的主干道上,车轮碾压在龙纹玉砖上,载着八宝金顶銮驾缓慢前进,十六执金武士走在马车旁,与周围的人群隔开甚远。
    所有人静悄悄地低着头颅,生怕发出错误的声响惊扰了这辆马车内的主人··    少年悄悄往车架上张望,却只看到纱帐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
    然而今日所见到的一切,已是他在边陲之地从未见过的繁华与气度,那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所能想象到的人间极限··    ——那是权势。
    看到仪仗里最庞大华丽的车架,少年难掩兴奋地跳起来想要大声呼喊:“天子……”·    却被旁人一把拉了下来··    仪仗两旁的黑衣甲卫凶狠地转过头来,扫视了一圈已然恢复平静的人群才继续前进。
    “……阿义做什么拉住我,那是天子啊差一点就看到了……”·    少年的话语里透出万分惋惜,仿佛错失了人生当中最大的机缘一般。
    被称为阿义的人悄悄抬了一眼,道:“黑色的车驾是魏公,白色的才是天子·”·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少年闻言,这才发现最为庞大华丽的黑色车架前面还有一辆白色的六驾马车,然而封闭得严实的车架上连一丝窥视的缝隙也没有,很快就从视线里行驶了过去。
    他忍不住又问阿义:“魏公是谁”·    阿义示意他低下头:“太师魏公,章长胥·”·    少年的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情。
    大与城繁华巍峨,作为王朝的都城,人间的中心,自然需要一股强大的力量来维持它的运行,而如今,这股力量正掌握就掌握在太师魏公章长胥的手中··    相比于“魏公”这个敬称,少年似乎更清楚“太师魏公章长胥”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含义。
    章氏源于略阳,祖上有夷人之血,自商贾起家,迁关内侨姓章,执吉年间始入庙堂,后历经数代生息于河东平县,自称“河东章氏”··    章长胥,出自河东章氏,原配亡故前为其生下二子一女,长子章芝亦,受封十八等爵,掌五千兵,南平军骑兵统领,次女章听鼓,尚且待字闺中,幺子章兰蓬,年才束发。
    章长胥少年便神态沉着,思维敏捷,后经省台举荐入仕,官拜中书舍人,却遭帝王不喜,言道:“此人面目阴沉,不是仁善之相”·后南北动乱,帝王病危,罗氏崛起,无奈重用河东氏,内库逐渐丰盈。
    罗氏,京城四大贵胄之一,以武将立身,历代男丁,从活不过壮年,其荣耀家世皆是以血肉所筑,天下万民,便是过往佞幸也不得不赞一声叹服··    罗氏子孙,重,封钟昭公,辅政先帝,君臣相得,收复大片河山,国运一时强盛无双。
然,于光希元年,先帝大婚亲政日后,钟昭公忽然病陷宫中,都城被封,无名兵甲带兵刃闯入禁城,有人称“钟昭公,贼逆也,欲篡主·”一时人动荡,御座岌岌可危,大与惶惶不安。
    三日之内,镇东将军、魏州公章长胥称“应召入京”,五万精兵忽然天降,集合两府之力,剿杀涉乱朝臣兵众、内侍宫人三千四百一十五人,血浴朱墙,尸身成海。
    而内殿起火,先帝与钟昭公罗重葬身其中,未得救出··    此日,后人称为“钟昭之乱”··    进而新帝登基,章长胥进位御史中丞、督军,继罗重之后,入驻王城……次年郊祭,录尚书事、领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由于列三公之太师,封地魏,人称太师魏公。
    从此,天下再无第三人可与比肩··    世人谈魏公此人,或说其骄奢- yín -逸,或说其阴郁深沉,有一、二事例或可为佐证。
    钟昭之乱后秋,北夷趁机南下劫掠,此时国是未定,北线空虚,中原岌岌可危·天下名流清士皆愤愤而起,誓要抛颅洒血,死报国恩··    有胆大妄为者,当街拦住太师魏公车驾称,愿为马前卒死战沙场报国。
    魏公未见其人,却赠他珠玉金银一箱··    顿时,请战呼声遍布天下··    正当天下臣民都以为太师魏公要以北夷一战扬名立威时,章长胥忽然令人赴北宁城,约北夷之主和谈。
    有好事者学那胆妄之人拦魏公车驾,却被当街斩杀··    然后北线战事未起,百万军饷收回府库,商贾往来,中原输出米粮五畜换入以玉石宝珠等稀罕之物。
于是京城之内,富豪骤起,攀比相斗,有人以绉纱为仪仗揽十里长街,不服者随即砌血玉为界石铺一丈门台,两厢斗富金块珠砾,弃掷逦迤··    然,有马倌牵金丝银马而出,撕裂绉纱仪仗,踏碎血玉门台,只抛下一句:“凡损失物,尽可往魏公府取十倍之偿。”
    斗富戛然而止··    事后,有人向太师魏公进言:“兵者,国之重器,边防厉则国民利,国民利则四方泰服,王城繁盛,边城军心不稳则危矣。”
    魏公恰与众卿秋猎归来,手执产自北夷的朱玉、宝石镶嵌之长弓,牵西域宝马,听闻此人所言,道:“然·”·    当场赐下白玉扳指一枚,却再无后话,转身离开。
    来年春,王都选拔官吏,大肆提拔录用,唯独一人,因为偷盗禁物,被押入天牢··    于是有言:魏公之“魏”既是魏州之“魏”,亦是未王之“未”。
    时归眼前,魏公车驾及天子即将出城之际,一匹快马忽然从人群中穿出,直直冲向天子与魏公的仪仗··    马上那人伤痕累累,意识强弩之末,终于到了仪仗跟前,却是再没有力气控制□□坐骑,眼见那口吐白沫的烈马即将撞上众人已是躲闪不及。
    值此性命攸关之际,那为首的六名无常奴忽然大吼一声,六奴十二臂齐齐伸向撞来的骏马,只听得筋骨撕裂之声,那烈马还未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见得鲜血瓢泼,生生被六奴撕成碎块,竟当街生啖血肉起来。
    两旁被鲜血溅到的众人直接拿身上的绫罗绸缎抹脸,挥舞着金饰丁零作响的粗壮手臂,兴奋得嗷嗷直叫··    失了坐骑,马背上那人重重摔在地上,脸朝下,在玉砖上刮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司仪太监走到他跟前:“你不要命了,若非今日镇南将军要回城,你……”·    南平军骑兵统领章芝亦,受封镇南将军,十八等爵,章芝亦是章长胥的嫡长子。
    然而,魏公章长胥权倾朝野,剑履上殿,视皇权为无物,其子章芝亦,却从小受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人伦之教,誓言以中兴皇室为己任,少年从军,远镇南疆,鲜少回京。
    故,有人言,河东氏父子云泥之别,貌合心离··    然而今日太师魏公及天子会出宫迎接,据说是镇南将军章芝亦从南州府那边得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话归眼前··    “我……”骑马撞来的这人蹭满脸皮肉已经分辨不出面貌,只那污血淋漓的手死死拽住挣脱不得的太监,“我从越地来……镇南将军……”·    太监才听得“越地”二字脸色乍变,再没嫌对方满身狼狈,将人带起。
    围观众人只隐隐约约看了个大概,不多时便见威武奢华的仪仗开始调转放下,顿时骚乱起来··    众人围着仪仗车驾,本欲一探究竟,而天子仪仗规格太高,后路又被围观人群拥堵,此刻转向竟被团团围住,反倒成了进退不得的局面。
    混乱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声:“魏公赐福——”·    只见成箱的金银从太师魏公的车驾后面被拖出来,让人抛洒了出去,围堵众人顿时反向,纷纷弯腰去拾取金银黄白之物,回头的路面被空出,车驾仪仗终于晃晃荡荡,慢慢离去。
    而几箱子金银,转头就被捡了个干净··    ·    第6章 章听鼓·    ·    五重城和四重城之间,东正门外,数列华盖车驾停在路边静静等候着什么。
    所有车驾都贴着章家的标志,最前方的那一驾挂着已婚夫人的标志,车上挂了一重厚纱,隐约透出个坐姿端庄的妇人模样,只听车中人问侍立一旁的女子:“还没有公子的消息吗”·    那声音温柔低软,对着侍奉自己的下人竟也是温和有礼带着几分虚怯。
    魏公势大,连带着章氏的下人也与常人不同,衣着头饰华贵比一般士族也不差,脸上神情倨傲,回复妇人的话语却严格执礼屈身下拜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夫人且安心等待,大公子到了一重城就会有人来报。”
    数个马头之外,同样停着一驾刻有章氏纹章的马车,却比前一驾更宽大华丽,侧立四名甲卫,车顶的装饰显示车驾内的女眷还未出阁··    侍奉在第二驾章氏马车前的侍女穿着也更加华丽,头戴了三支金钗,双手捧着一方镂空莲花金盂垂目侍立在车前。
    闪烁着五彩光泽的车幔被推开,伸出一只白玉般温润丰腴的手,手腕上缠了一段红丝线,细线下坠了一枚玉铃铛,形状圆润,精工雕琢了一条鲤鱼,玉质翠绿欲滴,显然不是凡品。
    那手的主人将什么东西丢进侍女手捧的镂空莲花金盂中,转而便听得黄莺般婉转清脆的声音:“去,拿给嫂嫂尝尝,就说她若是等不及了可以先行回府,由我在这里接哥哥便是。”
    这第二驾华盖之内坐的自然是魏公章长胥唯一的女儿章听鼓,与之对应的第一驾章氏马车内坐的正是章长胥长子章芝亦的新婚妻子,王氏··    侍女低头看了一眼,“喏”声便去。
    金盂里装的是三颗不大的绿果,据说还是之前章芝亦命人快马送回来的奇果,外甜内酸,绵软可口,鲜果路上不易保存,魏公那边也不过才一篮,章听鼓这里却还有余的送给王氏。
    只不过……侍女手中的金盂固然精美华丽,却并未脱去盛装脏物的“盂”之形状·用它来装这吃食送给自己的嫂嫂……这其中却不知道是章听鼓年少无知还是别的什么了。
·    那边王氏却是心无芥蒂收下了章听鼓送的绿果,并还送了一枚阳刻鱼纹金铃手镯过来··    材质虽然不起眼,却胜在雕工精细铃铛形状饱满可人,若是一般闺中少女见了多半要捧在手里好好把玩一番。
    而章听鼓却帘子也没掀开直接赏给了捧金盂的侍女··    众人又等了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偏离了正午··    章听鼓耐不住,一下掀开帘帐站了出来:“阿大,不是说哥哥今日巳时回来,如今都已经未时了是怎么回事”·    走出车驾的少女一身九重纱,层层金丝错绣,身上玲珑环佩,下坠珠玉宝器,头插六宝钗玳瑁梳,脖颈上一串璎珞恰遮住若隐若现的酥胸,最妙的是脸上只薄施胭脂却艳光昳丽,端是天生丽质贵气逼人,不愧于“章氏嫡女”四字。
    被问的甲卫面无表情嗓音冷硬:“消息是魏公传来的不会错·”·    “不会错”章听鼓面进一步逼问道,“可阿爹到现在也没有来……”·    “姑娘,你看……”旁边的侍女忽然指向身后城门处。
    章听鼓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却见一骑快驿“哒哒”从内门出来··    章听鼓认得这是章长胥殿前的人,正要拦住问话,却见他直奔王氏的座驾,侧首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就拍马离开,一点儿间隙也不曾留。
    章听鼓看着王氏车驾开拔,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然而那车驾经过章听鼓的时候停下,王氏撩开车帘道:“听鼓,魏公说公子今日不会来了,让我们回去。”
    王氏生得温柔秀美,嗓音也是低顺婉转,在章听鼓听来却分外刺耳··    她侧头问道:“阿大,刚刚那人说了什么”·    侍奉在章听鼓身边的侍卫与王氏的马车隔开有两三丈的距离,这叫阿大的侍卫竟能将两人的耳语听在耳中:“大公子出事了。”
    章听鼓闻言面色乍变,猛地夺过马鞭,翻身坐上金鞍五花马, “哒哒”越过缓慢的车驾直朝内城奔去··    南沥大街繁华喧闹,两边布满市集,却被狂奔的烈马惊得乱作一团,竞相踩踏。
    章听鼓心中憋着一股怨气,一路横冲直撞踏着南沥大街奔马回府,心中只想着要比王氏早到一步··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大与城中的百姓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突发的紧急,纷纷避向两旁,原本熙熙攘攘的南沥大街硬生生被挤出一条宽阔的马道,然而城外来的人却还没有习惯这样的躲避方式。
    当章听鼓看到堵在城门前的异族孩童和牛羊时想要停下已经来不及,缰绳被勒得深陷进虎口,却挡不住人与马一起撞向牛羊的趋势··    “啊——”·    章听鼓惊呼一声,只感到马匹嘶鸣跃起,却在重重的撞击之后被抛了出去。
    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光膀子穿着皮毛的少年纵身而起,伸手一拦,竟凭着蛮力生生扭转了马匹的方向,将马背上的章听鼓摔了出去——·    狂奔着跟随在后的侍卫阿大堪堪赶上接住她摔落的身躯,却也抵不住将人护在怀里擦着地面的石砾滚了数尺。
    章听鼓从阿大的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衫,猛然一个巴掌甩了下去:“谁让你碰我的——”·    阿大单膝跪在地上,歪着头没吭一声。
    “你这女子怎么这样,闹市纵马,撞伤了我们那么多牛羊,还差点伤了孩子,你要如何赔偿——”·    缓过气来的章听鼓转头看向自己的坐骑,那漂亮的火红色骏马被少年擒着蹄子稳稳放落一旁,原本性情暴烈的畜生,喷了几口鼻息竟然也顺从下来。
    “是你拦了我的马”·    章听鼓转头看向惊了自己坐骑的人,却个用草绳扎起一头乱发,身上胡乱挂着皮毛的黑脸蛮子。
    大与城中男子崇尚白皙精致之美,便是少年郎也无不锦衣华服环佩金玉,这厮光着膀子,破皮袄里连件布衣也没穿,露出粗壮结实的臂膀,干稻草似的头发被稻草勉强扎在一起,就像随时会散开的鸟窝,脚下蹬了一双露脚趾的草鞋,浑身上下,连件护身的饰物也没有。
    章听鼓看这少年蛮子一脸愤愤的模样,别开脸冷冷哼笑一声··    她模样本就生的姝丽,这冷傲矜贵的一笑,看的拦马的少年蛮子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当值的宿卫军手执金仗,气势汹汹地前来问话,却在看到阿大手中的信物后恭敬地退了半步。
    “这女子,女子闹市纵马……撞伤了我们的牛羊……”·    蛮子红着脸结结巴巴说了一番前后不搭的话,也幸亏他面皮黑看不出来。
    宿卫军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金鞍五花马:“你的牛羊”·    蛮子点点头:“是,你看看,那几只母羊可是今年刚刚能下崽的,这都被撞死了……”·    宿卫军又看看一旁挂着嵌金笼头的马:“你拦的”·    蛮子又点点头。
    好,锁起来·” 宿卫军话音刚落,手里的三指粗的锁链就套在了蛮子身上··    “什么”蛮子猛的一惊。
    一旁的同伴见了,赶忙上前说话:“大人何故要捉拿他,虽说这位姑娘的马匹受了伤,我们的牛羊损失也不小啊……”·    “牛羊”为首的宿卫军冷笑道,“就你那几头牲畜,连人家的一块儿马蹄都买不起”·    “金子做的马鞍都没这么贵……放开我……”蛮子愣神的这一瞬间便被锁链牢牢困在身上。
    “这小子力气大,多捆几重链子……”·    “那大不了我们赔钱,赔钱就是”·    “我们不赔钱,有错的明明是这小女子,凭什么我们损了牛羊还要赔钱——”·    章听鼓嗤笑一声:“谁要你们那几个钱”·    为首的宿卫军俯身捡起地上的马鞭郑重递给章听鼓,头也不回地说道:“冲撞公族女眷,论罪当斩去双足。”
    “斩去双足就不必了,剜了眼珠割去舌头和双手丢去京畿大牢便罢·”章听鼓接过马鞭,拍了拍身上的衣裙,“阿大,再弄一匹马来。”
    被五重铁链锁住的蛮子闻言一愣,乍然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你这女子心思怎么这般狠毒,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正要离开的章听鼓闻言停下脚步,忽然转身从一旁阿大腰间抽出刀刃,面上冷艳一笑:“我撞你牛羊又如何我心思狠毒又如何我嫁不出去又如何我乃河东章氏、魏公之女,尔等可奈我如何——”·    当“魏公之女”这四字从章听鼓口中吐出,蛮子脸色微变,忽然住了口。
    章听鼓傲然冷笑,翻转刀刃便要砍下去,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了刀刃——·    阿大徒手握着刀身,跪在地上··    “你敢拦我——”·    章听鼓骤然怒起,猛抽刀子划拉一下在阿大手上划开道口子,却在阿大吐出三个字的瞬间停住动作——·    “大公子。”
    章听鼓心头的火气瞬间消弭了个干净··    “蠢奴,还不快走”·    阿大见章听鼓丢下手里的带血的刀刃翻身上马,随即握住滴血的手掌跟了上去。
    “等等,你别走——”蛮子正要追过去,却猛的被宿卫军扯住链子止住了动做,登时回过头怒目而视,只听得“啪”一声异响,蛮子身上的五重锁链竟应声崩落,“哗啦”掉在脚边成了一堆废铁。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好家伙,这蛮子力气也忒大了——”·    一群宿卫军看得目瞪口呆,立时变了颜色:“快将这蛮子拿住——”·    蛮子被团团围住,而他想要拦的章听鼓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得专心对付起眼前来,将冲上来的宿卫军拨团子一般,一个个丢了出去。
    只是 “这里是大与,岂是你蛮子撒野的地方”为首的宿卫军被打得满脸青紫,恨恨提起佩刀,“将这蛮子与他的同伴都抓起来”·    蛮子天生神力不怕宿卫军缉拿,同行的人中不乏老弱妇孺也受到牵连,被撞翻在地,伤了皮肉,痛哭哀嚎不一。
    蛮子眨眨眼,忽然一撒手:“停我不打了,我跟你们走”·    说着,他将地上断裂的锁链捡起来,胡乱搭在自己身上。
    鼻青脸肿的宿卫军冲上来,又忌惮着停住了脚步,待用新的锁链上重新捆上□□重,才“呸”一口,用力踹了蛮子一脚:“早该——”·    南沥大街人头耸动,此刻的众人并不知晓,莫测风云已经在王城上空开启了变数的大门。
    ·    第7章 头颅·    ·    魏公章长胥居王城间城之中,章听鼓回宫时六个无常奴正在庭院里啖食生肉,残渣和鲜血撒了一地。
    她略一皱眉,便直接甩下马鞭进了内院,守门的宿卫军也不敢拦她··    太师魏公常居千机殿,那里也是处理朝政文牍的地方,寻常章听鼓也不允许靠近。
    今日却见王氏的婢女站在了殿外,显然是王氏在里面··    章听鼓面色不善,却没有贸贸然闯过去,心知这定然是经由父亲章长胥应允的。
    她抿着嘴站在殿前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心有不甘,却不发一言··    时间过了很久,那木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站在日头下的章听鼓有些急躁起来,向前踱了两步,又退回去。
    手执铜戟的武士是一直跟在章长胥身边的亲卫,就是面对朝中大员也同样不假辞色,此刻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对她视而不见··    章听鼓试探地向前走了两步,亲卫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缓缓朝前走了半步··    亲卫“噌”一声转过头来,落戟拦住她··    章听鼓面色难堪,想要进进不得,退,又不甘心。
    这时候,千机殿的门忽然开了··    王氏从门里走出来,她的目光略过章听鼓看向外面仿佛白色的日头,忽然惨笑着喊了一声:“夫君……”直接摔在了地上。
    章听鼓脸色大变,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想要上前,却被章长胥的亲卫拦住··    “夫人……”·    唯一的婢女没能将王氏搀扶起来,又是着急又是慌乱。
    便听得一个低缓却不容人忽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来——·    “送王氏回去·”·    那是太师魏公章长胥的声音。
    原本两个拦住章听鼓的亲卫立刻收了兵器,左右一扶,将昏倒在地上的王氏抬了起来,朝内院走去··    此刻千机殿前只剩下章听鼓一人,而那对她紧闭的木门仅咫尺之遥。
    章听鼓犹豫了再三,轻缓地走到殿前··    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紧闭的门后忽然传出魏公章长胥凌厉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章听鼓一颤,难掩慌乱地回答:“父亲,是我,听鼓。”
    章听鼓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前,一动不敢再动··    过了一会儿,殿门才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穿着越部服饰的男子言笑晏晏地看向她:“姑娘。”
    作为太师魏公的嫡女,章听鼓当然也有自己的封地,只是一来她从未去过那里,而来也尚未出嫁,大多还是称她为“姑娘”··    “药师。”
章听鼓脸色略白地看着越部服饰的男子,“哥哥他……”·    “魏公让进来说话·”被称作药师的越部男子让开半身。
    章听鼓迈着小步走进内殿,殿门在他身后被合拢,只有很少的光线透进来,宏伟空阔的大殿里只剩下寂静和黑暗··    她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朝上方的生父看一眼。
    若说哥哥章芝亦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那么父亲章长胥就是最叫她害怕的人··    这种害怕似乎是与生俱来、众生平等的,仿佛日月东升西落一般的理所应当,没有什么人能够例外。
    “听鼓·”·    那低缓却可怕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是……父亲·”·    “帝畿内像你这么大的女儿不成婚也都已经定亲了。”
    平缓、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让章听鼓内心猛然敲响了警钟,她低着头勉强笑道:“可是……女儿还想再多陪父亲两年·”·    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抗拒,换做平常,章听鼓绝没有这样的勇气在自己父亲面前说完完整了三句话。
    黑暗的大殿内安静到了极点,原本站在旁边的越部药师仿佛也消失了一般,只剩下章听鼓一个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九级玉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片带着金缕的玄云缎下摆落在章听鼓的视线里,她放在袖子里的指甲已经深深扣进了皮肉里··    “你哥哥与王氏成婚一年却没有子嗣是最大的遗憾。”
魏公呼出的气息在安静昏暗的厅堂内显得清晰而绵长,“我刚刚已与你嫂嫂说了,让她在大与诸贵姓中替你物色合适的人选·”·    章听鼓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白,仿佛被黑暗中伸出来的手猛地揪住头皮,惊恐慌乱地跪在了地上:“不——父亲,不要让那个女人来决定我的婚事哥哥还没回来,哥哥才不会让她随便把我嫁出去,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    “章听鼓。”
    低沉而缓慢的三个字,却仿佛陡然掐住了章听鼓的喉咙,让她本想吐出的话语都戛然而止··    章听鼓睁大眼睛,惶惶不安地看着冰冷、光亮如镜的黑曜石地面,支撑住身体的手掌蜷曲成爪状,依然不断颤抖着。
    “还想见见你的哥哥芝亦吗”·    章听鼓猛然抬起头,却只看到黑暗中一抹华服的背影··    “好好记住他,这最后一眼。”
    巨大的惶恐和不安从心底蔓延开,章听鼓睁眼看着那穿着越部服饰的药师抱着一个巨大的木匣子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下意识抗拒着,后退着,却无法阻挡那个暗红色的匣子不断逼近。
    “姑娘,看看公子吧·”药师将暗红色的匣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安静的殿内发出“卡塔”一声清晰的脆响··    “不要忘了他。”
    那匣子木质光亮润泽,仿佛一件玉器,缝隙许是用榫卯拼合的,紧密得看不出差错,只是开启的暗扣上却沾了一抹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让人看得手脚冰冷,惶惶不安。
    “不……”·    章听鼓痛苦地向后扭开身躯,目光却无法从木匣子上移开半分··    药师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方的章长胥,慢慢抓住暗扣,将木匣子一点一点推开——·    “不……”·    章听鼓看着匣子里的东西慢慢露出来。
    先是一滩暗红色的污迹,像大漆一样覆在木质上,然后是一团干枯的黑色毛发,仿佛活物般拥挤着从狭小的空间里滚落出来,露出被遮挡的部分··    当匣子内那物的真容彻底呈现于昏暗的光线之下,章听鼓再忍不住,尖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药师垂下眼帘:“魏公,节哀·”·    昏暗的厅室内静默得犹如一滩墨汁,黏腻、沉重而黑暗··    药师跪坐在满是碎片的地面上,章听鼓昏倒在一旁,珠帘后面的魏公章长胥静默着,过了许久才听到那银丝联羽纹的黑鲛绡纱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药师低垂着头颅默不作声,听得太师魏公忽然说道:·    “西野如何了”·    西野,处中原北夷之界,本是抵御北夷的屏障,也是汉夷各族混杂之地,名义上受西野大将军袁世冲管辖。
    药师的目光却对上木匣中再也不可能睁开眼睛的章芝亦:“此刻动手恐怕多有不利·”·    魏公站在九重台阶之上,深色暗纹的衣摆被一股忽入的冷风扬起巨大的弧度,仿佛张开一双可怕的羽翼:“逃回来的那些兵丁工匠一个都不必留下。”
    “喏·”·    药师垂首整理好安置章氏大公子芝亦头颅的木匣,然后伸手扶起昏死多时的章听鼓··    然而,当他触及章听鼓脉搏的时候,陡然睁开了双眼。
    ·    第8章 蛮子圆儿·    ·    京畿牢狱年前已经扩建了一倍有余,然而人满为患依旧是不够,不少犯人被光着身体锁在空地上曝晒,这既是一种刑罚也节省了不少空间。
    一名狱吏拖着百来人朝外走去··    “怎么,又带刽子手出去”·    “是啊,牢里的还没收拾干净,又有一批南边来的犯人要处决。”
那狱吏压着人犯看了对方身后一眼,“怎么今天来了个蛮子”·    大与城中诸人以京畿为贵,就算是京畿附近的城郊也要分出三六九等,穿着粗陋的外来人一概被成为“蛮子”、“乡人”。
    “是啊,一个蛮子·”后来的那名狱吏甩甩手里的绳索,“还是冲撞了贵族女眷进来的……大道上拦了章家姑娘的马——”·    “啧啧。”
狱吏一绕着高大的蛮子看了圈,“倒是个胆肥的·”·    “走开·”·    “哟,还挺有脾气的……”狱吏笑着,挥舞手中的铁棒。
    “小心这蛮子……“·    牵着蛮子的狱吏话还没说完,蛮子身上的锁链哗啦一声全断了,没收住的手臂直接将另一名狱吏打了出去。
    “——力气特别大……“·    那被打出去的狱吏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捏着刑棍咬牙道:“该死的蛮子,还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了”·    蛮子昂起下巴,略一挑眉:“要不,你直接换这儿最粗的链子来试试”·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京中大狱历史悠久,其中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这狱吏眼见蛮子一身蛮力,便也不与他硬抗,阴阴叫人取了一根头发细的铁丝扣住蛮子一双手腕。
    铁丝也是个稀罕物什,只有在这奢靡成风的京城大狱中才会被用来当做刑具·蛮子还不知道它的厉害,奋力做着挣扎,只是那东西只要他稍一使劲便嵌进手腕里,勒破皮肉,再一用力就要割断筋脉,却怎么也不得挣开。
    一干狱吏嬉笑地看着蛮子将双手勒得鲜血淋漓:·    “果然是没有脑筋的蛮子……”·    “就该如此制他……”·    “不如把他丢到那个牢室里去……”·    蛮子没有仔细听狱吏的切切私语,努力和身上的铁丝做着争斗,直到被丢进一间阴暗发臭的牢室里,看到牢门被关上,才回过神来:“喂,你们等等,把这破玩意儿拿了咱们来打一架……”·    可惜没人应他。
    这间牢房里蹲了三个人,一个高大壮实,一个黑瘦些,却满身刀疤,还有一个小男孩看起来挺白净文弱的样子,整个蜷缩在高个子怀里··    蛮子低头专心对付着身上的铁丝,完全没有注意到另外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
    黑瘦的刀疤男与高个子相互对视一眼,慢慢朝新来的蛮子走去··    “干什么”·    蛮子感觉到周身的气息不对,猛一抬头,便见得两人面色不善地围在跟前。
    “哟,蛮子·”刀疤“噗”一声,把嘴里的稻草吐蛮子脸上,“一股子羊骚味儿·”·    高个子看着蛮子留着孔痕的耳垂,眯起眼睛:“北夷人吧”·    蛮子警惕地看着两人不说话。
    “呸,老子最讨厌北夷蛮子了·”·    刀疤吐了一口唾沫,伸手要掐蛮子的脸却被后者一扭头躲开了:“你才北夷蛮子……你全家都是北夷蛮子”·    “臭小子还敢躲”·    刀疤狞笑着就要一拳头砸上去,冷不防被蛮子一撞,顶到了肋骨,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蛮子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另一边没动的高个子:“你们想打架”·    高个子摸摸下巴:“不是……”·    一拳头猝不及防砸了过来,险险擦过蛮子扭头躲开的耳边:“就是看你不顺眼想收拾。”
    蛮子被反剪了双手,躲闪得很不容易,喘气看向两人:“有本事别趁我手不能动的时候来……”·    “跟他废话什么”刀疤啐了一口,和高个子两人左右一边将新来的蛮子围堵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蛮子左右突围,用肩膀脑袋撞了两人几次,手腕被铁丝勒得血肉翻开,最后被刀疤用便桶一把敲在脑壳上,顿时没了力气,跌坐在栅栏边··    蛮子捂着头朝另一边的白皮肤白男孩儿看去,却见对方害怕地往后一躲,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们这样……信不信我喊人了……”·    这蛮子心思单纯,还指望着狱吏回来干涉,只是还没等他还没喊出口,脸上就挨了一拳,脸上立即便肿了起来,又被高个按住后脑勺整个压在了身下潮湿发臭的稻草堆里,随即便听到“撕拉”一声,身上的衣服就被扯开了。
    “刀疤,你按住他,我来给这新来的小朋友留个印子,让他好好学做人吃饭·”·    蛮子背后双手抓着木栅栏胡乱挣扎着,只觉得高个子似乎是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过来:·    “开饭了吗”·    一团稻草忽然莫名拱起,耸动着从中爬出个黏腻发臭的东西,整如腐尸体一般破破烂烂地,朝着这边伸出五根手指——·    “开饭了吗”·    原来是个人。
    刀疤脸色顿时变了两变,道:“瘸子,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别多管闲事”·    蛮子痛苦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那被称作“瘸子”的人,只见那人黑乎乎的脸上透出一双明亮得古怪的眼睛,像聪明又像傻地反问高个子:“不是你说‘吃饭’的么”·    高个的脸色很古怪,像是喉咙里被人硬塞了什么不能吐出来,又吞不下去,半晌才道:“没你啥事儿,别瞎比比。”
    蛮子瘫坐在地上,听着那个叫“瘸子”的和两人说话,却隐隐觉得被反剪在背后的手腕上有什么动作··    “老高,这就是你不对了,既然还没到吃饭的时间,你胡乱喊什么”·    “瘸子,我们在和新人处朋友,你呆你自己那坑好好的,过会儿有饭吃再喊你。”
    瘸子顿了顿,慢慢退回去:“噢·”·    刀疤和高个回过头,正要再收拾蛮子,冷不丁被血淋淋的拳头一人一下砸了出去。
·    解开了双手的蛮子捂着脑袋看着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上的两人:“臭不要脸的……趁我不能动扒我衣服”·    两人狠狠看着蛮子,又看向瘸子——显然,他们已经知道蛮子手腕上的铁丝是谁解开的了。
    眼见牢内又要一场恶斗,忽然便传来声响:·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开饭了·”·    这一句自然不是高个子说的。
    拎着木桶的狱吏看向牢房内的众人,一把挂满黑色陈年老垢的长柄木勺横在半空中,正滴答地淌下汤水来··    狱吏看着被高个压在地上的蛮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高你今天喂饱了不用吃饭了”·    高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大人哪儿的话呀,这不是照顾下新人么”·    狱吏一脸“你懂我也懂”的神情,将牢里伸出来的饭碗都盛满了。
    瘸子嚷嚷着“开饭”,却是最后一个接到汤水的··    狱吏倒完那一勺汤水,凑在栅栏边上一脸猥琐地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今天怎么就多管闲事了”·    瘸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那蠢蛮子挺有意思的,你让他来陪我解解闷”·    “这天牢里的规矩可不能随便破坏。”
狱吏说着,却是起身走去打开了隔壁的牢室,“也就您能这么舒坦自在了·”·    “那都是托大伙儿关照·”瘸子“嘿嘿”一笑。
    蛮子被陈年便桶砸的头晕眼花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狱吏生拉硬拽拖到瘸子那儿,等门锁“哗啦”一声又拴上了,才醒过来:“等等……我要出去……”·    瘸子朝他笑了一下,将手里的汤碗递给他:“醒了,吃点儿。”
    蛮子知道此前是这瘸子帮了自己一把,可看着那一碗浑浊发黑,泛出酸腐味儿的汤水还是忍不住皱眉··    “谢了,我不饿……”蛮子挥开瘸子的手,冷不丁肚子发出响声,脸色尴尬地一红。
    瘸子也不在意,放下汤碗:“这里不比外面,过两天你就吃得下了·”·    蛮子知道他说得不错,却也不肯勉强自己喝下那碗汤水,看向隔着一个栅栏堆自己虎视眈眈的高个和刀疤,转而问道:“你是怎么……把我手上解开的”·    瘸子跟着转过头向后看了一眼,却是对蛮子咧嘴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蛮子被他这话堵得一憋,忽的撕扯到伤处,疼得发出’嘶嘶”声··    瘸子又端了另一个干净些的泥碗:“你要不想吃东西就喝些水。”
    这牢房里到处都是发霉腐烂的味道,尤其是瘸子身上恶臭浓郁,也不知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这碗里的水也浑浊,只是蛮子也知道自己久不进水米,迟早体力不支,强忍着恶心,咽了两口水。
    “谢了嗳……”蛮子擦擦嘴角,“……还没问你叫什么,我总不能跟他们一样叫你瘸子吧”·    “问别人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瘸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叫……圆儿·”·    “圆儿”瘸子愣了愣,嘿嘿一笑,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圈,“这名字挺好。”
    “你才……哎疼……”蛮子圆儿正要生气忽然捂住后脑勺喊疼··    “哎,别动,脑门儿后面出血了。”
瘸子拨开他脖子后面的头发细看了眼··    “什么”圆儿惊叫一声用手摸一下果然见到了没干的血迹··    “别急,用这个。”
瘸子伸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坨可疑的黑泥··    “拿开臭死了——”·    “这能止血镇痛。”
    “我宁可脑袋疼死也不要臭死……”圆儿满脸惊恐地躲避着··    “闭嘴,吵什么吵——”·    ·    第9章 作天子·    ·    王城大政殿,内阁后堂暖室·    穿着宽大黑色锦袍的天子坐在主位上垂着头,目光被散落的刘海挡住,苍白的手指握住冰冷光亮的扶手木。
    议事的众人站在室内,却不朝着主位,而是看向另一侧的屏风··    一名小太监端着托盘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绕过屏风,将一只晶莹透亮的玉碗放在堆满奏折的案桌上,一丝热气从碗里袅袅升起。
    一只戴着蟠龙红宝指环的大手合上做了蓝批的文牍,端起碗··    “镇南将军死后,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制服越地□□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音调平缓,没有起伏,却叫暖室内的众人齐刷刷白了脸。
    “魏公恕罪——”·    戴着蟠龙红宝指环的苍劲大手放下空碗,碗中热气已经散尽,阳光便透过轻薄的玉质折射出刺目的光亮。
    “西野袁世冲剿灭叛乱,驻军山谷关了·”·    语调平平的两句话却再次给诸人一道沉重的压力··    西野本是□□发起之地,西野袁氏更是历出悍将名臣的名门望族。
    然而,西野大族袁氏历经一十三代之后逐渐没落,如今的“西野大将军”袁氏是其中极偏远的一支,发起于最西野最荒凉的边境,幼子都是靠狼奶养大。
袁世冲出身低微,其曾祖为军中小吏,生母早死,乳母是掳来的北夷女奴,年少时便刻薄寡恩,杀了二十个庶出的哥哥获得 “西野大将军”的名号··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京畿世家称其为:上无三代之族谱下无子孙之伦序。
    短短十五字,轻鄙之意尽显··    然而,这样无尊卑、不长序的袁氏经过几代经营,却能以强势凶横的手段镇压住了异族杂居的西野,垦荒建兵,与中央遥遥相望,形成虎踞龙盘之势。
    曾经有人在东海之滨挖出过一块奇石,上有火焰奇书:[……作天子],“作”之前的文字,被不知何人用刀斧划去,只留下模模糊糊一个既像“大”又像“太”的首字。
    与此同时在,街头巷尾又有红衣小儿歌:“月将升,日将落,逆星徘徊,紫微焦灼;东太师,西大将,两虎成祸,亡国陨落·”·    有长者惊畏其语,尽拘众小儿来问。
群儿当时惊散,止拿得长幼二人,跪于辇下·长者问曰:“此语何人所造”幼儿战惧不言;那年长的答曰:“非出吾等所造。
三日前,有红衣小儿,到于市中,教吾等念此几句·不知何故,一时传遍,满京城小儿不约而同,不止一处为然也·”又问曰:“如今红衣小儿何在”答曰:“自教歌之后,不知去向。”
    而后有人再看那火焰奇书,只觉得细细数来这“大”又或者“太”与“作天子”之间偏生“将军”两字不足,“师”之一字太多,隐隐契合市井无源箴言,却又似乎无以定论。
    “魏公”一名武将模样的男人出列跪伏在魏公脚边,“是博忠无用,没能夺回山谷关要冲·    山谷关位于西野、北宁城进入中原腹地必经之路上,有三山一水山谷巨落之险,据守此处可以说是进可取退可守,能坐看西野、北夷两地兵马,关内更有沃野百里,能够务农养兵,更兼四通八达之畅,往来商贾税利丰厚,亦是隔离北夷、西野的一道高墙铁壁。
    然而,前山谷关守将叛逃,导致山谷关要冲落入北宁城夷人之手··    自章长胥以来,京中利用西野阻挡北夷,又用北夷牵制西野,两项制衡之下已经牢牢扼住了西野的爪牙,为了夺回山谷关要冲更是暗中筹备了数年,奈何事到临头南州府突生异变,有心无力,反被袁世冲钻了空子。
    章长胥沉默了许久,才嗓音淡淡地说道:“博忠,此事不怪你,山谷关的人马是我要调走的·”·    山谷关后还有肴谷关、涵水岭两处关隘,并非毫无屏障,相比之下,富庶的南州府诸地才是供养整个国家运作的财富之源,不能因为章芝亦的死而生出丝毫动乱。
    越部早在两百年前已经被划定为南州府,然而百年光阴,顽固不肯受中原之风开化的越部诸族却从没有承认过大与的统治,周、顾、陆三大氏族数百年来,也只是堪堪在北越之地站稳了脚跟。
    章芝亦所统领的南平军镇守的就是这样一个南州府··    高头云履踩在木质的脚踏上站起来,金沙流云文下摆垂下来一直拖到地面上。
    章长胥慢慢走到暖阁正中,仿佛正看着云母屏风上细腻的花纹··    “镇南将军的丧礼准备的如何了”·    南平军骑兵统领章芝亦,受封镇南将军,十八等爵。
    章芝亦是章长胥的嫡长子,且智勇忠义手握重兵,固然有父子二人不合的传言,但章芝亦作为镇南将军对越地、对章长胥的重要性在场诸人都十分清楚,而今无端惨死,这段时间整个王城,不整个京畿都一直沉溺着股阴郁压抑的气氛。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太庙卜卦,把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九·”·    章长胥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默默注视着他衣衫背后那一片巨大而繁丽的朱雀刺绣。
    “那就初九·”章长胥如此说道,“既然大将军已经驻军山谷关富沃之地,那么往后西野的税赋可以再翻一倍·”·    西野地广人稀,土地贫瘠荒芜,本就出产不多,原本的赋税恰恰卡在袁氏的咽喉上,这一翻——莫说增收了,逼人造反还差不多。
    暖室内众人却不敢有任何异议,齐齐应允了退去··    主座上的天子仿佛壁画装饰般,坐在巨大的御座里漠然面对这一切··    金纱流云文的下摆发出“沙沙”声响,魏公章长胥慢慢走到主座前,黑金云履跨过台阶,踩在天子脚边的木踏上,巨大的黑影将瘦弱的天子整个笼罩了起来。
    【月将升,日将落,逆星徘徊,紫微焦灼;东太师,西大将,两虎成祸,亡国陨落·】御座里的天子浑身颤抖着,“咕噜”一声,滚落下来,摔在了地上。
    章长胥踏在至高之位,背对着坐在地上的天下共主,道:“送陛下回去休息·”·    灰衣内侍抱着拂尘俯身垂目:“喏。”
    自从得知兄长章芝亦的死讯之后,章听鼓不再佩戴金玉饰品,将华丽的衣裙全部束之高阁,不施粉脂,面容憔悴,如同瞬间枯萎了的鲜花··    她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内,屋里供了一方佛龛,里面摆了一座金身女神像,垂目端丽,身着轻纱珠玉环佩,双手分别持拿莲花、宝珠两件法器,寓意怜爱一切人生、人言、人性。
与那一重门前的巨型铜像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双神的信徒们大多是两者一起供奉的,章听鼓却只拜了女神,没有供养犬面凶神··    点燃的熏香弥漫起一层浓厚的烟雾,将本就昏暗的室内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像她这样的年纪本不该相信这些,可章听鼓信的很认真,拜得十分虔诚,有时候她以为自己在与神像沟通的时候甚至会碎碎念地自言自语,只是她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声音很轻,就连贴身照顾她的婢女也不知道章听鼓奉神求的是什么。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着越服的药师走进来,对着室内浓重的香火皱了一下眉··    “听鼓,该喝药了。”
    跟在药师身后的侍女双手举着托盘战战兢兢走到章听鼓面前··    褐色的汤药还冒着淡淡雾气,倒映出章听鼓憔悴蜡黄的面容。
·    “药师,你也觉得我病了吗”·    药师低头看向还在冒热气的药碗,摇了摇头:“自然没有,魏公只是希望你能好起来。”
    章听鼓端起药碗,原本白皙丰腴的手臂细了一圈,也失去了光泽,碧绿的玉石挂在手腕上显得有些沉重··    忽然“哗啦”一声,药碗从章听鼓的手里翻了下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侍女被烫了满脸,面色惊恐,却跪在原地颤抖着一动不敢动··    药师看着地上的碎碗,面露苦笑道:“听鼓,莫非你连我也不信了”·    “信。”
章听鼓回过头来看着他,凹陷下的双眼里一片灰暗,“我自然信你,只是阿爹要我嫁出去,他就不会改变主意·”·    药师一愣,嘴张了张似乎又失笑般垂下视线,将双手拢在袖中:“……听鼓你说的没错,魏公既然这样决定了,我也没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你一个姑娘家,总是要出阁的,也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一下。”
    “我没有将来·”章听鼓焚香扇去上面的明火,恭敬地安放到香炉里,在蒲团上叩头下拜··    “我的将来,已经死了。”
    烟雾升腾起来,勾画出鬼神莫测的图案,太过浓郁的芬芳熏得人窒息··    药师走到章听鼓跟前,与那侍女吩咐道:“你再去端一碗药来。”
    被迫跪在两人之间的侍女仿佛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快走了出去,将木门合上··    “下个月初九·”·    章听鼓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向药师。
    “下个月初九·”药师面带不忍地说道,“太庙为大公子卜定的出殡日是下个月初九,魏公同意了·”·    章听鼓闻言,本是酸苦至极的内心轻缓了几分。
    章芝亦生死,作为亲妹的章听鼓按礼服大功九个月,若要论她的婚事,那至少要等到九个月后了··    然而一想到那木匣中章芝亦尸首分离的惨状,章听鼓眼眶再次泛起泪光:“哥哥……什么样的人会对他下如此狠手……若是让我知道……”·    带着金镯的手腕狠狠敲在床沿上,撞出一道红痕。
    “南州府本就是凶险之地·”药师试着安慰她,“大公子临去之前也做了多方准备,只是……”·    “药师。”
章听鼓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擦了眼里的泪水看向药师,“哥哥临走前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药师一愣:“姑娘怎么知道”·    “是谁,告诉我他见了谁”·    “他……”·    药师正要开口,忽然离去的那侍女推门走了进来,无端接触到章听鼓怨恨的目光吓得险些将手里的药碗再次打翻了出去。
    药师叹息道:“听鼓,你先把药喝了我们再说,好吗”·    章听鼓看着药师,端起侍女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药渍以及泪痕,将空了的药碗丢给侍女,冷声道:“你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两人,章听鼓目光直直看向药师:“现在你说,哥哥他在离开京畿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站在逆光中的药师沉默了许久,久得章听鼓以为他不会说出那个答案,却听得他忽然出声道:“西野袁世冲之子,袁琛。”
    ·    第10章 下矿·    ·    天牢里的犯人虽然多,却不是留着吃干饭的,每天都会押两三拨人出去服役探矿采矿,圆儿也不例外。
    只是当圆儿在太阳底下满身大汗扛锄头时,跟他一起来的瘸子却是懒着一把骨头窝在新挖出来的土洞里打瞌睡··    “混蛋……”圆儿怒气冲冲地将锄头丢了出去。
    他固然气力奇大,却不是干体力活的料,不过半天光景,一双手已经被锄头柄磨出了血泡··    “死瘸子,要不是看在馒头的份上……”·    牢里的伙食只有中午一碗杂汤,混了不知隔几夜的馊食,圆儿实在喝不下去,唯独瘸子每次都能从狱吏手里混一个白面馒头来,到了手掰开,分一半给圆儿吃,这才没把他饿死。
    瘸子伸了个懒腰,看向圆儿:“今天的活都干完了”·    圆儿别过头,哼哼着不说话··    “听说你是冲撞贵族女眷进来的”·    圆儿瞥了他一眼:“听说你是偷盗禁物进来的”·    瘸子摸摸鼻子,一脸神秘道:“哪儿……我那是识破了天机。”
    圆儿哼了一声:“今天怎么没见你拿馒头”·    “又馋了”·    圆儿竖起眉毛道:“我是怕你没吃饿死了,还真以为小爷稀罕你的酸馒头”·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不稀罕。”
瘸子摆摆手,“是我自己嫌多·”·    蛮子不傻,他知道瘸子对自己好,毕竟,在大狱这种地方,想要吃上白面馒头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你……干嘛这么大方”圆儿撇过头看他··    “过会儿下矿,你替我把活一起干了。”
    “……死瘸子·”·    矿洞里不比外面,没有人一直挥鞭子看着,但阴暗气闷的地下只用木料支撑的矿洞看起来黑黢黢的就像一张随时能把人吞下去的巨口。
    “喂,瘸子,你在看什么”·    狱吏对下矿犯人的要求是每天带十篓矿石出来,对矿石的品质和种类却不作要求,比如他们所在的这个矿洞里,既有铜、孔雀石、云母还有一些少见的玉料,负责收矿的狱吏都照单全收。
·    然而瘸子让圆儿一个人挖石头,自己也没闲着,举着油灯,将他挖出来的矿石仔仔细细看着··    “二十筐挖好了”·    “呸,还真指望小爷挖二十筐石头啊。”
圆儿搓搓满是泥污的手,一屁股坐到瘸子身边,“你还懂这玩意玩儿”·    “不懂·”·    “不懂你还看”·    瘸子将手里的矿石一丢,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块馍饼扯下半边给圆儿。
    “好你个臭瘸子……”圆儿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念叨,“有这东西……也不早拿出来……”·    饼是胡饼,虽然冷了,上面的胡麻嚼在嘴里还是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瘸子嘿嘿笑着:“又没人和你抢……倒不嫌这胡饼酸了你小子莫不是北夷人吧”·    “你才北夷人,你全家都是北夷人,小爷可是大西野来的”·    “哟,西野……”瘸子啧啧道。
    “西野怎么啦”巴掌大一片胡饼,在圆儿嘴边也就一口,“比你们大与这破地方好多了·”·    “破地方”瘸子挑眉,“人人都恨不得永远留在繁华的京畿,就你嫌弃它是个破地方。”
    “要不是为了我哥……”圆儿噎了一下,“要不是为了接我哥回家,我才懒得来这个破地方·”·    肚子里一有货,瘸子也显得有精神了些,开始话唠起来:“……怎么没听你说还有个兄长在大与叫什么,说来听听,指不定我还认识。”
    “兄长来大与十年了,小时候我俩最爱吃孃孃做的胡饼和羊奶泡馍……”说起兄长,圆儿显得低落了些,“大与这个地方一点儿也不好,人挤,地方也小,规矩还多,像我们西野,没有什么事情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要有,那就打两架,打完架事情就解决了,哪有把人关起来不准回家的道理……”·    西野很多习俗随北夷,“孃孃”就是阿娘,西野荒芜干旱,以胡饼、泡馍为食,对于大与人来说,这东西却腥膻粗糙难以下咽。
    “……孃孃想兄长了,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他回家。”·    瘸子听圆儿说着,咂着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事,你肯定能把兄长带回家。”
    “没错,我得离开这儿”圆儿猛地站起来,没防撞到了头顶的横梁木,那木头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吓了两人一跳。
    瘸子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絮絮道:“你这脑袋是有多硬,也不怕把这洞撞塌了……”·    话音还没落,漱漱的尘土掉落下来。
    瘸子一个激灵,立马反应过来,拉起圆儿就要往外跑,奈何他双腿不便,只觉得脚下剧烈一晃,支撑矿井的木梁就吱呀一声彻底断裂,头顶的碎石泥土顿时纷纷坠下——·    “瘸子——”·    头顶的碎石泥土顿时纷纷坠下——·    圆儿惊叫一声:“瘸子——”要扑过去抢救已经是来不及。
    待得尘埃落定,圆儿黑灯瞎火地喊了几声“瘸子”都没得到回应,心中暗暗后怕起来··    正悲疑不定间,忽然听到黑暗中低哑的一声:“我没事……你把油灯点起了……”·    圆儿赶紧在脚边地上摸索一番,找到打翻了的油灯、火石,打了几次才把只剩下一半灯油的火重新点起来。
    “瘸子……”·    圆儿的声音里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他们头顶的一根横梁断了,碎石和泥土掉下了,落在圆儿之前呆的位置上方,如果不是之前瘸子拽了他一把,现在他可能就被压在下面了,而此刻那些滚落的石块下面压的是瘸子没来得及□□的左脚,黑漆漆的血水已经蜿蜒了一地。
    “血……”圆儿脸色有些难看,“别怕……我帮你弄出来……”·    圆儿说着,伸手去刨压在瘸子脚上的土石,谁知刚挖开一点儿,上面的石块就滚下来,正砸在瘸子小腿上,这下,压得更严实了。
    圆儿顿时脸色一白,改用双手抱着瘸子的腿,想要拽出来··    “别……”瘸子满头冷汗,连忙阻止他,“这腿虽然不好使好歹还能挂着看看,要被你这么一拽丢石头下面,那就真缺一块儿了……”·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圆儿伸手摸了把脸,涂了一脸泥浆血污:“你别急,我肯定能把你弄出来……”·    显然,说这话的圆儿要比他急多了。
    瘸子伸手掸了掸圆儿脑门上的尘土:“看不出,你脑袋这么硬……”·    “你都这幅德行了还挖苦我……”·    “好,我不说了,你看看能不能把洞口的土挖开些,要是外面的人以为这个洞全塌了咱们就别想出去了……”·    圆儿抹了把脸:“外面的人会来救我们”·    “想得美。”
    圆儿还是费了些力气,先把瘸子的脚从碎石堆里挖了出来,瘦弱苍白的脚腕上鲜血淋漓,瘸子却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还嬉皮笑脸地拿圆儿逗趣。
    “哎哎,你可别哭了啊,瘸子我的脚早就没知觉了,这看着吓人,其实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才哭了·”圆儿抹了一把脸,果真是没哭,可一张臭脸瘪着嘴,也没好到哪儿去,“我去看看洞口。”
    圆儿拿油灯照着,从被堵塞的洞口掏出几块大石头,忽然听到一阵琐碎的声响··    “怎么了”·    “嘘。”
圆儿把耳朵凑上去仔细听,“好像是另一边……”·    瘸子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凑到另一边洞壁上听声音,却见他周折的眉头忽然就松开了,一脸欣喜地回过头来:“瘸子,是他们来了——”·    他们·    瘸子相信圆儿说的绝对不会是狱吏。
    ·    第11章 出矿·    ·    圆儿一脸欣喜地回过头:“瘸子,是他们来了——”·    瘸子知道圆儿说的绝对不会是狱吏,被污垢遮掩下的双眼微微眯起来。
    只见圆儿用力敲了敲洞壁,连喊几声“我在这儿”,不过多久,瘸子也听到了琐碎的声响··    然而,随着那挖掘的声音越发清晰,瘸子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古怪起来。
    声音是从他们头顶上过来的,正是那横梁断裂的位置,细碎的土砾散下来,只听得土石滚落之声,一道冷风从穿透的土洞里钻出来,“噗”一下,拂灭了仅剩的油灯——·    “公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闯进坍塌的矿洞里。
    “阿日、阿义你们来了”·    扑灭的油灯重新被点起来,可摇摇曳曳晃动着仿佛随时都能再灭一次··    瘸子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只见一个瘦子跪在圆儿跟前,还有一个壮实的黑皮汉子正从顶上的洞里钻出来。
    这两人轮廓深邃,发色浅淡,身形高大正是西野部族的模样··    在瘸子打量这两人的同时,那跪在地上的瘦子也不动声色地看着瘸子,右手搭在腰间的弯刀上。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已经在大牢外面守了两天·”壮汉拍怕瘦子的肩膀,“好不容易看到公子出狱,被人带下了这个矿,阿义说打个直洞下来就能见到公子。”
    原来,那横梁还是被这两人挖塌的··    “阿义来迟,令公子受苦了·”阿义说着,拔出弯刀,“筝”一声斩断了扣在圆儿脚踝上的镣铐。
    圆儿脱去身上的束缚:“你们见到兄长没,他怎么样了”·    “大公子无恙,只是担心公子·”·    “公子。”
一直站在一旁的壮汉阿日贴着洞壁道,“外面好像有人在挖土·”·    圆儿闻言,也凑上去细细听了,顿时皱起眉··    “恐怕是外面的狱吏被惊动了。”
瘦子阿义道,“公子,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好,咱们这就去找兄长·”·    “这个人……”阿义拿着弯刀,看向瘸子的目光略显寒冷。
    瘸子侧头靠坐在地上神情似笑非笑,油灯明明灭灭,照得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角幽暗深邃··    公子,那是对世家子女的称呼··    瘦子和壮汉要带圆儿离开,根本不可能带着瘸子这个拖累,不说他此刻负伤流血,成了活生生的踪迹,就算他没被压伤,这三人也不可能带着他一个瘸子逃出这看守密布的矿场。
    如果把他留下……瘸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外面的狱吏大概很快就会挖过来,所有犯人都是两个一组下矿的,少了一个犯人,剩下的瘸子势必会被审问,不管是严刑拷打还是威逼利诱,瘸子自己都不认为他会替圆儿抗下来。
    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留下尸体,让那些狱吏以为犯人被埋在下面,那就算有人非要追根究底刨土取尸,也足够替他们拖上一段时间了··    瘸子心中暗暗觉得好笑,笑的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这种地方。
    于此同时,他藏在背后的手慢慢攥紧了挖矿的铁锥——他知道圆儿的力气很大,那瘦子和壮汉恐怕也不是凡人,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能做的,只是趁其不备,押圆儿做人质以求脱身罢了。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只希望圆儿看在这几日的份上,下手时能有一丝犹豫,他才有机会……·    “瘸子。”
圆儿蹲在瘸子面前··    瘸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手里的铁锥暗暗竖起来··    圆儿低下头,伸出双手——·    瘸子目光一冷,正要发作,却忽然见圆儿伸手将脖子里的什么东西取下挂在了瘸子身上——·    这东西圆儿藏得很深,狱吏几次搜身都没摸到,如今却轻易给了瘸子。
    “我圆儿有恩必报,你且带着这信物等我回来救你——”·    瘸子松开铁锥的手摸着脖子里的粗麻绳,垂下眼帘:“嗯,我等你。”
    “公子,再不走来不及了·”·    圆儿迟疑了再三,才起身道:“阿日阿义,我们走·”·    “公子。”
瘦子在圆儿爬上洞口的时候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方才那人眼中分明起了杀意·”·    圆儿愣了愣,翻了个白眼:“你看错了吧”·    圆儿三人离开不多时,嘈杂的人声越发明显,坍塌的土堆一下被人掘开,光亮伴随着吵闹的声音同时涌进来:“找到啦,那瘸子还活着……”·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瘸子举起脖子里那被粗麻绳穿起的事物细细看了一眼——白骨枯木的质地,一颗獠牙般尖长的弧形。
    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善意,圆儿并不知道,瘸子早在他走进牢房的那一刻已经瞥见了他脖子里代表身份的信物··    “圆儿……西野袁二——”·    ·    第12章 袁琛·    ·    京畿东区是公族贵府聚集之地,尤其是东街尽头,风景秀丽而人烟稀少,孤零零地杵着几座宅子,偏偏这样好的风景却鲜少有高官贵妇前往。
    因为这里住的向来都是边地门阀公子——换句话说,这里住的都是各路门阀不得已留在京中的质子··    西野民风粗犷不习礼教,男子以善战、多妻为荣,其主袁世冲,除了正妻育有二子外,众多妾室还给他生了十三个庶子,八个庶女,其高产之能常常叫京畿诸姓鄙夷之余又暗暗嫉妒。
、袁琛被羁留大与,多年不得归家,但每年西野进贡土产都允许其探望,以慰思乡之情··    灰头土脸的袁二就是跟着这些人进了袁琛在大与的府邸··    “请随阿二往这边走。”
    一名侍从忽然单独引开袁二,袁二看了眼阿义,便点头跟他走了··    府邸占地不大,却布置缜密,走到一处风景优美,地势开阔的庭院,便看到一个穿着广袖直襟布衣的高大男人站在水边等着自己,风扬衣起,素得仿佛王畿的雨水,而不再是西野的黄沙。
    “阿二告退·”·    只剩下两个人,袁二顿时扑上去,呜呜咽咽地喊了一声:“……大哥·”·    男人回过头,鬓角几缕发丝垂落而下,露出一张俊朗刚毅的脸庞,这张脸上带着隐忍的神色,眸色偏浅的眼中却赤焰灼灼,在见到袁二的一瞬间,那火焰 “噌”地一下从眸子里烧了出来——·    “啪——”·    袁二捂着脸,委屈又可怜地望着自己大哥。
    “好威风的袁二公子,一声不吭带着这么两个笨蛋闯进京畿,令尊知道么——”·    这人似笑非怒地看着满身狼狈的袁二,手指关节发出“喀喇”的声响——正是袁世冲留在京畿为质的长子,袁琛。
    西野袁世冲能征善战,多妻多子,却只有两个儿子是正室所出,一个是十七岁后一直留在京畿的长子袁琛,一个就是次子袁真·袁世冲性情粗犷,对子女多不亲近,可袁氏一门生出的儿子却偏偏比有些精心教养的大族子弟更为优秀,那袁琛十四岁上阵,十六岁便有了“西野烈将”之名,只可惜迫于当时的形势,被送入京畿,名为太子舍人实为京中留质,十三个庶子早早习武上阵,成为西野武装的筋骨。
唯独次子袁真,则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从小祸害乡民,得了个“西野小魔王”的诨号··    袁二,也就是“西野小魔王”袁真,沐浴梳洗之后穿着袁琛的衣服走出来,由于穿不惯京畿的长衫大袖袍,敞着领口露出一片结实耐看的胸膛,湿漉漉的头发犹不驯服地散在脑后。
    不同于京畿名士的白皙阴柔,袁真黑得发亮的皮肤和深邃的面部轮廓无不透露出西野男儿特有的野性之美,尤其当他歪着头朝袁琛眨眼一笑的时候,仿佛同时混杂了孩童的天真与男人的邪气。
    只是袁琛自顾投喂窗边的鸽子不应他··    袁真立刻凑上去:“大哥,阿真知道自己错了”·    “堂堂袁二公子,何错之有”·    袁真瞥了眼桌子上烧过的纸灰,眼睛蓦然一红:“我这不是担心你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西野那么多年,问老头儿,他也从肯不告诉我你的情况。”
    袁世冲和子女都不亲近,袁真私底下直接管袁世冲叫“老头儿”··    “所以这一次你是瞒着家里人自己偷偷来的”·    袁真偷偷瞅了袁琛一眼,心虚不说话。
    “袁真,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袁琛极力压低随火气扬起的嗓音,“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京畿曝露会是什么后果——”·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大哥,你不用担心,有阿日、阿义在……”·    “那个两个只会任由你胡闹的蠢货”袁琛冷笑了一声,“京畿十万宿卫军,更有东西南北四营十五万人马,凭你和阿日、阿义这几个人不出三步就会被钉死在演武场上,届时,袁琛、袁真两颗人头高悬与旗杆之上,西野失嫡,而母亲育龄已高,袁氏再培养一个嫡子继承人要多久于是旁、庶内乱,章长胥若是在这个时候举兵西野,西野必败无疑,至此,西野亡、袁氏灭,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袁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瞠结了半晌犹自嘴硬道:“不就是……不就是几个软脚虾……我才不会那么笨被人抓住……”·    “阿真。”
对于顽固不开窍的袁真,袁琛深叹了一口气,“大与不是你你能乱闯的地方,在这里,谁也不会救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我明天死在这里,你就是西野袁氏最后的继承人。”
    “大哥,你相信我,我有分寸的,而且……”袁真一下抓着袁琛的手蹲坐在他脚边,“你知道我这人冲动又没脑筋,西野要是靠我就全完蛋了啊”·    “你有分寸会被丢进天牢里你有分寸会让阿日阿义找到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有过分寸这东西”·    袁真趴在袁琛脚边,垂着头,嗓音低哑道:“老头儿生了我不养我,嬢嬢养了我不管我,现在连兄长你也嫌弃我了……”·    十年,袁琛离开西野整整十年,莽撞的弟弟心里却从没有疏远过他。
    袁琛手掌落在他背上:“你起来……”·    “不……我不起来……”伏在膝盖上的袁真嗡着嗓子道,“除非兄长与我一起回西野……”·    “这件事情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兄长带我进雍宫见一见天子长什么样——”·    袁琛本想安抚的手掌还悬在半空,就见膝盖上的袁真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珠子正对着自己。
    手掌重重的落下——轻轻拍在袁真后脑勺上:“胡闹·”·    被拍开的袁真又扭回来,凑在袁琛身边:“哥,我没闹,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回西野”·    “没有昭命我怎么回西野”袁琛反问。
    “面见天子,把西野的所有实情都说出来,拆穿章长胥老贼所有阴谋·”袁真定定地看着兄长··    袁琛捋了捋袁真不逊的头发,应付地点头:“嗯。”
    “哥,我认真的·”袁真义愤道,“他把我们袁氏的少将军留在大与,明知道西野是大片荒原还要增加赋税,让我们打北夷人又不给粮饷……”·    “阿真。”
袁琛垂下视线,忽然道,“也许,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真的吗”袁真猛然一喜,却并没有明白袁琛这句话的深意。
    在这种重逢的时刻,袁琛自然也不愿意说破,脸上的线条缓和下来,甚至伸手替弟弟整理起过于宽大的衣领··    忽然,他脸色一变:“阿真,你脖子里的狼牙令去哪儿了”·    狼牙令是西野袁氏的信物,也是袁琛、袁真嫡系公子的身份象征,关键时候甚至能够直接调动西野少量兵马,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却见袁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结痂的后脑勺:“大哥,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袁真好不容易在兄长袁琛阴渗渗的目光下把整个事情给讲述了出来,完了“嘿嘿”干笑两声,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好。
    “你知道那个瘸子是什么人吗,就这么随随便便把狼牙令给出去了”·    袁真挠挠后脑勺装傻,不说话,反正他知道,人,袁琛骂他再凶也总是纵容他。
    袁琛再不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浪费力气,他的狼牙令也是一定要追回来的,所以,这个叫“瘸子”的人他总得想办法会去救··    “不愧是袁家的子孙,有心机有胆识……”袁琛冷笑道,“你的心机和胆子就都用在算计自家人身上了——”·    “哥,我这不是……”·    袁真讨饶的话才开口,就被发火的袁琛捏住手腕一扭,从背后摔了出去。
    后者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跟个过冬熊崽似的,“嘿嘿”傻笑着看向自己兄长··    袁琛没理他,招来一个侍从低语了几句,说完回头见袁真还坐在地上,忍不住抬腿踢了这小子一脚:“白长一身膘,脑子被母狼叼了,滚回自己屋里睡觉去——”·    “我想和大哥一起睡”·    “有你在我睡不着。”
    “正好,我见到大哥也高兴地睡不着”袁真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咱们找块空地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一扭脖子手腕,筋骨发出嘎达的声响,大有立刻动手打一场的架势。
    “袁二·”·    袁琛哗啦一掀袍子站起来,那飒爽的姿势让蠢蠢欲动的袁真眼睛一亮,刚想起身,却见兄长袁琛走到一旁的衣柜边上,翻出一件干净衣服丢到他身上——·    袁真拿着哥哥袁琛的衣服,又黑又亮的眼睛困惑地看过来。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不把自己弄干净就别想往我炕上滚·”·    袁真低头看看身上由白变黑的衫子,顿时裂开嘴:“诶,我再去洗洗,等我,哥”·    袁琛看着袁二喜孜孜离开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边袁真前脚刚走,一个穿着侍从衣服的男人便忽然出现,跪在袁琛脚边··    “公子·”·    “袁真定是瞒着父亲偷偷前来的,找机会把他们送回西野去。”
    “是·”那人跪着却没有着急走··    “还有什么事吗”·    “公子。”
那人顿了顿,“陆嘉仪……找到了”·    袁琛猛然回过头,贯来隐忍的脸上露出灼灼的神色··    ·    第13章 故人周显·    ·    章听鼓是被噩梦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下身黏湿难受,掀开一看尽是血水,吓得她险些昏死过去,连夜招来药师施术急救。
    忙乱了一夜,本该被悄悄流掉的孩子反倒是被保了下来··    “药师,你说我怀了……孩子”章听鼓因为失血面色十分苍白,消瘦的脸上眼睛睁得奇大,“我真的有了……孩子”·    药师点点头。
    章听鼓原本失去神采的眼中仿佛瞬间注入了一道光亮,她忍不住虚掩着嘴,惊喜得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肚腹··    “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药师低声道:“胎儿还小,尚且分辨不出性别,要是再过几个月或可以看看胎脉。”
    章听鼓不禁露出甜腻而满足的微笑,却忽然想起来,若非是夜半噩梦惊醒,那能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况,以致及时得了救治,也叫自己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只能说,冥冥之中或有庇佑··    章听鼓回想起梦中的情景,脸上一阵哀伤,又有了垂泪的迹象··    “孩子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药师,你要不要再帮我看看”·    “听鼓莫急,胎儿无碍,你放心。”
药师自然不会告诉章听鼓是是因为那碗汤药才险些掉了孩子··    章听鼓爱怜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肚腹,忽然想起了什么,蹙起娥眉:“阿爹他知道了”·    药师面上闪过一丝迟疑:“若是魏公知晓,绝不会让这个孩子留下来的。”
    女子未婚先孕本就已经是一件极为羞耻的事情,有太师魏公章长胥这样的父亲,章听鼓这一胎儿自然万万不可能被留下··    章听鼓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道:“药师,无论如何,你要帮我把这个孩子保下。
另外还有件事情要拜托于你·”·    “何事”·    “我要见袁琛·”·    药师从章听鼓屋里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要瞒过太师魏公那般心思深沉之人岂是易事,况且事情一旦曝露,作为唯一女儿章听鼓不会有什么事情,反倒是他这外人要承受雷霆之怒。
    正思索间,药师冷不丁瞥见角落里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墙后面透出半边脸来··    他顿时矮下身,露出一抹惯常的微笑:“小公子……”·    对方瞅了他一眼,忽然转身跑开了,那脚丫踩在青砖地面上跑得飞快,却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待药师走到前面,却发现早有一个站在那里,立即小步上前拜了一拜··    那人背负双手,看着远处晴空之下的琉璃屋顶··    “魏公。”
    章长胥动了动手指,示意一旁端着碗的侍女到屋子里去··    门后忽然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药师心中一惊,猜想莫不是章长胥察觉了什么。
    刚刚进去的侍女被赶了出来,托盘里装着碎裂的药碗,然而当她们看到站在廊柱下的男人时,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啪”一下摔了托盘,颤抖着跪在地上:“魏……魏公……”·    站在廊柱下的魏公头也没回一下,淡淡道:“拖下去。”
    两名侍女顿时脸色大变,叩地哀求:“魏……”·    然而她们才开口,便被一旁的甲卫堵住嘴,拽着发髻和脚踝拖了出去,断裂的指甲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听鼓怎么样了”·    药师思忖了一番,才道:“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背负的双手缓慢地拨动蟠龙红宝指环。
    “芝亦不在了,只能让你回姜州替他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药师眉梢微动,却明智地保留了自己的疑问··    “袁世冲在山谷官驻军了。”
    药师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魏公背对着他,遥看远处,自然不会回应药师的反应,只是忽然冒出没头没脑的一句:“那个人呢”·    药师却是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性命无碍,只是伤了腿……可矿洞是有人蓄意挖塌的。”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嗯·”·    药师见章长胥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此人恃才傲物不值得魏公如此厚待。”
    “不过是个顽固的蠢东西·”·    药师迟疑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倒有一人或可以考量一番·”·    那边太师魏公没有做声,显然是容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这人也是东南世家,也曾经在钟昭公麾下,只是犯过大错,若是魏公不给他机会,恐怕这辈子也就废了。”
    魏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慢慢走下台阶··    “魏公不进去看看听鼓吗”药师看着那人的背影。
    “不了·”·    黑底浮金五色蟒袍的下摆趟下台阶,恶鬼巨兽般的无常奴拖着锁链跟在太师魏公身后,正午最鼎盛的日光下,这人身上闪着灼热耀眼的光芒,渐行渐远。
    京畿大牢·    圆儿走后接连几日的阴雨,脚上新旧伤患时好时坏,瘸子睡得很是吃力,恍恍惚惚疼醒过来饿醒过来不知道多少次··    好不容易模模糊糊觉得睡着了,正梦着锦衣玉食高官厚禄的瘸子,冷不丁被一阵丁零咣当的嘈杂声闹醒:“喂,瘸子,起来了,有人来找你了”·    “让我再睡会儿……”·    “快起来把,瘸子大爷,外面那位可不像我们能等得……”·    瘸子揉揉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挪了下自己的两条腿:“瞧,我也想快,可这腿不中用了。”
    狱吏瞪了一眼,转头与身边二人道:“你们两人,赶紧把这个大爷背出去·”·    两人毕竟年少,看了眼坐在地上揉眼睛的瘸子,脸上露出几分不乐意的颜色,却依言蹲下身将他扛了起来。
    他们的神色皆被落在为首的狱吏眼中,好一阵暗火,亏得这狱吏真心待他们,事后回过头来又将两人唠叨了一翻:“大与城中诸人皆不是可大意的人物,你们莫看有些人一时落难了便可以随意欺辱,尤其是那些背后高门贵胄的世家子弟,比如那瘸子,江东之地千里之遥,可钟昭公罗重在时,便盛得恩宠,几次被训斥要罚,却从没有落实过,只有更加重用,到了魏公掌权,本该说换了一朝臣子,却不想,这厮几番被招到魏公跟前说话,好不容易犯了偷盗宫中禁物之罪,要处以刑罚,却偏生上头关照了好生照看。”
    两学徒一阵惊奇:“敢问师父,这是何故”·    “何故南蛮之地邪术丛生。”
老狱吏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厮,就是个能蒙蔽人心的妖精”·    能蒙蔽人心的妖精瘸子这时候可听不到老狱吏的腹诽,趴在学徒背上打着哈欠心中暗暗盘算:能让狱吏这般着急背着自己出去见面的人会是谁·    身份显赫得能令天牢狱吏着急的第一个自然是千机殿里的那位河东氏,不过瘸子知道来人不会是他,此人奢侈摆阔还穷讲究,自持身份绝不可能亲自来大狱见他,倒是有可能叫手下人过来。
·    那太师魏公手下能人众多,来的又会是谁·    这就要看是为什么事情来了··    瘸子小拇指指甲扣了扣发痒的耳朵,思量着。
    坐镇大与、狭天子以令诸侯的太师魏公能够寝食难安的军政大事无非两件,第一:北方西野与北夷,第二:南方章将军与百越··    北夷受西野所阻拦,西野大将军的嫡长子在京中为质,袁世冲脑抽了才会以卵击石;南方百越有镇南将军章芝亦镇守,虽父子不亲,章芝亦却不至于叛君叛父。
    然而,西野袁二现身京城大与,显然是这两者中已经有了变数··    袁世冲不会脑抽以卵击石,除非出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而这机会,必然在令太师魏公寝食难安两件事中的另一件:章芝亦和百越。
    章芝亦智勇忠义,有五千亲兵,受封镇南将军,可调度南州府十万兵马,可以说只要百越有镇南将军章芝亦在一天,大与就不必以南州府为患··    南州府出事了,必定是镇南将军章芝亦出事了。
    瘸子想到这里,他已经被送到了天牢大门前··    在阴暗的牢室里呆了太久,好一会儿才重新适应了外界干燥明亮的环境··    他放下遮挡在眼睛上方的手掌,眯起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门前坐在华贵马车上的男人,一瞬间,瘸子散漫污浊的脸上闪过凌厉的神色。
    “周,显·”·    那华贵马车上的男子身着素衣,脸色苍白,一手扶着朱漆的车架,嘴角一抹轻佻笑容:“许久不见,陆嘉仪。”
    ·    第14章 妖骨香·    ·    周显住的地方十分清雅,看着似乎并不像一个讲究门第的世族贵胄家里,一席蔺草,一方竹榻,案桌上红泥小炉温着一把拙朴的泥壶,散出淡淡的氤氲。
    周显人称周郎,当年与陆嘉仪并称钟昭公麾下两大东南才俊··    罗氏尤其是罗重门下遭到章长胥一番血洗,唯独两个中心人物例外,其中一个就是周显。
    罗氏历代忠血铁骨,即便军威权重,从不被世人所疑,除了唯一的例外,钟昭公罗重··    当初钟昭之乱,钟昭公身在内宫之中,其亲信周显以建国令调度京畿宿卫军,封闭王城逼宫进犯,因此,“钟昭之乱”初时又被称为“周氏子之乱”。
在众人看来,纵使周显是那把谋逆的刀,其主钟昭公罗重才是握着那把刀子的手·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周显的确做了听命谋反的棋子,可他的主子却不是钟昭公罗重,而是如今保下他的人。
    犯了谋逆大罪却依然可以脱身保得性命,乃至高官厚禄,除了权势滔天心思深沉的那位,又还有谁能做到呢·    白皙纤长的手指翻过两个茶碗,垫着粗布,将泥壶里的茶水倒入碗中。
    有人叩响木门··    周显眼睛也没抬一下:“进来吧·”·    两个家丁抬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讲他稳妥地安置在药师对面的坐席上,然后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将整个厅室留给这两人。
    来人撑起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还带着水汽的乌黑长发,如胶似墨般垂落下来,晕湿了身上轻薄的麻纱长袍,光着脚踩在蔺草席上,敞开衣襟,露出被搓洗得泛红的脖颈,剃干净了胡须,一张清俊雅致的书生面孔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眼角微微翘起,像只狐狸,又像打呼的家猫。
    周显将其中一个茶碗放在对方面前:“许久未见,嘉仪还是这般风姿卓越·”·    将自己刷洗干净的瘸子端起药师递来的茶碗一口饮了下去,擦去嘴角的茶汁,道:“客气,周郎仪态更甚从前。
话说魏公何时送我往菜市口行刑”·    传闻中那个衬托出魏公章长胥骄奢- yín -逸、阴郁深沉的胆大妄为、偷盗禁宫财物之人,便是眼前这瘸子,早早被判了刑,却至今没有被拖去菜市口。
    周显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笑了,视线落在他那双苍白羸弱的腿脚上,出口问道:“嘉仪的腿伤如何了”·    陆礼,字嘉仪,东南三大姓陆氏之子孙,“钟昭之乱”前,可谓权臣罗重最得力的幕僚之一,少年便得神童之称,才学风流,诗书礼乐射莫不敢说不精,唯独少年时一双腿疾,毁了他纵马江湖的梦想。
    他是除了周显外,唯一被留下的钟昭旧部,只是活着的原因却截然不同··    陆礼靠在素色的锦缎软枕上,头发上的水渍污了好一片价值不菲的暗纹绣面:“不如何,老样子。”
    周显见状也无愠色··    当初陆礼在罗重身边的时候很受重用,钟昭公罗重为了医治他的腿了不少精力,那大概是陆嘉仪最为得意的时候,一双腿,只要不是高难度的骑射奔跑,几乎和常人没什么区别。
    “这正是当初罗重为你医治腿伤的药·”周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陆嘉仪面前的案桌上··    陆嘉仪漫不经心的神色淡了下去,视线转了过来。
    玛瑙青玉瓷,大肚细颈的瓶身,不过两指大小,安静地立在桌面上··    他伸手抖落袖子,拔了瓶塞放在鼻子下一闻,顿时皱起了眉头——·    果真是那熟悉的呛鼻香味,辛辣中带着股甘凉,像是猛地从鼻腔冲到天灵,能把人整个贯通开来。
    陆嘉仪塞好瓶塞:·    “……这药你是怎么弄到的”·    陆嘉仪的的腿伤在东南湿热的雨季捂了数天,伤口腐烂,连命都差点要不回来,那双腿,在整个东南,乃至王都大与的药师医师治疗之后都没有恢复的希望,却是罗重最后找到这种名为“妖骨香”的丸剂,才令他重新站了起来。
    然而这药丸珍稀,方子密不外泄,只知道其中需要添加一种绿玉研成粉末,而这种绿玉产自南州府越地深山,只有用产自西野的黑金石才能研磨成药末·黑金石产量极少,通往北夷的咽喉要道山谷关丢失之后,内乱迭起,商贾难以通行,这种黑金石也就成了千金难买的稀罕物。
·    周显慢慢地转着手里的茶碗:“这药不是我弄来的,是魏公·”·    陆嘉仪掂了掂手中的药瓶:“那么山谷关……”·    “山谷关已被袁世冲收入囊中。”
周显放下茶碗,将双手拢在袖子里,闭上双眼,“北夷……当年钟昭公梦中都要征服之地……”·    陆嘉仪攥着手里的药瓶回头玩味一笑:“时至今日,周郎竟然还有脸念起钟昭公么”·    周显愣了愣,然后抿嘴笑道:“我愧对钟昭公,可无愧于自己,我的主上从来就是魏公而非他罗重,况且君子立世,一身学识为的是家国天下,又岂是一人一君”·    “好个家国天下。”
陆嘉仪笑道,“难道周郎今日不是来替魏公做说客的”·    周显挥了挥手:“钟昭公罗重,家世雄厚,有谋略有胆识,更难得的是有情有义,出仕之人莫不求这样一个明主,然而……”·    陆嘉仪双手放在身前,垂目看着膝盖前那一小方草席,仿佛仔细研究着那些纹路,对药师的话语全无兴致。
    可是,那些字句,偏偏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他耳朵里:“罗重何曾真正把你当过心腹,军政大事他问你试你,却从不让你沾权,大军出征,却从不带你在身边,京城宿卫军宁可交给我也不信你,为了一个……”·    “哗啦”一声。
    茶碗翻到在案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流淌开,顺着案桌的边缘滴落于草席上··    周显看着陆嘉仪··    “呵呵。”
陆嘉仪忽然笑出声,挑眉反看了周显一眼,“周郎难道是在遗憾,当初没有选择钟昭公而是章氏”·    一声轻响··    周显将手里的茶碗放下:“我只是不明白,你几次冲撞魏公,魏公都能容你,还要用你,为什么你就能一根筋为了罗重死硬到底”··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陆嘉仪将手里的药瓶放在案桌上,歪头一笑:·    “或许魏公就是喜欢这样的,周郎下次不妨试试,可我……手里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而陆嘉仪,如你所见,也不过是个依赖药物的废人罢了。”
    周显看着陆嘉仪,对方却只给了他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也罢……”周显双手撑住膝盖站起来,“也是可惜了嘉仪……”·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嘉仪忽然“哇”地突出一口热血,喷溅的血水尽数洒落在白色的长袍上,如浆果破开红痕淋漓。
    “你……”陆嘉仪伏在坐席上,吃惊地看向周显,“……你要杀我”·    “自然,我原本就希望嘉仪能拒绝魏公的好意,毕竟……”周显笑得如沐春风,眼角微微眯起,“魏公身边只需要有一个出主意的人就够了——”·    ·    第15章 郊祭·    ·    “公子,你说大公子这两日便能与我们回西野”·    “没错。”
袁真往堂椅上一坐,习惯性地盘起双腿,却被扶手卡住了,不得不放下··    “太好了”·    “我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兄长也早起了这个心思。”
袁真摸摸下巴,“就说这大与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又闷又挤,还舍不得吃肉……”·    袁真说的,是当下被当做头等美味的脍肉,薄如透明的肉片,一层层铺平,也没有一个巴掌的肉量。
    “既然如此·”阿义说道,“我们也早作准备·”·    “急什么·”袁真一脸嫌弃,“都说有两日了……再说都到国都大与了,连天子都没见过,不太亏了么”·    “公子”阿义瞪大眼睛,“办正事要紧”·    “我有分寸……”袁真不高兴地垂下腿。
    远在西野的袁真自然不可能莫名其妙想起来要到京畿探望兄长,究其原因还是局势变化即将威胁到袁琛使他不得不冒险入京··    在袁氏治理下雄踞一方的西野一直与京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只是这种平衡却是脆弱的,建立在章长胥步步紧逼,袁世冲不断退让之下的脆弱平衡。
    西野与北夷都是贫瘠荒蛮之地,两者之间征战不休不仅仅是因为家国忠义,还是为了生存,一块土地只能产出那么多粮食,北夷多活一人,就注定西野要饿死一人。
西野得了沃野百里的山谷关要冲,这种相互逼杀的矛盾就会缓和很多··    而致力于让北夷与西野相互损耗的章长胥绝不会容许西野喘一口气··    对于章长胥的摧压,从前西野大将军袁世冲或许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可如今章芝亦身死,南平军群龙无首,南州府百越之地再次动乱,而此时的章长胥无暇北顾,又有山谷关沃地,袁世冲有了底气,腰杆直了,枪杆子硬了,自然要抵抗一二。
    作为京中质子的袁琛必然首当其冲,只是不论生出什么变故,从大与到西野千里之遥,仅凭他们这几个人,要做什么都来不及,只有尽早离开··    “老头儿一声不吭把大哥送到大与、大哥办事瞒着我不让我帮忙……”袁真耷拉着肩,把盘不起来的腿搭在扶手上, “他们都把我当长不大的孩子。”
    “公子你打算怎么做,我阿日听你一句话”阿日猛的一锤胸口,“砰砰砰”,听得袁真阿义两人肋骨生疼。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在老头儿帐里找到的那张纸片儿” 袁真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片被火烧过的纸屑,那上面还剩下一个角可以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阿义点点头,那上面的字符他们早已默刻在心底··    “就是那个鹿于帐之野”阿日摸摸脑袋,想要坐下,不想那凳子在他屁股底下“哗啦”一声碎了,大块头也懒得起来,直接坐在了仅剩的木片儿上。
    “我昨天不小心听到兄长说话……”袁真一脸神秘地收起纸片,“兄长似乎在找一个人,最近才找着,而那个人人的名字我听他说,是叫陆嘉仪——”·    “陆嘉仪”·    “阿义你知道他”袁真一脸兴奋地回过头来。
    “竟然是他”阿义皱起眉头,“陆礼,陆嘉仪……如果这纸条上的‘鹿’指陆礼的‘陆’,那么‘帐’莫非是章长胥的‘章’”·    “那就是我们去找章长胥老贼家里找人”阿日眉头一竖,大有说完就照办的样子“这……我现下也就是胡乱那么一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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