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所归 by 洗骨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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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所归 by 洗骨岭(2)
·    “诶,阿义·”袁真搭在阿义肩膀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公子……”·    袁真点点头,道:“你说这世上最坏的人是谁,章长胥老贼,老头儿和兄长要找的人除了他还会有谁把他藏起来”·    这样看似乎不无道理。
    “还有,”袁真有看向阿日寻找支持,“天下哪里藏得最严密,无非就是天子的雍宫啊,连怕死的章老贼都躲在那里面,还有比那儿更好的藏人地方吗”·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所以,其实是想去雍宫么……·    阿义看着袁真:“公子……雍宫不是大将军的营帐轻易能进的……就是那天牢,我们也是守了三日,才等到矿上找机会出手的……”·    “我早算好了”袁真得意地笑道,“明日立夏火神祭,宫中的守卫调度就是我们的机会。”
    屋内一阵静默··    “突突”·    忽然一阵响声,惊了三人··    “阿真。”
    袁真连忙开了门,咧嘴朝袁琛笑道:“大哥”·    袁琛朝他屋里瞥了眼,阿日、阿义先后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一礼,脸上却有些古怪。
    袁琛向来了解弟弟那些不靠谱的心思,沉着脸道:“这里不比西野,安安分分呆在府里莫要胡闹,待我明日入宫后回来再想办法送你回西野·”·    袁真愣了愣,闷闷不乐道:“我知道好歹,别总把我当个孩子。”
    袁琛拍拍他脑门,没说话··    立夏大与南皇郊·    袁琛穿着赤服,慢慢走在灼烈的骄阳下,浆洗过的领口又硬又紧,隐忍的脸上却是一片苍白,原本就高大的身形在俯身叩拜的众人里更加显眼。
    立夏郊祭拜赤帝祝融,天子坐在最高位上,旁边是太师章长胥的仪仗,在一片火红中,唯独太师的仪仗是黑色的··    天子的座位被红色的帘帐挡着,只能看到太师独坐于高台上的样子。
    祭台上的童男子童女子作着《朱明》、《云翘》的歌舞,红色的衣衫、旗帜在烈日下仿佛一片火海,而太师黑色的仪仗,则是火焰中心的黑色眼眸··    忽然,袁琛身形晃了一下,仿佛要摔倒,身旁的随侍及时的扶住了他。
    袁琛低下头,甩开那随侍的手继续往殿内走去··    站在御道下的博忠皱眉道:“魏公真要容那袁世冲在西野站稳脚跟”·    南州府不稳,章长胥不可能兼顾两头,容忍西野安定后方,在多数人看来是目前最有可能的。
    这样,袁氏长子袁琛这一枚棋子就变得重要起来了··    站在一旁的周显笑了笑:“魏公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能猜得透的·”·    卫博忠一愣。
    他是武将,叫他杀敌流血那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猜度人心向来不是他所擅长,只是莫名觉得周显这说得……仿佛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祭拜开始。
    文武百官,遍布汉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下,齐伏叩拜,如浪潮起伏,一声万岁,如山海洪钟··    袁琛站在这人潮声海之中,只是其中一个点。
    坐在九龙御座上的消瘦男人低着头,惶惑不安地往御座里面退怯··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朝的是御座帝王,看的却是一旁的王椅太师,他们喊的是万岁,听的却是魏公,他们叩拜的是天子,臣服的却是章长胥。
    司仪官将手里的卷轴递给站在天子身边的章长胥··    卷轴上写的是一篇悼文,华彩五百余字,通述章芝亦生平,赞其才德气节,激励天下有识之士,由十数人连夜写就。
    章长胥瞥了一眼,却将之丢弃,慢慢走上高台··    “吾子章芝亦——”他的音调并不高,在广阔的平台上却传递极远。
    “其生,为国也——”站在高台上的章芝亦远远看去只是一道黑色的剪影··    “其死,亦为国也——”翻滚的云层自他背后涌起,慢慢遮住倾斜的阳光。
    宽大的黑色纱衣在猎猎风声中展开,仿佛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    当章长胥走下高台的时候,群臣跪伏,齐声高呼:·    “呜呼哀哉——”·    太阳完全被挡住,阴云彻底笼罩整个大地。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会为逝去的镇南将军祝祷祭飨,这是身为尚书事、领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太师魏公能够为自己嫡长子所做的,也是当下仅能够所做的一切。
    “西野少将军·”·    袁琛愣了愣,应声站到前面··    他的父亲袁世冲被敕封为西野大将军,而作为嫡长子的袁琛在冠礼之后便相应的得到了少将军的爵位。
    “前几日,得了西野大将军的信,说他病的厉害,梦见先人,怕自己要不久于人世了,陛下认为做人子的无论如何要尽孝道,特准许少将军卸了京中的事务回西野侍奉父母于榻前。”
    周围群臣听得心中一惊··    章长胥这是要放他回西野··    袁琛目光沉了下来,暗暗攥紧掌心··    “少将军还不谢恩”手执拂尘的太监小声提醒道。
    “臣袁琛,谢……圣上恩典·”·    袁琛带着满腹心思深深拜下,却没防此刻异变突生——·    乔装的死士忽然从群臣之上的侍卫中跃了出来,数十把明晃晃的刀刃直直朝高台而来。
    ·    第16章 刺客·    ·    “臣袁琛,谢……圣上恩典·”·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袁琛带着满腹心思深深拜下,却没防此刻异变突生——·    乔装的死士忽然从群臣之上的侍卫中跃了出来,数十把明晃晃的刀刃直直朝高台而来。
    袁琛脸上顿时血色尽失——这些手持兵刃的刺客身上穿的都是西野服饰,明明都是生面孔,却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了他身后进贡土产、前来观礼的队伍里·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可他却不知道即将掉落其中的猎物是谁,是御座旁的章长胥,还是他袁琛··    不过两息的犹疑间,刺客已经尽数扑向高台,天子和章长胥身边的甲卫已经被斩杀了大半。
    在场的一干众臣明明因为祭司被除去了武器,却在混乱中哭喊着要护卫天子、魏公周全——尽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暗暗希望那刺客能就此成事,灭了章长胥此獠。
    宿卫军都在祭场外,章长胥身边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他们或是站在了五十步外,或是被外围的刺客缠住兵刃,根本来不及回身救援··    祭场上人相竟踏,侍奉天子的两个太监惊慌失措的地高喊着“护驾、护驾”,唯独那章长胥面不改色端坐王椅之上,几次沾血的刀刃劈砍到他眼前,都被身边的护卫以身抵挡,溅落的血珠擦着眼皮飞过,也是未动分毫,干干净净的衣袍上轻尘不染。
    不仅仅是章长胥,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是双手抱袖,一派安然自若的模样,眯起眼睛看着下方的袁琛,笑得像只狐狸,又像打呼的家猫··    袁琛见到此人,顿时瞳孔微缩:“陆……”·    “筝——”·    剩下的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柄刀忽然从袁琛背后穿过来,冰冷的刀刃在视线中仿佛被刻意放慢了一般,毫无阻碍地刺向端坐王椅的章长胥——·    袁琛眼睁睁看着那两柄刀刃的轨迹,思绪却不断跳跃着——如果章长胥在这一刻就死去,整个王城,整个天下大势又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可惜在他想明白之前,有人已经先做出了动做——站在章长胥身边,笑得像猫又像狸子的那人背后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竟生生挡在了那把刀前——·    袁琛再来不及思考,纵身一跃,徒手扭转了那把刀子的方向,同时踢开侧面的长箭。
    袁琛反手夺过刺客的刀刃,挡在前方,才低声问了一句:“先生……”·    便听得一声闷响··    竟是一柄极细小的尖刃扎在了他心口,袁琛一时陷入了迷惘——·    若不是他多事阻挡,这三重利刃之下,太师魏公可还有活路·    跌坐在地上的人不能回答他,只那持剑的刺客恨恨怒吼一声:“西野少将军为何拦我——”·    语毕,刺客的胸膛便被一把甲卫长刀所刺穿,热烫的鲜血溅了袁琛一脸。
    王城里的两位并不是头回遇刺,外围的宿卫军很快反应过来,从祭场口鱼贯而入,金甲刀戟将那些刺客团团围住,不过几合之间,数十名刺客很快便现颓势,极少数负隅顽抗的刺客也尽数伏诛。
    袁琛一手按住胸口的伤处,一手用刀刃支撑自己,看着满地血尸,咬紧牙根,默默无语··    卫博忠率众甲卫走到高台下朝天子、魏公一拜:“刺客皆已伏诛。”
    后方的天子怀抱着一只杂毛野犬早已蜷缩成了一团,章长胥一扬衣袖,从那张四尺宽的太师椅上走了下来··    金丝银缕的鞋底落在猩红的血水上,仿佛踩着一张红绒地毯,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遍地尸山血海,却仿佛只是看着人间最平常的景致。
    “少将军·”·    袁琛蓦然抬起头··    “你欠陛下一个交代·”·    没有波澜起伏的嗓音说完,章长胥连头也没回一下便缓步离去,留下卫博忠带领的甲卫仿佛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对着自己——·    才穿透刺客身体的斧钺停在袁琛鼻尖一寸处,他闻着那股没有凉透的血腥味缓缓闭上双眼。
    京畿东区东街西野少将军府邸·    “你说什么”袁真猛的一拍桌子跳起来,“我大哥他怎么了”·    “天子南郊祭祀遇刺,刺客来自西野,说是大公子企图行刺,大公子他……他当场被天子扣下,说是不日便要问罪……”·    “胡说”袁真气得双眼发红,“西野怎么会派刺客刺杀天子栽赃这就是赤果果的栽赃”·    “公子莫急,或是大将军……”·    “不会”袁真一口咬定,“不会,老头儿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用这种办法救兄长回去……这定然是章长胥那老贼的女干计——”·    那人跪在袁真面前不敢再言。
    “你叫什么名字,在兄长身边有多久了”·    “奴下……阿二·”阿二顿了顿,略过袁真有些古怪的脸色,他并不是没听过袁琛叫袁真“袁二”,“随大公子一起从西野到大与城,至今已有十年。”
    阿义上前道:“你在大公子身边这些年应当知晓不少事情·”·    “奴下不敢”·    “请起来说话”阿义将阿二扶起来,“大公子如今身陷囹圄尚需我们尽献微薄之力,你可知道有什么人能帮得上忙便是金银之物能使上力的人物也好。”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这……”阿二顿时低下头,细细思索起来··    “二公子”·    众人正思讨解救之策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什么事”袁真正等阿二等得心烦,猛的一脚踹开木门,却见一人单膝跪在地上“王城里派宿卫军前来搜查少将军府,二公子身份不容有失,还请公子随奴下离开避难。”
    “放屁——我兄长还在宫中生死未卜,我躲哪儿去”·    “二公子”阿二忽然道,“有一人或能救大公子——”·    ·    第17章 妙人陆嘉仪·    ·    “二公子”阿二忽然道,“有一人或能救大公子——”·    “谁”袁真瞪大眼睛。
    “罗重旧部,东南陆家,陆礼,陆嘉仪·”·    “那人在哪里”·    “这……”阿二答不上来。
    “罢了”袁真恨恨地一拍桌子,“阿日阿义——”·    “公子”·    “不就是一个王城雍宫,我们直接入宫,把兄长救出来——”·    为此,袁真带着阿日阿义两人,乔装混入王城雍宫,然而因为之前郊祭遇刺事件,王城的盘查更紧,三人在阿二的掩护下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进得了宫门,只是此刻,都是头一次进王城的三人……迷路了。
    “这是哪儿”·    “找个落单的人问问,阿日,你去那边,阿义,你看看那边·”·    袁真虽然从没有到过雍宫,却也知道天子应当是住在金章殿里的,本以为雍宫再大,那也跟西野的将军府一样,只要摸着围墙就能把所有的地方都走过来,总能找到金章殿,结果却连来时的路也找不到了。
    这里的人不多,一路走过来之看到几个巡逻的宿卫军,而袁真并不打算动他们——就如同西野的士兵,这些人常年在各个宫殿内巡逻,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比起这些人,他更青睐于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内侍、女子之流。
    袁真摸索着,走进一处偏殿,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什么,远远便见到黑色的车驾停在殿前,全副武装的甲卫守候在车驾前··    ——那是天子的车驾。
    袁真一动,差点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却按耐住了这份冲动··    虽然是天子车驾,可这里显然并不是天子的居所金章殿,何况虽然有甲卫,却远达不到天子车驾应有的规模。
    果然不多时,便见一名素衣长衫,文士模样的人从车驾旁走出来,朝天子车驾规规矩矩叩头,拜了拜··    此时恰好有一阵风吹来,拂起天子车驾上黑色的幔帐,车驾里面竟是空的。
    袁真不由暗自庆幸没有冲动行事··    随着天子车驾远去,他才发现旁边跟着一驾简陋的小车,显然那才是素衫文士乘坐的车驾,只是——·    在这禁宫王城之中,除了太师章长胥,又是什么样身份的人才能够跟着天子乘坐车驾·    袁真心思微动,跟那素衣文士走进了偏殿。
    过了几个弯,便隐隐有轻微的声响传出来··    “……大地山河一担装,谁知我渺渺前途往……”·    袁真听着那古怪的唱腔,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豪情肝胆皆空付,雄城依旧看斜阳……”·    那个穿着素衣的男人披散了长发,敞开衣襟斜靠在床榻上,面朝内侧背朝着门,挥舞着把羽扇,咿咿呀呀哼着曲调,自得其乐,消瘦苍白的四肢显然没有习武,正符合袁真的心意。
    这么想着,袁真不做犹豫,一个闪身进了暖阁,用他那在西野掏洞逮野兔的利落身法,一下子扑上去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不许喊人,否则我掐死你”·    那人唱得正欢,冷不丁被人掐住了脖子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当他看清楚袁真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眯着眼睛笑起来,眼角微微翘起,像只狐狸,又像打呼的家猫··    【袁二·】·    ——只见这人以口型比划道。
    袁真心下一惊,顿时松开了掐着他的手掌:“你是什么人”·    “咳咳……”·    “袁二公子做客都是这般盲目乱闯的吗……”·    “少废话”袁真重新扣上手掌,“你到底什么人,怎么知道我……”·    说他是西野人,说他是袁家的都不算意外,可袁真此前从未出过西野,更不是名士良将,能将他的身份一眼看穿,又能随天子座驾,此人的身份着实古怪。
    “袁二公子生得英武非凡……”·    “少废话”·    那人咳嗽了两下,嗓音沙哑的说道:“小姓陆……南州府人士……有幸辅佐钟昭公……”·    “钟昭公罗重”袁真的双眼蓦然亮起来,“你是罗重旧部”·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钟昭公帅罗氏兵马在南州府打仗的时候袁真才十多岁,那时的罗重并不比他大多少,却能够率领数万铁骑在沙场纵横冲杀,浴血鏖战,袁真自此视其为世间第一英雄,可惜当初南州府堪堪克下锦湘城罗氏忽然撤兵回京未能留下驻守,以至为南州府后来的内乱反扑埋下隐患,而其原本定下的“平南征北”大愿亦最终没能实现——这也是袁真看章长胥不顺眼的原因之一。
    眼前这人点点头··    “那你一定……等等·”袁真忽然回过神来,“若你是钟昭公旧部,为什么会在王城里” 钟昭之乱后,罗重旧部大多遭到囚禁贬谪,章长胥上台扶持新帝,罗氏元气大伤退出京畿权力中心,短短一瞬间,换血换了个彻底。
    钟昭公罗重是忠是女干虽无定论,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太师章长胥掌控中宫之后,无令擅闯王城的钟昭旧部多不得善终,或是身陷囹圄或是远贬荒地··    袁真看着周围繁华舒适的布置,心里明白若不是这人背弃旧主转投章长胥的怀抱,又岂会有此待遇,满眼的鄙夷之色毫不加以掩饰:“你到底是什么人”·    “咳咳……”那人揉了揉被掐疼的嗓子,用沙哑的嗓音再次说道,“小姓陆……名礼字嘉仪南州府人士……”·    “什么”袁真瞪大眼睛,“你就是陆礼——”·    “什么”袁真瞪大眼睛,“你就是陆礼——”·    陆嘉仪愣了愣,晃着羽扇慢慢勾起嘴角:“……是。”
    袁真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找的就是你,跟我走——”·    “啪”羽扇的竹柄敲在袁真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袁真立即竖起眉毛:“你这老小子什么意思”·    “可知此处何处”·    “京畿王城雍宫禁城。”
    “你是何人”·    “我……我是谁你不是知道了么……”·    “西野大将军之子,如何来的京畿,入的雍宫”·    陆嘉仪笑眯眯地看着袁真黑了脸。
    “……那又如何”袁真越发看他不顺眼,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既然能不惜一切代价入了雍宫,今日必将你带走,不论你愿意与否——”·    陆嘉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气乐了,奈何这袁真跟蛮牛一样攥着他的手腕,抽也抽不出来。
    “放手·”·    “不放·”·    “你放不放”·    “就是不放”袁真说着,蛮劲上来,两手一伸直接将身形孱弱的陆嘉仪扛在了身上,并掂了掂,一脸嫌弃的说道,“你这老小子不吃肉么,怎么生得这般轻飘飘的。”
    陆嘉仪在他背上不稳,只得伸手勾住对方粗壮的脖子免得摔下去,咳嗽了两声道:“吃肉便能生得重了吗”·    “吃肉长力气。”
袁真一脸理所当然··    陆嘉仪在他背后不动声色地笑了··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叩门声:“陆先生·”·    袁真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甩下背后的陆嘉仪按在床榻上,一只手摸向腰间的佩刀。
    陆嘉仪躺在床榻上,被他这一甩震得浑身都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陆先生”·    门外那人起了疑心,敲门的声音急促了几分。
    陆嘉仪被捂住口鼻,只能不断以眼神向袁真示意,奈何这小子蛮劲上头,看也不看他一眼,还将刀刃拔了出来··    陆嘉仪掰不开袁二的手掌,被他按得太紧,几乎喘不过起来,看着这小子打算硬拼的一脸凶狠模样,索性松手张开了嘴——·    袁真被那一口白牙咬得手心一痒,下意识松开了对方。
    口鼻获得自由的瞬间,陆嘉仪深吸了一口气朝外面大声道:“我正在换衣服,别进来——”·    外面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可要小人唤几个奴婢来侍奉先生。”
    对着满面涨红怒目瞪着自己的袁真,陆嘉仪晃了晃手里的羽扇,笑道:“不用,我……害、羞·”·    袁真的脸更红了,当然,是被气的。
    门外那人却像是听惯了陆嘉仪这般话语,无甚起伏道:“奴下只是告知先生下午陛下在荣华阁·”·    “知道了·”陆嘉仪说道,“你去吧。”
    看着门外那人的影子淡去,袁真几乎是瞬间发力,一把将陆嘉仪扣在了榻上——·    ·    第18章 妙人陆嘉仪2·    ·    袁真几乎是瞬间发力,一把将陆嘉仪扣在了榻上。
    陆嘉仪觉得自己被挤出了一口老血,被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袁二这蛮子一身腱子肌砸出人生全部怨念··    “今天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到我大哥跟前”袁真说着,果真动起手来,“哗啦”一声撕开锦缎的被褥,作势要将陆嘉仪的手脚捆绑起来。
    “大哥你说的是少将军袁琛”陆嘉仪皱起眉··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袁真知道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抿紧了嘴巴。
    陆嘉仪见状,几乎是一瞬间猜到了事情了来龙去脉:“你是进宫来救他的”·    袁真被他这一提顿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就像溺水人抓到稻草一般:“他是被冤枉的你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你能救他的对不对帮帮我,帮帮我们,兄长必须回西野去——”·    “袁琛回不去岂不是正好,那西野大将军之位便是你袁真囊中之物了。
““兄弟阋于墙,西野岂还有宁日早晚被章老贼一锅端了“袁真恶狠狠道,”何况谁稀罕那啥劳子的大将军之位,我要的是我大哥——“他自然知道袁真是真心要救袁琛,只不过在他看来——·    袁琛死,才是对西野最好的选择。
    “是他让你进宫来找我的”陆嘉仪随即又摇头,“不对,你定然是瞒着袁琛偷偷入宫的·”·    “胡说”袁真连忙矢口否认。
    “那你是听令于西野少将军偷偷潜入宫中的”陆嘉仪挑眉··    这么一说自然更加不对,袁真睁大眼睛狠狠瞪着陆嘉仪,左右开口不得索性不回答。
    “知道了·”陆嘉仪拢了头发起身,“西野少将军命人偷潜入宫中,欲行不轨,待我禀明魏公……”·    “不许你害他,回来——”·    陆嘉仪笼着袖子,歪头笑道:“我逗你的,他怎么会把这种大事交给你办。”
    这下,袁真像被踩到痛脚的猫立刻跳起来:“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让我来找你,他还让我来面见天子了,等我把章老贼的阴谋全告诉陛下,你们全部都要完蛋——”·    说完,袁真哑了,陆嘉仪笑了。
    陆嘉仪用扇子柄戳了他一下··    袁真偏头躲开··    陆嘉仪又戳他··    袁真再躲开··    陆嘉仪“嘿嘿”笑了,过好一会儿才晃晃手里的羽扇:“真想救袁琛”·    袁真耳朵动了动,没转过头来。
    西野与北夷都是贫瘠荒蛮之地,两者之间征战不休不仅仅是因为家国忠义,还是为了生存,一块土地只能产出那么多粮食,北夷多活一人,就注定西野要饿死一人。
西野得了沃野百里的山谷关要冲,这种相互逼杀的矛盾就会缓和很多··    而致力于让北夷与西野相互牵制的章长胥绝不会容许西野喘上一口气··    陆嘉仪早猜到凭着袁二这样的性子,袁琛是什么也不会告诉他的,看着对方偷瞟过来的样子,缓缓扇动羽扇:“我可以帮你,但袁少将军心里未必乐意如此。”
    袁真登时回过头来,虎着脸道:“我怎么不明白你不用话里带着刺,我兄弟二人同心,他想什么我都知道,不是你那些小伎俩能挑拨的。”
    陆嘉仪笑了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手柄:“我挑拨你们做什么”·    袁真想说“不安好心”,可随即想起自己兄弟二人眼下的处境,随即目光一耸,肩膀像是泄了气般耷拉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你能待在宫里,一定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一定有办法能救我哥的,是不”·    陆嘉仪用羽扇挡住半边脸,目光看向袁真。
    袁真被他看得心里边儿毛毛的··    “这……”·    陆嘉仪举着扇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到外面金钟急鸣,宿卫军“簌簌”的步伐声由远及近而来。
    袁真顿时跳起来:“难道是阿日阿义被发现了——”·    转头看向陆嘉仪,对方却只是满不在乎地扑着扇子··    “可恶……”袁真双手握拳,便要起身朝门外走去,却被肩头的羽扇拦住。
    “不急·”言语间,仿佛一切尽有掌握··    此时,宿卫军已经走到跟前,叩响了木门··    “陆先生。”
不甚恭敬,却也无傲慢··    袁真神情不稳,陆嘉仪用羽扇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便起身前去应门··    袁真看着陆嘉仪开门走出去,摸出藏在腰上的短刀,猫着腰凑了过去。
    “卫将军,可是魏公有事相商”·    “是·”来人瞥了眼关紧的木门, “先生神机妙算,如今袁少将军已经被拿下,魏公请先生过去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陆嘉仪心里暗道一声“糟糕”,没想平时寡言少语的卫博忠会在这时候话痨,但愿那袁二蛮子在屋里什么都没听到才好··    “那便好,我这就随将军去暖阁……”·    却听卫博忠继续说道:“若非先生的办法好使,我们还拿袁琛那小子没有办法,这下好了,西野的事情不用愁了……”·    这下好了,作死的事情不用愁了。
    陆嘉仪不知道这时候是该一掌拍了卫博忠还一掌糊了自己脸,只能点点头,面色如常地答复:“此事重大,且容嘉仪着上外衫便随将军前去·”·    “先生请。”
    陆嘉仪转身合上木门,冰冷的刀刃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是你——”·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不用回头,也知道袁真此刻已经气红了眼。
    “袁二,松开·”·    “闭嘴,谁让你喊袁二的”·    刀刃往里压了些。
    “我待会儿要去见章长胥,别在我脖子上留下痕迹·”·    “你以为你还有命去见章老贼”袁二一脚踢在陆嘉仪腿弯上,迫使他跪下来。
    陆嘉仪闷哼一声,咬牙道:“袁二……”·    “说了不准喊我袁二——”·    “袁真你这么吼是打算把外面的卫博忠叫进来吗——”·    袁真狠狠瞪着陆嘉仪,抓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刃却没有再往前一分。
    “袁真……相信我·”·    “凭什么——”·    “想想袁琛,你别无选择”陆嘉仪说道,“如果我真的要害你,刚刚在出去的时候完全可以让卫博忠进来抓你。”
    压在脖子上的刀刃渐渐松开··    袁真并不是被陆嘉仪说服了,而是他相信,兄长袁琛费尽心思要找这人,一定是有理由··    陆嘉仪缓过气来,却没有立刻动地上爬起来。
    “你说……”袁真拿着刀,并没有立刻收起来,“你有办法救兄长,是吗”·    “是。”
陆嘉仪避开他的目光,“我会救西野·”·    卫博忠并没有等多久,便见陆嘉仪穿了一件艳蓝色的轻衫走出来,散乱的头发被同色纶巾扎起,笋节般的手指捻着竹柄轻扇了两扇。
    “走吧·”·    ·    第19章 普天之下·    ·    暖阁在大政殿后面,陆嘉仪过来的时候恰逢一干文武大臣散朝,几人经过陆嘉仪身边时认出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那几人与罗重有旧,陆嘉仪很能明白他们的心情,只是低着头笑笑,把脸上的污物擦了,继续往前走去。
    暖阁里只有坐在榻上的魏公章长胥、周显、他和拿着斧戟关门出去的卫博忠··    “魏公·”·    章长胥点点头,对他的称呼并没有说什么。
    陆嘉仪看了眼周显,忍不住在经过他身边时耳语:“是你做的手脚·”·    周显侧目看向陆嘉仪,面带微笑道:“嘉仪替魏公想了这么好一个办法,不充分利用岂不可惜”·    陆嘉仪坐在章长胥右下手看着周显。
    周显坐在章长胥左下手看着陆嘉仪··    当日,陆嘉仪被周显接出天牢——·    “你……”陆嘉仪伏在坐席上,吃惊地看向周显,“……你要杀我”·    “自然,我原本就希望嘉仪能拒绝魏公的好意,毕竟……”周显笑得如沐春风,眼角微微眯起,“魏公身边只需要有一个出主意的人就够了——”·    陆嘉仪面上不显,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章长胥如今权势滔天,挟天子以令诸侯,要突破最后一张遮羞布却并不容易,谁敢推翻传承了数百年的三姓皇族,谁就会成为天下公敌,没有足够强硬的底气,章长胥不会轻易动手。
    而陆嘉仪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这才是他认为章长胥会独独放过自己的缘由,所以陆嘉仪才这般有恃无恐地时不时触怒下章长胥,被关在天牢里也坦然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章长胥的耐心已经到头了··    死亡的威胁令陆嘉仪心中猛然生出一丝动摇,这动摇源自于心底的恨意··    背叛者周显凭什么能够活着获得荣华富贵·    当初罗重为什么不肯登上帝位·    章长胥怎么能让他就这么去死·    他不甘心,不甘心还有太多没有完成的事情,不甘心就这么死得毫无声息。
    “你知道么,陆嘉仪·”周显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此前三番两次挑衅于魏公,魏公不仅没有杀你,还让人远赴东南,重修了你父母的坟墓。”
    陆嘉仪瞪大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往事还是毒素的缘故,目光渐渐恍惚起来··    在这乱世,替父母修坟无异于奉养之义·陆嘉仪出身名门,双亲却死于内乱。
当年罗重掌权时,陆嘉仪不是没想过回去重修当年的陋坟,只是南北势成水火,从无机会··    比起站在背后的章长胥,周显这个背叛了所有人信任,犹然可以获得一切的卑鄙之人更让人厌恨——·    真该让周显被他所得意的主子章长胥抛弃……·    一瞬间,陆嘉仪动摇的内心闪过这样的念头。
    殷红的血沫从齿缝间流淌下来,五脏六腑痛得厉害,视线模糊的陆嘉仪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轮廓依稀仿佛某个熟悉的人:“主……主上……”·    然而一晃神,却不是罗重。
    “把药给他·”那人说道··    几近痛死的陆嘉仪只觉得被喂食了什么药丸,喉间一阵甘凉,随之慢慢地平复了五脏六腑的疼痛,眼前也变得清明起来——·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面前这人相貌出尘俊逸,伟岸英武,其面容沉静,目光内敛,有山阿崩于前而不动之色,又有华光暗熠夺人心魄之寒。
难怪有人说,太师魏公章长胥,骄奢- yín -逸,“四海财富斗车进”,阴郁深沉,“腹有千机无人知”,此人沉、稳、内、敛,浑然霸道,便如猛虎静坐于山前——纵使不动声色,亦叫人不敢轻觑。
    还没有缓过劲来的陆嘉仪喘息着,扶住茶案的手用力得发白··    袁世冲吞下山谷关,那么下一步,这头俯卧西北的巨狼就要盯上大与这块肥肉,在这样的情况下,章长胥只会更加需要他手中的东西,所以眼前的这一切,也都不过是逼迫他的一种手段罢了。
    可他却在濒临死亡的仇恨下动摇了··    所谓忠臣不事二主,这只是人心里的一块屏障,一个人,若被死亡和仇恨打破了这块屏障,就算回过头来发现自己被算计了,原本坚不可摧的信念也已经开裂。
    当信念开裂,一切背叛都将理所应当··    而章长胥,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别人自己将意志摧毁罢了··    陆嘉仪脸朝下伏在桌边,仿佛不愿抬起头面对一切。
    “嘉仪·”周显笑着走过来,将他扶起··    显然两人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陆嘉仪有负魏公……”陆嘉仪惨白了脸,深吸一口气道,“然而……”·    章长胥踩在常青大红枝的脚踏上,一身金丝玄草纹的皂纱,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蟠龙红宝金环,广面九纹缠丝腰封束起挺阔的腰身,右手端着青玉茶盏,垂目啜饮,不看他,也不催他。
    陆嘉仪记得曾有这样一件事,在章长胥幼年时,他突然向爷爷章侍郎提出要拜名师的请求·彼时,章氏多以钱财捐得闲散官职,少有征辟入仕者,章侍郎闻言,登时惊奇地望着孙子说:“我们这个家族的人从来只知道买卖算账,如今你想求学,实在太好了”于是欣然答应 ,派人投帖于诸位大儒门下。
    彼时的河东氏固然已是小有所成,却算不得京畿高门贵胄,名士大儒多出自大族,并不将其放在眼里,其中有一人门下更是当面耻笑:“蝇蚋徒嗜羶腥耳,安能有龙鹤之心哉”·    张侍郎受此大辱几乎当场昏厥。
    年不过九岁的章长胥将那出口之人招来,又示意他蹲下,对方并没将才到腰腹的小儿放在眼里,径直蹲下,冷不防被一把宝石镶嵌的匕首扎进心房——·    鲜血溅了年幼的章长胥一身,却见他圆脸上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稚声道:“此物无德无知,有辱大师门第。”
    河东氏为此与儒门生了间隙,惊动天子将事情按压下来,因而民间知之者甚少··    此后,章侍郎为章长胥请了道、法、玄、诡数十名先生在家教授讲学,直至天子征辟,章长胥应昭入仕,后经省台举荐,官拜中书舍人。
    陆嘉仪惨白了脸,深吸一口气道:“然而……此人欲取嘉仪性命,有周显,必无陆礼”·    浮华的纱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章长胥缓缓放下茶盏,道:“妖骨香,不是用来熏的。”
    陆嘉仪愣了愣··    周显一手捏着那装有妖骨香的药瓶走到陆嘉仪跟前:“以活血之物通达经络,后入九炼妖骨香,可重塑筋骨,恢复元神,嘉仪从前那般熏炙,药性只是浮于表面,所以每日不得断用。
不信,此刻嘉仪便可以试试·”·    陆嘉仪忍不住睁大眼睛,慢慢尝试着挪动已久无知觉的双腿,竟颤颤巍巍有了反应——·    “我的腿……”·    “那第一杯茶里纵然是凶险的毒物,可对嘉仪来说,却是活血通络的良药,如此,方能使妖骨香的药性渗透骨髓。”
周显笑着说道,“从此以后,嘉仪就算是奔跑骑射也毫无问题·”·    自从少年残疾之后,陆嘉仪为这双腿费尽了心血,从前使用妖骨香熏炙的时候,明知是一个钱财的无底洞也还是义无反顾地投了下去,而此刻,双腿可以完全复原,他脸上的激动,那都的确是真的。
    “谢魏公——”陆嘉仪拜伏席上,“今日嘉仪重获新生,自此愿为魏公马前侍卒,报效君王,绝无二心”·    章长胥慢慢从榻上走下来,留着短甲的三指捏住陆嘉仪下巴:“你有二心,我也不在乎,这普天之下能胜过我章长胥的又有几人”·    ·    第20章 契机·    ·    章长胥要对付袁世冲,这陆嘉仪一直都知道,不单单是因为那块“大……作天子”的石碑,只要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谁都不可能容忍自己睡觉的枕头边上有一把擦得雪亮的尖刀。
    袁世冲是一头不安于室的狼,早有反心,西野平定、南州府生乱无疑将是他不愿错过的时机,留在京中的袁琛是袁世冲嫡长子,按照惯例,地方若是有什么异动,袁琛的血必将首先拿来祭旗,起到牵制、震慑的作用。
只是袁世冲此人素来亲缘淡薄,把大儿子十多岁就送到大与来当人质,常年未曾过问·或许袁世冲并非不在乎这嫡长子,只是用这种冷漠作为对袁琛的保护··    然而这份在乎与西野相比孰轻孰重·    反过来看,袁琛幼年离家,孤身一人在京中多年,对自己的父亲能没有怨恨再进一步说,本该承袭爵位的嫡长子,却早早远离故土,没能在西野扎下根基,在看中实力的西野,比一般庶子都不如。
    老狼袁世冲已经过了盛年,西野刚刚统一其内部并不安定,其下除了袁琛外,尚有一嫡十三庶,按照西野一贯的传统,大将军之位有能者居之,可不一定就落在嫡子头上,而小狼袁琛已经长大,在京中多年早被寒了心,对西野大将军之位又岂能没有想法·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所以,陆嘉仪给章长胥想出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施恩于袁琛,纵其西归,挑西野之内乱·”·    此言一出,满堂静默··    这样纵虎归山的办法可不是谁都敢说出口的,尤其是像陆嘉仪这样,前一刻还被丢在天牢里睡稻草的,谁知道是不是心里怨恨未平专门来给魏公添乱的呢·    中策:派遣兰台特使,免税赋,建学堂,厚赐袁世冲。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群情皆怒,尤其是以卫博忠为代表的一干武人,纷纷请战,言道:有西野嫡长子在手中,对方必能投鼠忌器,顺利降服袁世冲·更有甚者说要拿袁琛的血来祭旗。
    陆嘉仪垂首后退,激得众人战意沸腾,却不再吭一声,仿佛刚刚那些话都不是他说的一般··    然而——·    上首的章长胥只是指节叩了一下案桌,点头便应允了:“上策甚好。”
    顿时阁内众人冷却了下来··    陆嘉仪面上保持微笑,心中却忍不住暗道可惜··    中策直指民意,收买人心,消除西野各部族参战的必要,只是这办法太过费时费力,况且坐镇西野的袁氏一族又岂会容忍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    而上策却是直接将袁琛这枚袁世冲丢在大与的废子变成了一枚插入西野心脏腹地的尖兵。
    纵袁琛西归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    袁琛常年在京中,在西野已经没有了根基,其净身西归要想在西野诸子的斗争中存活乃至胜出,唯有依靠外力,而章长胥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成为这一股外力。
    这一点,陆嘉仪没有说出来,可章长胥在以指叩案那那一瞬间显然已经想到了··    回归眼前——·    陆嘉仪坐在章长胥右下手看着周显。
    周显坐在章长胥左下手看着陆嘉仪··    “嘉仪替魏公想了这么好一个办法,不充分利用岂不可惜”·    让袁琛彻底对西野和袁世冲绝望,心生怨恨这才更符合章长胥的利益。
    所以,那些刺客根本不是来自西野,而是周显命人假扮的··    “只是没想到,西野的手早已经伸到王城里来了——“·    陆嘉仪一惊,抬头只见铁甲的宿卫军拖着两人走了进来,他原本还以为是屋里的袁真作蠢被发现了,定睛一看却是两个熟人——·    一个高大壮硕仿佛半个无常奴小山一般耸在跟前,一个消瘦黝黑,留着撮小山羊胡子,正是跟在袁真身边的阿日、阿义两人。
    “这两个西野女干细混入宫中被宿卫军带了个正着·”·    “胡说·”留着小山羊胡子的阿义朝周显分辨道,“我们明明是跟着族人来朝贡的商贾,怎么被冤枉成西野女干细了……大人,冤枉啊——”·    周显笑笑,也不与他争辩:“这两人肩膀上都有奴印,各地蓄奴风俗不同,唯有西野是照着两百年前隆武帝的印鉴来烙的,而在西野,有能力蓄奴的部落大多会在奴印旁纹上部落图腾,除了……大将军府。”
    阿义脸色乍变,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穿着越部服饰的周显会对西野的情况熟悉如此,仍是咬牙挣扎道:“小人的确曾经是奴隶出身,只是主人心善,削了奴籍,学了几个字跟着商队往来。”
    周显冷哼一声:“这两人嘴硬狡辩,还需命人好好挑教,挖出真话来·”·    上首的章长胥抬抬手指:“交给你和嘉仪来办。”
    “是·”·    待阿日阿义两人被带走,章长胥却没有让两人离开的意思,托着手中的茶盏:“没想到,袁世冲的手早已经伸出来了。”
    陆嘉仪心中一惊··    “魏公的意思是……”·    周显立即上前一步:“主上,袁世冲此人狼子野心,并非莽撞之辈,如今大公子刚刚出事,他就能出兵夺取山谷关,这其中未必是巧合。”
    章长胥划着手中的玉瓷不做声··    陆嘉仪眼角暗暗打量着魏公的讳莫如深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几分考量··    章芝亦活着的时候是河东氏最出色的子孙、章长胥的骄傲,死后便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任何人与之扯上关系都将是引火烧身的下场,只要一点点的怀疑,就足以让他章长胥放弃上策,绝杀袁氏。
    遂低声道:“袁琛少时,便有西野烈将之名·”·    周显猛的回过头来,看着陆嘉仪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他们两人为章长胥出谋划策,贯来是一个极左一个极右,可供魏公考量抉择,难得有今日这般,意见一致的时候。
    陆嘉仪低下头,避开周显探究的目光··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如果章长胥因为眼前这二人对袁琛起了疑心,那么,原本让袁琛回到西野争权内讧的计划就必须被放弃。
    茶碗合上,发出轻灵脆响之声··    “还需要一个契机·”·    那边陆嘉仪被章长胥叫走,袁真自然不会乖乖等在原地,尤其是听到卫博忠那些话,他心里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陆嘉仪,要救出袁琛他不敢单单只依靠这样一个陌生人··    然而,他又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去找谁,正像陆嘉仪所说的那样,他“别无选择”,想要救出兄长袁琛却没有办法,身边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正小心翼翼躲藏间,袁真忽然远远瞧见个熟悉的身影——·    “阿大,快走·”·    回廊里的少女一身九重纱,层层金丝错绣,身上玲珑环佩,下坠珠玉宝器,头插六宝钗玳瑁梳,脖颈上一串璎珞恰遮住若隐若现的酥胸,脸上只薄施胭脂却艳光昳丽,端是天生丽质贵气逼人,正是章长胥的独女,章听鼓。
    袁真见到章听鼓,回想起来当天的事情,忽然愣了愣,心里有了个不成形的主意··    章听鼓急促地迈着步子,身上的金银玉饰发出玲珑声响,冷不丁眼前一花被一把短刀架在了脖子上,在他身后的阿大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抵挡,却被对方的蛮劲直接撞了出去。
    章长胥与天子郊祭遇刺,这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并不曾想会在这里遇到意外··    “你是什么人”章听鼓白了一张脸,却强自镇定地看向对方。
    此刻的袁真经过袁琛府上一番梳洗打扮,绑了发辫,用金扣挽起刘海,露出俊朗野性的面容,可不再是那披着破羊皮子满脸污糟的狼狈样子,让章听鼓端是认不出这就是当时挡了自己道的赶羊蛮子。
    “你不认得我,我可知道你,章长胥的女儿·”·    袁真怕这妮子又耍什么花样,压下刀刃,将人收紧了几分··    不同于温文尔雅的大与男子 ,身后这人野蛮强硬的气息逼得章听鼓脸颊燥红:“放开我,蛮子”·    袁真抱着软玉温香脸上也发热,只是皮黑看不出来,鼻孔里哼了一声,朝地上的阿大道:“告诉章长胥,要他女儿平安就放了行刺的那些人。”
·    阿大擦去嘴角的血迹:“刺客行刺未成,已经全部当场伏诛·”·    袁真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噎,愣了愣了下才道:“……那总有还活着的人吧”·    阿大已经看出对方并没有伤害章听鼓的意思,站起身,收刀入鞘:“除了你,还有西野少将军被收押在天牢。”
    “那我就要他了……”·    “你要救袁琛就赶快把我放开”章听鼓冷冷瞥了一眼袁真。
    “不放,凭什么放了你”·    “袁琛手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章听鼓咬牙道,“你要是再不把我放开他就要在天牢里流干血而死了”·    袁真吓得手一松,转头看向章听鼓,一会儿才问道:“他怎么受伤了……你也想救他”·    回答袁真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    袁真瞪大眼睛,刚要发作,忽地想起袁琛,立时又焉了下来··    “主人。”
阿大上前跪在章听鼓脚边··    章听鼓回身便是更狠的一掌掴在阿大脸上:“没用的东西·”·    这场景袁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此刻仅是深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刚刚从天牢过来,他的伤势不容乐观,要救人必须抓紧时间·”·    章听鼓说着便要朝前走去,却被袁真一把拉住:“你不是章长胥的女儿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听鼓回过头,一双美目冷冷地看向袁真:“我有事要问他,他还不能死。
阿大,快走·”·    “是”·    “等等·”袁真拦住章听鼓,“你打算怎么救人”·    章听鼓不过十六少女,能依仗的不过是章氏嫡女的身份,除了去求章长胥还会有什么办法·    然而袁真傻也知道事关西野大与两方大局,可不是买珠花红妆,小女儿家撒撒娇就能求来的。
    章听鼓低头看着袁真拉住她的手··    袁真缩回手,摸了摸耳朵道,慢吞吞道:“我有个想法,就是……要你帮忙。”
    ·    第21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    稀薄的阳光透过重重阻碍照进昏暗的荣华暖阁,两个小太监蹲坐在门口打着瞌睡,《春秋》、《六韬》、《国策》、《阴符经》、《玄经》……各种经学要典被当做废纸一般铺垫在地上,在重重书架的后面,一个穿着黑纱朝服的人影坐在冰冷的黑砖地面上。
    他的一只脚上穿着黑色金丝登云履,可另外一只却不知掉哪儿了,只套着白色的布袜搁在一本《水经注》上轻轻地摇晃着,铺开的黑纱百褶裙像一个鼓起的花苞,隐隐透出下面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的十二纹章,头上的通天冠翻转着丢在一旁,散开了一半的头发披撒在身后,垂着头,只露出个黑瘦的下巴,倒是露在袖子外面的那双手仿佛精雕细琢的玉器,白净匀称,筋骨分明,甚是好看,微屈指节,让身边的小狗舔了两口。
    “章姑娘·”·    “让开·”·    “可是姑娘……”·    “你们要拦我”·    “奴下不敢”小太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章听鼓和她身旁的人。
    “上次陛下想要的手鼓我给他带来了,这人就是打鼓的·”章听鼓指指“被打鼓”的袁真,“难道这点事还要让我父亲来吗”·    “奴下不敢,姑娘请。”
两个小太监说着,推开了荣华暖阁的门··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章听鼓走过两步,忽然回头道:“去给我们拿些点心水果来。”
    “喏·”·    “你也去·”章听鼓看着没有动作的两人冷笑道,“就算我支使不动你们,你们莫不是想亏待陛下”·    两个小太监相互对视了一眼,低头应允而退。
    “等等,”章听鼓不悦地看着天子怀里的野狗,“把那东西也带走·”·    野狗被带走的时候哀哀叫了许久,天子如何挽留都没有用。
    见到那两名小太监走远了,阿大才合上木门,荣华暖阁重新变得昏暗起来··    袁真跟着章听鼓走到暖阁里面,远远见到坐在地上的那个黑瘦青年,这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穿着过于宽大的黑色纱衣坐在地上,仿佛把自己整个藏在光与暗的边缘,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点儿天潢贵胄的样子也没有。
    “你说的就是他”章听鼓指着天子,言语举止间毫无尊重谨慎··    袁真点点头··    “你在开玩笑吗”章听鼓嗤笑一声,“就凭他”·    章听鼓对待天子的态度让袁真很不舒服,只是一想起被冤入狱的袁琛,还是与章听鼓低声道:“你让我和陛下单独待会儿。”
    章听鼓冷哼了一声,转身出去关上了木门··    安静的书楼里只剩下天子和袁真两人,光线昏暗静谧非常··    袁真压抑着心头的焦虑,慢步走到天子跟前,压低嗓音道:“陛下——”·    坐在地上的天子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跳,收起腿脚蜷缩成一团,低下头躲开袁真的视线。
    袁真忍着心里的急躁,努力恪守礼节,又呼喊了一声:“陛下……陛下,小臣西野袁真,自从您被章长胥那恶贼困在宫中,我等都是心急如焚,如今终于能够面圣,还请陛下诏,令小臣等匡扶宗室锄杀恶贼……”·    天子低头靠向墙壁,只留半边侧身对着袁琛。
·    袁真不由急了:“陛下,西野少将军袁琛手里重伤还被章长胥关押在天牢,他被冤枉的,他是忠臣,绝对不会谋逆行刺啊陛下,请你下旨放了他吧——”·    天子依旧不搭理他。
    袁真的眼角开始发红,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紧握成拳··    “陛下——”·    袁真“唰”地跪了下来,膝盖骨在冰冷的黑砖上撞出一声闷响,“袁琛一无依仗二理由要行刺陛下,求陛下开恩——”·    天子无声地蜷缩起来,再一次避开袁真恳求的目光。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袁真跪在天子三步外,一次次叩在坚硬冰冷的黑砖石料上,发出一声声清晰沉重的声响,原本光洁的额头上磕出触目惊心的伤痕,细细的血水顺着颧骨流淌到下巴。
    然而,他越是这样虔诚恭敬,墙角的天子躲得越是厉害,低垂着脑袋,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玩具··    “快点儿·“外面的章听鼓拍了拍门,“有人来了。”
    “啪踏”一声,笔筒和笔杆制成的玩具被摔了出去,掉在地上坏了··    “陛下——”跪在地上的袁真挺直腰背,忽然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横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袁氏历代忠血铁骨,为天子镇守西野十万荒原,西野是陛下的西野,袁氏是陛下的袁氏,君要臣死臣无怨尤,但铮铮男儿不该含冤屈死,兄长袁琛绝无反心,请陛下赐我袁氏马革裹尸之恩,微臣袁真,愿以死明鉴——”·    并不算锋利的刀刃嵌进皮肉,却割开一道血口,细细的血线顺着刀刃滴落下来,未留余地,存了死志。
    然而,天子只是低头摆弄着被摔碎的玩具,对眼前的活人视若无睹··    门外的章听鼓催促着··    滚烫的热血顺着刀刃滑下,滴落在地,被冷却。
    袁真的心忽然凉了··    男儿铮铮铁骨,何惜百死报家国西野广袤荒芜之地,人与畜生争食,而支撑这些血性男儿活下去的无非是忠君报国死而后已的信念,家不家,可国还是国,君王在,信念就在,总有一天拨乱反正,海晏河清,还他一片踏马高歌的天下。
    只是袁真从没想过,原来,九龙御座上的天子并不需要他们的忠诚··    剑尖垂落了下来,将坚硬的石砖砸出一小个缺口··    “罗重已经死了,袁琛也要死了,对您忠诚的人都要死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袁真跪在地上,哭出声··    天子白皙的手指摆弄着绿玉笔筒的碎片,他不需要别人的忠诚,在他眼里,忠臣良将还不如那堆碎裂的玩具重要。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天子】·    袁真双目赤红,悲鸣一声,手中的刀刃一划而过——·    血,顿时溅了一地。
    ·    第22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    陆嘉仪双手拢在袖子里,掌心握着冰冷的令符,是最高权限的禁宫行走的内府令牌,而他身旁的周显手里捧着一卷绢布——·    这份旨意即将盖上天子的印信,然后向天下宣读对西野少将军袁琛的处置。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两人朝荣华暖阁的方向走着,忽然远远看到两个不算陌生的面孔··    正是内廷大太监和负责照顾天子的小侍。
    “周先生大人刚刚从魏公处来”大太监与周显相熟,首先与他说起··    “什么事”拿着丝绢的周显眯起眼,看这两人的神情,显然是天子身边有了什么意外。
    “是章姑娘·”大太监看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姑娘她在荣华阁里单独面见陛下·”·    周显和陆嘉仪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意外。
    这章听鼓平时虽然持宠任性,却少有和天子接触的,尤其是这敏感的时候··    周显只道:“不急,我二人也是有事要面呈天子。”
    陆嘉仪心里拐了个弯,他本就有心要和周显分开行动,随即异常蛮横地踹了那小侍一脚:“什么胺臜玩意儿,这点儿事情也要惊动魏公,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事态吗——”·    大太监被他当面踢了亲信已是脸色不善,又听那一句“胺臜玩意儿”,整个脸已经青了,却只当是之前略过此人说话得罪了对方,硬生生憋着脸,怪声怪气道:“小奴不懂事,奴下自会挑教,先生莫要伤了手脚……”·    陆嘉仪双腿受损,钟昭公掌权的时候在宫中行走常常跛腿,被引为笑谈,听着大太监这意有所指的话语顿时便要发作。
    周显也知道双腿就是陆嘉仪这人的痛脚,本有心看看这人笑话,但手里头的皇绢却不容他此时忙里偷闲,随即上前分开双方:“大事要紧,不若嘉仪先去大牢将魏公的吩咐办好,我随两位去荣华阁。”
    陆嘉仪一脸愤愤的样子,拽着周显的手来回拉扯了几次,才道:“若不是怕误了魏公大事,岂容你这胺臜玩意儿嚣张……”·    那边大太监阴阴笑了两声,转身而去。
    陆嘉仪见几人走远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看手里的令符,朝另外的方向而去··    此刻,他尚且不知为自己一时急智埋下了什么样的祸根。
    周显随大太监两人来到荣华阁果然看到章听鼓还站在外面··    周显看着紧闭的门扉,眼中目光微动··    章听鼓见到两人,尤其是周显,脸色也是微变。
    “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我是来找父亲的,没想他不在·”·    周显笑了笑便道:“主上用书不在荣华阁,现下应该是在千机殿后的暖阁里歇息。”
·    “好……”章听鼓拎起裙摆,“我去暖阁找父亲·”·    旁边的大太监也不傻,一眼就看出章听鼓有问题,随即看了眼紧闭的门户。
    周显却回过头与大太监道::“近日城中不太平,姑娘一人在宫中行走多有不便,将军不如送送姑娘吧·”·    大太监接了周显的神色,道:“确实,我送姑娘去千机殿。”
    “不,等等·”章听鼓忽然捂住一边耳垂,“我的坠子掉了,那是母亲留下的,你们赶紧帮我找找”·    大太监朝一旁的小侍打了个颜色,后者连忙就地寻找起来。
    周显看着章听鼓眯起眼睛笑道:“刚刚姑娘在暖阁里,难道不进暖阁找找”·    没有找到坠子的小侍闻言便要往暖阁去。
    章听鼓立即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人:“不必了,阿大已经找到了·”·    阿大跪在地上,将手里的坠子奉到章听鼓手中··    章听鼓接过坠子,缓缓戴到耳垂上。
    “姑娘还要去见魏公吗”·    章听鼓看着猫一样微笑的周显,最后瞥了眼暖阁,道:“我们走·”·    待大太监和章听鼓等人走远了,他才上前伸手将那荣华阁的门推开一条缝隙——·    周显嗅了嗅荣华阁里透出的那一丝气息,忽然露出一丝怪笑,迈步走进去。
    白色的鞋履踩在光亮的黑砖上仿佛没有声音··    稀薄的阳光照在荣华暖阁紫色的户牖上仿佛一层封尘,推开木门,《春秋》、《六韬》、《国策》、《阴符经》、《玄经》……各种经学要典被当做废纸一般丢在地上,凌乱的室内,一名穿着黑纱朝服的青年端坐在高台上的青铜御座里。
    仿佛黑夜里绽开的花,静默、雍容却虚弱··    周显看着坐在王座上的这个人,只见他一只脚上还穿着黑色金丝登云履,可另外一只却不知掉哪儿了,露出一截白色的布袜,摊开的百褶裙像一片黑色花瓣,露出下面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的十二纹章,头上的通天冠被丢在脚边地上,散开了一半的头发凌乱地覆盖住面容,只露出个黑瘦的下巴,嘴唇被咬得惨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倒是露在袖子外面的左手白净匀称,筋骨分明。
    周显暗暗环顾了一圈,慢慢走上前··    “陛下·”周显将手中的皇绢奉上,慢慢铺展在案桌上,“西野少将军袁琛阴谋叛乱,犯上刺君,恳请陛下严惩处他以极刑,警示天下。”
    御座上的天子一动不动,仿佛正低头看着皇绢上的文字··    周显却走上前,仿佛得了应允一般自说自话道:“陛下英明。”
    案台上的紫檀印盒被缓缓打开,周显扶着天子白净匀称的双手捧起大印,缓缓落向皇绢——·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先帝归天,国丧哀哀,新君初立,承孝治邦,建陵以慰先君,浩恩以继宗庙,诣命筑造,固家稳国,然有太子少保、西野少将军袁琛,阴谋叛乱,犯上弑君……念其昔日功勋,不累族人,以儆效尤,钦旨。
】红色的印泥盖住字句,这皇绢上的字句便自此成立,生死既定——·    忽地脑后一道冷风,早有准备的周显松手闪身躲开,只听得身后闷声巨响,竟是一把钝锈的弯刀贴着国玺大印生生劈下,大印翻在案桌上,捧印的天子双手躲闪不及,两截断指落在皇绢上,血瀑疯淌了一案——·    周显跌坐在地,面容苍白地看着持刀人从御座后面走出来,只见对方杀气腾腾,抓着滴血的弯刀,脖子上挂着一道狰狞的伤口,浑身鲜血淋漓,面目狰狞地看着自己:“谁阴谋叛乱谁犯上弑君你们就想这样泼他一身脏水,要了一个忠臣良将的性命——”·    持刀的这人自是救兄心切的袁真,此刻,便如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整个人脱去幼稚天真陷入疯魔的境地。
    周显被他的逼问惊得心中一怵,暗道不知西野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面上却暗暗不动声色,作勉强笑道:“壮士息怒,王城十万宿卫军,您这样如何能救人脱身”·    袁真一把揪起周显的衣领,将钝锈的刀尖抵在对方胸口:“不能清清白白活着,便拖着你这样的小人堂堂正正去死又有何不可”·    “让小人为您这样的人物陪葬岂不是太可惜了。”
周显小心翼翼避开对方的刀子,“少将军被冤枉,做主的却不是我这样的小人,而是……”·    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袁真身后——·    袁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忠君、报国··    这四个字是一道刻在脊梁上的紧箍咒,它让每一个将军勇敢、荣耀,它也让每一个武夫愚蠢、可悲··    袁真曾以为那就是他的归宿,可拳拳赤子之心,却终究抵不过撕开血肉的真相。
    周显看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动了一下,袁真随即回过神来,猛的压紧刀刃:“做什么”·    “壮士想要救少将军,小人有办法。”
    袁真看着他,未动声色··    周显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与陆嘉仪一模一样的令符,道:“小人本是钟昭公麾下,迫于家人性命,觍颜留侍宫中,然而天下纷乱,朝中有逆,退守江湖不如力所能及,想办法救出少将军本就是小人想要做而做不到的,壮士凭着这枚内廷令符即刻带少将军走便是——”·    袁真接过令符,低头看着不做声。
    周显知道他不信,随即又顺手坑陆嘉仪一把:“魏公已经另外派了人前往大牢要对少将军行刑,我这来取圣旨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壮士要救人,须得抓紧时间了”·    袁真闻言,神情一凛,收起刀刃。
    周显只当这蛮子信了,刚要松一口气,冷不丁颈后一痛,直接摔在了地上··    袁真不放心,又踢了踢地上的周显,低声道:“能言善辩两面三刀,你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人”·    随即扯了周显身上的干净衣物,将阁内和自己略略收拾了一下。
    袁真走到门口正要出去,却顿住脚步··    他看看手中维系着袁琛性命的令符,又看看台阶上鲜血淋漓的御座,忽然垂下头,哀哀地低声道:“哥,自此以后,阿真再无君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复卡,这里谢谢妖风君的雷和留言,每次觉得没动力的时候都会有意外之喜( ??ε?? )·    ·    第23章 但求一见·    ·    在前往大牢之前,陆嘉仪先回了趟院子,正如他所料,袁真已经不在了。
    在这样即将风云变化的王城之中,执棋的上位人步步为营算计着一切部署,阿日阿义本意想要救出袁琛,却不想反而推他进了死地,而莽撞的袁真这一离开又不知要闹出怎样的祸乱。
    陆嘉仪暗叹一声,随即只身往大牢去了··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一个惊喜在大牢前等着他··    陆嘉仪扯着又开始酸麻胀痛的腿,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赶往大牢。
    陆嘉仪踏入大牢牢门的时候,狠狠庆幸自己没有晚来一步——·    “陆先生”正要前去禀报的廷尉看到陆嘉仪,顿时神情一敛。
    陆嘉仪点头,将手中的令牌拿出来:“魏公的令符·”·    廷尉看看他手中的令符,又回过头··    陆嘉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被七八个大汉压在地上的人,暗暗摸了摸小指。
    “此人也是先生派来的”·    被压在下面的人抬起脸,满是愤愤地看向他··    陆嘉仪摸了摸下巴,端详了许久,啧啧道:“噢……不认识。”
    后者的眼神顿时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这人自然正是急于救出兄长的袁真··    廷尉点了点头,拿出另一枚与陆嘉仪手中一模一样的令牌刚要说话却听得陆嘉仪道:“刚刚与魏公说话耽搁了,周郎的人还没有来么”·    然后仿佛才看到廷尉手中的令符一般:“咦这不是魏公给周郎的令符这人莫非是……”·    某种程度上,陆嘉仪和周显是一类人,一有机会就要坑对手。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廷尉嘴角抽搐,连忙令人放开被压住的那人:“此人一身神力,我廷中七名好手都奈何他不得,魏公手底下何时出了这样一个英雄”·    陆嘉仪转过脸:“这人我不熟,得问周郎。”
    再坑一把··    廷尉倒没再说什么,归还了两人的令符,让开了大牢的铁门··    “既然如此,两位请。”
    “有劳廷尉大人·”·    陆嘉仪两人走进去之后,旁人凑上前与廷尉耳语道:“大人为何对那两个白丁如此慎重却又不同”·    “你懂什么”廷尉皱眉,“这些酸儒最爱饶舌搬弄是非,虽说没有官职在身,却跟在魏公身边,两三句话就能杀人不见血,况且……其中那一个还是跟过钟昭公罗重的。”
    “钟昭公”那人一惊,正要再问,却忽然见得北方一缕灰烟升上天际··    “那不是金章殿么”·    “是。”
廷尉身边的人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似乎是荣华阁的位置,看样子是走水了·”·    “真是多事之秋……”廷尉神色忽然一变,“你现在立刻去千机殿一趟”·    袁真跟在陆嘉仪身后,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章老贼让你来害我哥……”·    “大人”陆嘉仪忽然大喊一声,吓了袁真一跳。
    “先生·”狱吏回过头··    陆嘉仪仿佛没看身后的袁真一般:“还没到么”·    “快了,就在前面。”
    袁真看着蹭蹭走在前面的陆嘉仪恨得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穿过两道门,走进大牢深处,远远便见到一个浑身血渍的人躺在地上。
    陆嘉仪抬腿一脚踩住正要扑过去的袁真衣摆,与那狱吏道:“这人用刑了”·    “来之前就被刺客扎了一刀。”
狱吏没有否认,“此人骨头甚硬,只说自己与那刺客毫无关系,什么也不知道·”·    陆嘉仪感觉到身旁袁真越发绷紧身体,塞了个锭子过去:“先让我与这人犯说上两句。”
    狱吏点点头,将手里的钥匙交给了陆嘉仪··    人一走,袁真立刻抢过陆嘉仪手里的钥匙,打开门撞了进去··    “大哥——”·    袁真“扑通”一声冲上去跪在地上,陆嘉仪想拉都没拉住。
    躺在地上的人被这动静彻底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略带惊讶地看向袁真:“阿真……你怎么来了”·    袁真没顾上回答他的问题,扶着兄长坐起来,面容悲怒道:“章长胥那老贼竟然把你害成这样”选择性忽视了之前狱吏那句“来之前就被刺客扎了一刀”。
    “我没事·”狱吏用刑却都不过是皮外伤,看着满身血迹却都是三五天就能愈合的轻伤,反倒是被刺客扎的那一刀,伤了心肺,说话间不托住肋骨便隐隐生疼。
    袁琛推开袁真,脚上的镣铐发出“哗啦”的声响:“袁真,忘记我和你说的话了么是谁,让你进宫里来的”·    袁真哑然,他知道袁琛要把他先送回西野,自然不甘心乖乖听话,目光躲闪了两下,忽然拉过身后的陆嘉仪挡在身前:“这个人……兄长你不是要找他么”·    当袁琛看清楚站在袁二身边的人时,脸上明显一怔。
    陆嘉仪朝他微一施礼:“少将军·”·    袁琛脸上蓦然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先生终于肯见我了。”
    ·    第24章 是走是留·    ·    袁琛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先生终于肯见我了。”
    陆嘉仪心中有鬼,他一心谋划着袁琛的死,又怎么有脸来见··    “少将军言重了·”陆嘉仪摸摸鼻子说道,“将军替嘉仪挨了一刀,此恩深义重,于情于理都该来拜谢一翻。”
    “什么兄长这伤是替你挨的刀”袁真顿时跳起来,瞪着陆嘉仪的神情,简直就要冲上来咬回一口肉的模样。
    “袁二,莫要对先生无礼……唔……”·    “哎哎,大哥,你慢点儿说话,别扯到伤口……”说话间,袁真拿眼角瞟了陆嘉仪一眼,嘴里还咕哝着,“这老小子好大的脸皮……”·    “袁真,跪下。”
    “诶·”·    袁琛拉着袁真的手,兄弟二人齐齐对着陆嘉仪拜了下去——·    “大哥——”·    “少将军不可——”·    陆嘉仪立刻附身托起俩人,而还没和兄长通好气的袁真也带住袁琛,这一拜到底没有叩实了。
    “请先生救救西野,救救袁氏·”说着,袁琛还要再拜,却被袁真拦住··    “大哥你的伤……要求让我来求他,你别跪……哎哎……”·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陆嘉仪立即也跪了下来,双手扶住袁琛、袁真两兄弟:“两位公子都是世家贵胄,如此跪拜嘉仪惶恐不安,凡有差遣,还请起来细细说明。”
    “西野地处北夷中原之界,本就荒芜贫瘠,民生多艰,每年为了上交朝贡赋税,几乎榨干了西野百姓的骨血,然而魏公……魏公依然放心不下父亲手中的兵权……今日死袁琛一人不怕,怕的是不日西野骨血杀尽,魏公自毁长城,北夷南下,天下溅血——”·    陆嘉仪看着袁琛,这个人十六岁到大与,至今已有十年,曾经的“西野烈将”早已经被磨得看不见痕迹,隐忍三思成了他生存取舍之道,也将他催的越发成熟稳重,鲜有今日这般情绪外露颜态尽失的时候。
    陆嘉仪暗暗叹了口气,道:“西野存亡之道不在嘉仪,而在于少将军·”·    当日袁世冲平定西野,章长胥危机丛生,陆嘉仪想出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施恩于袁琛,纵其西归,挑西野之内乱·”·    中策:派遣兰台特使,免税赋,建学堂,厚赐袁世冲··    上策攻心,中策攻城。
只是当时,他还有一条下策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先发制人,杀死袁琛··    剪除隐患、撕毁协议,率先发兵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而章长胥的下策即是西野的上策··    所谓先发制人,兵贵神速,只是大与距离西野大将军府千里之遥,一则师出无名,二则动摇其他藩守军心,反而会促成外将疑心,惶惶不安之下,天下局势必然大变。
    从西野来看,大将军痛失嫡长子,据理可力争,哀兵必得胜,同时煽动联合有异心的其他镇守,章长胥原本先发之势随时能转为被动局面,陷入泥潭,纵使费尽力气赢得一个西野,却失去天下大势——这才是陆嘉仪所期待的,章长胥的死局。
    然而——·    兄弟二人同时瞪大眼睛看着陆嘉仪,只不过一个是难以置信,一个是茫然不知··    【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他回家。
】·    当初那个京畿大牢里的圆儿仿佛犹在眼前··    陆嘉仪略过茫然不知的袁真,暗自叹了一口气,道:“少将军是西野的少将军,袁氏的嫡长子,西野的将来在少将军身上,怎么能够轻易托付给别人呢”·    袁琛目光微愣:“袁琛明白先生的意思,可是如今的西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凭着袁琛一己之力又该如何拯救”·    陆嘉仪抱袖垂下视线,嘴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北夷。”
    陆嘉仪抱袖垂下视线,嘴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北夷·”·    见两人尚未明白过来,陆嘉仪又道:·    “飞鸟需良弓,少将军明白。”
    飞鸟未尽,良弓不藏,狡兔未死,走狗不亡··    对大与而言,北夷的威胁才是能够忍受西野存在的原因··    兄弟二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尤其是袁真,差点破口大骂起来:“小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袁氏历代铮铮铁骨,就是死也不会和外族勾结引狼入室的”·    袁琛面色难堪,却并没有像袁真那样激动地破口大骂。
    陆嘉仪看看兄弟二人,心中暗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笑道:“难道任由章长胥吞杀西野,就能抵御住北夷大军南下”·    北夷因为和章长胥的交易而暂时安定下来,然而,北夷之地苦寒,中原之地富沃,这种投喂下平静只会使北夷狼群的胃口越来越大,终有一日,被中原米粮喂得肥壮的北夷兵马将会再度南下,届时的北夷不再是如今的北夷,其贪欲也不再是用几车粮草绸缎所能填平。
    若届时西野与京畿不能同心,国门则危矣··    然而这个过程少说还有十几年的时间,与章长胥对西野一般,陆嘉仪同样在腹内拟定了上中下三计:上策:袁琛死,西野反。
从根本上改朝换代,结束章长胥的掌控·这固然是代价最大的方式,却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也是最符合陆嘉仪所思所想的一计··    中策:磨刀养兵,良弓射飞鸟。
北夷不死,魏公不宁,只要北夷还在闹腾,太师魏公就永远下不去手剿杀袁氏·这是最符合西野弱势的现状的,可惜耗费的时间太长,今日有魏公,可不知明日有赵公、韩公何况,凭着北夷的凶悍残忍莫不小心便成了养虎为患。
    然而,袁琛摇了摇头:“先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夷人烧杀我血肉同胞,西野的土地为抵挡北夷铁蹄,寸土埋骨草木灌血,袁琛不能对不起荒原上空未散的英灵,西野兵众也不能容忍勾结外族的将领”·    “兄长说的对,死也不能当汉女干”袁真瞪着陆嘉仪。
    陆嘉仪看看袁琛又看看袁真,忽地淡然一笑:“此只是嘉仪妄言,当务之急是少将军脱离囹圄才好细细计较·”·    “不错,兄长,我们赶紧走,出了城就能遇到来接应我们的人。”
    “先生……”袁琛放在肋下的拳头暗暗收紧,似乎还有话要说··    “少将军一切可容后再谈。”
    “大哥”·    袁琛终是点头,扶着袁琛的臂膀走出牢门··    陆嘉仪带着袁琛又捎上被关在另一间里的阿日阿义两人一起,做出魏公要提审犯人另外用刑的样子,锁链一个也没动,只是在大狱门前,又被那廷尉拉着说了会儿话,耽误好一会儿。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好不容易躲在车驾里混出宫门,城墙拐角下阿二已经备好了马匹等在那边··    “大公子,府上已经都被宿卫军围住了,只能勉强准备了这些。”
    “该丢掉的就丢掉吧·”·    袁琛从阿二手里接过自己的配剑,反手斩向脚下的镣铐,只听得“筝”一声巨响,那乌金的锁链竟丝毫未动。
    “大哥,别急,我来·”袁真凑上前,徒手捏起锁链两段,使劲往两边拽,那环扣被拉得微微变形,却并没断开··    袁真已经拽的脸都红了,喘了口气转而去扯阿日阿义两人脚上的链子,后者一拉就断,忍不住咕哝道:“怪了,这链子的材质竟还不同……”·    “罢了,赶路要紧。”
袁琛收刀入鞘,将衣摆缠着锁链绕在脚上遮挡住··    陆嘉仪将令牌交付给袁琛:“从神相门一直出去,上了官道就是往西野的方向·”·    “先生今日所为魏公岂能容你”袁琛反握住陆嘉仪的手,“不若与我们一起去西野”·    那边袁真翻身跨上马背,回过头来:“喂,小老儿,不是你说别浪费时间的么,还不赶紧跟我们一起跑路——”·    “先生”袁琛捂住胸口的伤,再次问道。
    此刻斜阳西下,陆嘉仪看着辉煌如人间天殿的雍宫,蓦然一笑··    ·    第25章 射杀那提木桩之人·    ·    那边袁真翻身跨上马背,回过头来:“喂,小老儿,不是你说别浪费时间的么,还不赶紧跟我们一起跑路——”·    “先生”袁琛捂住胸口的伤,再次问道。
    此刻斜阳西下,陆嘉仪看着辉煌如人间天殿的雍宫,蓦地一笑:“不,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完成·”·    前脚陆嘉仪看着袁氏兄弟五人纵马离开,后脚周显便带着人马从宫门内追了出来。
    陆嘉仪看着周显扶住脖颈的样子挑眉:“周郎这是怎么了,动作慢了这么许多”·    周显自然不会说出自己被袁真打晕在荣华阁的事情,看着陆嘉仪便是一阵冷笑:“嘉仪竟然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么——”·    陆嘉仪瞥了一眼周显身边的黑衣甲卫,神情泰然地转过身,道:“嘉仪只是遵从魏公的意思……制造一个令袁琛死的契机罢了。”
    另一边,袁琛五人纵马越过重重城郭,终于到了神相门前··    神相门取自“钟神造化,万相生生”,又与那百丈高的青铜神相交相呼应,此刻巨大铜像的顶端恰被最后一抹余晖镀上金纱,光阴背后,大与城中结束了一天的繁华,收敛于静寂。
    而过了这最后一道门,他们就算是逃脱了,此后一路通畅··    逃脱在即,袁真脸上的喜悦之情已经溢于言表:“走,出了这门我们就能回去了……”·    然而袁琛看着已经半合拢的城门,却忽然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兄长,怎么了”·    袁琛收拢缰绳,眉头紧皱了一下,细细凝视着昏暗宁静的城门楼,鬓角散落的发丝被晚风吹拂而起。
    “筝——”·    鸟雀惊起,悠扬的琴声忽然从城门楼上飘扬过来··    □□的坐骑不安地喷着鼻息。
    城楼上忽然升起一面血旗,一名穿着素衣的童子在旗下抚琴··    所有人被这突兀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庆典不成”袁真拧眉看着周围古怪的气氛。
    袁琛面色复杂:“恐怕是我们迟了一步·”·    话音刚落,黑色犀牛甲的卫队鱼贯而出时,袁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已经被全副武装的甲卫包围了。
    “少将军·”周显从抚琴童子身后走出来,站在城楼上,朝着五人颔首微笑··    随后,陆嘉仪也站到了他身后半步之处。
    袁真顿时咬牙道:“兄长,是这姓陆的——”·    袁琛也是蹙眉,却并不像袁真那样外露,只白着脸按耐住众人:“魏公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陆嘉仪垂眸,捧着蒲扇不说话,任由周显一个人在前头开腔:“袁少将军犯下弑君的滔天大罪难道就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是魏公的令牌将人放出大牢,况且……”袁琛一牵缰绳,立马站在四人前方,“袁琛从未弑君。”
    从来到大与的那天开始,袁琛就很少说话··    他知道自己身在这里的意义,西野、章长胥不需要他能言,不需要他善战,所以他沉默着、隐忍着,只让自己还活着。
    在大与,所有人习惯了他安静、承受住一切的样子,而周显在乎的,也只是他西野嫡长子的身份··    “少将军一次弑君可以陈情,二次弑君纵火禁宫难道还是冤枉吗”·    阿义环顾了一眼,凑在袁真耳边道:“周围埋伏了弓箭手。”
    袁真闻言神色一凛··    周显语气温柔:“魏公不是没有给过少将军机会,少将军有什么话尽可以与魏公座下的无常奴说。”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随着一声怪吼,身穿金鳞铠甲的黑色巨人走了出来,一只手中挥舞着长刀,一只手中举着铁锤,目若铜铃,凶恶如鬼。
    无常奴只知杀戮血食,这话分明是要几人性命的意思··    袁真怒目相对正要说话,却见袁琛忽然翻身下马··    “兄长——”·    袁琛反手止住他,坦然立在无常奴面前,对着城门楼道:“袁琛自认在大与城中这十年,忠心侍奉君王,不曾踏错半点,今日蒙冤,实在不能甘心就死——”·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像是陡然炸开了什么厚重的束缚,朗朗乾坤豁然开朗。
    “这才是我兄长·”袁真低声道,明亮的眼中且笑且带泪··    袁琛仅一个纵身跃起,便夺了无常奴手中的弯刀。
    楼上诸人,面色皆变,这才想起袁琛十四岁那年被称为“西野烈将”的名号··    大与城中十年光阴,并没有磨去烈将傲骨。
    无常奴嘶吼一声,便挥舞着仅剩的铁锤朝袁琛袭来··    看着袁琛与无常奴近身缠斗,袁真一脸焦灼——·    袁琛此前受了重伤,在牢狱中何曾有过恢复的机会,一路过来,在马背上几次偷偷抹去嘴角血迹都被他看在眼里,在与那恶鬼般的无常奴缠斗,又如何能支撑下去。
    阿义将袁真的紧张都看在眼里,凑过来低声道:“我们寡不敌众,这是少将军震慑敌军之举,万不可自乱阵脚·”·    袁真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盯着袁琛的眼睛却依旧不敢放松丝毫。
    几个回合下来,袁琛几次擦着无常奴的铁锤险险而过,眼看就要命丧锤下,忽的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翻身踩在无常奴弯曲的膝盖上,避开铁锤,一刀斩向脖颈——·    血泉喷涌,巨山一般的尸身轰然倒塌。
    袁琛落回地上,身体后倾,仿佛要摔倒之际,却忽然从后面窜出一个人影,一手抢过他斩杀无常奴的长刀,一手暗暗托了袁琛一把,站在城门楼下道:“让章长胥自己来说话,把刀子还给你们——”·    话音未落,那刀子被他反手一掷,只听得金颤之声长鸣绵延,那刀子竟破空过重重甲卫,钉在在周显背后的木柱之上——·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嘉仪忽然睁开眼,叹了口气:“可惜……这准头要再偏过一些就好了。”
    整齐的发髻被那刀子削断散落下来,周显脸色阴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敛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着··    ——袁琛等人拥马南沥大街在下,周显立于城楼在上,那把三斤多重的刀子就这么被抛上城楼,还稳稳扎进城楼木梁之内,可见此人膂力的恐怖。
    而他的项上人头正曝露在这恐怖的武力之下··    袁真听不到楼上的话语,却看出两人生了龌龊,很是得意一笑:“让你们狗咬狗一嘴毛。”
    袁琛看着袁真淡淡一笑,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暗暗握住淌出的血水——他原本就负了伤,将那无常奴杀死却着实不易,他们最终能不能走出神相门,只能看天意了。
    周显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到血液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杀无赦”·    站在墙垛上的弓箭手依令架起箭簇。
    “公子,让我来·”·    阿日说着,从地面挑起一块石板,将所有人掩护在他庞大的身躯之后··    只听得破空之声秫秫响起,几人的坐骑哀鸣数声,逃散不及,袁琛等人则安然无恙地从阿日身后站起来。
    阿日面不改色地丢下巨石,露出手臂上清浅的几条划伤——那些箭簇竟都是擦着肉身没能扎进去··    饶是陆嘉仪也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
    袁真却是咧嘴一笑:“哈哈,我们家阿日钢筋铁骨,什么兵器都伤不到他”·    钢筋铁骨自然不可能,然而,大块头阿日幼年遭袭,被拖进狼窝撕了全身皮肉,救回来之后被来自北夷的生母用药泥涂了全身,自那以后便成了这般无惧疼痛,不伤筋骨的模样。
    袁琛看着阿日也显出几分兴趣:“那药泥可还有办法再制”·    “没了,跟阿日他老娘一起埋进狼肚子里了。”
    袁琛暗暗觉得可惜,却也没再纠结··    “阿真,今日要出神相门恐怕要历一番苦战了·”袁琛俯身从马鞍下抽出长刀,一手撕开衣摆,紧紧缚住胸口的伤处。
    “与兄长并肩作战是阿真此生梦想”·    周围的甲卫如黑色潮水一般涌来,几人形成阿日为冲,阿义、阿二护着两翼,袁真、袁琛主杀,毫无战力的陆嘉仪在后的阵势,一瞬间,几人的身影被淹没在黑色的浪潮里——·    “杀——”·    在袁琛的带领下,五个人仿佛冬至夜最犀利的一道星光,黑色的浪潮从最中心被撕开一个破口——然后,本该被淹没的人渐渐显露出来,先是阿日,腋下夹着数十杆枪戟,生生旋开一大片翻倒的甲卫,整个人仿佛便是一件神兵利器,足下发力整个往甲卫中冲去,便压倒一大片,偶尔有刀戟划过也仿佛铜皮铁骨一般,连眉头也不见皱一下。
·    紧随其后的阿义踩着脚下的尸体站到高处,将藏在袖子里的铜片反手一扣便组成柄强弓,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箭簇,“咻咻咻”,三箭连射,又扫开一片甲卫。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阿二捡起地上残兵的武器,从另一边撕开豁口··    袁琛带着暗伤,一柄长刀在他手中却仿佛蛟龙一般在黑甲卫中穿梭挥砍,鲜血溅落在苍白的容颜上,仿佛西风烈烈的少年悍将又重新回到人间。
    年龄最小的袁真,则仿佛是整个人都被战意淬洗了一般,流露出非人的精力与兴奋,徒手拔起悬挂旌旗的木桩,一棍子狠狠挥打了出去,黑色的甲卫随之倾倒,让出一片弧形的空地,而其中一个挂在木桩上的,甚至被远远甩了出去,一直撞到高耸的城楼才跌落下来——·    “过来打啊——”·    袁真两眼通红,兴奋地嘶吼,凡是他向前一步,那片区域的黑色甲卫便后退一圈,远远望着,仿佛齐刷刷翻动的鱼鳞。
    周显面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切,忽然与身边的抚琴童子道:“射杀那提木桩之人·”·    一旁的甲卫端了一方木凳在墙垛前,那素衣童子赤脚踩上木凳,钝圆却白得仿佛没有血色的十指从甲卫手里接过与身高差不多的长弓,面无表情,双指一扣,便拉了满弓,冰冷的箭头,直指城中挥舞着木桩的袁真——·    “簌”一声轻响,箭矢飞了出去。
    ·    第26章 一箭之力·    ·    素衣童子赤脚踩上木凳,钝圆却白得仿佛没有血色的十指从甲卫手里接过与身高差不多的长弓,面无表情,双指一扣,便拉了满弓,冰冷的箭头,直指城中挥舞着木桩的袁真——·    “簌”一声轻响,箭矢飞了出去。
    站在最后方同样使箭的阿义一直关注的整场的局势,自然没有漏掉素衣童子这一箭,随即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公子,小心——”·    然而混战之中刀兵、嘶吼之声太重,他这一嗓子还没传出去便被掩盖住了。
    站在弟弟身边的袁琛却是听见了,一纵身便挥刀要格挡开那箭矢··    谁知那箭矢竟然后劲绵长,直直撞开袁琛的刀刃扎进了他的胸膛。
    袁真回过头来,便是这样肝胆俱裂的一幕··    “哥——”·    袁琛挡在他身前,从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用手里的长刀生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西野男儿……宁死不屈”·    周显挑眉,回头看了一眼仍是老神在在的陆嘉仪:“嘉仪怎么看”·    陆嘉仪掀开一边眼皮,没吭声。
    周显勾了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也没指望这人能说什么有用的··    “西野男儿……宁死不屈”·    周显在城楼上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一皱眉,便让素衣童子又射出第二箭。
    袁真与袁琛站在一起,这一箭既是朝他来的,也是朝袁琛来的··    袁真眼中的血色到了极点,猛然嘶吼一声,回头抱住站在身后的袁琛,将从甲卫手里抢来的铜盾挡在自己背上——·    “咚”一声闷响,整根箭簇几乎完全没入铜盾之后,袁真咽下一口血水,将钉在后背的铜盾连着箭簇撕扯下来。
    “阿真……”·    袁琛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两人的血交融在一起··    袁真看着城楼上的人,举起带血的箭和盾:·    “西野男儿……宁死不屈”·    陆嘉仪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双血肉兄弟,默然不语。
    周显却被这两人惹怒了,狠狠踹了那素衣童子一脚:“再来,杀了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过——”·    “我来·”·    一直站在后面的陆嘉仪忽然出声。
    周显目光阴晦地看着他从甲卫手里取过一柄短弓··    面容僵硬的素衣童子手持长弓,风轻云淡的陆嘉仪手持短弓,两人齐齐站在城楼上,冰冷的箭簇对准城楼下方的袁氏兄弟二人。
    五人再是强悍,对着黑衣甲卫车轮血战也已近强弩之末,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无尽的刀俎··    两箭齐射,兄弟二人又该如何取舍·    对这城楼上的狙杀,袁真回过头:·    “阿义,把弓给我——”·    阿义单手夺过一名甲卫手中的兵器,随即抛出了手中的铜片弓。
    “公子……”·    “照顾好兄长·”·    袁真将人交给阿义,背负铜片弓,朝前冲去。
    神相门城门楼台距离袁真大约五百步,中间隔了重重黑甲卫,他一手持刀一手舞剑,竟是从黑甲卫忠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向城门楼··    “杀了这个人。”
周显阴狠道··    袁真朝城门楼过来,那楼上的素衣童子同样也追随着他,一箭射中他身后的甲卫,一箭击中他手中的刀刃,一箭撕断他头上的发带……·    陆嘉仪的箭一直随目标移动着,没有离弦。
    “阿日,托我一把——”·    袁真的吼声在整片城墙上空震响,阿日回头,仿佛一块移动的巨石一般,撞开重重黑甲卫朝袁真奔来。
    袁真同样朝着阿义阿义所在的神相门而来,此刻的甲卫仿佛被两人搅动的黑色洪流,翻滚涌动着,试图淹没阻止向城门靠近的两人,然而袁真嘴里叼着一支从城楼上射下来的箭矢,满身浸血,不断撕开人潮,阿义手臂上插着两把弯刀,脚上拖着一个甲卫两人奋力前行,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公……子——”·    阿日喘了一口气,蹲下身,将握拢的双手抱在胸前。
    袁真一脚踩了上去,只听得一声“起”便被高高抛起,窜到了空中——·    袁真在空中舒展开身体,将嘴里的箭矢架到铜片弓上——这弓太重,阿义也只能堪堪拉出个半月,已经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然而此刻,袁真竟于凌空中将之拉为满月,箭簇几乎落到了弓内,与此同时,那素衣童子的箭尖也对准了他。
    弓体微震,箭矢离弦··    两箭相对,一箭破一箭··    站在城楼上的素衣童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支箭簇刺穿另一支,然后重重击入自己咽喉,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周显身旁的城楼上。
    于此同时,陆嘉仪弦上的箭簇也飞了出去——·    袁真看到了,可是此刻出箭坠落的身体却已经没有办法再躲避,只能看着箭簇朝自己飞来。
    袁真摔落下来,被守在下面的阿日接了满怀,陆嘉仪射出的箭簇却越过他飞向身后,刺穿了连接神相门机枢的绳索——·    “陆嘉仪——”·    周显双目通红。
    后者丢下手中的短弓,猛地反身拔出被袁真插在木柱上的弯刀抵在周显背后——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简直不像一个本该是瘸子的人做出来的事情。
    “放他们走·”·    周显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露出神经质的笑容:“陆嘉仪,你果然……果然是个叛徒”·    ·    第27章 离别相认·    ·    周显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露出神经质的笑容:“陆嘉仪,你果然……果然是个叛徒”·    “放他们走——”·    明明被制刀下,周显的表现却仿佛自己才是控制了形势的那个,深吸了一口气,略带扭曲的笑着:“你不是想要袁琛死吗——让他活着回到西野,你是决定择他为主了吗——”·    “闭嘴。”
    陆嘉仪的手很稳,仿佛他天生就是拿刀杀人而不是执笔耍嘴皮子的··    掉下来的袁真被阿日接住,他并不知道城楼上发生的事情,却知道陆嘉仪那一箭应当是帮了自己——低头看了眼已经被折断的铜片弓,回头对阿义道:“下次给你换把好的。”
    阿义点了点头··    战况越演越烈,袁真几人能够以一敌百,主要还是因为众甲卫被袁琛上来那投刀的一击给震住了,随着包围圈被削弱,甲卫对着“后方退无可退,前方不战即死”的局面,只得全力以赴,渐渐摒弃情绪,恢复了王城卫军应有的实力。
    于是,拼杀了大半的几人反觉得吃力起来··    袁琛深知他们这几人再如何神勇,也不可能打倒全部甲卫后轻松离去,周显自持筹划周密兵力准备不足,才至今勉力维持着战局,可一旦拖得太久,他随时都可以请调十万宿卫军前来,届时便真真是逃脱无望了。
    “阿真,想办法出城——”袁琛挥开想要搀扶自己的阿义,站直了身体,却未防身后三支长戟当头刺来——这一击他本能轻易躲避,浑身却像被自己的血凝固了一般动弹不得,生生吃下那一枪,反手一刀割断了对方的脖子。
    “大公子——”·    袁琛右手拿着刀,折断枪杆,站在满地的血泊中,嘶吼:“西野袁氏,宁死不屈——”·    袁真双目通红,站在他身旁:“西野袁氏,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    陆嘉仪看着黑色浪潮中的几人,心中五味杂陈。
    “放他们走,你不想知道北郊军的下落吗”·    北郊军,钟昭公罗重藏在世上的最后一支骑兵,钟昭之乱真正的武装力量,这是罗氏最后的底牌,也是章长胥一直想要得到的,陆嘉仪的保命符。
    周显看着陆嘉仪,笑了笑,忽然高声喊道:“封死城门,弓箭手放箭——”·    陆嘉仪脸上血色尽失:“周显——”·    周显回过头,阴狠地笑道:“魏公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此时,眼见着神相门巨大的木栓被铰链沉落下来,袁琛不顾肩头的伤势,嘶哑着嗓子喊道:“袁二,杀了周显——”·    周显闻言,笑容一僵,目光阴狠地看向制住自己的陆嘉仪——·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怕死的,尤其是经历两次,差点被来自城楼下方的兵器所伤,周显已经完全相信,他们有这种能力。
    袁真捡起地上的的□□,往城楼上投掷,只可惜他准头太差,没有击中躲在后面的周显,只打落一个甲卫下来,随手捡起跟着甲卫一起掉落下来的牛角弓,袁真丢给后面的阿义:“先将就用着。”
    黑甲卫是王城护卫,装备都是顶尖物什,这看似普通的牛角弓也是九漆九晒的精良之物,在袁真手里却只能被“将就一下”了··    阿义接过弓,随即便拔箭朝城楼上拉满了弓。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陆嘉仪在城楼上看得真切,心中焦急,既要分神小心制住周显,又要提醒几人高声呼喊:“出城——立即出城——”·    袁真看到他,却没有答应,只回头看向阿日阿义两人:·    “阿日阿义,还记得咱们在西野经常玩的那招吗”·    三人的视线同时汇聚一处,看向城楼上。
    “是,公子——”·    “公子——”·    三人仿佛一体般默契配合,阿日将阿义扛在肩膀上,阿义高架起角弓,指向甲卫后面的周显:一箭破开铜盾,一箭逼退甲卫,周显站在阿义的射程之内无可躲避,只待最后一箭——·    阿义反手背后却摸了个空。
    “阿义,呜……”·    阿日扭头以双颚咬住甲卫射来的一支竹箭,铜制的箭簇在他脸颊上划开一道巨大的血口··    阿义接过竹箭,屏息凝神,朝着周显所在的方向射出第三箭——·    甲卫蜂拥上来,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然而袁真知道阿义这一箭射中了。
    “城门快——”·    袁真毫无滞涩地接过阿日阿义打开的局面,趁着甲卫回护周显造成空缺的瞬间直朝神相门冲过去——·    “阿日、阿义——”·    “呔——”·    袁真冲到神相门下,凭一己之力,用肩头生生抗下重逾千斤的城门锁,皂靴踏裂尺厚青砖,十趾撑破布袜撕裂鞋面——·    “阿真——”袁琛睚眦欲裂,身上多处伤口立时崩裂沁出大片血水。
    “大哥快走——”·    “大公子·”阿义走过来,扶起袁琛··    袁琛这才发现阿义的右手已经被弓弦勒得血肉模糊。
    “大哥,快走——”·    扛着城门锁的袁真嘶喊出声,撑破鞋袜的脚掌在碎裂的青砖上一寸寸挪动,原本合拢的城门在他的施力下,一点一点张开缝隙。
    一支箭忽然穿过城门洞扎在袁真足下的青砖上——·    “全部击杀,立刻、放箭——”·    周显捂着血流如注的眼眶,从甲卫后面站起来高声喊道——阿义那一箭射中了他右眼,却因为角弓后劲不足,终是没能刺穿颅骨。
    随着周显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纷纷朝袁真所在的城门洞坠落下来··    袁真睁大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无数箭簇,肩膀和脚下却不肯挪开一步——·    一声闷响。
    “阿日……”·    “公子·”阿日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袁真身边,壮硕的身躯堪堪挡住坠落的箭簇。
    他朝袁真憨憨一笑,抿嘴把溢出的血水吞了回去,想与袁真一起扛起城门锁,却发现整只右臂已经被密集的箭簇钉在了城门上··    阿日还没来得及把箭簇□□,又一波箭雨坠落而下,密密麻麻在城门上竖起一片羽林。
    袁真的位置看不到阿日的后背,可显然那里不会比他们两旁的城门上更干净··    “阿日,开城门……”·    阿日点点头,放弃将手臂从城门上拆卸下来的打算,用仅剩的那条手臂,护住袁真,与他一起施力推开城门。
    沉重的巨锁一点一点往上,微光从门的另一边透过来··    “大哥,快走——”·    袁琛一刀斩断胸前的箭矢,扶着阿二,咬牙从袁真打开的门缝里走了出去。
    阿义双手鲜血淋漓,却仍是站在门洞下,用一柄角弓驱散开一丈以内的甲卫··    “姓陆的——”·    陆嘉仪趴在城楼上,向下看着,神情微妙,数百黑甲精兵居然拦不住区区五人,所有人都被这一场混乱惊呆了。
    “跟我们走——”·    袁真使出最后的气力大声嘶吼道··    陆嘉仪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抹笑容。
    “走啊——”·    一声一声,仿佛穿过所有喧嚣和杀戮回荡在耳边··    陆嘉仪却只能趴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在袁真看不到的城楼上,那本被他一箭射穿咽喉的素衣童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墙上摘了下来,下颌咽喉的位置留下一个模糊血洞··    他一手将陆嘉仪按在城墙上,一手握着柄弯刀,随时准备把刀剑扎进对方后心。
    “公子——”·    袁真惊怒地想要看到头顶的情况,他不明白为什么陆嘉仪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他们,却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前往西野。
    可此时他已为强弩之末,肩膀上支撑的巨锁渐渐开始下滑,城门又有了合拢的迹象··    “公子,快走——”阿义回过头嘶吼着。
    此刻已然能够看见,另外一批装备更为精良的宿卫军从城内奔赴过来··    “姓陆的还没出来……”·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城门锁一点一点坠下,袁真膝盖剧烈颤抖着,“咚”一声砸进青砖里。
    挣脱不开的阿日生生将钉在城门上的肩膀扯下,拽住巨锁下的袁真退了出来——·    失去支撑的城门锁随之落下,原本打开的门缝迅速合拢。
    袁真那一声“姓陆的”还没来得及喊出喉咙,只看到陆嘉仪忽然向下一扑,吐出口血,险些从城楼上摔下来··    一个狼牙状的挂件从陆嘉仪扯开的衣襟里掉落出来——·    狼牙令。
    袁琛睁大眼睛,在城门彻底合拢之前,印在脑海里的最后画面是陆嘉仪朝他无声一笑:【袁二·】·    随着巨锁坠落,城门彻底合拢。
    陆嘉仪摔在地上,疼痛和黑暗同时侵蚀了他的意识……·    袁二,你会带袁琛回家··    ·    第28章 主上·    ·    陆嘉仪被带到章长胥面前时已经是深夜,三百盏颤动的宫灯发出昏黄不安的光。
·    他带着镣铐跪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原本清俊的形容已然狼狈,凌乱的头发沾着汗水尘土垂落下来,挡住他本就模糊的视线··    章长胥坐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扶额斜靠的剪影。
    千机殿内静谧至极,只有火光曳动··    他本就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男人,这种害怕与生俱来,众生平等,仿佛日月星辰天地规则一般理所应当。
    陆嘉仪终于没忍住身上的伤痛,发出一丝抽气声打破宁静··    “陆嘉仪,你让我很失望·”·    陆嘉仪深吸一口气,平稳了气息,道:“嘉仪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魏公,杀死袁琛固然能得一时之快,可放走袁琛不是才符合魏公深谋远虑么”·    带着精致短甲的修长五指托起陆嘉仪的下巴——这是一双弹琴的手,也是一双拿刀的手,镇南将军章芝亦琴武双绝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手指沿着陆嘉仪弧形完美的额骨、细腻的脖颈一直滑进他的衣领里,指尖挑起挂着狼牙令的绳索,嗓音幽深而沙哑地钻进耳朵里:“袁氏的深谋远虑”·    经此一役,章长胥再也不会相信他。
    陆嘉仪身体一沉,将嘴里的血气咽了下去,重重叹息了一声··    压在陆嘉仪头顶的黑影松开他,低缓的嗓音划过那些跳跃的烛火:“陆嘉仪,我对你不够好么”·    当年罗重从城下救了陆嘉仪,章长胥也从叛乱的罗氏旧部手里救了他;罗重替陆嘉仪的父亲收敛尸身,章长胥不远万里为他父母重修坟墓;罗重替陆嘉仪找到了医治腿伤的妖骨香,章长胥却令他的双腿恢复如初……·    章长胥待他陆嘉仪不可谓不好,不,应该说是比曾经的钟昭公罗重更好,然而——·    陆嘉仪抬起头看向他,吃力地说道:“魏公……不是说,并不在乎嘉仪是否有二心么”·    黑暗中的剪影顿了一下,显然是被陆嘉仪的厚颜无耻震住了。
    章长胥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跳动的烛光渐渐照亮他半边侧脸··    章氏相貌出尘俊逸,伟岸英武,其面容沉静,目光内敛,有山阿崩于前而不动之色,又有华光暗熠夺人心魄之寒,难怪有人说,太师魏公章长胥,骄奢- yín -逸,“四海财富斗车进”,阴郁深沉,“腹有千机无人知”,此人沉、稳、内、敛,浑然霸道,便如猛虎静坐于山前——纵使不动声色,亦叫人不敢轻觑。
    陆嘉仪看着章长胥默不作声走到挂着武器的墙边,将其中的配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利刃与铜鞘摩擦发出缓慢清亮的声响,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迫人的寒光。
    锋利的刀刃落在陆嘉仪的脖颈上,章长胥站在黑暗与火光的交界处,嗓音沙哑暗沉:“陆嘉仪,你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魏公错了。”
    陆嘉仪抬起头,朝着章长胥露出惨白的笑容:·    “陆嘉仪有良心,可那不是给魏公的·”·    章长胥目光微敛,淡淡冷笑道:“你难道真以为我在乎的是罗重留下那区区一支北郊军”·    提到钟昭公,陆嘉仪沉默下来。
    章长胥看着他的样子,用刀尖轻轻挑开他的衣领,最外面的罩衫落在了地上··    “我容你、重你、信你,你却叛我、辱我、伤我。”
    冰冷的刀尖碰触到果露的皮肉,陆嘉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我身边,”章长胥低沉的话语间,又一件内衫被破开,“你本可以获得一个读书人所求的全部名利权势与富贵。”
    最后一件带血的里衣落在地上··    陆嘉仪伏在地上,没有再费力躲避··    “因为……”他喘了一口气,强止住身体的颤抖,“待在魏公身边……我实在忍不住……怕自己……”·    章长胥冰冷的刀尖终于毫无阻碍地抵在了跳跃的心脏前。
    “怕自己忍不住就要动手杀了你——”·    立夏之后的一夜,天空暗如浓墨,一道雷光划破天际··    陆嘉仪恨章长胥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钟昭之乱已经过去了很久,所有人都适应了新的生活,可只有他陆嘉仪还陷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能自拔··    那一日,是他亲手托着天子信物举到钟昭公罗重面前的。
    暗紫色的木盘里面只有三件事物:青铜短剑、玉冕冠以及,刻有“天授君命,昌寿绵延”八字的盘龙纽翠方玉··    代表了天下最高的权势。
    罗重闭上眼睛,仰起头··    “陆嘉仪,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    陆嘉仪举着托盘一动不动地跪在罗重面前。
    “请主上顺应民意,登楼上殿·”·    罗重猛地抽出腰间的弧形刃劈开陆嘉仪手中的托盘:·    “你以为你们这么逼我我就会坐上那张位子吗——”·    青铜剑摔在地上发出悲泣般的颤鸣,破碎的玉冠撒了一地,盘龙纽被翻转过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砸碎了一个角。
    陆嘉仪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罗重的双眼:“北郊军进入禁城,不论主上是否愿意,在天下人眼中,那张座位已经在主上掌中·”·    “陆礼,你好,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罗重点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你们想的再好,我都不会坐……”·    “主上——”·    北郊军的首领忽然站起来,他手中刀刃上的血还未干。
    “怎么”罗重扬起下巴,嗤笑着看向他,“你们还想用刀子压着我坐上金椅”·    “主上——将军——”·    陆礼拦在两人之间,与北郊军首领低语道:·    “将军请给陆礼一些时间,将此中的厉害关系与主上阐明……”·    北郊军的首领丢下手中的刀刃,昂首对着罗重,然后双膝叩地跪拜了下去:“请主上顺应民意”·    说完,他看了陆礼一眼,带着北郊军和周显等人从殿内撤了出去。
    此刻殿内只留下罗重、陆礼主属二人··    罗重蹲在台阶上看向别处,神情有些阴郁··    陆礼低下头,提着官服的下摆走到罗重跟前,跪了下去:“主上——”·    “陆礼,你不必再劝……”·    一声轻响打断了罗重的话语。
    陆礼将一枚掌心大小的护心镜递到罗重面前,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你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罗重猛然揪起陆礼的衣襟,双目通红,如同被触怒的狮子,将陆礼整个人提了起来。
    陆礼侧着头,脸色因为呼吸困难被憋得通红··    当陆嘉仪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直接被衣襟勒死的时候,却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陆礼捂住胀痛的肋骨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当他终于顺过气抬头望向罗重的时候却愣住了——·    罗重本应还是那个罗重,却一瞬间明显不一样了··    原本那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罗重不见了。
    他佝偻着背,垂首坐在地上,脸上老态横生,呆滞的眼中如同一片废墟··    就像是什么东西突然从钟昭公的生命中抽走了··    “主……主上……”·    陆嘉仪不敢置信地开口喊道。
    “陆礼·”·    罗重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他低着头,紧紧握着手中的弧形刀刃,如同那是他生命中仅剩的支撑··    “那盘点心也是你下的毒吧,在父亲走后,你就有了这门心思。”
    骠勇神武王的葬礼上,甜腻而惹人喜爱的专供小点心,原本是为小皇帝特别准备的,却没想到会让罗重误食··    陆嘉仪低下头,没有否认,也没有任何解释。
    “我离开大与对你来说不单单是巩固在军中的威信,更多的是能够疏远我和……那个傻瓜之间的感情,日后我若为王,心中就不会对他有任何不安……”·    “甚至于周郎,你总是言语之间时不时暗示他的不可信任……”·    “还有那个姜州来的秘周显……这一次幕后真正的推手是你陆礼而不是他周显,对吗”·    陆嘉仪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说服北郊军”·    陆嘉仪抱袖,将脸藏进衣袖之间:“兵藏则锈,人困则殆,猛虎有利齿,岂能安于室。”
    “猛虎有利齿,岂能安于室……”·    罗重将脸埋在掌心,重复念着陆嘉仪的话,发出哭一般的笑声:“呵呵……是我的错……是我困住了你们……”·    “不是主上困住我们,而是在臣下眼中,世上没有任何能比主上更适合坐那把椅子——”·    “住口。”
    罗重举起手中的刀,刀尖指着陆嘉仪:·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你们口口声声奉我为主,却一个个违背我的意志,背叛我,逼迫我,口中越是忠诚的人在我心上的那柄刀就插得越深——”·    陆嘉仪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罗重面前,用自己的胸膛抵住弧形刃锋利的刀尖。
    “腐朽堕落的三姓王朝凭什么要别人乖乖地蛰伏在他们脚下主上您天性仁慈,却被罗家永世忠诚的誓言捆绑了一生,我不甘心,不仅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自己。
凭什么一个人的命运由出身决定凭什么一个傻瓜能够安坐龙椅凭什么……”·    最后一句话被陆嘉仪咽进了喉咙里。
    罗重看着殷红的鲜血从陆嘉仪胸前的衣服上沁出来,浸染了一片··    “他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你们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陛下不死,主上登基名不正言不顺——”·    陆嘉仪伸手握住罗重的刀,锋利的刀刃一下破开了他掌心的肉,更多的鲜血淌落下来,在地毯上集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
    “如果主上不能平恨,请杀了嘉仪为陛下报仇·”·    他闭上眼睛摊开双手,将胸膛展露在罗重刀下··    “我只是想在有限的生命里为自己留一点余地……你们却不肯允许。”
    陆嘉仪只感到胸前一痛,睁开眼睛,却是罗重抽回了刀刃··    “我不会登基·”·    罗重将手里的刀丢在了地上,如同放弃最后的支撑。
    “既然如此……”·    陆嘉仪捂住胸前的伤口站起来,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狠辣决绝:“那么……请您为愿意登基的人让路吧。”
    ·    第29章 旧主·    ·    陆嘉仪捂住胸前的伤口站起来,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狠辣决绝:“那么……请您为愿意登基的人让路吧。”
    他接过罗重丢在地上的刀刃,历经沙场的刀锋上- yín -浸了淋漓的鲜血和杀气,当这柄刀刃落在罗重肩头时,后者却没有任何反抗··    ——他是罗重,钟昭公罗重,罗氏的杀神,还未开始走路已经学会骑马,还未开始玩耍已经扛起刀剑,九州大地上哪里不曾有他铁蹄踏过,白云黑土何处不埋他敌手的尸骨。
    这样一个人,哪怕只要动动小手指,陆嘉仪就要伏诛在此··    可他却没有一丝抵抗,任由陆嘉仪威胁自己的性命··    陆嘉仪终于明白,这个人已经没有生念了,那个没有智力的傀儡皇帝不知不觉中早已代替鸿图霸业,成了罗重的全部生命。
    他的主上,已经没了··    陆嘉仪手里的刀滑落出去,切断罗重一缕鬓发··    “主上·”陆嘉仪深吸了一口气,“若是主上能够狠下心杀了嘉仪,那么嘉仪也就放心了——您终于能够斩断对这人世最后的温情和仁慈,成为一个真正能够掌控天下的无情帝王。
可是……”·    陆嘉仪不懂罗重不愿登位的坚持,不懂他可以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却独独放过背叛者的仁慈··    正如罗重也同样不懂得陆嘉仪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他推上宝座的信念。
    然而,人心作为世上最残酷和最美好的存在,总是会给自己或别人留下最后一丝余地——·    “嘉仪本想用护心镜骗过周显,好不容易才从陛下手中夺来。”
陆嘉仪微笑着说道,“此刻,陛下恐怕在寝宫中大声哭闹吧·”·    这一句话仿佛是火星,重新点燃了冷却的灰烬··    罗重回过头来看着陆嘉仪,那本该冷硬坚强的眼中却透露出令陆嘉仪难以忍受的怀疑和不安。
    陆嘉仪缓缓地垂落视线:“嘉仪没有伤害陛下·”·    一句话,便将颓然的罗重挽救回来,脸上不敢置信的神情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陆嘉仪知道,他信仰的那个主上已经没了,那个顶天立地、乾纲独断的钢铁巨人已经被熔炼,成了只为一人蜿蜒燃烧的铁水,再承担不起天下众生··    陆嘉仪笑着让自己落幕,剩下的舞台交给罗重,足以完成一场让众人满意的大团圆结局。
    他躲在巨大的宫柱后,看着罗重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着,跌坐在地上——·    年少时,他以为折断双腿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随即而来的家破人亡便将他打入炼狱,当罗重救了他,带他回北方,他以为这个人会是自己追随一生的明主,今日却自己的信仰所抛弃。
    陆嘉仪一个人,背靠着一根柱子,无声恸哭··    “吱呀”一声,殿门忽然被打开··    陆嘉仪吃惊地回过头,从宫柱后往外探看。
    离开的罗重是倒退着走回来的··    陆嘉仪抹了把被眼泪鼻涕模糊的脸,刚要站起身却忽然见到周显从打开的门后走了出来··    “钟昭公。”
    明明已经被北郊军控制的周显仿佛换洗过了一番,脸上重新露出气定神闲的模样··    陆嘉仪心中猛的一顿,便见他周显侧身退开,向身后俯身让出道路。
    “主公,罗重已经找到·”·    随着周显话音落下,那人便从大开的殿门里走了进来——·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一步一步,安静却仿佛敲在心头的重锤,拖地的黑色大氅仿佛还没有完全张开的巨大羽翼,双手交覆身前,露出苍劲十指,指上带着一枚红宝蟠龙赤金指环,颔首低眉,却无谦卑之色,身形伟岸英武,却面容沉静,目光内敛,有山阿崩于前而不动之色,又有华光暗熠夺人心魄之寒。
    此人沉、稳、内、敛,浑然霸道,便如猛虎静坐于山前——纵使不动声色,亦叫人不敢轻觑··    陆嘉仪倒吸一口凉气,猛的按住口鼻,将自己藏回到宫柱后——·    章长胥,镇东将军、魏州公,此刻本该在千里之外的魏州。
    “所以·”站在殿中的罗重淡然道,“周郎是为了河东氏才背弃我的”·    当初章长胥被调离京中罗氏出力不可为不丰,而罗重掌权之后,对河东章氏一族的打压更是从没有断过。
    河东氏,先帝在时便引以为心腹之患··    如今周显得以脱身,只怕外面的北郊军……·    陆嘉仪不敢多想,罗重并没有曝露他的所在,他只得小心翼翼藏住自己,探看情形。
    只见周显自若一笑,厚颜无耻道:“我主从来只有魏公,并没有什么背弃·况且钟昭公帅兵逼宫,如今犯下谋反大罪,周显怎能与之为伍”·    罗重嗤笑一声:“你们倒是已经给我挖好了坑,就等埋了。”
    周显站在章长胥身后,笑而不语··    陆嘉仪心中冷笑,到这地步,他怎么能看不出章长胥奔波千里来到王城的意图——·    由周显在宫中制造混乱,罗重不得不动兵甲入禁宫制压,然后再由章长胥千里迢迢名正言顺平乱,这一手反覆,漂亮地将原本坐镇的罗氏赶下大与主座,让他河东氏卷土而来·    陆嘉仪面上冷笑连连,却抵不住心中悔恨交加,若不是此刻他们主臣离心又怎么会让河东氏钻了这个空子·    ——都怪那愚蠢的小皇帝,也不知道用什么邪术蒙了罗重的心智·    若知今日,早该处理了那没用的傻子。
    陆嘉仪看看站在殿中的罗重,又心知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    “钟昭公送河东氏的恩情,章长胥一直铭记于心·”·    章长胥的声音缓慢而暗沉,一如他这人,内敛深沉,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声,一步一步仿佛踩在人心头。
    他站在罗重一步之处··    “不敢当·”罗重冷笑一声,将刀尖插在地上支撑住自己,“河东氏总不是千里迢迢来谢恩的,嗯”·    “只要你交出北郊军的令符。”
·    “呵呵·”·    罗重伸手将滴血的鬓发抓向脑后,仰面一笑:“你河东氏……不配——”·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罗重傲然的笑容凝固在嘴边,陆嘉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滴血的刀子从罗重身体里收回去,后者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
    章长胥慢斯条理地擦拭刀刃,这世上本没有几人见过他出刀,谁也不会想到说话沉稳缓慢的人会使出这样干脆凌厉的刀锋··    血争先恐后从罗重的身体里流淌出来,那具强大的身躯颤动了两下便完全静止下来,就仿佛陆嘉仪曾经所有的期待,忽地,戛然而止——·    “主上,令符不在罗重身上。”
    章长胥闻言停下动作,环顾了整个大殿一圈··    陆嘉仪伏在地上,断裂的指甲死死扣在北郊军令符上··    缓慢的脚步声回荡在殿内,仿佛一头猛兽环伺着他的猎物。
    “拿着令符的人一定还在宫中·”·    “是的,主上,我们会找到他的·”·    章长胥慢慢走上九重台阶,带着赤金指环的手指轻抚过王座:“烧了这里。”
    火光窜起,渐渐蔓延了整座大殿,藏在宫柱后面的陆嘉仪忍受着剧烈的灼热,指甲在厚重的朱漆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是他亲手把王座举到罗重面前,是他亲手把罗重逼到绝境,是他亲手造就了今日的局面,是……·    是他章长胥杀死了钟昭公罗重——·    河东氏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一如宫柱上的划痕,深刻在了陆嘉仪心底。
    ·    第30章 罚1·    ·    立夏之后的一夜,天空暗如浓墨,一道雷光划破天际,照亮古老宫殿里的暗影。
    章长胥手中的刀尖抵在陆嘉仪□□的胸膛上,即将要刺穿心脏——·    “阿爹——”·    少年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章长胥猛然收回刀子,面色晦暗地看向闭合的殿门——·    外面的少年手掌还没来得及拍上门板,大殿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章长胥走出来,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做什么——”·    少年仿佛没有看到头顶阴沉的脸色一般,向前一扑,堪堪抱住太师魏公的腿弯,整个人被淹没在彭起的下裳里,瓮声瓮气道:“刚刚雷公打鼓了,兰蓬害怕……”·    跟在少年身后小跑过来的太监喘着气,神情惶恐地跪在十步之外:“魏公……”·甜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励志人生·    少年是章长胥的幼子章兰蓬,相比于早早名闻天下的镇南将军,年幼的章兰蓬一直被深养在府内,资质寻常,从没有值得外人称道的地方,章长胥也甚少亲自管教,因而坊间传言中,这个孩子并不得章长胥的心。
    可照顾了章兰蓬一段时间的太监却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像外界传言一般··    尤其是,镇南将军去后,成为太师魏公独子的章兰蓬··    章长胥低头瞥了眼少年踩在石板上的脚丫:“光着脚,嗯”·    少年闻言,将赤脚缩进下裳的裙摆里。
    章长胥不说话,也没有伸手··    少年小心翼翼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兰蓬是不是打扰阿爹办事了”·    “嗯。”
    少年顿时低头,把脸埋在他衣摆里,闷声道:“那阿爹罚我吧……”·    一双手将少年托举起来,抱在怀里:·    “这是最后一次,长大了就不该怕打雷。”
    “嗯”少年伸手抱住章长胥的脖子,“兰蓬是大人了·”·    章长胥解开衣襟,将少年冰冷的双脚捂在怀里:“快点睡觉,明天一早还有课业。”
    “嗯……阿爹,兰蓬明天可以晚一个时辰起来吗”·    “不行·”·    “噢……”·    “你一个人跑过来的”·    章兰蓬迟疑了下,目光偷偷瞥向一旁的殿门。
    他不像章听鼓,能一个人随意出入宫廷,想要闯进章长胥所在的千机殿,必须拖上另外一个人··    遂老老实实回答: “陛下哥哥也来了。”
    门边那人还未对上章长胥的视线,便退后了几步,将自己整个藏在阴影里··    章长胥的目光顿时暗了下来,将章兰蓬交给一旁的太监:“你先回去,阿爹一会儿过来。”
    少年脸上明显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却抓住自己的的袖子,乖乖巧巧点头离开··    这时,照顾天子的大太监也赶了过来··    章长胥周身寒气一凛:“兰蓬怎么会碰到陛下——”·    大太监嗓音微颤:“……禀魏公,今夜陛下因为手上的伤势一直没能睡下,不甚触碰到伤口惊叫之下逃出寝宫才撞上了小公子……”·    “手”·    章长胥冷哼一声,垂眸看向天子被包扎起来的手掌,慢慢走上前。
    仿佛感知了主人情绪的杂毛犬在天子脚边狂吠着,尖锐而清脆的声音吵得整个宫廷都要被掀开··    章长胥一脚将那野狗踢了出去··    天子见杂毛犬哀嚎一声伏在地上不动,便要跑过去查看,却被章长胥一脚踩住后摆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天子爬起来,鼻子上已经撞得青红··    章长胥朝他一步一步走来,他便用双手撑着地面一步步向后退去··    “陛下到底想对我河东氏做什么”·    天子低着头发出抗拒的呜咽声,他甚至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拒绝对方。
    金丝黑面的鞋履踩上天子撑住地面的手掌,白皙漂亮的手掌缠住布条,这正是之前被袁真砍断手指的那一只,拇指、食指和中指修长白净,仿佛精致的玉器,后面却只剩下包扎好的两截。
    鞋履缓慢地碾压那两截断指,天子痛苦地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昏暗的月光下亦能看出手掌上白色的布条被血水染成黑色。
    “难道芝亦的死还不够吗”·    可惜天子却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感受到章长胥怒气的大太监在看到第一眼的瞬间就猛的叩头跪伏在了地上,将自己蒙蔽起来。
    章长胥外泄的怒气只一瞬间便收敛了干净,放开脚下这人··    随着鞋履一松,天子如同负伤的兽类一般,惊惶的向后退去,一只手捂在胸前,一只手撑着身体,向着远离章长胥的方向,一直倒退着,撞破门,跌进殿内。
    ——这下,殿内的陆嘉仪看到了天子和周显等人,殿外之人也看到了他··    章长胥曼斯条理地将鞋底的血渍在地上擦干净,状似无意般问道:“你觉得看不下去了”·    跪在地上的大太监猛的一颤,尖细的嗓音不稳道:“魏公……魏公承天受命,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殿内的陆嘉仪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句话,看着蜷缩在殿门一脚的天子,发出一声嗤笑。
    章长胥瞥了殿内一眼,低声道:“愚蠢·”·    “是,奴下蠢钝·”·    章长胥没再搭理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慢慢朝着与大殿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太监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将人丢在殿内,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只得跪在原地不敢动作··    临近宫门,章长胥忽然停下脚步,道:“把他收拾干净,好好安置在宫中。”
    大太监心中一惊,章长胥对此人的容忍竟是到了如此地步,正惴惴不安间,又听得对方道:“待周显醒后,交由他来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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