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春意录 by 素衣唤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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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春意录 by 素衣唤酒(4)
·    慕歌青本是面色沉沉,此时强自对着梅雪笑笑,“保命紧要,还魂一事另言·你去开启密道吧·我有些话要与我这师父说一说·”·    梅雪先前忧心他会借机窥探解关秘法,而后带了人自行离开,此时见他并不想与自己一同前往密道入口前,不禁愣了一愣,回神过来,当即便去另一旁的书架前。
    夏侯昭瞧着慕歌青,纵是因了之前这小弟子总是将自己点了穴定住,教自己疼热交加而气恼非常,此时也只得摆出一副慈师的样子来,“小心着些·”·    慕歌青望了他半晌,忽地单手撩了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    第42章 第 42 章·    ·    温言与沈琼华眼见这一跪,俱是不明所以·夏侯昭眼目深处蕴尽不耐,面上却是十足的关怀模样,音色轻轻柔柔,几要软了人的心肠,“这是怎么了”·    慕歌青先前时时一副横生妖孽的样子,此刻却是端严凝肃,声色沉稳,“慕歌青此身,四岁入毒门,八岁即与师父奔走江湖,以求保命,至此,只得师父四年相教。
此后流年十数载,功力与毒蛊之术得以精进,俱是一己之身辗转毒家八门偷师的缘故·四载光阴所求所得,今日便还给师父,此后桥路各归,你我再无关系·”·    言罢,唇角血线嫣红,竟是已化去了部分功力真气,腕侧凝红,地上多了一只毙命的乌黑蛊虫。
慕歌青唇色霎时青白,身形不稳,却仍是疾手探入怀中,沈琼华眼前缭乱,堪堪定住眸光,便见慕歌青身前聚了各式各样的轻粉··    “慕歌青出了师门,这些不便再放在身上。”
    夏侯昭瞧着他,眸眼一动,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纵使师徒相恋悖于伦常,但若我们此行得以出逃,你我相伴在一起未尝不可·”·    沈琼华与温言不禁皱了眉,慕歌青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单手撑着小桌笑了好一阵儿才道,“夏侯门主经百花历万叶,情爱之事自是要较小辈懂得多些,可我如今什么心思,夏侯门主不懂么,何至于因了贪生而这般自欺欺人”·    夏侯昭面上一瞬铁青,不多会儿便寡淡如水,“师徒一场,你却说得出这些话,倒真是冷情。”
    “只怕夏侯门主从前未曾将我看作是弟子,我于你,不过是可供差遣的死士罢了·昔日我流过的血,受过的伤,当是抵得过你我这所谓的‘师徒一场’了。”
    慕歌青清清淡淡言罢,转身便向着梅雪走去·温言眸色素淡,拍拍沈琼华的脊背,见他回了神,几步赶上慕歌青,自袖口抽了一支小巧的金筒来,递给了他。
    慕歌青将其拈在手里细细瞧了瞧,“江北火云的急召令·”·    秋梧山庄高手众多,单凭四人之力难以突围,为今之计便只有召来外部援力才行。
    沈琼华耳中听得密道闭合之声,忆及方才慕歌青眸中冰冷,又想着那日牡丹林中他提起祝归时的温软语音,不禁叹了叹,脑中一清,隐隐觉着了什么不对,正要细想,眼角余光却见夏侯昭恨恨扬袖,拂散了地上的轻粉。
    沈琼华惊骇之下急急去捂温言的口鼻,抬眼才见那人眸子里晕染了无边笑意,一丝惊慌也无·温言探手轻轻拨了拨沈琼华佩着的香囊,循而向上,捏了捏他的腰肢。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沈琼华眨眨眼··    他忘了··    夏侯昭见不得这两人亲亲腻腻,冷哼一声便去了另一角,翻捡了一本杂谈,就着明明烛火看了起来。
慕歌青出师门一事倒像是浑然不放在心上··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最不缺的便是对他大献殷勤,极力讨好的男女,他想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执着不离,这世上,唯有活着尽享权势金银才是真。
·    夏侯昭一人不足为惧,温言便领着沈琼华去看墙上钟景云的亲笔画,一处一处地指着,言说哪里是精妙之处··    沈琼华欺在温言身侧,随着他将素色墙面上的画作一一看入眼中。
画上多是一名男子,姿容飒飒,神采英拔·看画的两人本以为这大抵是钟景云的心上人,可又往后看了几幅,画上人竟面容哀颓,瘫坐在一架木制轮椅上,生气寥寥。
钟景云是丹青妙手,寥寥数笔便描尽□□,沈琼华看着,心头酸楚,刹那即体味到那人当时的心伤··    温言忆及江湖志所载,低声道,“原来,钟景云墨笔所画,竟是他自己。”
    领着沈琼华将后面几幅看了,画上人已是长身玉立,再不复先前的颓靡,反是英姿更甚·沈琼华反复瞧了两遍,疑惑道,“这是挂错了顺序”·    “不是。
应是钟景云断腿碎脉后用了还魂珠的缘故·”·    沈琼华细细瞧着,慨叹一声,“当真奇妙·”·    两人在画前立了半晌,忽地偏头凝目对望起来——画上勾勒的景致无所相同,钟景云身在轮椅上的景致细看之下却瞧得出是同一个地方——皑皑雪山,冷寒高绝——钟景云弥留之际亦要前往,想来这处所在合该是他永生难忘之地,他那时命若游丝,许是做好了葬身于斯的打算。
    沈琼华笑笑,“许就是这处了·”·    温言亦是笑了笑··    慕歌青回了书阁,当即便觉到沈琼华不复先前那般沉沉郁郁,正要问上一问,忽听门外的绣莹又发起疯来。
慕歌青面色更白了些,不知是内伤更重了还是方才所见震感于心,“她说的倒是实话·十数个半点功夫不会的男女,几近百数的少年和婴孩,纵使火云来了人,又要如何避过庄中高手与那老妖婆才能将人带出去”·    慕歌青如今仍觉额间隐隐作痛,数十人一同跪在地面上对他哀哀哭泣,他心肠如何冷硬也挨不住。
    梅雪压着声音道,“下山路上的机关阵法,吟香已经去关了·”·    “先出去,”温言淡声道,“不要熄了烛火。”
    几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密道,不论先前对这条密道有何想象,真正亲眼瞧见了,仍是忍不住惊叹——密道内里柔光弥漫,精雕细琢,美轮美奂,显然不是逃生之用——圆润的夜光珠镶嵌在顶上,其间和着各色宝石,教人深觉是到了九天星海处。
壁上绘着四时花鸟,颜色鲜艳,热热闹闹··    沈琼华细细看了看,壁画笔法竟与先前书阁里钟景云亲笔无二··    “秋梧庄主的用情,当真极深。”
    “绣莹知晓书阁密道,出口处她可曾安排人手”·    “自然是安排了,不过很少,我先前已解决了,”慕歌青低声与温言道,“想来她信着钟景云之才,以为无人可通过密道,故而未曾着力守卫。”
    行走了两盏茶的时刻,慕歌青上前几步,轻轻开了密门··    松风水月,晶星如聚,繁花嘉木绕着轻烟几处··    几人片刻不敢停留,敛了真气疾向慕歌青先前所探之处掠去。
    沈琼华抖着手抱起了个粉嫩嫩的小孩子,僵硬地走了几步,气氛肃然中温言也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轻轻覆住了他那颤个不停的手,温声问道,“怎么了”·    他们甫一抵达,立即便开始部署,数十人的哀切一瞬化作欣欣狂喜,直让人觉得肩头担责愈加沉重。
    沈琼华抬眼望着他,满脸无措,“我、我从没有抱过这样小的孩子·我这样抱着,他舒服么”·    温言凑过去亲亲沈琼华直直望着他的眼,笑道,“他睡得这般好,自然是舒服的。”
    沈琼华点点头,僵着步子正要轻轻跨出门,却被满面忧容的梅雪拦了下来,“绣莹很怕小孩子哭,听了哭声便发疯要杀人·”·    “什么”·    “钟景云的心上人有个儿子,当年入庄时还是个小孩子,许是不适此地水土,初来时很是生了几场病。
小孩子痛了难受了便只得哭出来,钟景云疼他的心上人所疼,见绣莹未曾顾好那孩子便动了狠气·绣莹觉着自己惹了钟景云厌烦,终日惶惶,后来便听不得小孩子哭。”
    沈琼华愣了一愣,喃喃自语道,“她那般善妒癫狂之人,竟会照顾钟景云心上人的小孩子”·    梅雪看了沈琼华一眼,摇摇头,“当年事我未曾亲眼瞧着,我观她如今作为,猜她是另有心思。
老管家与我讲这事情时也曾猜测着,绣莹彼时大抵是想杀了他·后来那小孩子走丢,是她不着痕迹地使了全力的缘故·”·    沈琼华听了,忧道,“如此一来,若想救得人出庄,便是难上加难。
她坐在玉榻上,瞧不见身形步法,却不知练了何等功力”·    “绣莹二十六岁才开始研习功法,她资质庸庸,习得至今也不过是那点皮毛,何况她急于求成,根基不稳。
可她身边那些人是极厉害的·”·    温言回头瞧了瞧一屋子的少年,俱是殷殷期盼的模样,淡声道,“如今情形,容不得人在此久留想什么对策,先出去。”
    神智尚在的男女与少年各抱上一个婴孩随着引路的梅雪在偌大庄子里弯绕着前往山庄大门·几近百人行走在寂寂山庄里,本以为会响动繁杂,哪知出了门,人人轻手轻脚,竟是听不出一丝声响。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梅雪低声道,“都是不通武学的孩子,是吃了多少苦痛才练得如此的·”·    沈琼华心间一痛,张了张口,却觉宽慰话语于这些人而言,只怕是过轻了。
    夏侯昭顶顶烦这些粉嫩的小孩子,看也不愿看,遑论去抱,故而只他一人两手空空,最是轻松··    堪堪过了一处水榭,夏侯昭身旁一名少女怀中的婴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缓缓睁了眼,瞧了瞧夏侯昭,忽地咧了咧嘴,发出了一声哭腔。
    少女未曾看清夏侯昭的动作,只听得一声脆响,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孩,竟已没了气息·她手上一抖,不禁恨恨喝道,“你是坏人你做什么,你怎么能、怎么能……”·    其余人闻声看过去,皆是愣在原地。
    夏侯昭冷笑一声,压低了的嗓音在黑夜里如同勾魂厉鬼,“怎么,难道要他哭出声来,将那妖妇引来么”·    温言眸色清冷,盯着夏侯昭一字一句道,“绣莹若前来,自有我前去应敌,你操什么心。”
    “你可真是不识好歹·”·    “我如何,更是由不得你来说·”·    ·    第43章 第 43 章·    ·    沈琼华眼见那少女捂着唇哭泣,走过去柔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还要带他走么”·    少女点了点头··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抱着小小婴孩渐冷身体的手抖个不停,显是又气又怕,沈琼华瞧在眼里,心底叹了一声,将自己手中熟睡的小孩子递到了少女的臂弯里,随后将她手里的小孩子接了,稳在自己臂间。
    夏侯昭冷笑一声,径自向前走了,众人皆是愤恨,可眼下总是逃命要紧些··    正行走间,队尾的吟香忽地跑过来,惊慌不定,“绣莹来了”·    温言神情肃凝,亦是隐隐听得绣莹的怒骂声,“走”·    夏侯昭神情一肃,当先掠了出去。
    再顾不得许多,众人瞬时便亟亟跑了起来·寻常孩子奔走如何迅疾,亦是敌不过武功在身的秋梧高手,不消片刻便被赶上了·温言转身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了一旁的少年,太阿霎时出鞘,剑鸣铿锵。
    温言几步走到沈琼华身前,倾身过去咬住他的唇,温柔地亲了亲··    沈琼华眼见温言折身向后,急急将手中的小孩子给了一旁的人,转身便也跟着跑了过去,不得几步便被慕歌青拽住了袖子,“你干什么去”·    “我与温言,何时何事都不曾分开,此次亦不例外。”
    身后境况何其凶险,慕歌青再不与他多言,只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急奔的人群里拉扯··    “慕歌青,我懂你的心思。”
    慕歌青脚下一顿,复又扯着他走··    “你心心念念着祝公子,若是此劫可避,你护得他的友人,他对你的愤愤恨恨许会少上一些,你是这般想的,是不是”见慕歌青停了步子转身盯住他,又道,“你如今有了情,便该明晓,此情此境,我定然要随着他的。”
    慕歌青松了松手指,沈琼华急急道了一声,“多谢·”·    慕歌青咬咬牙,轻剑出鞘,护在了队尾处··    沈琼华到时,温言一人之力,险险阻了众人追击。
抽了腰间的百辟扬文,轻巧地架挑在一人剑上,腕间一转,化去了力度,温言侧手一剑横来,直直划开了那人喉颈··    温言唇角勾着笑,剑气肆意,侧身过去将沈琼华揽入怀里咬了咬鼻尖,“形势危急,你却偏要来伴着我,”提剑逼退三五人,笑道,“就这么喜欢着我”·    沈琼华内力虽是不怎么淳厚,可依着多年逃命江湖的经历,身形步法倒是极灵活,加之温澈当年教了他“穿杨十八步”,此时配着温言的凌厉剑势,倒也像是高手的样子。
此时听了温言的话,笑得欢欢欣然··    “你这话,可真不符着你的淡性子,倒像是风流公子说的,”沈琼华腕间翻转,“我万事不如你,恐会成你累赘,承蒙温大侠不弃。”
    “我舍不得弃·”·    沈琼华得意洋洋地笑,好似这短短一句足让他傲到天上去,和那些个成日里美哉美哉的神仙炫耀一番。
    “你瞧这些个混蛋,”沈琼华借着温言挡住一人利剑之势,手中扬文狠狠钉入那人肩头,“定是知晓杀了你我不会独活才拼了命地攻击你。”
    “亦许是沈逃逃今日神威大显,吓得他们只敢着冲我来·”·    沈琼华哼了一声,脚下步法变换,堪堪将一人身形露了出来,太阿凛冽着剑气刺过去,嫣红炸裂,腥甜弥散。
    绣莹最恨他人恩爱,此时在不远处看着,直气得破口大骂,骂过之后,恨恨喝道,“别伤了这两个小崽子,给我活抓了我要把他们关到地牢去,亲手要他们尝一尝剥皮剔骨的滋味儿”·    沈琼华心间一惊,手里偏了两分,直直便刺进了一人颈侧。
他先前想着,这些人被绣莹教坏了,不知善恶,却是可怜人·如此便如何无法下什么狠手,与温言剑剑杀招不同,他将人逼退就是了,如今听了绣莹的狠话,心神不宁,倒是直接便将眼前的人杀了。
    沈琼华不及思想心中感受,瞧着绣莹颤着手自怀里取了个精致小巧的木盒子,眼见她缓缓打开,捏了一把银针掷了过来·温言单手控着沈琼华将他护在身后,太阿的银火剑花虽是挡去大部分,却因了秋梧护卫阻隔些许视线,温言臂上仍是中了两根小小的绣花针。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沈琼华忙将那两根针拔了,拖着温言退了两步,“有毒”·    “软筋散。”
    软筋散不归毒属,慕歌青那日所赠的香囊起不到效用,温言只觉真气一滞,脚下便软了··    沈琼华急急出手扶住了他,心间惊惧一瞬即过,擎着百辟扬文的手更是握得紧了几分。
今时不同往日,他再不是一个人,身边之人是他至亲至爱,纵使他武力微薄,也要多护得这人一刻··    秋梧护卫得了要活捉他两个的令,此时俱皆虎视眈眈,下一瞬便要扑上来。
    温言凑近沈琼华,在他鬓边吻了吻,“不如沈逃逃先行一步,去庄外找些帮手来”·    沈琼华扶着他一步步后退,摇摇头,“你我倾心日久,难道我不知你是起了什么心思么别叫我离了你。”
他才一走,这些被恶毒心思操纵着长起来的傀儡只怕会将他的阿言折磨到痛不欲生··    想至此处,沈琼华一手揽住温言,一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只锦袋抖了抖,将里面的物事顺着夜风扬了出去——先前在钟景云的书阁里,慕歌青别师出门时放下的毒粉虽是教夏侯昭散了,他却偷偷拢了一把收了起来。
·    温言下颌抵在沈琼华的发旋上,轻轻笑了一声,“我这三生定许的佳侣,果真好本事·”·    “自然自然。”
匆忙应了一声,沈琼华不愿瞧那些人肠穿肚烂的景象,见许多人护在绣莹身前,料想如此可拖得一时半刻,连忙揽着温言折身疾走·行了不远,沈琼华只觉手上一片粘腻,腥甜直入鼻端。
    “阿言,你怎么了”·    “真气阻滞,血脉不稳,伤处无法凝血·”·    沈琼华惊了一下,当即便道,“我们不能再走了,找个地方歇一歇。”
    温言却是一把扣住他的腕子,“停不得,毒门秘制也拖不得多久的时刻,”就着月色凝望了沈琼华片刻,柔声叹道,“我舍不得拖累你。”
    “你我之间,本没什么拖累一说,”沈琼华有些生气地挨近了温言,许是实在气他,便狠狠在那人肩头咬了一口,“只有相携相守,不分不离。”
    温言气力不济,强自撑着亲亲他的额角,低低应了一声·沈琼华这才满意了,扶着人躲在一处假山石后面,撕了衣摆紧紧捂住那些个伤口。
    温言倚着假山旁的乱石,气息微微,胸前一片血迹斑驳··    沈琼华偎在他身边,探手将温言冰凉的手裹进了自己掌心,察觉到指间微小的颤抖,沈琼华将身体小心地靠近些,轻声问,“阿言,你冷吗”·    温言摇了摇头,就着山间清清冷冷的月色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琼华,“我有些怕。”
    沈琼华听得心中酸涩,抑着泪意温声哄他,“阿言别怕·你不会有事,我没什么本事,可不会要你有事·”·    温言默然地垂下眼帘。
    软筋散的药力愈加厉害,真气被阻滞,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内里外在皆有伤创··    他不怕这些··    他怕的,是山庄的人追来,此身护不得沈琼华,自此与他分离,许不得他此生安稳,往日那句“相知相许,相携至老”化作空谈。
    两人歇了片刻,温言轻轻捏了捏沈琼华的掌心,“走吧·”·    沈琼华咬牙撑着他,恨道,“阿言你撑住,等我们出去了,我就放火烧了这庄子。”
    温言笑了笑,“我陪着你·”·    只是两人行了不久,便听身后劲风习习,温言心中一叹,暗道方才果真不该停下。
侧首去看沈琼华,却未见他流露惊慌,想来先前早便想到了如今情形··    绣莹倚在攒花椅上,目呲欲裂,随手抄着了手边的软垫扔了过去,“你们这对下/流坯子可真是能耐我倒要看看到了此时,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沈琼华看了看一路蜿蜒着的火光,望定绣莹的狰狞面容,淡声道,“沈琼华身负深恩,总想着要报还回去,故此,我是最惜命的。
可是,”摸索着抓了太阿在手,沈琼华轻轻放了抓着温言的手,稳稳站好,“今时此地,当为我此生至爱,拼死一战·”·    温言心中一震,“沈琼华……”·    这一声近似缠绵的轻唤立时便让沈琼华笑意盈盈地望过去,“阿言,沈逃逃今日要大杀四方来护你周全。
若我死了,你也定要好好的,”言罢又叹了叹,“大杀四方……哎,其实,我许连一方也杀不得,可我总会护着你的·”·    温言心中震恸,血气上涌至喉间,忽地记起那日沈琼华的话——·    “我从前怕死是因为我受了个天大的恩惠,要留着命报恩,现今怕死,是因为我要和你过日子,自是和你活得一样久才最好。”
    温言看着那人已经抽了剑,周身弥散着同归于尽的戾气,勾着唇角咽下了喉间的血,撑着力气道,“生,你我同生·死,你我便同走黄泉路。”
    沈琼华握剑的手一颤,随即握得更紧,身形掠去之前暖声回道,“好,死生不论,你我总在一起·”·    ·    第44章 第 44 章·    ·    秋梧护卫得了绣莹的话,要活捉温言与沈琼华,故而对着沈琼华时便不敢全力以赴,生怕哪里用错了力气便将人打死了。
沈琼华没什么招式,没什么套路可言,加之他脑中尽是温言周身染血的模样,心肠一下子冷狠起来,太阿与百辟扬文齐齐在手,一时间倒是只添了几处轻伤··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温言看着沈琼华的身形闪在一众人之间,眼里几要滴出血来。
这是他捧到心尖上护惜着的人,如今却教人这般对待·纵是先前言说死生相伴,他却是无法立在此处,眼睁睁看着沈琼华为他不要了命··    可他如今真气虚无,妄自上前只怕会害了沈琼华。
眸眼看定绣莹,心思千转——“情”之一字,可甜蜜可苦痛,可暖人可伤人··    温言反手按在山石上稳住身形,淡定了气息惊讶道,“前辈归庄,怎么也不着人与绣莹姑娘说一说”·    绣莹在一片剑鸣铮铮中亦是听了个大概,立时瞪圆了眼,抢了一人手中灯盏,提着急看四周,却未曾见了什么人。
抬手止了秋梧护卫的动作,“停手”复才对着温言问道,“你说什么”·    温言却不理她,柔声唤着沈琼华,要他到自己身边来。
    沈琼华被他无头无绪的一句惹得迷迷糊糊,右手提了太阿,左手攥着百辟扬文,呆呆去了温言身边,探手捂住了早便浸透了嫣红粘腻的布段··    温言轻着吹了吹沈琼华的伤处,“疼不疼”·    “疼,”见温言神色微变,又道,“可也不过是瞧着吓人,还不如我从前被人追着滚下山伤得厉害。
阿言,你这剑真是利器,我这般武学浅薄的人用起来也是威力逼人·”·    温言听得心间作疼,此时说不得暖言暖语,便只笑着揽他入怀,“是先生眼光好。”
    绣莹见了这一幕,又要骂起人来,心念急转间总是记得了要先问问温言,方才是说了什么“前辈”·未及开口,忽听温言淡声道,“钟庄主回来了。”
·    “什么在哪里,我家庄主在哪里”绣莹癫狂地看了一圈,嘶声喑哑,“你胡说他若是回来了,怎么不来看我我辛辛苦苦为他守着庄子,等他一夕归来,他竟然都不来看看我么”·    沈琼华听了温言所说,虽不明真假,却仍是手脚发麻,如今见了绣莹这副模样,思索一番,接话道,“他来看你什么看你屠斩秋梧贵客他从前为这庄子打下的好声名,俱皆被你败光了,他可气得很,怎么会来见你。”
    “我没有”绣莹伸手指着沈琼华,“是你们,是你们拿了那簪子来气我在先”·    沈琼华哼了一声,瞪着她,“你还敢提那支簪子,啊那簪子是他要送了给自己的心上人的,你把它摔坏了,无从修补,钟前辈更气你了。”
    “那个贱/人有个儿子白玉有瑕,根本配不上我的庄主”绣莹颤颤地起身,一把挥拂开旁侍扶她的手,“这世上只有我才配得起他”·    沈琼华气得心手俱抖,险些将手里的两把利器掷过去,“你为一己情痴而枉顾人命,百年来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的儿女,人家爹亲娘亲如珠如宝的心头肉在你这里生不如死,他们的亲朋上山来寻,你又做了什么这庄子早便不是彼时的江湖第一庄了,你更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染尽了血腥味,钟前辈厌恶你尚且不及,遑论与你共谈嫁娶”·    “你懂什么”绣莹发着疯似的嘶声道,“我全都是为了他这庄子是他的心血,我不能教他传了给那个贱/人的儿子,他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要他仍是这庄子的主,千思百想才琢磨出了保住山庄的法子,你们这几个小杂/种一来,什么都毁了,等我抓了你们,定要你们求生不能”·    沈琼华气得过了,反倒说不出什么话来。
温言抬手抚了抚他的脊背,淡声与绣莹道,“绣莹,百载光阴,冤魂痛哭可曾入你梦境”·    “我不怕他们,我不怕,不怕,”绣莹气势一下子虚弱下来,缩着身子蜷进木椅,一迭声念道,“庄主知道我所做为他,会护着我,我不怕……”·    温言本意是拖得些时刻,撑到火云驰援前来,此时见了绣莹兀自疯言疯语,没了对付他二人的心思,总算松了些许心神。
只是血液流得多了,他已是觉到了冷意,正往沈琼华处凑近了些,忽听一人脚步声沉重杂乱着由远至近··    温言轻咳一声,与沈琼华一同侧首去看,却是梅雪。
    想来她是一路急奔而来,就着火光清晰可见她钗横鬓乱,气息不匀,双膝处更是渗着些殷红··    “公子,是梅雪累了你们了。”
    堪堪行至半路她便折了回来·留在庄子里的两人,本与这庄子的烂事情没有干系,此时却抛却安危,不知陷入了何等凶险的境况,她如何无法走得心安理得。
    沈琼华生怕她情难自抑,说些什么话惹了绣莹又记起抓他两个的心思,到时恐会连着这小女子也遭了罪,急忙暗中给她打着手势,要她别再说什么话出来。
    梅雪却是没瞧见沈琼华的急切,张口又唤了声“公子”,绣莹此时正正望过来,见梅雪满面泪痕,怔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哭什么这庄子几时教你哭了你给我跪过来,我要撕了你的脸”·    温言清淡接道,“庄主归庄,做婢子的难道不能哭一哭”·    梅雪愣了愣,急急伏身跪了下去道,“绣莹姑娘,庄主回来了,我方才瞧见了。
庄主还说要立刻见着绣莹姑娘,我为着姑娘高兴,不自禁便流了些泪·”·    “他说要见我”·    “是,庄主说这些年辛苦姑娘了,在书阁等着要见一见姑娘呢。”
    绣莹的眸眼亮上几分,手指绞在一起,很是娇羞欣喜,“庄主果真是懂我的用心的,他果真是懂的·快,快带我去见他·”·    一人身形当空落下来,直教所有人惊立在原地。
    浅血牙的初夏轻衫,银丝若雪覆了满背,眸目不羁·轻轻掠看了温言一眼,再瞧着绣莹时便冷了眉眼··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温言心中一喜,忧虑总算散了大半——自家师父来了。
    “你伤我弟子至此,还想着走”·    绣莹事事蛮横,此时瞧了萧怀眠神情眸色,身心却陡生惧意,忙挥手令人上前击杀这几人。
    萧怀眠冷笑一声,怒意更甚,偏生面上仍是深沉若水,“花架子·”·    言罢便迎前而上,单手挥袖,一路碎着傀儡护卫的腕骨,如入无人之地,几瞬便到了绣莹跟前,袖中锦帕即出,萧怀眠探手覆着掐上了绣莹的颈项,“我与幼清多年心血教养着长起来的弟子,教你祸害成这副样子,你有几条命来赔,嗯”·    绣莹胡乱挥着手,眼中落了泪,挤了声音道,“别、别杀我,庄主还等着、等着我……”·    萧怀眠看着她,嘴角缓缓绽了笑,明明是上扬弧度,却教绣莹瞧出了其后的深深邪恶,正要开口求饶几句,萧怀眠手上便用了力,绣莹瞬时便发不出半点音来,耳中甚至好似听得了喉骨碎裂的声响。
    秋梧护卫未得相护的令言,只管擎着刀剑奔向温言三人·未及近身,便被两人长剑挡了去路··    沈琼华睁大眼睛去瞧,竟是慕歌青与祝归时。
    “祝公子”沈琼华欢然惊叫一声,“你的伤好啦”·    “好了,”祝归时得了空瞧了两人一眼,笑道,“可真是狼狈。
你师父估计要气得发疯了·”手上承影剑狠狠刺入眼前人的胸膛,一脚抬起将那人踹离,嘴里念念有词,“沈琼华的胆子比着老鼠大不得多少,他的亲亲心上人瘫成了那副鬼样子,这样两个人你们也下得去手,真是丢武林人士的脸。”
    慕歌青挑了一人筋脉,笑道,“这些不是什么武林人士·”·    “哼·”·    沈琼华心神得以放松,扶了温言席地坐了,干脆脱了外衫,就着方才慕歌青扔来的药粉裹在温言的伤处,又分了些给了梅雪。
此时闲了心思,忽地想起,祝归时大抵还不知慕歌青出了毒门的事··    温言顺着沈琼华早便乱了的发,轻声问他,“想什么呢”·    沈琼华张了口,才说了个“我”字,便见一队人马迅疾飞掠前来。
    “那是哪方的人”·    温言就着月色与灯盏之色混在一处的光亮辨瞧片刻,“看衣纹发饰,像是南海楚澜的宫众。”
    正说着,那方众人已赶了过来,当先一人赫然是南海楚澜的思锦·她未曾入了战圈,只到温言与沈琼华面前行了礼问好··    沈琼华因了苏尤许,对着这人便不怎么愿意理,又见她很是温和有礼,加之她领了人来,战势得以迅疾逆转,便不能视而不见,只好问道,“多谢了。
只是你怎么来了”·    “我家主子上陆来寻下一任宫主与大祭司,偶遇了祝公子,未曾言谈几句便见了天幕红云,祝公子言说几位许是受了险,我们便跟着来了。”
    思锦寥寥几句说得平淡,沈琼华与温言却是惊了惊,“你家主子……是秋怀信他不是……”·    哪知这一句问便教先前还风轻云淡的姑娘哭出了泪,“思锦做了错事,如今便只得这一个主子了,”抬了袖子拭了拭泪,哽咽道,“我跪在宫主的门前,他看也不愿看我,是不要我的了。”
    沈琼华心头狂跳,缓了半晌才道,“你是说,尤许与秋怀信仍在此世么”·    ·    第45章 第 45 章·    ·    思锦小声说了什么,却教不远处一声嘶哑欲裂的惨呼盖了完全。
几人齐齐看过去,正瞧见萧怀眠脚边一人身上窜起的火光,边角可见喜庆热闹的大红颜色,也只有那个绣莹穿得了一袭··    萧怀眠极是护短,尤其温言是他与温澈亲自教养的弟子,视同亲子一般,如今气得狠了,满心想着如何教她受了万千疼痛,才要下手,那人却是自己挣扎之下打翻了木椅角上的灯盏,灯油泼了她满身,红火瞬起。
    萧怀眠在一旁冷眼瞧着,面上仍是阴狠··    绣莹于疼痛嘶喊中奋力爬着,看方向大抵是钟景云的书阁·此地曾与她有些交流的三人看着,心中不觉慨叹,情痴入魔大抵便是如此了。
    秋梧护卫只余寥寥几人尚算安好,此时见了绣莹的模样,直直掠了过去,纵身而上,竟是想要依靠自身灭火,只是灯油沾身,连着他们也身起烈火··    几人嘶嘶痛叫,面上竟仍是融融笑意,衬着暖色火光,分外诡异骇人。
    温言探手绕过沈琼华的肩膀,抬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直至那几人俱是不语不动了才放了手··    祝归时看得心惊,不觉道,“你们这是进了个什么样的鬼庄子”·    “死得这般痛快,倒是便宜她了,”萧怀眠淡淡说完,径直去了温言身前,长指微微挑开那些浸血布条瞧了瞧道,“万金难求的伤药,你这心上人这般用法,倒真是疼你。”
    温言柔着眸色笑,沈琼华在一旁听着,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想着归教的温柔应是与他说了自己,抬手行礼问好道,“萧教主,久仰大名·”·    萧怀眠摆摆手,“我在江湖上没什么好声名,难得你明晓这孩子是火云中人仍愿跟着他,”随即眸色更是柔了几分,轻声道,“幼清的眼光好得很。”
    思锦小小女子,纵是身旁跟着楚澜宫众,见了这诡谲场面仍是心中害怕,小声提议道,“此地污秽,不如我们下山吧”··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几人当即准备下山,只是这山庄不毁,难平百年间丧生于此的冤魂之怨,众人便去寻了这庄子的酒液灯油,淋淋洒了,而后掷了几支火把。
冲天火光映上天幕,红作半边··    沈琼华瞧着,忽地想起,那夜初到此地,朱门大开,婢子仙姿,人人手中执掌一盏琉璃灯,也是将天映作了这般模样,哪想不过短短日夜便人事皆休。
    温言体内的软筋散经由萧怀眠深厚内力的逼迫以及慕歌青的辅药摧散而褪得干干净净,下山时便仍如先前一般将沈琼华护在一侧·萧怀眠瞧着,心中欣慰又怅然,从前那小小孩童,仿似一瞬之间便长成了温淡凝敛的青年。
    慕歌青下山时将祝归时拉着与他同行在了最后处,沈琼华回头去看,慕歌青面上端肃诚恳地说着什么话,祝归时却是一副戒备的模样·正猜着这两人是言说了什么,耳中便听萧怀眠道,“你带着沈琼华给我回教里养伤。”
    “先生离不得师父的真气蓄养,重新选定人马,另行准备一应物品前去探寻还魂都需要时间,”温言淡道,“师父,盛夏将至,转眼初秋,我们没得多少时间了。”
    “你失了血,伤处未曾愈合,总还是个受了伤的人·”·    “先生教导,血伤不惧,一心不乱·我自小是记着的,也是与先生这般保证了的。
如今不过轻伤几处,师父便要我失信于他么”·    萧怀眠听得怔怔,停了步子,漆墨眸子盯了温言良久,听得其后的慕歌青与祝归时都赶了上来,才叹道,“你与温柔一样,惯会拿他来压我。”
    “师父总是听先生的·”·    萧怀眠没接他这话,只继续下山,又问着沈琼华道,“你跟着他”·    沈琼华连连点头道,“我跟着他。”
    “好,”萧怀眠温声道,“倾心倾情之人,合该是腻在一起的·”·    沈琼华瞧着他的神色,大概是猜着了他心中此刻所思所想之人,又想着他这般护着温言,定是担心此去一路恐会如今夜一般凶险,纵是他心中因了温澈对他有些埋怨,可这人对温言确是慈父模样,如此他便狠不下心,“萧教主不必太过担心了,我会好好顾着他的。
何况,夏侯昭被教主擒住了,我们已是少了许多危险·”·    萧怀眠微微颔首,又清声问道,“你知道我擒住夏侯昭了”·    “彼时往事我听了些许,那日也瞧见阿言修书于您了。”
·    萧怀眠很是不愿听着“昔年往事”一类词句,此时便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又拒了沈琼华要将龙佩给他的提议,只说幼清给了他,他好好带在身上就是了。
才到山下便跨马上去,温声嘱咐温言道,“仔细着自己,仔细着身边人·”·    “好·师父保重·”·    沈琼华上前一步小声道,“萧教主,龙佩……”·    萧怀眠一怔,眸眼染上忆想往昔的迷离,半晌才道,“幼清送了给你,那佩与你有缘,好好收着吧。”
    “哦,”沈琼华点点头,“萧教主保重·”·    萧怀眠一骑绝尘而去,沈琼华也没能找见夏侯昭,温言低低道,“应是同行而来的教众先行带回分教处了。
我师父傲得很,救人一事,只身一人仍嫌多·”·    沈琼华听得发笑,才一转眼,竟瞧见了一侧不远处凝神不语的一人,仔细辨了许久才认出是南海楚澜的大祭司秋怀信。
那日眉目如画的翩翩公子竟成了满面苍白病容的文弱之人,瘦白细指轻捏着素白帕子掩着口,时时能听见咳声·一名小童伶俐可爱,在一旁扶着他··    沈琼华与温言对他如何心中不喜,方才一事总是要道了谢的,堪堪踏了一步,只听秋怀信与思锦道,“走了。”
    “大祭司,”沈琼华急急唤了一声,见他微微侧了头,诚意恳恳地道了一声,“多谢你·”·    秋怀信静了静,转了身缓声道,“尤许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念着沈公子的邀约。
可下一任宫主祭司不日上岛,我与他繁务加身,短时里他便不能来与你游遍江河了·”·    沈琼华点点头又摇摇头,心中痛喜混杂——那日明明是瞧着了苏尤许亲入玉台机关,生身血祭,字字骇人,今日却听得他仍在凡世。
沈琼华内里千言万语,最后也只问了一句,“他好么”·    “受了些轻伤,如今时日该是养好了的·沈公子得了空,可来岛上一叙。
他见了你,便更是展颜宽心了·”·    “好好,”沈琼华急急应着,又问道,“我给他写信,行么”·    秋怀信略一沉吟,低声嘱咐思锦与沈琼华说了个通信法子——他重伤在身,气弱得很,实是说不得过多的话——半身性命,七成功力换得那人安然,他自是觉得值得很。
    南海楚澜未有免黜一说,秋怀信便仍是大祭司·只是苏尤许不愿见着他,他只好领了那人再不会任用的一众人搬去了离着雾霞不远的一处小岛·他做不到与苏尤许相忘江湖,想着纵是只得相见便可,如此,也只能借着沈琼华的信去见他。
    沈琼华眼见他一帮人随着引路人渐行渐远,忽听一旁的祝归时道,“重伤未愈便上陆寻人,他可是不要命了”·    慕歌青叹了一声,轻道,“不紧着寻人,苏尤许只怕更不愿见他了吧”·    “做了错事,自是要付了代价去还。”
    慕歌青微微垂眸,掩去一应神色·沈琼华却是在一旁狂点着头附和温言,正要说些溢美之词夸赞一番,一旁的梅雪领了少年少女来,齐齐在四人面前跪了下去,人人口中道谢。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几人俱是一惊,急急便教人起来··    梅雪道,“几位公子当得起这一谢·”·    “膝下有金,跪不得,”沈琼华伸手拽了几人起来,眼见其余人亦是起了身,又问道,“你们俱是婴孩时便在那庄子里,早便不识自己家门,如今怎么办”·    梅雪被他问得愣了一愣,侧首与吟香相看半晌,又看着沈琼华摇了摇头。
    温言看了看远天初现的早霞道,“去官府吧,那里对走失之人俱皆登记在案·”·    祝归时与南海秋怀信一行人循着红云的方向赶到林子时,火云教众已在其中绕了好一会儿,一众人在里面很是耗了些时候,好在因了温言书信而来的萧教主明晓入山需得引路人,凌厉之气聚身聚眼,砸了一户人家的门,强自压着一人引了路去救人。
如今那引路人抖着手脚,急急领着南海楚澜人走了,祝归时一下子急了起来,“顾着此端失了彼端,那人领着别人走了,我们怎么出去”·    “我早便与你说过,沈琼华长于认路。”
    祝归时瞧着温言的满眼骄然,哼了一声,“是是是,他最了不起·”·    沈琼华在一旁听着,无声笑了笑,走去了最前面。
祝归时正要随着温言一起前去,腕子便被慕歌青扣住了,“都是小孩子,总得有人在队尾看护才好·你可放心我一人”·    “自然不放心。”
说完便见慕歌青勾着唇角,笑得极是开心欣欣的样子,心中暗道,自己怕他出什么阴损招式伤了小孩子,不放心他一人护在队尾,这人却是在欢欣个什么·    滴水未进,沈琼华早便饿了,此时出了庄子,心神一松,腹中饥饿感便愈发明显,拍了拍肚子,却听得一阵玉石相击之声,“啊,簪子。”
    温言侧首一看,竟是先前被绣莹断了的白玉簪子··    “怎么拿了它”·    “这簪子是钟景云带了送去南海的,虽说了百年即归秋梧,可那庄子被绣莹祸害成了鬼地方,哪能放在那处。
我想着便不如还是给了南海,陪着那‘故人子’好了·”·    “故人子……”·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过年好~~鸡年大吉,事事顺心如意,康健喜乐O(∩_∩)O~~么么·    第46章 第 46 章·    ·    沈琼华见着温言喃了“故人子”三字,好奇地凑近了些,问道,“怎么”·    “绣莹改了秋梧家册,这三字,倒是用的微妙,”温言执了半根断玉瞧了瞧,“钟景云竟舍得将这簪子给了旁人”·    “他从南海回来便去了,想来身体该是每况愈下。
这般却仍是不惧艰险,乘船破浪,亲上楚澜,只为探看故人子,最后还将这支白玉簪子给了他……”·    温言接道,“故人非是寻常之故。”
    沈琼华忆及庄中梅雪所述,想了想道,“梅雪姑娘说,绣莹弄丢了那人的儿子,莫非,南海楚澜那时的宫主人选,便是那个钟景云万分疼爱的小孩子”·    “多半便是如此了。”
温言侧首瞧着沈琼华的满眼惊奇,心中却是想着,这三人,明明是爱意亲情聚聚交融,最后却是一人身在南海成了宫主,终生护着那海,一个不知归处,剩下的一个葬在冷冷雪山,痴痴苦等。
    “那这簪子倒是更该送到南海去了,”说完良久未闻温言回应,沈琼华轻着力气撞了撞温言的肩,笑着问他,“你是想着什么了”·    “想,你我百年之后,当葬于一处,相执相携永世不分。”
    沈琼华几乎要欢呼起来,忍了又忍方压了下去,故作满面惊讶道,“你这般离不得我吗”·    温言瞧了他一眼,勾了他的手握在掌心,也不去拆穿他,只温声道,“离不得。”
    “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    沈琼华一路小声叫着,眉眼弯弯的模样惹得温言有些心猿意马·安置了那些少年人,四人无意留在那处要人千恩万谢地行礼,悄然便离开了。
    慕歌青不入客栈,未作休息便牵了马走了,走时只对祝归时低柔道了一声“我走了”·他不说去往何处,旁人也问不得,沈琼华瞧着那人身影远去,隐隐觉着有哪里不对,正要细想,迎面一颗马头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头蹭了他满脸。
    “逐影”沈琼华扯着袖口胡乱擦着脸,忽见逐影踢踢踏踏退了两步,定定瞧着他·心中一顿,直觉这喜怒不定的马要发脾气,急急扑上去,撞撞它的额头,讨好道,“逐影好乖,我和阿言走了这短短日夜真是万分想你,你好好吃饭了么,好好喝水了么”·    祝归时看了温言一眼,“你家沈琼华疯了”·    温言看也不看他,对着逐影淡道,“逐影,祝归时说你疯了。”
    祝归时眼见壮硕高马风一般冲撞而来,一惊之下几要抽了剑出来,堪堪避过,眼见那马气得很,嘴角抽搐几下,总算扯了个算得上和善的微笑来,心中却暗道,果真是疯了。
    追风向来不似逐影一般肆意,只踱着步子,慢慢凑到沈琼华身前,拱了拱他的肩头,沈琼华扬着笑脸,将方才的一席话换了顺序,又与追风说了一遍··    许是东嘉州是为秋梧山庄建地所在,钟景云声名过盛,百多年里,此处未有江湖别派在此建阁起楼,火云与温家在此处皆无分处,三人略作商量,各人面上纵是狼狈,所幸伤处已然轻微,真气归位,便不做停留,直向潭州府而去。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过了潭州府以东的筑城便是坤山天池,正是钟景云所画风雪,亦许是这神鬼之才埋骨之地··    潭州府多山多水,正值初夏时节,翠羽之水波澜微微,映着满池红碧相杂的荷,虽是暑气渐起,却教人怡爽。
    祝归时坐在火云分处的水榭中,衬着夜间琉璃宫灯下目中所及的景,悠悠将那日山下情形大致与两人说了,又道,“你师父瞧见夏侯昭时的那眸色神情,”思想片刻,斟酌了字句才道,“沉沉若黑水,其后涌着的血风海雨骤骤却几可明见。
我瞧了一眼便觉得骨血生凉,遑论夏侯昭·”·    温言只淡淡嗯了一声,显是对自家师父的为人心性极为了然··    沈琼华冷哼一声,“他做了错事坏事,自然吓得要命,”想想又道,“他肯定不会乖乖随人走。”
    祝归时点着头,“他跪着哭得厉害,言说身不由己,还说若萧教主留他性命,此身此心便愿意跟了他,以后事事以他为先,从前萧教主想看的横笛吹雪,日日演给他看。”
    沈琼华睁大了眼,难以置信,“这般不要脸面”·    “还有比之更甚的,”祝归时长指曲扣着桌面,“总之,他字字所说,比着你两个时时在我眼前做着的还要腻歪。”
    “那怎么一样,我们两个是情之所至,他是为了活命,扯些谁都不信的谎话·”·    祝归时摆着手与沈琼华道,“是了是了,你最有理。
反正萧教主气得厉害,不知动了什么手脚,夏侯昭突然痛叫得厉害,被人带走时,嗓子都喊得哑了·慕歌青却是冷眼瞧着,动也未动·”·    三人沉默不言,沈琼华忽地叹了一声,“他这般寡廉鲜耻,难为慕歌青跟他甚久,到得秋梧山庄那一夜方从毒门脱了身出来。”
    “他真的出了毒门”·    温言与沈琼华瞧他一副惊讶模样,忆及下得景山那夜,两人在队尾说了好久的话,料想着应是慕歌青事事皆与他说了,可祝归时因着从前的事,再难信他了。
    温言略略颔首,“真的·”·    “他倒是聪明,”见沈琼华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祝归时耐着性子道,“如此,萧教主总不会牵连至他了。”
    “啊你、你是这样想的啊……”·    “难道不是”·    沈琼华呆了半晌,心中万千思绪纠结在一起,不知要不要说了慕歌青的心思与他听,正踌躇间,温言拉着他起身,淡声道,“天色晚了,歇着吧。”
    祝归时笑道,“此地山水好,月色好,我留一留·”·    沈琼华点着头应了,温言看了他一眼,轻道,“凡事不必过多纠结,愈是放得深了愈是不解其意。”
    祝归时眼见两人走得远了,手里的白玉杯盏一倾,琼浆玉液便洒了些许,鲜红酒汁倒像着艳艳红血多些·“钟怀遥”一事他虽是气得狠了,却也想得通透,江湖奔命,各为其主,慕歌青骗得一众人自是他的本事,怪也只得怪自己大意。
    至于那一掌之痛,日后寻了机会还回去就是了·江湖男儿当如是,难不成还要哭哭啼啼地要闹上一番么彼时慕歌青身在毒门,护师听令本就是他这弟子该做的,他两人,说到底,不过立场不同。
·    只是他已非懵懂少年,那人的心思他瞧得出两分,那夜慕歌青隐着措辞说了许多,他听出三分,却是不敢信他——他见识过这人的厉害,总想着他是为了旁的,故而慕歌青言语间如何温软衷肯,他仍是顾虑颇多,己心己情倒是未及思想。
    祝归时抬头望一眼清亮圆月,轻轻叹了一声··    沈琼华着了轻薄中衣,赤着双足在床榻上翻来翻去,胸口藏着龙佩的地方隐约可见些许玉色。
    “阿言阿言,我心里慌慌的·”·    温言坐在桌边,缓缓翻了书页,“恩”·    沈琼华从榻上奔下去,挂靠在温言一侧,“就是慌慌的。”
    温言探手搂着他的腰际,将人抱到腿上,搁了书册,又摸了摸那双赤足,“这时节也不要贪凉·”·    沈琼华欢欢喜喜地笑着,在温言怀里拱了两下,耳际瞬时便被温言暖热的气息笼了完全,“老实些。
明日还要赶路·”·    沈琼华捧住温言的脸,噘着嘴重重亲了亲他的柔软唇瓣,末了还伸着嫣红舌尖舔了舔,笑得像只猫,“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温言眸色暗沉,臂间用力,揽着人的腰将他放在了紫檀桌面上,顺势压了上去,温软薄唇吻润了沈琼华的鼻尖。
沈琼华因了这一番动作,鲜嫩小腿露了半截出来,映在暖暖灯火里,晕出一层细润的光泽,纠缠在温言腰间··    两人正是情热,心动意乱间,沈琼华被温言吻得急急喘/息,手上一抓,胡乱地抓了一只温言许他解闷的机关盒子在手里,沈琼华脑中一炸,立时便推开了温言,跳下桌面。
    温言半点防备也无,被他推得退了两步,正要问他怎么了,眼前的沈琼华却是急急出手,拽着他半开的襟衫胡乱理了理,转身又拿了外衣来七手八脚地套在他身上,嘴里念叨道,“穿衣服穿衣服,我们即时赶路,快着些”·    温言单手拢了拢襟口,另一手去握沈琼华的腕子,哪知不及触到半分,那人竟风一般跑了出去。
他几乎要疑心是逐影教坏了沈琼华,手上提了那人的鞋子追着他时,沈琼华正在大力砸着祝归时的门——·    “祝公子,祝公子,快些起身,我们要赶路了,十万火急”·    祝归时在水榭中久坐,才回了客间睡下不久,便被这轰然巨响惊醒了神志,挟着几分火气朦胧着眸眼开了门,正见月华下愈显琼华的一张脸。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祝公子,穿衣服,快快快”·    言罢疾走,顺手扯着温言一同回了房,急急地穿衣洗漱。
温言与祝归时满头雾水地随着风风火火的沈琼华奔奔走走,最终三人在明月清夜中直向筑城的方向而去··    ·    第47章 第 47 章·    ·    一夜疾行,开心如此奔走赶路的,大抵只有追风逐影。
直至早间三人歇在一座小镇的早茶铺子里,温言与祝归时才得了机会询问沈琼华所为何故··    沈琼华囫囵吞着包子,含含糊糊道,“秋梧书阁中我便觉着慕歌青不对劲。
那日下了景山,慕歌青与你道别,只身离去时我便更是深觉漏察了什么·”·    温言捏着沈琼华的下颌轻着力气摇了两下,“咽下去再说话。”
说着倒了杯清茶放在了他手边··    沈琼华努力吞咽了包子,拍拍胸口,道,“彼时停宿丰州,慕歌青说了些对你的,啊,对你的一些看法,他那时便对夏侯昭生了厌烦之心,亦许更早吧,总之,他那个面热心冷的人,该是没了心思豁着性命助夏侯昭得了还魂珠,可他千忍万忍,一直与我们到了景山秋梧山庄。”
    祝归时重伤疗养,南海之后再没有随行,此时沈琼华说了这一大串,仍是不解,“恩”·    “后来我们破阵法闯机关,直上景山,到了第七重关时便进退不得,慕歌青那时的情绪很怪,”沈琼华就着温言递来的茶盏抿了口茶水,又道,“他非常焦急,夏侯昭那般紧着还魂尚能忍一时,他却好似等不得,恨不能立时想了法子上山。”
    “所以,”祝归时不得要领地猜道,“我们就要摸黑赶路”·    “对啊,”沈琼华大力点着头,满面期待地问温言道,“是不是”·    “是,”温言已然明晓沈琼华所思,捏着细绢擦了擦他的唇角,“慕歌青不是什么良善,可这人极为情深,他对你有心,下了山却只身走了,想必是去了坤山天池。”
    祝归时重重咳了一声,“什么他对我有心你说事情便好好说事情”·    沈琼华睁大了眼睛瞪着他,“祝公子,你言中所指不是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慕歌青先我们一步去了坤山天池。”
    “他许就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他无伤无病,要还魂何用”·    沈琼华摇着头,“他定是往坤山天池去了。
南海至景山这一路,你不知夏侯昭有多烦人,慕歌青觉着他脏透了,却一路忍着,若是他真的江湖远去,那就是既得不着你又得不着还魂,从前所经所受,意义何在”·    祝归时颤着手指他,“你好好说话……”·    温言接道,“若志不在还魂,当初何苦忍耐”·    祝归时深深叹了口气,“他要来还魂有何用”·    温言与沈琼华齐齐看着他,不言不语。
    “看我做什么”·    沈琼华无奈至极,“你还不懂他要夺了还魂送你·”·    “送我”·    温言将盛着小馄饨的粗瓷碗推到沈琼华眼前,缓声道,“易地而处,我若是伤了自己的心上人,那人最想着要什么,我便送什么。”
    “多日不见,你两个都能到茶馆中说书去了,哈哈,哈哈……”干笑两声,祝归时忽道,“等等,他知道钟景云埋骨坤山天池吗”·    “知道啊,”沈琼华吞了两个小馄饨,“那日探秘道是他与梅雪姑娘去的。
梅姑娘从老管家那里得晓往事,虽是不知钟景云葬身之所,可知道那人最喜何处,最难忘怀的是何地·慕歌青扮作纯良的样子略略一问便有了大概了·”·    祝归时忆及往日“钟怀遥”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不觉点了点头,又赶忙接上一句,“还魂至珍至宝,是他自己想要,与我无关。”
    沈琼华喝着热汤,嘴里“嗯嗯”的含糊应着,极为敷衍的模样惹得祝归时重重哼了一声··    休整过后,三人匆匆赶路前行,终于在两日后的午间抵达了筑城。
火云与温家在此皆有分处,各人各入其门,后半夜时,温家弟子提着灯盏前去敲了敲祝归时的房门··    “师哥,火云温言来了,说要赶路了·”·    祝归时当即掀了被子,着了外衣,牵马而去。
已至筑城,往东南方向行上七日便是坤山天池,温言却仍是要人这般紧着赶路,该是慕歌青较之他们猜测的还要行的快些,筑城不见其人其踪,他该是距之坤山不远了··    沈琼华自入江湖那日起,便是穷苦身,从前攒了银子买的一匹瘦马病死后便再无坐骑,后来温言疼惜他,花了大笔的银两送了他追风,这才重新有了几分策马江湖的样子。
如此,他的骑术在三人中最为薄弱,可他深记温言所说“盛夏将至,转眼初秋”,两腿内侧的刺痛俱皆咬着牙忍了,温言时时问他可要歇息,他也总是摇头拒绝,眼见险些瞒不住便撒娇卖俏,讨些亲亲抱抱,总能糊弄过去。
    神速疾行,三人只用了五日便抵达了坤山地界··    晚间歇在火云别业的雅室,沈琼华别别扭扭地躲着温言——此地灯火通明,榻软香润,总不能再如前几日在野外时一般合衣睡下,温言定会瞧出些什么。
    温言捉着身形不定的沈琼华看了半晌,沈琼华眼见他神色愈发肃凝,急忙将自己送入温言怀里,亲亲蹭蹭··    温言不为所动,将人拉开些许,沉声道,“你瞒着我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沈琼华摇头晃脑,眼珠儿乱转,“没有没有,你我朝夕相对,我瞒得住你什么”·    温言不与他多说,伸了手滑入沈琼华的衣摆,沿着腰线一路探了下去,沈琼华惊呼一声,知道再瞒不住,讨好地亲亲他,温声道,“没事。”
    “果真如此,”温言心间一疼,“是我疏忽了·”·    “阿言,”沈琼华柔声唤了一声,双手捧了他的脸笑道,“我喜欢你,那种为君倾所有的喜欢,所以你顾着我护着我,我心里直要开出花朵来了。
可前几日不行,你顾着我,我们难免会落了行程·今日到得此处,火云探报言说慕歌青今日午间入了此地一处客栈休整·你瞧,若是我们半路耽搁了,此时他都得着还魂了。”
    温言略微低首,亲了亲沈琼华的发顶,“我看看·”·    沈琼华再不敢逆着他,乖乖除了下衣躺到床榻上,有些拘谨地攥住了上衣衣角,忽又记起明日要上雪山,急急嘱咐道,“你不许做什么旁的事。”
    温言不答他的话,握着沈琼华的膝窝便将人的腿分开了——伤处竟不怎么严重··    沈琼华悠哉悠哉的晃着头,“慕歌青的药极好,当得起萧教主‘万金难求’四字,”撑了半身起来笑道,“我从不对你扯谎,说了没事便是没事。”
    温言心胸间化作柔软一片,酸酸痛痛甜甜混着,“沈琼华·”·    这一声柔肠百转的轻唤立时教沈琼华酥了半颗心,呆呆应道,“嗯。”
    “我幼时凄惨,好在先生与师父相救,自此得了关心爱护,悉心教养,于火云教中肆意潇洒,只觉己身并无遗憾,”温言低着声色吟叹,“今日却觉得此生一大憾事,便是没能早早遇着你。”
    这字字句句直听得沈琼华一颗心飘荡到九天去了,晕晕迷醉之际,忽觉腿侧伤处贴了一道温热·沈琼华垂眸看去,正正入眼温言轻吻那痕淡红的刀刻侧颜。
    沈琼华心头一颤,浑身抖了抖,迅疾蜷成一团,滚着缩到床榻的一处角落,扯了锦缎薄被将自己裹了严严实实,音色闷闷,“你不要招我,我们说好了的。”
    温言伸手拽了拽被角,见他裹得实在紧实,忍笑问他,“我招你什么了”·    沈琼华不说话,一双眸子含了碧波春水,直勾勾瞪着他瞧了半晌,忽地背过身去,拉开锦缎一角,朝里看了看。
温言再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欺身环了沈琼华入怀,轻轻咬着那人颈侧,一手顺着锦缎边探入,喃道,“我帮你就是了·”·    沈琼华细长手指虚虚握着温言的腕子,哼了一声,轻喘着回他,“我不帮你。”
    “万事皆由你·”·    “唔……”·    翌日天未大亮沈琼华便起了身·初时是因了雀跃——景已入夏,满处是层林浓翠,天光明明,可坤山天池处却是白雪覆山峰,终年冬寒,他好奇得很,想早些看一看。
后来想着还魂珠许是伴着钟景云隐于此处,便又添了紧张,如此更是难以安眠,只得起身绕着院子踱了两圈,一刻停不下来··    前往坤山天池时,三人俱是有些急切。
    “若是还魂珠与钟景云同葬于地下,我们难不成还要掘了人家的墓”沈琼华手里抱了狐裘,额上满是清汗,忧心问道··    祝归时摇首道,“他要等着他的心上人,必定是修了陵寝,陪葬物事会归置一室,怎么会要掘土开棺”·    温言未曾言语,心中隐隐觉着雪山之上的情形大抵不似他们猜想的这般——钟景云此人情深极致,身具神鬼之才,为着此生至爱,当不会循着常理。
    三人行至坤山脚下,竟见着慕歌青雅色轻衫加身,一手臂上挂了件狐裘,看样子似是才至此地不久·此时闻得三人声响,慕歌青缓缓回了身,一眼先见祝归时,唇角勾勾,露了个柔情百转的笑容来。
·    “你又何必来,我拿了那珠子,自会紧着去送了给你·”·    ·    第48章 第 48 章·    ·    秋梧山庄一夜,慕歌青自去真气与毒门蛊,之后一刻未歇便随着祝归时上山救人,内里伤损未及调息将养,如今这般迅疾赶路至此,整个人覆着明眼可见的疲乏憔悴,偏生一双眸眼极亮,定定坚稳,见了祝归时,一刹又生出许多柔情笑意。
    沈琼华瞧着,心里暗道,只这一双眼,不知能勾了多少小姑娘的心魂,若是日后他真得了祝归时的心,此后相伴不离,那祝公子真是为武林除了妖,立了大功一件啊。
    “不用你送·”·    沈琼华耳中听得祝归时淡然声色,心底一叹,祝公子大抵是不愿着为武林除妖了··    “祝公子曾说要引我入江南温家,如今我备份薄礼,总是应该。”
    祝归时睁大了眼睛,几近不能相信这人竟这般淡定从容的说得出这话,“我要收的,是无亲无依、天真纯善的钟怀遥,你是慕歌青·”·    慕歌青闻言笑得更畅快了些,轻声道,“钟怀遥是我,慕歌青亦是我,两者不过隔了轻薄面皮而已。
怎么,江湖名门,正道温家竟如此与人空许约么”·    祝归时得温家大家教养,因了资质甚佳,得温家家主温湛亲点为徒,自小骨子里便养出了矜傲持端,并不长于对付慕歌青这般的胡搅蛮缠,此时哑口无言地沉默半晌,忽地望住沈琼华与温言道,“气死我了。”
    沈琼华顿了顿,“好像是有些道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温言淡声接道,“钟怀遥骗了祝归时,亦是你骗了他。
你不尊温家与他在先,他又何必守约·”·    慕歌青面色晦暗不定,静了半晌,仍是轻笑着与祝归时道,“这事是我错·”·    祝归时一句“大家各凭本事”未及出口,又听慕歌青道,“人总会犯些错处,因了这个而废约,未免牵强了,”眼见祝归时脸色瞬变,轻轻道了个提议,“还魂当前,旧事日后再议。
你过来与我一起·”·    祝归时心念一动,面色凝了几许肃色,竟是未曾出言拒绝··    四人在雪山脚下静立,不言不动··    沈琼华先前想着,夏侯昭不在,剩了他与温言祝归时,皆是一心为着温九公子,如此,还魂被哪一个先寻着了都是好事喜事。
如今看来,到底是他想得简单了··    温湛再不愿自己的弟弟留于那个深坑火海中,想尽了法子要带他走,若非温澈离不得东海寒玉,只怕十年之间,火云与温家大抵是要两败俱伤的。
曲韵明知温澈身在火云,仍是传书与温家,言说了还魂一事,想来亦是起了温家可借着时机夺回温澈的意··    哪一方得了还魂便是得了温澈··    “我们在此处争得这般厉害有什么用处留何处离何处,总是温九公子自己说了算的。”
    温言不言不语,只淡淡瞧着祝归时——沈琼华所言,各人心知清明,只是仍旧要争要夺——火云是一定要争的,争了,才可多一分机会。
温澈转醒,最可能是回温家,温湛本占着优,奈何火云不愿遂了他的意,他便只得也来争上一争··    祝归时看了沈琼华一眼,忽地笑了笑,稳声道,“沈公子说的是。”
    沈琼华一怔,自相识以来,祝归时从未唤过他什么“公子”·这一声唤,直教沈琼华心中凉了凉··    不论先前如何患难与共,于还魂一事上,祝归时是秉着温家一早便定好了的心思的。
    祝归时定定望住慕歌青,笑道,“师门有训,不与女干邪伍,慕公子的心意我收不得·”·    “在下出了毒门,如今只是个江湖散客罢了,何至于得你‘女干邪’两字”慕歌青淡淡笑着,虽是如此问着,面上却没得半点着恼之色,“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祝归时未曾应言,低眉敛目,眸中神情思绪半点不露··    温言不理会那两人,只拿了沈琼华手里的狐裘,腕间轻抖展了开来披在他肩上,又细细系好了锦带。
沈琼华抬眼瞧了瞧白雪满覆的山顶,轻道,“钟前辈等着他的心上人前来,此地或不似景山秋梧山庄那般凶险·”·    依着先前所看所知,钟景云舍不得心上人费着一点心力。
上山的路许会简易些··    四人运功提气,足尖轻点砂石起落,翩然疾疾直上山顶,到得后来,目中所见白雪愈见浓重,脚下亦是银白漫漫,不觉已至半山处。
到得此地,却是再难前行半步··    钟景云所设第一处机关阵法显现,四人被困其中,进不得出不得·与先前秋梧山庄所遇不同,这处所设所施实是厉害,若非温言记着此路是上山唯一路径,钟景云一人一心在山顶处痴痴候着倾心之人,几乎便要觉着钟景云是在此地留了一道无解谜题。
    祝归时对于机关术数并不上心,当年偷懒耍赖只学了皮毛,此时自是帮不上忙,只得与沈琼华等在一旁,瞧着温言与慕歌青肃着面色破解··    温言额上不多时便起了密汗,胸腹中沉闷之气重重压下来,令得他吐息有些不稳,正要闭目调息,忽地瞧见沈琼华不知为何站在了山径边上,再迈上一步便要跌下山去。
    “沈琼华·”·    温言轻声唤着他,一步步走过去,要将人拉回身侧·沈琼华像是未曾听得那一声唤,一动未动,只瞧着山下发怔。
    温言怕惊着了他,轻着步子过去,指尖堪堪触到沈琼华肩上狐裘,忽觉身后一道劲力狠狠拉扯着他后退,他心中一片惊慌无措,只卯着力气向着眼前那人伸了手去。
    “沈琼华”·    前方的沈琼华动了动,嘴角牵着蜜蜜浅笑,回身望来,一双眸眼蕴着桃花春水,其中情意清清白白,动人心魄。
温言一怔,正要再唤上一声,忽见沈琼华转了眼再不看他,纵身一跃··    “沈琼华”三字哽在温言喉间,吐不出咽不下,生生化作了心头血,碾着他的经脉血骨,最后顺着唇角红了胸前的狐裘雪白。
温言蒙蒙怔怔,眼前黑雾朦胧,神智昏然之际,耳边忽地炸起一道熟悉声色,“阿言,阿言,温言”·    浓雾尽退,眼前是红阳灿灿,静雪盈盈。
    温言回眼望去,正见沈琼华眼尾凝着重红,眸子里深刻着惊惊痛惧,往日里桃花春红的唇色退了干净,只剩青白·温言怔怔瞧着,半晌动了动,腕间一阵刺痛。
    低眸一看,沈琼华的五指深深陷在他的腕间,指节用力到发着白·到得此时,方觉真实·一步跨过去,单手按着沈琼华的后颈,狠狠吻了上去。
    沈琼华仍是紧紧握着温言的腕子,半点力道不敢松·另一手松了寒冰岩石,轻轻抚上温言面颊,想着去擦了他唇角嫣红,却沾了他半面鲜血··    方才温言魔怔一般向着路径另一侧走,他惊急交加,只得扣住温言的腕子将人往回拉扯,气力抵不过,另一手便攥握住了身后覆结了冰的岩石。
水作寒冰,可是锋利的刃,他被温言的力道带了一下,手上滑了滑便被割出了血··    两人吻了许久才分了开来·温言额上密汗未退,却执意抵上沈琼华的额角,两人温热的气息交融一片,彼此不分。
温言松了沈琼华的颈子,转而将他鲜血淋漓的手托在掌心送到唇边亲了亲··    血腥满口··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沈琼华略略退开些,望进温言的黑墨眸眼,笑得欣然极致,“我惯用右手,这手伤了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言罢,松了扣着温言腕骨的右手,抓了些许莹雪在掌心化了,就着零洒水意拭着他半面嫣红,“何况,你才是沈琼华一生紧要。”
    温言默然不语,倾身吻了吻沈琼华覆染笑意的眸眼··    沈琼华手上的伤被温言洒了大半瓶的伤药,又细致地裹上了好几层,温言眉间仍是忧虑重重,沈琼华依着他的肩头哄了又哄才宽了他的心。
    沈琼华轻轻点着温言的腰侧,引他侧首去瞧,一旁的祝归时嘴中念念叨叨,正包扎着慕歌青肩上的狰狞伤处··    “你可真了不得,幻象说的也能听进耳里,他叫你杀了自己你便那般听话啧啧,你这心性也能混在毒门里”·    慕歌青白着面色接话道,“曾经,曾经混在毒门。
那个幻象,是你的模样,我……”·    “你不要赖在我的头上我不管你的·”·    慕歌青无奈,只得偏首朝着温言这方瞧来,正见温言与沈琼华亦是看着他,想了想,还是道,“钟景云是要擅闯此地的人死。”
    温言略略点头,“活着便好·活着才能想法子·”·    四人聚在一处,都有些无措·温言先前依着江湖志谢承言所写,觉着自己当是破得开四重钟景云所设机关阵法,今日看来,他们对昔年的神鬼之才知之甚少,难免是高估了自己。
    祝归时抬头望了望高耸入天的山壁,迟疑道,“不如我们攀翻过去”·    温言捡了个小小石头抛了上去,几人未及看清箭矢自何处击发,便见那石上抵着泛蓝箭头,还未落到地上便被箭尖的毒催化作了齑粉。
    温言淡声道,“我们想得到的,他自然能顾虑到·”·    此处阵法机关满覆杀意,倾尽心力难寻丁点错漏破绽,温言 心性最为坚稳,此时也生了些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是又恢复单机了·    ·    第49章 第 49 章·    ·    几人困在一方天地间,进退不得。
沈琼华瞧着提气调息的温言与慕歌青,轻轻与祝归时道,“钟景云的意中人不通机关术数,他不会要那人陷于这般急险境地,定是有出路的·”·    祝归时静了半晌,忽道,“你可发现了”·    “什么”·    “我们久坐此间,却是再无危险,”祝归时沉吟道,“方才他两人中了招,后来箭矢击发俱是我们想要破解机关的缘故。
如今安安静静坐着,倒是毫发未伤·钟景云设了阵,却不立即绞杀入阵人,只是想要困住他们么”·    沈琼华不得其解,细细看了周遭,忽地起身指着半山处的景致与祝归时瞧,“你看,他未曾设什么玄铁盒子关着人,我们走不出此间,却可赏得满目好景。”
    入夏时节,眺眼一望,可见林岫浩然,青翠浓绿间凝着各色花光,和着红阳倾耀下的烟水泱泱,相映成画·身在烟霞风雪中,看得却是夏景,确是妙不可言。
    祝归时仰头瞧着沈琼华,眉间轻轻凝着——这人怕是被吓得过了,如今脑中不记着凶险,倒是赏起景致来了··    “此处观得的景致极美,只怕再走上去一分或是走下去一分都看不得这般美的景,”沈琼华眸眼光华流转,隐隐竟是有些涩然,“四季何时前来此地,想来都可入眼美景极致。”
    祝归时哑然瞧着沈琼华的神情,不敢出什么大的响动,连着呼吸都放轻了些,“你怎么了”·    “祝公子,我们便在此处赏景等着就是了。
满眼山河,该是此行一路钟景云送与那人的第一份礼物·”·    “什么”祝归时睁大了眼,“我不懂·”·    沈琼华探手拉着祝归时起身,遥遥一指,“美不美”·    祝归时点着头,“美啊,可我们如今哪有这般闲情来赏景,寻得出路才是要紧。”
    “上山只这一条路,钟景云苦等的人来了,走的也只能是这路·如此,他亦是会困入这阵法中·他不通机关术数,钟景云定是早便与他嘱咐过,入了钟氏阵,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等着便好。
枯坐此地未免无味,有无双美景入眼,也能得些趣·”·    祝归时狐疑地盯住他,“钟景云如何与那人说的你都知道”·    “猜的,”沈琼华眼见祝归时瞬时不屑的神情,叹道,“秋梧山庄那处地方你不较我们待得久,不知那人用情几深。
他书阁中修了一条密道,堂皇又不失趣味,根本是迎合了两人的情趣而建·他半点不愿他的意中人费心劳力,破解之法都要细细写与那人·”·    沈琼华席地而坐,挨着温言近些,又道,“一个不通机关术数的人进了阵法还能如何不是胡乱折腾便是静待,钟景云对那人,事事思虑周全,当不会要他满心惶惶地乱动,只会要他赏无边雅景,身心怡爽地等着,自有他神鬼之才打点一切。”
    祝归时张了张口,却是不知说些什么,只顺着沈琼华的眸光入眼一片绚烂··    温言与慕歌青真气畅行血脉,烦闷尽退,五感渐次回复,睁得眼来,却见沈琼华与祝归时两人满面肃凝,直望着山下不言不语。
温言拉过沈琼华的手,轻轻捏了下掌心处,“怎么了”·    “阿言,我们一路行来,所看所感,俱皆是百年前那人的情深,”沈琼华偏头倚在温言肩上,淡淡道,“我猜了些事情,只是想一想,便觉遗憾。”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缓了几分气息,沈琼华轻言细语将方才与祝归时所言简短地说了,静静良久,温言轻道,“依着那人的用情,你所思所想,应是相去不远。
我们如今万策难施,不如便等上一等·”·    总算是有了些许希望,几人心神稍松,倒是有了几分赏景的兴致·慕歌青起身望了山水雅色半晌,忽道,“若如沈琼华所言,钟景云当真是疼极了自己的心上人。”
    祝归时看他一眼,“怎么”·    慕歌青向着他走近两步,笑道,“害人防人,阵法机关初初立得总是要占了一样。
钟景云若要防着人,山脚处便该立了阵法,可他偏要寻了半山中这样一处视景绝佳的地方,立了道不动不破便保人安然的阵·”·    祝归时点点头,又问道,“为什么”·    慕歌青一愣,像是未曾料到这人会如此一问,他本以为话至此处,钟景云的心思已是几近昭然。
    温言淡淡接道,“阵法不仅仅是用来防人的·想来更多是为了心尖上疼惜着的那人吧·”·    祝归时闻言,忽地忆及昔日一同寻着还魂的路上,温言与沈琼华自定了心意起始便不曾分离过久,曾有一日他问温言怎的两人竟腻成这般模样,温言难得不是淡淡语意地答他,“情思深刻,舍不得分离。”
    一念及此,再看这楚天秀地,便觉着是懂了几分钟景云的心思——行至半山处,合该是累了·有情人分别日久,得以相见定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瞬时即到人眼前。
他舍不得那人劳累,在半山处建了一处机关困着他,要他歇着,又忧心那人枯坐无聊,特意选了处景致入他的眼··    祝归时心间思绪缠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左思右想,何言何语论及此人此情都嫌轻了些,最终便只是叹了叹气,转了话风,“也不知要在这里等上多久。”
    话音才落,温言倏地起身,真气集凝,将沈琼华护在了身后,一旁的慕歌青与祝归时亦是提气擎剑,神色肃然地定定看住前方·沈琼华探出一颗头,屏着气息使劲探听一番,终是闻得了那丝丝细响——不知是什么柔软物事轻轻踏在雪地上的声响。
    四人严阵以待,短短时刻里思绪百转,隐隐是做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那声响愈发近了,最终停息时,四人终于瞧清了那东西··    一只通身雪色皮毛的虎。
    那虎稳稳蹲坐在四人面前,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蕴水,一眼瞧去,平和静静,倒是没什么恼怒攻击的意味·周身夹着暗浅虎纹的雪色皮毛在红阳下散着莹光,如梦如幻,直教沈琼华生了上前磨蹭一番的念头。
    寂寂片刻,祝归时忽道,“沈琼华,它看着你呢·”·    沈琼华心头一惊,定眼望过去,见那虎果真是在瞧着自己,“怎、怎么了,我没做什么坏事,”言罢噤声,挣扎许久又道,“我从前行走江湖时常扯些谎话,可实是为生计所迫,后来在秋梧山庄还伤人杀人……”·    念念叨叨,什么芝麻小豆的事情都讲了干净。
    温言忍着笑意轻轻抚了抚沈琼华的唇角,低道,“你与它说这些做什么”·    沈琼华不及答话,忽见雪虎偏头瞧了瞧他,张嘴打了个哈欠。
锋利獠牙森白着映入沈琼华眼中,教他心头又是一颤,“那它盯着我是做什么”·    慕歌青与祝归时早便在一旁笑作一团,祝归时更是揶揄道,“沈琼华,你是不是偷了它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沈琼华急急摆手,又对着那虎连连说了几声“没有”,又道,“我从未到得此地,也没见过它,遑论偷它的什么东西。”
    言罢,倏地忆及此地是钟景云所设机关阵法所在,自是秋梧之主的地界,当即探手入怀,取了一只锦袋出来,将里头的物事倒在了掌心,满眼无辜,“我拿了钟景云的玉簪子。”
    祝归时正要笑他什么都信,却见那雪虎轻轻巧巧的向着沈琼华踱了过去·温言护在沈琼华身侧,真气暗提,沈琼华却对他摇摇头,掌心托着那断簪递到了雪虎眼前。
    雪虎凑头过去,湿漉漉的鼻头蹭在沈琼华掌侧,触感温凉·它嗅了嗅那白玉簪子,忽地矮着身子在雪地中滚了几滚,沾了莹雪的头摇摇晃晃地顶了顶沈琼华的手背。
    沈琼华很是不知所措,抖着手摸了摸它额间的虎纹··    那雪虎似是更加欢欣起来,绕着沈琼华蹭了蹭,硕大虎头顶着他的腿,复又绕到他身前上行几步,侧了虎身瞧他。
    四人俱皆有些愣住,那虎却是有几分急切,喉咙里呼噜作响,催着几人随它走·四人对望一眼,温言执了沈琼华的手握在掌心,当先迈了步子··    此去便是坦途,阵法再未开启。
    行了片刻,雪虎倏然一闪竟没了影踪,几人大惊之下急急赶上前瞧了瞧,山壁竟显现了一处洞口··    温言与沈琼华正要进去,却被祝归时拦了,“钟景云万事了然于心,若是他等的人到了,此地的阵法该是变换为死局,前方是为生路死路又如何得知”·    慕歌青轻道,“生路死路都要走,原地不前也不是办法。”
    沈琼华点点头,再开口时略略带了些憾然,“此地钟氏阵永不会变换了·”·    祝归时听着,不知怎的,心中竟也起了些哀惋,“怎么,他没等到那心心念念之人”·    “我不知他可曾等来那人,”沈琼华轻道,“钟景云的心上人有个儿子,得两人爱护有加,未至翩翩少年郎之龄便丢了,应是做了楚澜宫的一任宫主。
如今看来,这簪子是离得此阵的信物,钟景云将它留在了南海楚澜宫,想来是要那孩子得回此地重聚,可那人死后是葬在了南海·”·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祝归时惊了惊,不知其间有这样的曲折,回首再看半山景,只觉满心苦涩,竟也能思得几分痛意。
    温言顺着蜿蜒的山径望去,淡道,“坤山天池的山顶华宫永是等不来三人同聚了·”·    ·    第50章 第 50 章·    ·    祝归时起先忧心洞中暗暗,依着四人的几支火折子大抵要走得缓慢磕绊,可观其余三人神色俱皆平和至极,沈琼华面上更是隐隐带了几分期待。
    进了洞中方知那三人何以那般自在——脚下砖石修整平坦,明珠嵌了满顶,依着星云分布勾了幅星河图出来,柔光亮亮,连着壁上所绘都看得清楚——繁树名花,莺莺蝶蝶,俱是双双对对的。
    祝归时此时方体味了几分沈琼华所说——钟景云不愿自己的心上人劳心费力··    行了不知多少时刻,那雪虎几个纵跃间便踏了几级石阶,进了另一处洞口。
几人随着进去,即时入眼漫漫萤火,星星点点,不知繁几,落到洞中央的一潭水中,真就成了九天星河的模样··    四人惊叹洞中景,沈琼华瞧得心喜,探着指尖去点那些跃舞着的萤虫,那雪虎更是早便捧着爪子,窜窜跳跳地去捉流流萤火,半晌未曾捉得一只,垂头呜咽一声,又探着爪子去捞水中的繁繁倒影。
    沈琼华正要催它继续赶路,却见它咬着一尾肥鱼小跑过来··    祝归时伸手过去将那鱼接了,笑道,“我方才瞧着一侧堆了干柴,还道有什么用处,却原来是用作烤鱼的。
行到此时确是饿了,这人想的可真是周到万全·”·    虽是行在洞中,却仍是在上山,洞中施展不得轻功,几人是实实踏着砖石平地到得此间的,加之先前阵中一时惊心,这时刻身心真是有些疲累。
祝归时轻着力道拍了拍虎头,打算拢柴起火,将那鱼烤了··    温言伸手过去接了那鱼,瞧了瞧··    祝归时满面犹疑,“你来烤别别,烤鱼一事,你师承沈琼华,还是算了。”
    温言扬手一掷,直直将鱼扔回了水里··    “你做什么”祝归时怔怔问了句,“你这是在欺负人么”·    温言冷着眉眼看他一眼,“什么”·    沈琼华背过身去偷偷憋着笑了几声,慕歌青却是笑得肆无忌惮,开口言语时,音色里都染进了笑意,“我觉得此地歇不得,须得尽快赶路。”
    祝归时一念惊醒,早些时候才想明白有情人恨不能即时相见的道理,怎的这一时半刻便忘了·习武之人初感疲累,应是距山顶不远了·这些许距离,有情人当是等不得的——此事多半是钟景云试探辨别来人之用,其后指不定是藏了什么厉害机关。
    然而林林总总不过是些猜度,经了先前一阵,却是再无人愿意冒险·倒是慕歌青气虚轻道,“你若烤了那鱼,此处多半会成死地·”·    “怎么”·    沈琼华与祝归时一同发问,慕歌青笑答道,“那一侧干柴取自定山,味香易燃,灼焰泛黄,倒是烤得起鱼肉,却远不如寻常柴火烤起来美味。
钟景云舍得那人入口无味白肉么”·    沈琼华怔怔道,“干柴燃起来有毒”·    “无毒,”慕歌青轻道,“只是此物香味浓郁,不知会引得什么物事出来。”
    祝归时默然半晌,忽道,“为了山顶那一处华宫,钟景云真是费煞了心思·”·    沈琼华接道,“若是只那一处身外之物堆砌的华墙碧瓦,他又何至如此,说来说去,总还是为了他那个心上人。”
    世人不得解的阵,入山信物,引路雪虎——桩桩件件做到了极致,仍是留得一处玄机防着——这般谨慎小心,不论还魂珠一物,倒真教人好奇百年方出的神鬼之才是入眼了什么样的芳华人物。
    祝归时眼见满间流光,叹道,“如许光景,他倒舍得设了陷阱·”·    沈琼华亦是喜爱这景,却是明了几分钟景云心中所想,“他眼里只得那一人珍贵,其余的便少了几分心思。”
    言罢唤来那只犹自捞鱼的虎,轻言道,“我们不歇着了,快些赶路吧,”想了想,直觉此虎当属灵物,又加了一句,“好不好”·    雪虎歪头盯着他瞧了半晌,甩了甩尾巴,不舍地瞧了瞧满间萤虫,转身纵了几纵直向前去了。
    果然出了洞中洞,行了不过片刻便见了丝缕灿阳耀在洞口··    洞外是坤山自古为外闻名的天池,澄澈如练,高天之上的云与鹰映在那汪水里,似是世得两天,人在幻中。
    “在那里”·    沈琼华一指伸去,点得一处精美飞檐··    几人先前想着,钟景云定是修了一处华宫,如今得见仍是感叹。
遥遥一眼便见层叠琉璃瓦,飞檐重楼,掩映在纷纷绯色桃红中——不知钟景云使了什么法子,那重楼瑶殿竟是拢在明媚的桃花春景里··    到得那处要经绕那潭天池,四人走得近了,沈琼华忽地指着水边小亭道,“这亭上的题字,是不是钟景云的笔触”·    小亭上题了妙绝时人的“痴言亭”三字。
    秋梧山庄一夜,温言与沈琼华遍识钟景云书阁中的字画,此时听得沈琼华一问,温言当先望去,细细瞧了那字尾,点头道,“是·”·    祝归时近了两步瞧瞧,赞叹一声,“铁钩银划,又不失潇洒端逸。”
·    慕歌青眸眼深沉,盯着那字却是未曾看入眼底··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祝归时想要那颗珠子,此身竭力,当助他夺了。
    他先前化功取蛊,很是伤了元气,又一路疾驰到得坤山,未曾歇上一歇便又落了钟景云的阵中,左肩重创,到得如今方止了血·纵是温言亦有伤在身,他去拼力也不是什么良策。
然而还魂珠一事上,本就是没什么良策的··    所幸,温言初入江湖便寻了个致命弱点带在身边,如此便总是有法子制住他的··    四人在亭子里停驻片刻,雪虎却是蹿跳着来咬拽沈琼华的衣角,似是急着要他赶路。
沈琼华爱极了它那一身皮毛,顺手揉了两把,笑着依力走了两步,边走边回头唤道,“快走快走·”·    温言满心满眼只他一人,瞧着他那俏欣模样,翘了翘唇角,几步赶上去,握住了那人的手。
    慕歌青垂了下眸子,遮掩了其中流华··    再往前行了片刻,浓翠残雪相和,景致愈发奇妙,一座廊桥架拱在树花之间,赫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冰样的琉璃雕琢了各式模样——花草飞禽,陆水珍兽——内里铸了灯芯,稳稳置于廊桥两侧·未曾燃亮,沈琼华却已能想见这华灯在墨色夜间会是如何的流云璃彩。
    沈琼华一路惊叹着,才下廊桥,耳边却觉一道劲风袭来,他自知自身功力实是回击不得,只得尽力一避,恰得温言探手来勾他的腰,便乖乖随着力侧踏一步,腰侧百辟扬文堪堪出了半分却被温言出手按了回去。
    慕歌青唇角含着几分笑意,瞧着温言揽了沈琼华退开两步,执了轻剑在手,低低与祝归时道,“去找还魂珠·”·    祝归时一怔,这人是要在此处拖住温言与沈琼华,空得时间来给自己去夺还魂珠么·    竟是打了这样的主意。
    沈琼华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愤愤道了一句,“你从前在南海楚澜时,亲口直言不会忘怀一路相顾之情,这时真是忘得干净了”·    “未曾忘得,”慕歌青敛了笑意,轻道,“只是这一世我欠了许多人的,却是最想偿还了祝归时,”如此,大抵才能换得来世于万千人中与他遥遥一望,“其他的,便只得下一世再去还了。”
    祝归时僵立原地,心中一时沉沉一时平静一时荡跃,混混杂杂辨不出意味·纵是心中不定,被正门大家教养出的肃正仍是深刻在祝归时骨子里,此时便清喝道,“我还未曾沦落到要人这般不计自身安危廉耻相帮的地步”·    不等慕歌青说些什么,温言冷冷道,“此地不得妄动刀剑,你想帮他还是害他”·    慕歌青嗤笑一声,“怎么,怕搅了谁安眠吗”·    不以为意的笑意未曾敛去,慕歌青便听着了几声虎啸,侧首一看,却是那只雪虎露了森森獠牙,满目血腥直向他扑去,惊情一刹,慕歌青只及退出两步,正要反制,空中几声清啸,十几只雄鹰盘旋不定,眼见便要俯冲下来。
    沈琼华惊道,“怎么一回事”·    “想来钟景云自知盛名,故而思虑颇多,忧心自己的人会被什么心思歹恶之徒挟持上山,”温言拉着他退了两步,清清淡淡道,“恶人亮剑,该当如何”·    沈琼华听得这一问,略一思索,了然嗯了一声,“玉簪子在谁手里,它们便护着谁”·    “应是如此,”温言回道。
    “若是簪子敌方手握,它们又如何方能辨别善恶”·    “我非有钟景云心智奇才,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只是一路行来,这人对于他自己的人,当真是护得周全·如今你玉簪在手,雪虎认了你,我们总是安全一些·”·    沈琼华正要答话,耳中忽又听得些悉悉索索的声响,不知是什么物事在暗处蛰伏,等着时机出来肆咬吞噬一番。
沈琼华听得心中泛麻,却见一旁的祝归时直入战圈,要强自带了慕歌青出来··    沈琼华望了温言一眼,小声问道,“怎么救人呢”·    温言揽紧了他,却是默然。
    慕歌青要伤了他的沈琼华,他未曾举剑并入虎鹰之列,自觉已是宽宏,却还要他去救·    沈琼华瞧他面色,猜着几分,轻道,“总要救了祝公子的。”
    言罢见温言仍是冷面含霜,不言不动,沈琼华没了法子,急切间晃了晃头,瞥见华宫高门处时战栗过身,惊声喊道,“谁”·    温言立时随着望去,瞧清了便也是一心惊骇——·    一人身影,于白雪红门前英拔而立,似是等着归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情人节快乐~~·    这文没得几章就会完结了,过些日子会一齐放出·谢谢点击阅读的小天使们了~~·    ·    第51章 第 51 章·    ·    温言心间一凛,回眼疾向祝归时那处掠去,指间施力,于一片锋利鹰爪中探过去,直直抓捏住了雪虎后颈,使了力气要将它拖出来,却不想虎身力大无穷,暗含内力的一拽竟是未能得手。
    沈琼华奔过去伸了手去帮他,抓紧了雪虎的皮毛将它往外拖··    高门前的确确实实是个人——下得廊桥许久,他四人竟未有其一探得那人气息,不知他功力修为是到了何等境界。
且那人不言不动,只盯着此方乱象,不知是有什么心思··    到得如今此时,身在他地,四人应当合力合心才是··    温言与沈琼华合力将那雪虎拖了出来,许是沈琼华情急之下揪痛了那虎,它回身之时,面目狰狞,獠牙森然,直把沈琼华吓得险些惊呼出来。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雪虎却是见着沈琼华立时便收了凶狠,嘴边的白白胡须抖了抖,歪头定定盯着沈琼华瞧,一副十足的委屈模样··    一眼入心。
沈琼华被它瞧得直要生出万丈的温柔来··    “误会了,”沈琼华柔声哄着它,手上却是不敢松下力道,“我们是一起的,早在山外你便瞧着了的,是不是”·    见它仍是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瞧他,沈琼华心下软作一汪水,温声又哄了它两句,“真的,那两个不是什么坏人,此前我们一路行来,他们为人如何,你眼心英明,肯定是瞧得到的。”
    祝归时在一片鹰爪之中听着沈琼华柔着嗓音讨好一只虎,好气又好笑,扬声道,“沈琼华,你做什么呢”顿了顿又喊道,“你可摸准了它听得懂你说的字字句句啊我要被抓死在这里了”·    温言手上轻着力度揉了两把雪虎的后颈,口中冷音却是向着祝归时,“闭上嘴,先保着你自己的命吧。”
    祝归时险些呕出一口血,至于这般护着宠着·    鹰爪极致锋利,慕歌青在挣战之中肩伤崩裂,他又一心护着祝归时,身上早不知多了多少抓痕,浓浓嫣色红了脚下一片雪白,正是气力难济时,耳中听得一声虎啸,周身头顶的强压利爪尽数退去,两人瞬时便觉着轻松了几分。
    “祝归时……”·    祝归时利落收剑,撕了衣摆去裹慕歌青的伤处,裹了几下复又拆下来,问道,“你那些个伤药呢”似是不曾听得慕歌青的一声唤。
见他只盯着自己瞧,干脆亲自上手摸出了慕歌青怀里的几个瓶瓶罐罐··    “哪个是”·    慕歌青瞧了一眼,指尖点了一支青色瓷瓶。
    就着药粉裹了两人的伤处,祝归时见他仍是盯住自己,淡淡道,“我不愿承你那般大的人情,你保得了性命,算我一份微薄之力,你这份人情,便算是我还了。”
    “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此后不再见我”·    祝归时伸指用力戳着他的额角,“生死之前,你念些别的快起来,去谢谢沈琼华”言罢起身,向沈琼华笑道,“你真是厉害。”
    沈琼华摇摇头,指了指温言,“阿言出力多些·”·    言罢偷偷借着身形掩映,对祝归时比了个方向··    慕歌青只见祝归时顺着沈琼华的手指望去一点便僵直了身体,跟着看了过去,便也是惊骇在当场。
    “那人不知在那里多久了,如今战歇,他竟还是不言不动的·”沈琼华小声道··    慕歌青盯住那人,冷声道,“人神鬼魔,总也是要会一会。”
    “没错,”祝归时很是赞同道,“纵是沈琼华弱些,我们也是有四人之力的·”·    温言却轻道,“那人稳稳待在此处,定是钟景云认可之人。
我们许是不会落到什么险境中去·”·    沈琼华只盯着祝归时与慕歌青瞧个不停,祝归时浑身不自在,直想着伸指去戳他的额头,眼角瞥到一旁的温言,终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沈琼华,你瞧我做什么”·    沈琼华摇摇头,“我是在瞧你们两个·”·    “大敌当前,你还有心思看别的想别的”·    沈琼华忍不住地笑,“那人可在钟景云心血之地驻足,那他定是得了此间主人的许可,我们四人,与钟氏、与钟氏至爱都沾不上关系,本就是叨扰了的,过去还要向那人道一声歉意,何来敌方一说”·    祝归时一怔,他倒是疏忽了。
    “我是瞧你们两个,口径一致,心思一致,倒是挺有趣的·”·    祝归时怔愣一瞬,半晌反应过来沈琼华所言为何,狠狠瞪着温言道了一句,“你管管你的人”·    温言清淡瞥他一眼,稳声道,“他一字一言皆无错处,我管他什么”·    祝归时默然半晌,重重哼了一声,“一个两个的惯会这般气人”言罢甩了袖子,直向华宫处去了。
    慕歌青唇角隐蕴了浅淡笑意,瞧了沈琼华一眼,便也跟着祝归时去了·沈琼华立在当场,满面不解,隐隐听得祝归时念叨着些什么“你少跟着我”“我正门大家所出,竟被你教坏了”之类的话。
    沈琼华瞧着温言,叹道,“看来祝公子是不觉得有趣·”·    温言难得笑出了声,捏着沈琼华的脸颊轻轻晃了晃,“我觉着挺有趣的。”
转而握了他的手,轻道,“走了·”·    四人两两作对,一前一后,直向那隐士高人行去··    沈琼华正要催着温言走快些,却见祝归时与慕歌青离得那人尚不算近便停了步子,倒像是僵在当场了。
沈琼华与温言对望一眼,疾行过去,瞧见了那人真容便也是怔愣住了··    终年覆雪的坤山上,这人只着了一袭三绿春衫,眼上覆着竹月色的缎带,瞧不得一双眸眼是生作了哪般模样,霜色颜容,青白唇色,半点气息也无,竟是个离世之人。
    霜天冷寒,尸身不腐··    沈琼华惊得退了一步,却又忍不住细瞧了两眼,纵是只得半面容颜,沈琼华仍是认出了他··    “钟景云……”·    “什么”祝归时与慕歌青俱是一惊。
    祝归时更是直问道,“这、这是神鬼之才钟景云”··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忆及一路行来万般种种,沈琼华不知怎的,深心处蓦地翻涌出了酸涩难辨的思绪,听着祝归时一问,竟连一个“是”字也说不出口,只点了点头。
    温言攥紧了沈琼华的手,淡声回着祝归时,“秋梧一夜,我与沈琼华遍看钟景云书阁画作,他确是不曾认错·”·    沈琼华定定盯着钟景云,嘴里喃喃问道,“他身后华宫便是陵寝,怎么墓主人却这样曝露在风雪中”·    慕歌青瞧了片刻,忽道,“秋梧家册说他自南海归便殒了命,去时着了榴花红锦衣,怎么如今看来却是三绿缎衫”·    “秋梧家册教绣莹肆意改了个遍,已是信不得了,”沈琼华接道,“只是梅雪言说老管家亲掌钟景云的身后事,扶棺出庄,怎么到这山上却教他这样露于雪野”·    温言瞧着眼前的百年人,清道,“若非老管家扯了谎话,便是钟景云做了别的安排。”
    南海之后,祝归时未曾随行,此时便只得满心惑然地瞧着另外三人猜来猜去,只字半言也讲不出··    “人身去后,面色多是灰败,”温言与慕歌青道,“可他面容青白,倒像只是在雪地中待得久了。
你医毒贯通,可有什么见地”·    慕歌青回道,“不只如此·钟景云立在此处百年,尸身这般完好,仍见英气,鼠虫不侵,若不是有高人加以处理,便是他身上带了什么剧毒之物。”
    探讨猜测一番仍是无头无绪,这人身负盛名,几近鬼神,纵是已经离世,可思及先前一路领教过的厉害,他单单以殒命之身站在此处,四人便不敢妄动。
    一片静默中,沈琼华浅浅叹了一声,“也不知他等到那人没有·”言罢抬眼又瞧了瞧钟景云,却不自主地踏前一步··    温言疾疾扣住他的腕子将人定在原处,“你做什么”·    沈琼华指了指钟景云的衣襟处,“我们先前太过震惊,瞧过了他的脸便猜来想去的,竟没有人注意到他怀中露了一角信纸出来。”
    祝归时皱了眉,劝道,“此地多变,处处玄机·钟景云甚至可驱使百兽,你别想着去拿了,万一有变,我们大抵是要留在此处陪着他老人家了。”
    沈琼华攥了攥手指,却是一副十分想要上前掏得那纸信笺在手的模样·温言扣着他的腕子,拉他回撤了一步,自己却是上前去,不理三人的惊诧,恭恭敬敬行全了晚辈礼——·    “前辈,人命事急,温言无礼了。”
    言罢,探手过去将那纸薄信抽了出来捏在掌心,下一瞬便掠退至沈琼华身边,将人护进怀中·一旁的慕歌青真气瞬提,挡在了祝归时身前。
    半刻已过,景仍是好景,雪仍是冷雪,周遭先前是何种模样,现今便还是那模样,那只雪虎也仍是在不远处的雪地中滚得欢快——半点异动也无。
    四人并不觉得羞惭尴尬,只觉少历了一道劫数,俱皆松了口气·信纸经由慕歌青仔细瞧了,无毒无蛊,便又递回到温言手中,温言轻轻捻着薄纸一角,缓缓展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肥来了~~·    ·    第53章 第 53 章·    ·    “竟然是季将军。”
    祝归时喃喃低语一声,再瞧着眼前的钟景云,忆及他信中所说乌门一役,心下慨然,恭恭敬敬地执手行了大礼··    其余三人随着拱手执礼,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难怪·”·    沈琼华听得温言低声喃喃,立即凑到他身前,“怎么了”·    “我从前通读江湖志时便觉奇怪,”温言定定瞧着眼前英气挺拔之气不减的钟景云,眸色深深,“谢承言是文言妙手,经他手的江湖志记得是漫漫江湖,可其中却是被特意留了很大的篇幅,细细描讲了季家一门。”
    祝归时应着是接道,“满篇的溢美之词,我前后看了又看,总觉实在不符谢承言先前的风格·我以为他是敬佩季家满门骁勇心忠,如今看来,却是谢承言替自己的至交炫耀了一把。”
    慕歌青听罢,忆及朱门前的那一道身影,意味深深地道了一句,“许是钟前辈授意他这般做的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几人俱皆默然,深心处觉着慕歌青所做猜测应是离得当年真相最为接近。
    沈琼华想像着这人候在谢承言的书案前,无论如何也要他夸一夸自己的心上人,不觉便笑了笑,笑过之后却是怔怔盯着温言手里的一纸信言,心中涩然··    百载流年过,钟景云终是没能等来他的心上人——·    百年前乌门一役,季为安一人之力,挡敌军三百精骑,最终力竭而死,尸身遭毁,碎入沙场血土之中。
    “辽辽江湖都以为钟景云自南海归后便去了,”温言依着信纸的褶皱缓缓折了回去,淡声道,“谢承言与他相交甚笃,他也是瞒了完全·”·    慕歌青微微垂了眸子,轻叹一声,“人心痴情,未有极处。”
    季家一门,出了四个将军·一心忠烈却是抵不过为帝者的猜忌多疑,功高震主四字压下,许多事难免变作了莫须有·钟景云名动天下,光明正大地相助季为安,不知处在庙堂之远的皇帝又要如何猜忌,索性便佯死出江湖,素衣素面候在那人身侧,看着他护着他。
    沈琼华轻点了头,循了华墙高处的绯绯桃色望着那些细细雕琢的精致檐角,“这哪里是什么陵寝,分明是钟景云予那人的桃花源·”·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四人念绪杂杂,一时甚觉憾然,一时又觉敬仰。
待得平了心绪,彼此相望片刻,眼见各人眸中俱是坚定之意,回身再向钟景云执了礼,“前辈,叨扰了·”·    慕歌青与温言当先一步开了沉寂闭合百年的朱红华门。
窈窕春景挟了桃花香气扑眼而来,映着漫漫白雪,愈加显得此处堪比仙境,妙不可言··    沈琼华随着温言走了几步,忽地回身望住钟景云挺拔背影,心间无端起了悸然。
温言轻轻摩挲着他的腕侧,缓声问道,“想着什么了”·    沈琼华仍是望着钟景云,半晌喃喃道,“生死大事,天命有归,强求不得。”
    祝归时猛地回身瞪住他,“你说什么”·    “这十二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信里,你分明是瞧见了的,”与祝归时言罢,沈琼华眼色凄凄不甘地望住温言,“阿言,他何至这样书写还魂珠呢”·    活死人肉白骨的还魂珠,钟景云半字未提,却说天命难违,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红门前。
若真有那颗珠子,钟景云何至与季为安远隔千山,连那人完身也不及护得··    温言闭了闭眼,心下无力——他瞧见钟景云身死时便觉心悸,待入眼那十二字,心头更是惊跳不停。
告知自己莫要乱思乱想,到得此时,却是有些撑不住了··    若还魂珠并未存世,一切不过是世人杜撰,温家与火云便只能眼睁睁瞧着温九公子内腑衰竭而亡,十年寻觅与众人一心希冀祈盼便俱皆成了笑话。
    祝归时几步赶到沈琼华面前,眼尾覆着几分红,容色厉厉,“不许你胡说”·    沈琼华怔怔瞧着他,不及温言反应,忽地点头道,“恩,我胡说的,”手上攥紧了衣角,定定道,“许是还魂珠只解不得钟前辈所中巫毒,亦许是、亦许是……”·    他言道此处便再说不下去,眸眼深处极力抑住的谎意难安好似要溢出来。
温言瞧得心间作疼,温声接道,“亦许是他早知季将军身殒,红尘无恋,随着那人去了·”·    慕歌青上前几步,轻轻捏住了祝归时的肩,“或许是他将那珠子留予了季将军。
若此处寻不得,我们便往乌门处去觅就是了·”·    祝归时重重呼了口气,又瞧了瞧钟景云的背影,低叹一声,“抱歉,沈琼华·”·    沈琼华摇摇头,轻声回他道,“本就是我胡言乱语了。”
    “姑苏相见,我还道怎么温言瞧上了那么蠢的一个人,”祝归时回转目光看着沈琼华,“后来相处日久,才知你聪明内蕴·然而此时此地,我却想着,你若是真如我先前认为的那般蠢便好了。”
    沈琼华张了张口,却是只言未说·他知得几分祝归时的惶然不安——他自己受得温澈恩惠,寻了那人十年,得知他伤重,纵是人微力薄也想着去寻那颗百年不曾现世的还魂珠。
温澈是祝归时的师叔,他幼时得他赠名教养,情谊便更是深厚,此时知得还魂珠或是不曾存世,心中难过定是比他更甚··    静寂半晌,祝归时有些无措地问沈琼华道,“你怎么不说话是生我的气了么”·    温言神色淡漠,探手与沈琼华十指相扣,拉着张口欲言的人向前走了,边行边道,“夸人不像夸人,损人不似损人,你要他接什么话”·    祝归时提步追上去,“自然是在夸他啊。”
    慕歌青笑了笑,行了几步,回身看了钟景云一眼·死生天命,果然是逆改不得··    纵是四人此刻面上一如从前,每人心中却是压了巨石一般抑抑——还魂珠多半是不得指望了。
    此间宫阁楼台精致明丽,未有秋梧山庄过半之大,却是瞧得出处处巧思,明眼即见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几人毫无头绪,加之被钟景云信中“天命有归”搅得心绪难安,只无头无脑地一间一间开了门去翻寻。
    天色昏昏隐见墨色,四人穿廊过桥,茫茫行在静静庄中··    “若是雅阁暖间之中设了精巧机关,我们如何知得,纵是寻得了,又要如何解得”祝归时停了步子,问着其余三人。
    静然片刻,三人同声道,“书阁·”·    “啊”·    沈琼华伸手去拉他,“我们去找钟景云的书阁。
他舍不得季将军劳心费神,机关破解之法俱皆细细记在书册上了·纸笔众多,钟前辈许还会记些还魂珠的事情·”·    沈琼华长指犹在半空便触到了一道温热。
定眼一看,却是温言伸了手与他指节相缠··    祝归时怔了一瞬,抬眼瞧着了温言淡冷眸光,一刹了悟——甩了甩袖子,将双手往袖口中藏了藏。
随后暗暗低声道,“姓温的可真小气,沈琼华要碰碰我都不准,这般霸道无理,大抵只有沈琼华看他像个宝贝似的·”·    祝归时侧眼瞧去,正见沈琼华笑得欢欢欣欣,反手握住了温言的手,当下更加郁郁,闷声道,“快走快走,早寻着便早些各行其道各回归处,我一刻也不要与你们两个待在一处。”
    言罢即走,慕歌青随着他去,言语之中难掩笑意,“你便这般胡乱走了你识得路”·    “不识得,”祝归时停了停,再迈起步子来便又快了两分,“不识得也要快些走,离他们两个远些。”
    慕歌青回首望了伫立原地的温沈二人一眼,与祝归时笑道,“有道理·”·    沈琼华满面无奈,与温言随在那两人身后走着,“怎么祝公子还在生气”·    温言顺着他所想回道,“他气量小。”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夜上新月凉··    四人终是寻着了钟景云的书阁,手上光亮微微的火折子耀亮了其上书着的“寻墨阁”三字。
依着那潇洒恣意的笔法看,当是钟景云的亲笔题字··    尘封百年的雕花红木门“吱呀”一声,随着慕歌青轻推的力度缓慢开启,几人立在门前,只觉百年前钟景云的快意平生情深痴痴裹着墨香尘气扑面而来。
    沈琼华小心地笼着火光,燃亮了阁中的灯盏··    书籍众多,甚至有为数不少的竹简·沈琼华随意翻捡一册看了看,轻声道,“是兵书。”
之后翻看了几本书,记的却是烹食之法与心得··    满间墨字涉猎甚广,摆放的位置也很是随心,着实无法简单归类排除哪些是不需要翻看的。
    想不出省力省心的好法子,几个人只得席地坐了,对着满间的书籍简册一本本一册册翻看··    纵使满庄开遍桃花,可这庄子终究是建在雪山之上,未曾燃炭的屋子实在冷寒,四人却似是约定好了一般,除这满屋子的书,一物一事皆不去动。
沈琼华功力弱,温言忧心他内力真气不及护体,将人半揽在怀中,暖热相贴··    一时之间,书阁中只听得见书册竹简被翻动的声响·沈琼华翻得专心,正因着只言片字也未曾寻得而起了丝缕燥燥,耳边忽地听得了一道笑声。
    ·    第54章 第 54 章·    ·    “鬼”·    温言只觉耳边炸了个含糊不清的字音,怀中便完全地揽得了沈琼华的温热。
    祝归时被沈琼华那一声吓得不轻,向后倒了一下,险些栽到慕歌青的怀中去·呆了片刻才反应到他是说了什么,心中急急默念了“阿弥陀佛”,佯装镇定道,“哪里有鬼”·    沈琼华一头扎在温言怀中,心头颤颤,闻得祝归时所言便更是心慌,祝公子为何这样问,这屋子里只有他自己听得了那鬼声吗……·    “方才有人在笑,你们不曾听得么……”·    最先笑出声的是慕歌青,其声愈见响亮,手上也是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本“粟米食法”。
沈琼华犹自怔怔,耳边便听得了温言低低的笑声··    祝归时黑着面色瞪他,“刚刚是我在笑·”·    “啊·”沈琼华面色染上几分尴尬,只觉得“胡言乱语”一事还未过去,怎么又惹着了祝公子,“你为什么笑”·    祝归时仍是瞪着他,举着手中的书,“因为它。”
    “啊·”沈琼华呆呆地应了一声··    温言唇角泛着犹未消退的笑意,伸手在沈琼华心口处抚了抚,“好了,没事。”
    祝归时忆及先前在庄门前吼了沈琼华,此时便再生不起气来,缓了声色道,“这书里记的是些趣事,很有意思,我一时控不住便笑出了声·”·    想着沈琼华那嘶哑的一声“鬼”,祝归时又愤愤接上一句,“不是鬼”缓了缓心头气,问他道,“你瞧得什么书”·    沈琼华自温言怀中坐正了身体,乖巧答道,“冷剑匕首的渊源、用法、缺陷。”
    “给,”祝归时递来手中书册,“我和你换·”·    “好啊·”沈琼华欣欣笑着接了,又将自己手中的递了过去。
    慕歌青在一旁瞧着,笑道,“果然还是你们两个好运气·瞧瞧我方才翻完的这本,”说着,小心地托了厚厚一本书册递了过去,口中嘱咐道,“可小心着些。”
    沈琼华好奇着喃喃,“记的什么,这般贵重”·    祝归时阻了沈琼华伸手取书的动作,瞧了慕歌青一眼,笑道,“这么贵重,那便还是你托着吧,我们翻上几页便罢。”
    慕歌青愣了一愣,又见祝归时笑得清清朗朗的样子,便也笑了,低低回了他一声“好”··    沈琼华听了祝归时所说,伸到半处的手便缩了回去,转眼殷殷瞧着温言。
温言见他眸眼晶亮的模样,心中霎时软软化成了一潭春水,探手理了理沈琼华鬓边青丝,继而伸了伸,翻开了慕歌青掌心的那册书··    未翻上两页,祝归时便目瞪口呆,“钟前辈真是绝了。”
    沈琼华凑在书前,轻声道,“先前我们在秋梧山庄时,梅雪言说书阁机关的破解之法记在了钟前辈写予其心上人的情诗旁,我后来还奇怪,怎么他写给心上人的诗留在了庄中未被带走,却原来,这里有这样一册情诗集。”
    “留了那诗许是因了其上未有季将军的回应吧·”温言一指点在一首七律旁侧的墨字上··    钟景云的笔意他们先前瞧得多了,极易认得出。
这诗集里却是出现了两种笔法,不同钟景云的潇洒恣意,另一笔触却是肃肃端稳,含蕴将气,写着些诸如“诗言妙情,刻铭入心”“与君同念”“思你念你,相思重重”“今*你不讲理,来诗不观不看不赏”之类的回言。
    这般亲昵言辞,想来只能是季为安亲人亲笔所书··    慕歌青轻轻掂了下手中的书册,叹息般轻声道,“满书皆是情,焉能不贵重”·    沈琼华嗯了一声,“这两人说起情话来可真是动听。”
    “我从前读史,每每看到季将军的夫人因了难产而早逝便觉遗憾,”祝归时瞧着眼前的情诗满书道,“想他经年辗转战场厮杀,看遍腥红,心里定是不轻松,若是身边有个有情人陪着总会好些。
如今知得确是有这样一位事事放他在心上的人,心中不知怎的,却更是难过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字尾语音散去,无人应话,连着各人吐息声都轻了几分,室内便复又静然下去,却是连着纸张翻动的声响也没有了。
    沈琼华忽地转眼看着温言,“你喜欢情诗情话么我学来说给你听·”·    温言不曾看他,却是抬手精准地覆上他的脸颊,掐住捏了捏。
沈琼华咕哝着坐回原处,翻开了祝归时换给他的那本书··    室内先前的郁郁因此冲散许多,各人便也安了心绪,坐回去继续翻着漫漫书籍··    不多时便听得了沈琼华低低轻轻的笑声,祝归时翻着手上书册,笑着回问道,“是不是挺有意思”·    “恩,”沈琼华应着,“钟前辈这一生,真是妙得很。”
    若是他那与季将军相见一面的祈愿也实现了便更好了··    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便慢了慢·翻过一页,纸上墨字墨画一入眼,沈琼华身上一僵,下一瞬立时心间狂跳,惊呼梗在喉间,却是生生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他便有些受不住,微微张了口缓着随了心间急跳而来的促急吐息··    温言只觉怀中的身体先是一僵,之后竟微微发起抖来,将人揽紧了些,温声问道,“冷了”·    沈琼华闭了闭眼,心绪大乱之下不敢回温言的话,生怕一旁的慕歌青与祝归时觉察了什么,只向着温言的怀中缩了缩。
    四人进了庄门时,面上强装不信,即使是漏洞百出的理由也找了个遍,然而各人虽抱侥幸,心中却已不再奢望还魂珠··    入得书阁翻检书册,想的便是纵使没了还魂珠,依着钟景云精绝的歧黄之术,许是有着其他法子可医得温澈也未可知,故而将每本书册都看得很是仔细。
夜间熬读最是累人,加之日间四人也未曾停歇,到得此时,便俱皆有些困倦··    慕歌青轻手拿了祝归时手中欲掉不掉的书,稍稍前移,肩上便抵托住了祝归时点个不住的头。
祝归时动了动,身体偎进慕歌青怀中,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些··    沈琼华望过去一眼,忽地看住温言道,“阿言,我坐的腿痛,我们出去走走,行么”·    “先起来。”
    温言立时扶他起身,直觉是此地寒凉,冻了沈琼华的腿,正要俯身给他揉一揉,沈琼华却是拉着他的手,眸中隐隐见得几分焦焦急切,“只是坐久了而已,走上一走就会好了的,我们出去走走吧,好么”·    温言凝望进他的眸子里,半晌应了声“好”。
    慕歌青对着沈琼华笑了笑··    沈琼华心中哀哀叹了一声,“并非为了你啊,慕歌青·”当下内里的愧疚之意更浓,愈加手足无措起来。
    温言揽紧了沈琼华,缓步出了书阁·沈琼华呼吸放得轻之又轻,紧紧攥着温言的小臂,不发一声地带着人胡乱走了许久,才寻了一处水榭停下··    沈琼华松了力,心间稍稍轻松了些,扶着双膝狠狠喘了喘。
    方才沈琼华满眼急切,温言便知他是瞧着了什么事引了不安,当下用了几分力度将人拉起身拥进怀里,掌心蕴着热在沈琼华背上拍了拍,哄他道,“我在呢,什么也别怕。”
    沈琼华一张脸埋在温言的颈窝,音色透着闷,“阿言,这可怎么办”·    “瞧着什么了”·    沈琼华离了温言的怀抱,探手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将祝归时先前换给他的那本书递给了温言。
    温言掌上托着这本记了妙趣诸事的书,不知这样的一本书里能有什么值得沈琼华这般大惊失色,脑中灵光乍现,温言心上一颤,“还魂珠么”·    拿着火折子正燃亮水榭灯盏的沈琼华嗯了一声,静了静又道,“是,也不是。”
说着,几步过去,小心地将书翻到了记着还魂珠的那一页上——·    “不知何人天马行空,想常人之不敢想——我数月研琢,不过是治愈了双腿,他却道我得了起死回生之法,此言后得江湖尽知。
待三月入扬州之时,已有了‘还魂珠’一说·我笑了又笑,却觉关乎生死一事,当应慎重,便托承言于江湖志中澄清,他却恶趣横生,直言不管·辗转奔波一月,无人信还魂一事是为虚妄,无奈只得将此医法封于金珠之中配与钟氏佩,倒也是合了‘珠’之一字。”
    温言深心中飘飘忽忽,一时想着还魂珠总算有了眉目,一时又冷然记起它无起死回生之能,先生大抵仍是救不得,手上捏住纸页的力度渐深,真气隐隐竟有了乱行经脉的征兆。
    沈琼华眼见他的面色便知这人只瞧了字,当下抢了书,抖得哗啦作响,“阿言,瞧清楚些,快快,瞧清楚些”·    温言回了心神,一把握住沈琼华的腕子,稳住了眼前书页,依着沈琼华的话,细细瞧了书页上的墨画。
    矫矫飞龙,口中含珠··    “怎么,”温言一怔,“有些眼熟·”·    “是吧”沈琼华应着,手上竟除了狐裘,开始解去衣带,转眼间便露了里衣出来。
    温言一惊之下,即时扣住他的手,难得对他冷了脸色,语音沉沉,其中怒意也是分明,“此处天寒地坼,你也敢胡来”·    沈琼华笑着凑过去啄了啄温言的唇,温声道,“只一会儿,没什么大碍的。”
    指间攥揉着里衣布料,用力一扯便撕裂开来了·沈琼华托着温澈的龙佩要温言瞧,“你看,是不是与书上画的一模一样”·    温言利落地笼了沈琼华的衣衫,又将那狐裘严严密密地裹在他的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背渡了真气过去,一手拿了那枚龙佩细细看了看——果真是一模一样。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    第55章 第 55 章·    ·    十年流光逝,温言只记得温澈有一枚龙形佩,其上细节巧思早便记得模糊了,如今物事在手,比着沈琼华手中书页所描,一时竟有些怔了。
    沈琼华压着喉间的欢然呼喊,扯着温言的袖口催他打开那颗金珠——虽无还魂之奇,可其中封了一套医法,许能给温九公子用了呢·    温言拍了拍他的背脊,安抚着几要跳起来的沈琼华,指尖聚着些许内力,轻轻磨开了白龙口中的金珠。
    一角细薄绢纱露了出来··    沈琼华惊奇了一瞬,将白龙佩接在自己手中,眼巴巴瞧着温言上手,小心翼翼地剥了那绢出来展在掌心。
    温言低眼细细琢磨着细软薄绢上密密的蝇头小字··    “阿言,是什么法子,温九公子可用得上吗”·    温言额角凝着薄汗,抬眼瞧住沈琼华,半晌语音哑哑道了一句,“沈逃逃,我们可启程回去了。”
    沈琼华立在原地,欣喜过深,反倒有些怔了,“不是说天命难改钟前辈不是说、说没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他骗人了吗”·    “他没骗人,”温言轻道,“接经续脉,这绢上记得是接经续脉之法。”
    “接经续脉,”沈琼华跟着喃了一声,心中欣喜却淡了淡,“这法子虽是稀奇了些,可当今江湖总是有人做得到,萧教主也能做到的。”
    温言摇摇头,神色变幻不定,“做得到与做得好,导致的结果定然不同·若是当今谁人可保先生接了经脉后得享天年,师父又怎会空待十年。
钟前辈的法子实在匪夷所思,有几处甚至违背武学修行之宗,可细细推敲之后即知精妙,得天年、保真气,俱皆是做到了·”·    沈琼华武学修行不足,便更是觉得这法子厉害,盯着那方绢笑得欣欣若阳,“那我们快些回去”·    抬眼却见温言不应不动,捏住绢纱一角的那手发着狠厉,指节泛白犹胜雪色,眸眼聚着恨恨风雷,几欲滴血。
    沈琼华心中一骇,不觉退了半步··    “沈琼华,你信不信报应”·    沈琼华听他音色嘶哑欲裂,隐隐猜着些缘由,心中立时疼得难受,急急上前将人抱进怀里,手上轻轻摩挲着他的背脊,哄小孩子一般哄他,“阿言,你不要胡思,乖,我陪着你呢。”
·    温言紧紧箍着沈琼华的腰,音色隐没在他的颈间,模糊难辨,“他十年之中尽耗真气,日日夜夜辗转相思,泣血悔恨,倾心倾力寻百草寻还魂,英壮之年便青丝白雪,可这珠子,本就是先生持有的。”
    “因果报应·”·    温言抬眼,赤红着眸子,低哑着道了四个字··    “不是不是,阿言,不是的,”沈琼华见了他这副模样,心手俱凉,周身微微颤着去贴温言的身体,“你听我说,这不是什么报应。”
    见温言眸色恨中掺哀,仍未清明,沈琼华一把捧住他的脸,强行要他瞧着自己,“你看着我”许是觉着声色太厉,又缓了气与他轻道,“阿言,从前旧时我不曾经历,纵是知晓旧事惊心,却定然不如你体会得那般深刻,你在此事上是绕了弯绕了。
    我很是生气萧教主曾经所为,可白龙佩还魂珠,扯不上他··    阿言,不论萧教主当初可曾要了这佩转赠他人,这佩又到底在谁手中,我们都要走这一遭。
若不如此,它便永远只是温家曾祖赠予温九公子的家传佩,还魂的秘密就此埋没,我们会奔波终生,身带还魂寻觅还魂,这般,未免悲哀太过·”·    沈琼华将人重新拥进怀里,手上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柔声慢道,“阿言,温九公子积了善,所以这白龙配虽曾落宵小恶徒之手,却总是要回去他那里的。
冥冥之中总有定数,不然我如何拾得这枚佩,温九公子怎会救了我”·    他侧了头,轻轻吻在温言耳际,“实是因果天命,却非报应。
你乱了心,是因了你还没能走出当年事·”·    温言的额头深深抵在沈琼华颈窝处,微微喘/息·不多时沈琼华的颈侧竟觉到几分湿意·沈琼华瞬时慌了手脚——他两人一路行来,皆是温言悍然凛冽地护在他身前。
虽是初入江湖,经验不足,可他强大可靠,故而沈琼华随着他奔波,心里却是安稳得很·今日这人却紧紧揽着他,在他肩头落泪··    沈琼华七手八脚地安抚他,话都说不完整。
    温言仍是抱着他的腰,力度不减,只低低道了一声“没事”··    沈琼华那些个安慰的话说得零零碎碎,努力半晌仍是未曾放弃,手上也加了力气狠狠抱着温言——夜间行雪路实是安危不定,天亮前他便拥紧了这人,许他些许安然支撑。
    温言脑中纷纷杂杂,一片混乱,过往种种搅在其中,神思昏然··    他确是不曾走出当年惨烈··    温澈入火云时,萧怀眠亲自在他眉间纹刻了一朵火云。
与萧怀眠决裂那日,温澈亲手持着匕首,断了那抹红·温言那时与小师妹躲在窗外,眼疾手快地护住了温柔的眼,他自己却是将温澈的面上血红瞧得清明··    那血连着温澈满面决绝一路蜿蜒着流进他的心里,与后来那夜的青竹林狂火一起深刻入骨。
    惨事之后,他未露软弱,未落一泪·经年之后,有小弟子谈论起来,仍说他心性坚稳非常人可及·然而,他面上清淡,心里却是被旧事缠缚,疼痛不堪,深沉心绪一日甚过一日。
    今日乍见那枚白龙佩,其间曲折半点入不得心去思去想,只起了满心的沉郁,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恨恨怨怼仿如寒冰兜头罩下,几乎将一颗心也冻住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沈琼华细碎的声色绕在温言耳畔,和着胸膛相贴的暖热一点点渗进他的心里,温言终是自浑噩中清醒了几分··    倘若没有行此一路终至坤山,还魂珠的真相只怕无人知晓,遑论得了正合温澈伤情的接经续脉之法。
    温言心绪渐平,经年种种浮掠眼前,略略想来,当是自这颗金珠被封在白龙佩上的一刻便有了种种定数·他如今有了认定一生的心上人,倒是能以“情”之一字看一看昔年的萧怀眠与温澈——火云教主那时轻狂不羁,任性随心,温澈是江南大家出来的公子,温润有礼,骨子里却倔得很,如此的两个人,纵是心中情深如海,相处起来却也多坎坷。
    纵是没有夏侯昭,也会有别的波折··    “沈琼华,你别离了我·”·    沈琼华松了些力,想着瞧住温言的眸眼,却被怀里的人抱了回去,如此只得重又揽住了温言的背,“你说什么傻话我离不得你的。
从来没有人如你一般,也不会有人如你一般·”·    沈琼华想了想,又诚诚道,“往后,我就只对你好·”·    温言肺腑皆被这话暖得发烫,笑了笑,“只对我好”·    沈琼华思索一遭,脑中人物过了一圈,改了说法,“只对你最好。”
    温言侧首亲了亲沈琼华的唇角··    沈琼华见他只眼尾有些轻红,神色已是恢复如常,心头一松,笑了开来,笑了没多会儿便想起一事,“还魂珠的事,我们要与祝公子说么”·    “自然是要说的。”
    “嗯,”沈琼华轻轻点了头,叹道,“不知祝公子会如何思想·还有慕歌青,他出了毒门,本与此事无关了的,可他对祝公子生了情思,如何都要遂了他的愿,也不知会不会来抢。”
    温言一时沉默,握了沈琼华的手往书阁走··    “江北火云想着留住先生,不问手段·可那*你言之所说才是关键,”温言轻道,“愿不愿留在火云,要不要归返温家,是先生自己说了才算数的。”
    “故而这方子在谁手里早便不重要了,是不是”·    温言瞧着沈琼华一汪澄澈的眸子,笑了一声,“不是。
这方子必须在火云人之手·”·    沈琼华呆了片刻,哼哼唧唧地念叨他明晓道理是一回事,如何作为又是另一回事·温言不作辩驳,只伸了两指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颊。
    沈琼华一路走着,心中因了得知温九公子可得救治,又想着自己藏护白龙佩十年,总算是尽了薄力,还上了些许恩情,脚下步伐便愈见轻快疾疾,到得书阁门前,更是控不住力道地推开了雕琢精细花纹的红木重门。
    砰然作响之中,祝归时瞬时惊醒,若非慕歌青及时拦了,只怕手中承影早便出鞘刺了出去··    “你们两个做什么”祝归时气得大叫,又见两人自外回来,沈琼华满面欣欣,更是气闷,“你们是不是偷懒去了”·    沈琼华全然不理他的大呼小叫,眉眼弯弯地笑道,“祝公子,我们找着还魂珠了,现下可以快马加鞭,星夜驰骋回火云去了。”
    祝归时静了静,呆呆问道,“你们,找着什么了”·    “还魂珠·”沈琼华仍是笑,踏进门搬了地上的书册一一放回檀木架子上。
    祝归时胸中霎时起了火一般,眸眼更是泛了泪意·他忍了又忍方压着颤颤声色问温言道,“你们怎么寻着的”·    温言略略与他讲了,又与他大致讲了那枚白龙佩的曲折。
终了与他道,“它未有还魂之效,可它能接经续脉·”·    祝归时怔怔听了,跟着喃了一句,“接经续脉……”抬眼见了温言面上的微微喜色便了悟钟景云的接经续脉之法该是精妙无双,与他所知全然不同。
    沈琼华细致地将书册归回原位,清朗道,“祝公子,天一亮我们就下山·”·    祝归时瞧着沈琼华忙个不停的背影,忽道,“沈琼华,果然天有定数。”
    “什么”·    “你们两个应是作了推断了,是不是”祝归时定定瞧着他,容色清淡,“钟前辈言说路经姑苏,送了玉佩给一个小孩子,而这白龙配恰是温家祖传的信佩,其间种种,不言自明。”
    沈琼华心间狂跳,直觉祝归时是起了抢方子的心,面上却是佯作镇定,嗯了一声··    “这枚佩,却是教我的九师叔赠给你了……”·    书阁倏地静了下去。
    沈琼华背脊贴在檀木架上,一呼一吸都放得轻了·温言手聚十分力,既要顾着沈琼华,又要防着慕歌青,半分心神不敢松··    沉沉氛围中,慕歌青温柔开口道,“我抢了方子给你”·    ·    第56章 第 56 章·    ·    温言指尖微动,真气更盛,沈琼华亦探手握住了腰间的百辟扬文。
却见祝归时瞪着慕歌青道,“为什么要抢”·    “你不是想要”·    祝归时哼了一声,“我是想要,可这佩是我九师叔自己给沈琼华的。
我怎么抢”转而问沈琼华道,“是不是九师叔给你的”·    “是,方才温言所说字字是真。
我一直想着要还与温九公子的……”·    祝归时摊手叹气,“听见了这样还怎么抢”·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慕歌青回道,“不过是死物罢了,自然是谁抢得了便是谁的了。”
    “邪魔歪道,”祝归时走近慕歌青,指着慕歌青道,“你这是邪魔歪道·我们正门大家最是重信诺,给了他的便是他的了,哪还有抢回来的道理”·    慕歌青若有所思地瞧着祝归时,问道,“怎么引我入温家一事上你便不重信诺了”·    “这是两回事情”·    “是了,”慕歌青点点头,“可名门正道的重信诺还分什么事情么”·    沈琼华心神松了几分,此时瞧着那两人,背过身偷偷地小声笑,听他两人仍是争论不休,向着一早到他身边处帮着理书的温言道,“若是我们此刻走了,他们也是不知的。”
    温言不及答话便听祝归时大喊道,“不可能沈琼华,你别动这心思了,我看着你呢”转而又回了脸与慕歌青愤愤道,“你是在胡搅蛮缠”·    温言接了沈琼华手上的竹简,淡声道,“我们理罢书册便走。
由着他们两个疯癫去吧·”·    沈琼华嘻嘻笑着,正要传言给祝归时听,却见他手握承影剑柄,立时急道,“祝公子,不可动刀剑”·    祝归时手上一紧,生生止了拔剑的念头,凑近慕歌青沉了声色唬他,“等出了这山,我砍了你。”
    慕歌青满眼无辜,“我满身伤痕,你正门大家所出,竟要趁人之危么”·    祝归时说不出话来,剑不能出鞘,只得伸了手指去戳他肩上的伤处,听得慕歌青闷哼一声,瞬时心间爽利至极,笑着与沈琼华道,“来来来,我帮你。”
    沈琼华摇摇头,“我有阿言帮我·”·    祝归时一怔,想要戳他的额头,眸眼余光却见温言淡着面色盯着他,立时收了心思,只不甘道了一句,“没良心。
我也不稀罕帮你·”·    沈琼华嘻嘻地笑道,“慕歌青稀罕你帮,何况他肩上有伤,更要你去帮了·”·    “温言,你管管你的人,别教他总是这般胡说八道”·    温言看也不看他,抬手放了一册书,淡声回道,“他处处皆好,我管他什么。”
    “是了是了,你每每都是这般说辞的,我怎么如此记性,又指望了你了·你的沈琼华哪里都好,天上的神仙也比不过他”·    最后那句赌气一般的言语直教沈琼华欺在温言身侧笑个不停,手上抱着的书颤啊颤的简直要跌落到地上去。
    温言将人揽了,要他靠了自己半个身子,手上理着书册,头也未抬,淡定回道,“他确是你说的那般·”·    祝归时自觉是吃了亏,苦思冥想如何回击,又听慕歌青在另一侧的檀木架子前念叨,“如今的正道名门是教了什么样的弟子,见着重伤在身的人,连些理书的小忙也不帮着了。”
    祝归时两步过去,抓着慕歌青手上的书放到高架上,“我现下高兴,不与你计较·”·    慕歌青在一旁乖乖抱着书,笑道,“祝公子不愧为江南温家所出。
如此,我倒是更仰慕了它几分,定要拜师入门不可了·”·    祝归时不去理他,只一心理着书册··    满地的书册依着先前的位置一一复原,沈琼华细细看了半晌,轻轻灭了烛火。
    残星未退,四人就着熹微天色回眼瞧了这座书阁,唏嘘轻叹几声,终是向着庄门去了·慕歌青与温言闭合了庄门,转眼便见沈琼华与祝归时肃哀望着钟景云。
    这人一生天纵奇才,封神盛名驰骋江湖,己身一片情意痴痴却未能圆满,纵是百年流光已淡,仍是令人深觉痛心··    那只雪虎不知从何处蹿了过来,头上顶着一团未融的雪,身后随着的几只幼虎圆圆滚滚,小跑着踩在雪地里,对着沈琼华呜咽出声。
    沈琼华矮身任由几只小虎轻扯他的袖口,轻轻与那引路雪虎道,“我们该走了,还要劳你引路了·”·    雪虎歪着头瞧他,簌簌落雪中更映得琥珀瞳色水样清澈。
    温言走过去,揉了揉那虎的额头,另一手递了张薄纸给沈琼华,赫然是先前钟景云写予季为安的信言··    沈琼华接在手里,探手入怀,将那断簪俱皆放在信纸上,要雪虎瞧了瞧,“我们一行确是该走了。
我们非是钟前辈一心相候的人,留在此地实是叨扰了他·”·    言罢起身,将手里的信连着断簪一齐放进了钟景云怀中,“钟前辈,白玉素簪归还你手,我们这便走了。”
    温言执手行礼,“多谢前辈百年前的慷慨赠佩·”·    祝归时觉着胸腹中诸多言语,却是一字讲不出,只得随着慕歌青行了大礼,沉默着行离华庄。
    四人走在廊桥上,沈琼华回眼瞧着红门前的钟景云·那几只幼虎乖乖趴在他的脚下,遥遥瞧着这方·此间短短日夜,竟像是身在幻中,得梦一场。
    “便教钟前辈仍是这般露于雪天雪地之中”·    祝归时叹道,“他等的人未来,只怕他是不愿动的·”·    沈琼华默然半晌,扣握着温言的手紧了紧,下了廊桥。
    此地的风景这样美,华门前的人这样情深,若是季将军能瞧见、若是他能瞧见,便好了··    雪虎带着四人下山的路全然不同于上山时那般,穿进一处洞口后竟是坦途一片,出时已是身在先前的钟氏阵中。
那虎领着四人出了阵,坐在入阵处再不走一步··    沈琼华静了静,上前抚着它的额头,轻道,“多谢你了·我们此行离去,再不回来了。
你自己好好保重,万事平安·”·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    雪虎喉间咕噜作响,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四人走时,它仍是那般坐着,眸眼清清一如初见。
    沈琼华舍不得那只虎,走一步要回头望上三望··    祝归时见他这样子,笑道,“你这么喜欢,教温言捉一只给你,反正他为了你,什么都是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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