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云影 by 姬云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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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云影 by 姬云月(4)
·    “虞云无需使臣大人作保,只是想用这本北上宏图换一个人而已·”·    “哦~”秦至臻眉梢轻挑,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让我猜猜,这个人,该不会是白昸琇吧,”那晚白昸琇大闹皇宫,将虞云从东宫里带走,闹得沸沸扬扬,阖宫不宁,秦至臻自然也知晓此事。
    虞云直言道:“不错,白昸琇的性命换两国边境的安宁,对使臣和北国而言,这买卖不亏·”·    秦至臻不屑笑道:“对你来说更不亏,别说是命,哪怕是白昸琇的一根头发,你虞云都舍得豁出一切去换吧。
我若救了白昸琇,这人情你可就欠大了,单单一本北上宏图就想了了”·    虞云眼锋生寒,凌厉射向他,可很快又生生压了下来,白昸琇的罪名全因太子而起,此案与北国相关,白昸琇是生是死,全在秦至臻一句话。
    “使臣大人还想要什么但请吩咐,在下一定为你办到·”·    秦至臻捧着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末子,滚烫的茶水冒起一阵雾气,他隔着雾气双目直勾勾望着虞云,虞云姣好的眉眼在水雾氤氲里美如幻境,醉人之极。
    他一笑风流,手肘撑在桌上斜身而坐,带着几分醉意看着虞云,“如果我说,我要你呢”·    虞云与他对视片刻后,方道:“大人是想让在下随大人去北国么”·    秦至臻只含笑看他,不置是否。
    虞云轻轻扯了扯唇角,道:“也好,听闻北国山河壮丽,风景独好,在下怎能辜负大人盛情·顺道请大人引荐一下,在下这里有一桩陈年旧事,想来贵国君上定会极为感兴趣。”
    “哦”秦至臻颇感兴趣,“什么旧事”·    虞云捧起茶杯啜了一口茶,说道:“燕琌太子刺杀贵国小皇子一案,陛下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知晓,而当时知晓此事的还有一个人。”
    秦至臻收起玩色,隐约察觉到非同小可,问道:“是何人”·    虞云眼锋一转,扫了他一眼,悠悠然道:“便是当年出使南朝的北国使臣。”
    秦至臻柳眉微皱,显然有些不信,“胡说,如果北使知晓此事,又怎会隐瞒不报,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因为当时陛下为了力保太子殿下,举全国之力向这位使臣开出了极为诱人的条件。
使臣得了好处,又多了一个把柄,自然愿意卖陛下人情·”·    秦至臻嗤鼻道:“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如何能信你·”·    虞云淡笑道:“大人若不信,大可与陛下当面对峙。”
    秦至臻沉默着琢磨他的话,回想起戴则渊当朝揭发太子时,琰帝的反应有些奇怪,一点震惊也无,反而是眼神闪烁、神情慌乱·当时他并没有细想,现下想来,琰帝应该是早已知晓此事,才不会有半点震惊的样子。
    他问虞云:“你说的那个使臣是谁”·    虞云放下茶杯,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正是令尊大人——秦靖南。”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秦至臻霎然变色,沉声道:“虞云,休得胡言·”·    “北国使臣出使南朝乃国之要事,都有记录在案,有据可查,虞云怎敢胡言。”
    秦至臻坐直了身体,眉眼间不再明媚,笼起一层阴寒的霜气,冷冷看着虞云,“你想怎样”·    虞云淡淡勾唇一笑,扬起微翘的下巴,冷冽的清眸里尽是高冷的睥睨之色,“现在,该是在下跟大人谈条件了。”
    谈判很快结束,虞云离开的时候,茶水还冒着热气·未洺把茶水收起来,换了一碗牛乳,秦至臻看着被收走的茶杯,蹙起眉,眉间浮起一丝不悦之色。未洺温顺笑了笑,把牛乳推到他手里,柔声劝道:“清茶醒神,不利安寝。”
·    秦至臻瘪了瘪嘴,烦躁之下捧起碗来如牛饮水大口大口灌了起来,一碗牛乳很快下肚,他把空碗重重掷在桌上,奶白的乳汁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未洺拿手帕为他擦拭,瞅着他阴沉的脸色,低声道:“小人会尽快查明虞云的底细·”·    秦至臻垂眼看他,未洺嫣然浅笑,妩媚水眸下透着阴毒,如一杯绵柔的毒酒,“所有威胁您的人,都该死。”
    几日后,秦至臻独身一人进了琰帝寝殿,所有宫人都被屏退,没有人知道他与琰帝说了些什么·而就在他离开寝殿不久后,承政院颁下了琰帝的诏书,与草诏不同的是,白昸琇虽为白青卓之子,然白青卓犯下罪行时,白昸琇尚未出世,可免株连之罪。
    燕琌太子回到东宫,三日后琰帝会赐他白绫三尺,保留他太子的体面·而太子召虞云侍寝一事经那晚之后闹得满城风雨,琰帝为平息议论,决定暂不追究虞云,将他软禁在宫里。
    白昸琇走出天牢,看着牢外灰蒙蒙的天空,转身回望牢房,不过几日,他几经生死,从名门之后沦为罪臣之子,当真是人生如戏··    王严早早等在外面,白昸琇心里惦记着虞云,一见到他便急着追问虞云的消息。
王严道东宫已解禁,虞云正被押往别处··    “我去看看他,”白昸琇一听,抬脚便要往东宫去··    王严将他拦了下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白昸琇一心想着虞云,哪里还管的了其他,绕过他急匆匆往东宫跑去,还未进大门,便见禁军的人正押着虞云迎面走出来··    虞云看到白昸琇,停下脚步,白昸琇也跟着止步于宫门外,两人隔着东宫的大门和禁军的官兵遥遥相望。
自那日回宫,不过数日未见,却是风云叠涌,再相见时,恍如隔了一世之久,两人的目光交织在彼此关切的眼神里,似乎唯有这样的凝望,方能一解这几日的牵挂··    ·    第36章 月满西楼·    ·    禁军官兵催促了一声,虞云对着白昸琇浅浅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
白昸琇想要追上去,王严已追了上来挡住他的去路,厉色道:“白昸琇,你想要抗旨么”·    “我就跟他说几句话·”·    “陛下的意思是要彻底封锁此事,陛下不杀虞云,已是天大的恩德,你若真为他好,这段时日,还是少与他来往,免得又生出些流言蜚语,陷他于不利。”
    白昸琇还想再说什么,王严摆手打断他,“好了,不必多言,你先回去吧·”说着便要领他出宫··    “教官,”白昸琇想起燕琌太子,叫住他问道:“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王严停下脚,背对着他站了好大一会儿,方道:“你不必担心。”
    白昸琇眉心一动,听出这话中有话·他左右飞瞄一眼,见四下里无人,上前一步悄声问道:“教官,你们是不是已想出了应对之策”·    “这个你不用过问。”
    “我怎能不过问,”白昸琇对着王严的背影言辞恳切道:“教官,您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与殿下的感情您最清楚,如今殿下身陷险境,我断然不会作壁上观,独善其身。”
    王严强硬的背影微微有些松动,转身看他,语气柔和了许多,“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你知道,以免惹来杀身之祸,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白昸琇听了登时恼火,斗气道:“教官不肯相告也罢,我自有地方打听,我也不怕什么杀身之祸,只是万一打听的不对,坏了事,可怨不得我。”
    王严深知他这是气话,拿话要挟他·但也知道依白昸琇的个性,若不告诉他,他必定不肯罢休·他叹了口气,妥协道:“你随我来吧。”
    两人进了教官署,里头已有多人在等候,白昸琇一一看过去,皆是东宫羽林卫,燕琌太子的心腹·众人看到他,倒也没顾忌,事关燕琌太子,无论事情大小,白昸琇都算不得外人。
    众人冲白昸琇点头致敬后继续议事,王严属下摊开了地图对王严说道:“林教官,属下几个商议了一下,这条路比较偏僻,途中又有一处悬崖,容易躲开眼线,便于行事,是最佳的线路。”
    白昸琇一脸疑问地望向王严,王严解释道:“行刑前,殿下会向陛下请旨前往宗庙祭祀先祖·等殿下祭拜完之后,我们会在途中设法用空轿子调换太子殿下的轿子,再制造殿下坠崖的假象。”
    白昸琇点头会意,想了想又有些顾虑道:“此次之事,戴则渊显然是计谋已久,做了十足的准备·殿下祭拜先祖是大动作,这只老狐狸不可能没有察觉,如果他在途中设下埋伏,殿下凶多吉少。”
    王严满脸愁容,叹声不语,另有一人无奈道:“这些我们早已想过,可是如今唯有这个法子可行,我们只能背水一战·”·    白昸琇心下想道燕琌太子已是禁军的囚犯,出行必有官兵看押,便问道:“随行的官兵可有我们的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王严点了点头,白昸琇追问道:“是谁”·    王严看了他一眼,说道:“杨书荣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最信得过。”
    “杨书荣”白昸琇看着那副地图陷入了沉思,神色愈渐凝重··    从教官署出来,白昸琇独身一人出了皇宫。
    金府管家和狗蛋一早便在宫门外等白昸琇,看到白昸琇完好地出现在宫门,狗蛋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哭着冲上去抱住他,呜呜呼呼地哭了起来,可见这几日的担惊受怕。
    白昸琇拍拍他的哭得颤抖的肩膀,强笑着骂道:“你个臭狗蛋,哭丧呀你,快给本少爷打住·”·    狗蛋强忍住眼泪,把哭声憋在喉咙里,吸着鼻涕放开白昸琇。
管家走上前,把手上的大氅披到白昸琇身上,“少爷,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白昸琇却把披风扔回他手上,大步朝宫里走去,狗蛋连忙追上去,“少爷,您要去哪儿”·    白昸琇没有看他,脚下越走越快,“杨府”·    杨书荣刚推开家门,便见白昸琇端坐在大厅上,颇为意外,“你怎么来了”·    白昸琇一脸郑重正视他,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求你。”
    杨书荣见他难得严肃一次,不觉有些懵了,“什么事还烦劳白大少爷亲自跑一趟”·    白昸琇没有说话,清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把杨书荣瞧得愈发心慌,哆哆嗦嗦地抖了一大堆胡话来:“你,你,你想干嘛上次借你的银两我可还清了哈,还,还,还有你家那两坛女儿红真不是我偷喝的,哦,还有还有,你偷偷看小黄书的事我真没告诉虞,虞云,是他自己……”·    “我要代殿下去祭祖。”
白昸琇不等他说话,直接打断他的碎念··    “什,什么”杨书荣一时没有听清··    “我要代殿下去祭祖,”白昸琇重复了一遍,这下杨书荣终于听清了,整个人当场愣住,过了片刻方大声叫了出来。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没命的”·    “我知道,”白昸琇十指紧紧交握,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可能会没命,殿下也是,正因如此,才不能让殿下冒险。”
    杨书荣脑中混乱,来回转着圈,“太子殿下不会同意的·”·    白昸琇双目如炬,坚定望着他说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只要你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是夜,戴府后院,戴则渊将桌上两沓银票推到对面慵懒斜坐的黑刹罗天尊黑曜手边,一沓十万两,一沓一万两。
    黑曜灌了口酒,斜眼瞄过去,最后停在那一万两银票上··    戴则渊两指压着银票,说道:“这份,是白昸琇的·”·    黑曜嘴角一扯,嗤鼻笑道:“大将军的义子,盛都一少,一万两未免小气了些。”
    戴则渊笑着点了点头,不假犹豫又拿出四万两叠放上去,“这些,总该够了吧,太子的人头,也不过十万两而已·”·    黑曜看了一眼那厚厚一叠银票,问道:“戴大人为何要杀他”·    “黑刹罗一向不是只认钱不认人么,为何多此一问。”
    黑曜扇着手中的黑色折扇,“杀手杀人,也是需要理由的·”·    戴则渊饮尽杯中酒,酒杯重重掷在桌上,“胆敢觊觎本官的人,这个理由够么”·    黑曜眼底闪过一抹戏谑的光芒,“听闻前些日子白昸琇在宫里大闹了一场,从东宫里带走一个叫虞云的羽林郎,莫非……”·    戴则渊眼尾一横,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天尊只管拿钱办事,不必多问。”
    黑曜干笑两声,说道:“大人就不怕杀了白昸琇之后,那一位会因此彻底离开大人么”·    戴则渊的眼神骤然变冷,把两沓银票叠到一起,食指一下一下地扣着银票,阴狠道:“到那时,这些银票买的就是他的命了。”
    黑曜眯眼看他,片刻后,低头意味深长一笑,抓起银票起身告辞,慢悠悠消失在夜幕下··    很快,便到了燕琌太子祭祖的前一夜,虞云吹了蜡烛,正准备就寝,突然听到有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后窗,动作极轻,若非他耳力好,床榻又正好在窗下,定是无法听到。
    他抬眼望去,屋里没有点灯,月满西窗,莹白的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窗框里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瞧着极为眼熟··    虞云看了一眼房门,门外没有任何异动,想来守卫的并未发现。
    他悄声坐起身,后窗已被封死,无法打开,他屈指轻轻敲了三下窗檐——白昸琇·    窗外的人随即回敲了两下——是的。
然后张开五指,贴在窗纸上·虞云心头悸动,低头温尔一笑,也把手贴过去,两人的手掌隔着窗纸贴在一起,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掌心里的温度··    白昸琇见他有所回应,十分激动,整个人都贴到了窗上,虞云便调整了一下坐姿,倚靠在窗上,与他头并头。
白昸琇偏头轻啄一下窗纸,似是在吻他的头发,虞云听到那低低的亲吻声,微微摇头笑了笑,心里笑着他的幼稚,身体却贴得更紧,仿佛便能冲破这道窗,相互依靠··    白昸琇闻到窗户那边虞云身上的气息,鼻头一酸,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自己一定会安然归来的,他还有大把的余生要与这个人一同度过,他怎会允许自己一去不归,独留他一人在这世上孤苦。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可是,不舍的情绪犹如潮水将他淹没,想到若就此与他死别,白昸琇终是无法克制低泣出声,他连忙捂住颤抖的双唇,死死压着喉咙里的哽咽,生怕被虞云听到,大颗的眼泪滚滚而淌,很快湿了满面·    第37章 伏杀(一)·    ·    黎明未至,天边方露出一点鱼肚白,东宫里已是灯火通明,黄内官带着宫人为燕琌太子更衣洗漱,所有宫人都悄悄在外衣下换上白色的孝服,没有人出声,可众人心里都明白,太子这一去,便再不会回到东宫。
    准备妥当后,黄内官带领宫人退下,王严悄声进到殿里,正商议这次的行动时,白昸琇未经宫人通报,便直入殿中,未说一句话,直直跪在燕琌太子面前,俯身磕了三个响头。
    燕琌太子对他大闹皇宫一事早已消了气,况且如今他即将赶赴刑场,无论生死,这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到底是不忍心再给他脸色瞧,温和道:“你怎么来了”·    白昸琇听那声音里慈爱依旧,眼睛不由发酸,眼泪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方忍下喉咙里的哽咽,说道:“属下有一个万全的法子,可保殿下无虞。”
    燕琌太子与王严听了他的话不禁对视一望,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白昸琇擦了脸上的泪痕,跪起身,说道:“请恕属下不敬之罪,属下请命,代殿下前去祭祖,等东宫仪仗队离开皇宫,戴则渊必定会跟过去,调虎离山后,殿下便可趁机逃出皇宫。
到时候,王教官再设计殿下坠崖的假象,世人便会以为殿下已坠崖身亡·”·    燕琌太子听了,登时沉下脸来,压着嗓门喝道:“胡闹你可知戴则渊在途中随时有可能设伏袭击本宫,你代本宫去祭祖,岂不是送死。”
    “属下这条小命死不足惜,可殿下是南朝储君,国之根本,殿下的性命关系到江山社稷,不得有半点闪失·”·    燕琌太子挥手打断他,“不必再说了,本宫断不会同意的。”
    白昸琇神色一凛,决然道:“殿下若不同意,属下就长跪不起,殿下今天要想走出东宫大门,便是从属下的尸体上跨过”·    “你……”燕琌太子又气又痛,喉咙里像是梗着什么,急得说不出话来,索性撇开脸不去看他。
    白昸琇以膝盖点地,跪着爬到他脚边,仰头看他,“昸琇自幼无父无母,这二十年来承蒙殿下养育教诲,再生之恩重如山,如今殿下有难,昸琇如何能坐视不管,独善其身。
说句大不敬的话,昸琇一向视殿下为父,殿下就当是成全昸琇的孝心吧·”·    燕琌太子脸上松动了下来,听他这番言真意切,动容不已,回过头来看着他,轻抚他的头发,“你这孩子……”·    王严在一旁看了半天,眼见燕琌太子已被白昸琇说服,便提出了疑虑:“昸琇,冒充殿下并非易事,你又如何瞒得过戴泽渊派来的禁军”·    白昸琇对他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说道:“时辰一到,杨书荣会进到殿里来迎殿下出宫,到那时属下会用面罩遮住脸,对外便称是殿下自觉无颜面对先祖,所以以此遮面。
杨书荣那边属下已经通过气了,戴泽渊的人不会起疑的·”·    王严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这倒是个万全的法子,亏你想得出来·”·    燕琌太子却不置可否,抚着白昸琇的后脑勺,沉吟不语。
    天色很快亮了起来,日出东方,金色的曦光透过窗纸洒在倚窗而眠的人身上,虞云睁开眼,双目微醺望向窗外,便见窗外空空无也,早已没了白昸琇的影子,昨晚临睡前明明还在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揉了揉眉心,这时,安静的门外突然多了个人,来者与守卫说了几句,不多会儿,房门从外面被打开,无影一身黑衣走了进来:“少主,天尊命您即刻出宫。”
    虞云在城郊一个小树林里见到黑曜,他坐在树上干,仰首灌了一口酒,问虞云:“北上宏图找到了么”·    虞云垂首道:“小人无能。”
    “哼,”黑曜嗤鼻冷哼一声,“你的确无能,一本北上宏图,只换了白昸琇一条性命,可不是无能透顶·”·    虞云坦然一笑,说道:“北上宏图本就是为秦至臻准备的,换得什么筹码,又有何区别”。
    黑曜听了嘴角肆意一扬,“果然是瞒不过你·”·    虞云了然笑道:“两国近无交战,远无旧恶,若非北上宏图重出江湖,北国怎会突然来使。”
    黑曜点头,“不错,是我命人放出的风声·秦至臻的父亲秦靖南还是封疆大吏的时候吃了不少北上宏图的亏,听到北上宏图的消息,定不会善罢甘休。”
    虞云略一俯身,恭声道:“小人谢天尊费心筹谋·”他此番入宫前途凶险,若手握北上宏图,在宫中等于是有了北使这座靠山,自然可保无虞。
黑曜命他寻找北上宏图,便是这个目的··    黑曜冷嘲道:“你这个谢字是为你自己还是为白昸琇·”·    虞云一敛笑意,垂下眼无言相对。
    黑曜又道:“我做此番安排为的是让你大仇得报后能全身而退回到黑刹罗,没得枉费你青璃姨娘多年栽培的苦心,可不是为了白昸琇那个二世祖·”·    虞云心生愧意,低头请罪,“小人该死。”
    黑曜的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问道:“他可见过你身上的纹身”·    虞云抬眼看了他一眼,无言默认。
    黑曜的目光赫然多了几分阴冷,“虞云,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杀手是不能动情的么·”·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小人没忘,可是……”虞云垂下眼睑,可是情字自古便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之所起,又有谁能流离事外。
    “可是你却情不自禁了是么,”黑曜接下他的话,声音冷酷如锋利的冰刃,“虞云,你可知只有黑刹罗天尊和继任者才可以纹曼珠沙华的纹身,有朝一日若白昸琇知晓了这个秘密,拿剑指着你的时候,是你杀他,还是他杀你。”
    虞云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只觉指尖冰冷的刺骨,止不住的颤抖,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那天,只是他从不敢去深想,或是刻意不去想,有一天白昸琇会拿剑指着他,而黑曜的话犹如地狱传来的鬼魅之音,“总有一天,你们之间会有一人死在对方手上。”
    虞云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空,颓然跪了下去,“小人错了,真的错了,请天尊给小人指一条路·”·    黑曜从树上跳下,踩着枯叶走近他,碎叶沙响里只听他说道:“戴则渊下了重金取白昸琇的命,你也知道,我们是杀手,拿人钱财,自然要□□。”
    虞云的眼瞳骤然收紧,猛地抬起头看他,黑曜也正眯眼看着虞云,虞云的拳头不由握紧,关节发出几声咯咯响,嗓音在冷风中瑟然发抖,“小人,小人做不到。”
    黑曜拍了拍他煞白的脸,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动手,我可不想逼出一个疯子来·”·    “其他人,也不行,”虞云的眼神变得凶狠,逼视着他。
    黑曜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对他的不敬倒也不以为忤,况且他真正的目的,本就不是白昸琇,而是虞云··    “要想救白昸琇可以,但你必须亲手杀了白昸琇最重要的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做到真正的无情。”
    虞云脑中飞快一转,便已猜到他话中之意,“天尊的意思,是要小人亲手杀了燕琌太子”·    黑曜笑了笑没有说话,把手上一直提着的长剑扔到他脚边,喝了一口酒转身走远,很快消失在林间的迷雾中。
    东宫,黄内官拿来另一套冕服,白昸琇跪拜燕琌太子以谢不敬之罪,脱下身上的衣裳准备换上冕服,黄内官摊开冕服在白昸琇身上比了一下,红着眼眶强颜笑道:“呦,白少爷的身材与殿下相近,还挺合身的。”
    白昸琇玩笑道:“黄内官,我早就是东宫羽林卫,你该叫我声琇郎公子·”·    黄内官看他在这种时候还能玩笑,半点不改顽皮的性子,眼泪登时就挂不住了,哽咽道:“您就是当了宰相,也还是奴才的白少爷,奴才这样叫了您二十年,也不知您这一去能不能再回来,就不能让奴才再叫您几声。”
    白昸琇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你这臭老头没儿没孙的,就指望我给您送终呢,我哪能就这么去了·”·    黄内官抹着眼泪,唏嘘不已,燕琌太子从他手上接过冕服,亲自为他换上。
    换好冕服,黄内官奉上两杯酒,燕琌太子拿起其中一杯递给白昸琇,“这是践行酒,本宫敬你·”·    白昸琇接过酒杯,一口饮尽,把酒杯递给黄内官,跪下身拜了三拜:“昸琇拜别殿下。”
    黄内官忍不住又落泪,怕白昸琇见了更难过,领着一众宫人出了寝殿··    方走到大殿外,便见禁军的人从东宫大门外走来。
领队的在殿门外停下,向王严点头示敬,“王教官,时辰已到,太子殿下是否已准备妥当”·    王严颔首,侧身让道:“殿下就在里面,周副使请。”
    周副使命身后跟着的手下道:“来人,去请殿下出来·”·    “属下领命,”杨书荣瞅着时机第一个出了声,不等其他人出声便越过众人出列。
    虽说燕琌太子是戴罪之身,可毕竟是一国储君,看押太子实属不敬,其他人见他既已拦下了这不讨好的差事,便由着他去··    杨书荣进去没多久,便搀着人出来了,周副使正要行跪拜礼,乍然见太子头上蒙着面罩,惊讶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杨书荣应道:“殿下说了,自己无颜面对先祖,是以黑布蒙面,小作惩戒。”
    周副使探究的目光在那块黑布上梭巡片刻,又看了看东宫众人,见众人面色泰然,并无异样,再看那黑布下的身材与太子颇为吻合,便打消了心中疑心,请太子上路,王严与东宫羽林卫随驾。
    另一边,蒙陀奉黑刹罗天尊之命亲自带人在燕琌太子必经的一条山路上设伏,正部署着,头顶突然刮起一阵疾风,眨眼的功夫,一道黑影已从天而降,稳稳落至他跟前。
    蒙陀下意识里就要拔剑,刚拔到一半,对方的剑锋已经抵在他喉口,桀骜的唇角扯出一道玩笑的弧度,“就你这本事,还想偷袭太子·”·    蒙陀定睛一看,可不正是虞云么,其他人见是他,齐齐下跪行礼:“参见少主。”
    蒙陀有好一阵没看到虞云,正想得紧,登时笑开了花,笑骂道:“臭小子,又拿我寻开心·你怎么来了”·    虞云收剑入鞘,“天尊怕你坏了事,命我亲自部署此次行动。”
    “哼,天尊那老混蛋,就这么不相信我呀,好歹我也是身经百战过来的,”蒙陀气呼呼道··    虞云不再管他,俊脸酷色,对底下众人说道:“从现在开始,听我指挥。”
    众人立马严阵以待,不敢有违·虞云在黑刹罗的威信颇高,不仅仅是黑曜对他的重视,更得源于他自身的那种凌然于人的气势,令人心生敬畏,唯他是从,不过几下的功夫,原本还懒散的一百多号人在他的部署下很快各就各位,几十个弓箭手一字排开藏身于灌木丛下,剩下的分部在树林里各个角落,只等燕琌太子的队伍经过,便可四面夹击,将他困成瓮中之鳖。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与弓箭队队长站在一处,以便指挥弓箭手·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派去的探子来报,燕琌太子的队伍已经到了山下,不多时便可经过此处。
虞云对弓箭队队长使了个眼色,弓箭队队长便举起了手,几十个弓箭手接到暗号,齐齐上箭拉紧了弓弦,对准路口··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整座树林静的落叶可闻,车轮驶过山路的轱辘声因而显得格外清晰,不多久,又闻得马蹄行走声,队伍越来越近,很快出现在路口,弓箭手立马瞄准队伍,随着他们的行进而改变靶位,余光看着队长,等待指示。
    等队伍进入包围区,虞云终于点了头,弓箭队队长举起的手掌随即向下一摆,几十个弓箭手收到号令,同一时间松开握弦之手,几十支利箭齐齐离弦而出,从四面朝队伍射去。
    王严等人乍然惊闻一阵飒杀声扑面而来,大呼危险,飞快拔出长剑扫开不断飞来的利箭,王严冲到燕琌太子的轿子前,将利箭全部挡了回去··    虞云很快又下了指令,新的一波利箭再次袭来,林间一时间下起了箭雨,渐渐的有人抵挡不住,中箭倒下,整支队伍最后只剩王严、杨书荣几个武功较高的抵死顽抗,一面扫开迎面而来的利箭,一面奋力冲出包围区。
    虞云适时命弓箭手停手,紧接着,埋伏在四周的黑刹罗杀手倾巢而出,将燕琌太子的轿子还有王严等人包围起来王严看到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蒙陀,冷笑道:“没想到戴则渊那个老狐狸居然能请得动黑刹罗。”
    蒙陀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什么老狐狸嫩狐狸,只要是有钱的狐狸,我们黑刹罗都欢迎·”·    王严握紧剑柄,冷冷扫过一周,“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就能杀了殿下吗”·    蒙陀伸出舌头在刀背上舔了一圈,轻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来人,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两队人马很快厮杀在一处,杨书荣在混战中腹部中刀,正要回击过去,脑中突然精光一闪,想到若队伍全被灭了口,岂不是无人揭发黑刹罗的罪行。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立马扔下手中的长剑,倒在地上诈死,然腹部那一刀刺得极深,血流不止,不一会儿便感到周身发冷,头晕欲睡··    而另一边,又有几个人倒下,最后只剩王严护在燕琌太子的轿前,负隅顽抗。
    蒙陀与他对峙了一会儿,下令围剿,王严咬牙撂倒了几个,到底是寡不敌众,背部受敌,被人从后面贯穿了胸口··    他挺立着身体,笔直跪在轿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压低了声音对轿中之人说道:“昸琇啊,教官只能护你到这儿了。”
    虞云远远看着王严倒在了枯枝落叶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一坯黄土,别过脸不忍再看一眼,眼底微微泛红·他与王严虽交情不深,更因为夜袭东宫被他所猜忌,然他对王严却是极为敬重的。
王严一身忠骨,是世间难得的忠义之人,最终却死在自己手上,如何不叫他心有戚戚··    蒙陀见王严倒下了,带领众人扩大包围圈,望着不远处的虞云,用眼神询问他下一步的动作。
    弓箭队队长向虞云请示道:“少主不必脏了玉手,请您下令射杀太子吧·”·    虞云的目光投向孤立于树林间的轿子,良久过后,缓缓抬起了手,弓箭手见状,齐齐瞄准轿门。
    他看着紧闭的轿门,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黑曜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们之间会有一人死在对方手上·”·    ·    第38章 伏杀(二)·    ·    虞云的目光投向孤立于树林间的轿子,良久过后,缓缓抬起了手,弓箭手见状,齐齐瞄准轿门。
    然而下一刻,虞云的手却向后摆了一下——只是撤退的手势·弓箭队队长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多言,带着几十个弓箭手很快消失在林木间。
蒙陀见那些人都已撤退,跑过来问虞云:“小云儿,你这是做什么”·    虞云默叹,说道:“他好歹是一国太子,总要让他死得体面些。”
    蒙陀狐疑看着他,想了想,点头附会,摆出手势有模有样道:“也是,身为一个杀手,起码要有杀手的格调不是,像太子那样身份高贵的人,咱也得拿出该有的杀人仪式,不然世人要说咱们黑刹罗不懂得艺术,不懂得追求,不懂得……诶,小云儿,你别走呀,我还没说完呢,小云儿……”·    虞云扶额摇头,不再理会他,径直绕过他往轿子走去。
    杨书荣躺在地上,身下流了一大摊血,已是半晕半醒,意识模糊间听到有人走近,黑刹罗的人称那人为“少主”,便努力睁开一条缝望去,先是看到那人缓缓行来的双脚,再往上,是一道纤长的身影,黑衣肃立,背负一对黑色的双刀,一身戾气。
等他想要看那人的脸时,仅存的一点意识已经脱离身体,彻底晕了过去··    虞云对剩下的人下令道:“你们先退下·”·    众人识趣退下,轿子前只剩虞云一人,他几步上前,单膝跪在轿前,打开了轿门,便见燕琌太子端坐在轿中,神色平静,对虞云的出现没有丝毫的意外,似乎早有预料。
    他对虞云温和笑了笑,说道:“本宫等你好久了·”·    虞云瞳底飞过一抹惊色,“殿下已经知道属下的身世”·    燕琌太子笑意更深,看虞云的眼神不知何时不再像从前那般带着占有欲,变得怜爱,“你长得那么像你娘,本宫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虞云本已想好了许多与燕琌太子对质的话,现下见他如此坦诚地说了出来,喉咙里像是突然被人扼住,竟不知如何接话,过了许久,方问道“殿下为何没有揭发属下”·    燕琌太子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抚过虞云的后脑勺,虞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先前轿中昏暗没有看清,离得近了,虞云才发现他眼里竟是泪光闪烁。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你是落儿的孩子,本宫怎能让你有半点的危险·”·    燕琌太子看虞云的眼神出神而入神,像是在看虞云,又像是透过虞云在看别人,满眸的是缠绵悱恻的情意。
    虞云看着他,脑中某个混沌的记忆像开了一个口子霎时涌现出来,他豁然开朗,原来燕琌太子口中的故人指的是他娘亲·    “为什么,”虞云握在身体两侧的拳头开始颤抖,双眼血红瞪着燕琌太子,心里的怒火因为有太多的疑问而烧得更盛,“殿下对我娘有情,我爹对殿下有义,殿下又为何还要杀了他们”·    燕琌太子脸上一怔,有过片刻的失神,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虞云被仇恨所驱使濒临罪恶边缘的样子,他突然害怕了起来,他怕虞云会越陷越深,直至万劫不复。
    罢了,罢了……他垂下头,沉声道:“本宫……我对不住他们,对不住你·”·    虞云身上顿时一空,他想象过无数次与燕琌太子对峙时的情景,如果他不肯承认,他会逼迫他开口,如果他承认了,他会毫不犹豫地一刀刺向他,可是,当燕琌太子握着虞云的肩膀,一句辩白的话也不说,低下一国储君高贵的头颅说对不住的时候,虞云忽然觉得前番种种努力都是一场徒劳的笑话,仿佛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恨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泄恨的时候,对方却不给他一个发泄的机会,对他的指控不做任何辩白,担下了所有罪行。
    他仰天长叹,想到双亲,想到这些年的种种,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他的手无力搭在剑柄上,五指慢慢收紧,拔出长剑,“属下,恭送殿下上路。”
    剑未出鞘,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阻止他的动作,虞云的视线从天际边转回,看到燕琌太子握住他的手,把长剑推回剑鞘,指腹轻抚他手上的关节,微笑道:“你的手生得这样白净,沾了血岂不可惜。”
    虞云心中疑惑,眉头微皱看着他,赫然发现他脸上浮起了一层青色··    燕琌太子含泪道:“答应我,让我的死了结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他说完这句,嘴里忽然呕了一下,一道血丝自嘴角淌出··    “殿下”虞云连忙扶住他··    燕琌太子吐出一口血来,脸色的青色愈发浓重,双唇变得黑紫,显然是中了剧毒。
·    “云呐,”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道:“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记恨,忘记这里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虞云心里生出好多疑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突然发起狠来,用力掐住燕琌太子的胳膊,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燕琌太子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地虚浮飘渺,最后倒在虞云身上。
    蒙陀远远看着他二人,竖起了耳朵也听不到在说些什么,只看到燕琌太子吐了一口血后倒在虞云身上,而虞云也直挺挺跪在地上,长久没有动作·他心里犹如猫爪,想过去探一究竟,又不敢过去,正犹豫着,底下人突然叫了他,指着远处说道:“人主,有人过来了。”
    黑刹罗所处的地势较高,可以看到山脚,蒙陀顺着那人手指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一个人正往山上奔来··    蒙陀认出那人,大呼不好,拔脚就要跑过去拉虞云。
    燕琌太子沉重的头颅搁在虞云肩膀上,虞云浑浑噩噩中,听到他临终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    然后,虞云感觉到耳边的呼吸渐渐停止,没了温度。
他只觉肩上沉重无比,肩膀颓然垮了下去,周围的一切都是空茫·他等这一天整整等了七年多,仇恨支撑他活了过来,可当一切终了,他像是忽然之间被抽离了重心,心里空荡荡的。
    “殿下——”·    这时,树林外突然传来一道叫喊声,虞云骇然惊醒,身体不由一僵,那声音,分明是白昸琇·    ·    第39章 伏杀(二)·    ·    几个时辰前,白昸琇醒来时东宫寝殿里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外面也没有半点动静,整座东宫安静的像一座空殿。
    他坐起身,头沉重地耷拉着,脑子里还有些昏沉,掏空了脑子回想着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好像是太子给他喝了一杯践行酒,之后便没有其他记忆了。
    他脑中一亮,莫非是那杯酒的缘故他挣扎着要起身,指尖触到一样纸质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正是一封书信,信上的字迹白昸琇十分熟悉,行楷大气如流云,正是燕琌太子的亲笔:致吾儿白昸琇:·    兹书启,本宫业已归矣,勿念,勿殇。
    汝父代本宫受过,春秋廿载,本宫常怀愧意,每面与汝,心有戚焉,寝食不安·而今汝初成弱冠,少年英才,本宫聊以慰汝父泉下之灵也··    兹事之劫,乃本宫命数也,汝父尝舍命为本宫,焉可使汝步之后尘,以致白族绝后。
    本宫去矣,望汝勤学修德,他日成才,造福社稷··    白昸琇抓起书信跑出东宫,黄内官看到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跑到宫门口,正巧一个侍卫牵着一匹马往马厩方向走去,他二话不说从侍卫手里抢过马,几乎是拼了命的往燕琌太子祭祖的宗庙赶去,到了山下,马匹无法走山路,便弃马疾行。
    没跑多久,树林里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沿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往树林里跑,那血腥味越来越重,不过片刻,便看到满地穿着官服的尸骸,燕琌太子的轿子孤零零立在中间,王严倒在旁边,双目狰狞,死得很不甘,而轿子前,似乎还跪着一个人,被轿子挡住大半的身体,只瞧见一小片的黑色布料。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蒙陀认出白昸琇,心想可不能让他发现虞云,便要跑过去,底下人连忙拉住他:“人主,您现在过去岂不是要暴露了·”·    蒙陀回头瞪了底下人一眼,压着嗓子骂道:“暴露你奶奶个腿的,要是坏了我家小云儿的终身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他甩开那人的手,运起内力飞奔过去··    与此同时,白昸琇也跑了过去,眼见着就要绕过轿子,虞云已做好了坦白的准备,蒙陀心急之下凌空一跃落在他二人中间,挡住白昸琇的视线。
    虞云把燕琌太子放回轿中,站起身,偏瘦的身体正好藏在蒙陀身后··    白昸琇虽然看不到虞云的脸,却能清楚地看到他摆放燕琌太子的动作,他脸上霎时腾起浓烈的怒火,双眼瞪得血红怒视蒙陀,“你们是什么人太子殿下是你们杀的”·    蒙陀把大刀架在肩膀上,不以为然,“是又怎么样。”
    白昸琇握在长剑上的五指关节咯咯作响,咬牙道:“我杀了你们”·    虞云听到这句话,心头不由一紧,胸口闷得像是被人狠狠揪住。
蒙陀叹了口气,微微转过头对他说道:“你先走吧·”·    虞云轻声嘱咐:“别伤了他·”·    蒙陀凑到他耳边,只用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道:“放心吧,他是我儿婿,我哪舍得。”
    虞云点了点头,蒙上面巾,一跃飞出数米远,白昸琇见状,拔脚就要去追,蒙陀大刀一挥,硬是把他拦住了··    白昸琇利目圆睁,“让开”·    “就不让,你小子能奈我何。”
蒙陀冲他吐舌,挤眉弄眼道··    白昸琇怒气更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蒙陀装模作样地怂了一下,回头见虞云已没了踪影,便收起大刀,嬉笑道:“人都没影了,你倒是去追呀,你一走,信不信我把你家太子大卸八块喂狗呀。”
    “你混蛋”白昸琇气得全身发抖,被他这样一说,却也真的不能妄动,他看着蒙陀一副无赖的样子,指不定真的会做出毁尸的事来。
    蒙陀见他终于安分了下来,不再逗留,架着刀哼着小曲儿走了·白昸琇不放心燕琌太子,只得眼睁睁看他走远,目眦欲裂,几乎要迸出血来··    “啊——”他冲天大吼一声,整个人瞬间崩溃,失重一般直直跪了下去,趴在燕琌太子的遗体上嚎啕不止,“殿下——殿下——”。
    正哭得伤心,裤管突然一紧,似乎有人在拽他,白昸琇低头一看,便见杨书荣半睁着眼躺在地上,死命伸长了手拽他的裤管··    “杨书荣”白昸琇连忙扶起他,杨书荣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张开嘴咿呀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声音,白昸琇趴到他嘴边,好半天终于听到他吐出三个字——“黑刹罗……”·    白昸琇登时震在当场,在盛都,乃至整个南朝,没有人不知道黑刹罗,那是主宰黑道的杀手组织,它的势力遍布天下,爪牙渗透在官场、商场上,仅仅只是黑刹罗的名号,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白昸琇还想再细问,这时肩膀上忽然一沉,被人握住·他回头望去,看清来人后,愣了两秒,继而哽咽出声:“爹……”·    但见来者眉宇沉着,风骨超然,背负一柄长剑,一身粗麻布衣仍不减剑客傲骨,正是南朝大将军莫剑离。
    宫里得到消息,很快派人来接应,莫剑离与白昸琇护送燕琌太子的遗体回东宫·皇长孙燕琪早已等候在东宫,看到燕琌太子身上盖着白布被人抬进来,站在大殿中央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燕琪儿……”白昸琇轻轻唤了他一声··    燕琪听到后,忍了几天的眼泪刷一下流下来,哇一声哭出声来,扑到燕琌太子身上哭得几近断气,最后昏厥在白昸琇怀里,宫人要来抱他,他在昏迷中却紧紧揪着白昸琇的衣领,任是宫人如何捣鼓,也无法将他从白昸琇怀里挖出来,白昸琇只得打发走宫人,抱着他守在燕琌太子灵前。
    虞云藏身在东宫外,看到这一幕,心中颇不是滋味,转身欲走,不想身后却消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正是秦至臻··    秦至臻往东宫里望了一眼,啧啧称奇,“堂堂皇长孙,妃嫔如云,不倒在温柔乡里,竟倒在一个汉子怀里,稀奇,真稀奇。”
    虞云掉头便走,不欲与他多语··    “当年燕琌太子倾慕令堂,令堂却与令尊私定终身,”秦至臻在他身后悠悠然说道,虞云听到这,脚下不由一顿,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只听秦至臻又说道:“而今燕琪皇孙对白昸琇用情已久,白昸琇却又钟情于你,燕家这对父子呀,生在帝王家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空有一场春梦·”·    虞云目光凌厉射向他,“你怎知我双亲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秦至臻轻摇桃花扇,玩笑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一点,对寻芳觅美这等美事最是上道,更何况是曾经艳绝天下的盛都第一美人。”
    虞云眼中透出警觉,“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必如此忌惮,我对你们南朝太子的风流韵事没有兴趣,只不过是听说书的说起一些罢了。”
    “说书的”虞云自是不信,“一个说书的,如何得知宫闱秘事·”·    秦至臻颇为得意道:“你可别小瞧那说书的,他可是个妙人。”
    虞云眉梢一动,目光从他腰间撇过,“使臣大人的流苏乱了·”·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秦至臻低头一看,只见腰间玉佩上的蜜色流苏乱成一团,好生难看,显然是久未打理。
他脸上一时窘迫,讪讪地笑而不语··    虞云嘴角挂着一丝冷嘲,“看来使臣大人没少得罪那说书的·”·    秦至臻的笑意和熙如风,语中不自觉含了几分宠溺,“美人嘛,总是有些脾气的。”
    虞云是美人,自然也是有脾气的,听了他这话,一张俊脸冷漠如霜··    秦至臻厚脸皮惯了的,对他的冷漠视若无睹,继续说道:“说书的在说起令堂时,还提到东宫五虎卫一说,你可识得”·    虞云面露疑色,“东宫五虎卫”·    “不错,这五人曾是燕琌太子的心腹,东宫五大羽林卫,令尊也在其中。”
    虞云听了,接下他的话说道:“另外几个,想必是白青卓、章平、胡萧,还有……”说到这,他语气一滞,心中隐藏了许久的疑惑跃至嘴边,渗着森然寒意。
    他不自觉向秦至臻投去证实的目光,秦至臻颔首,“正如你心中所想,还有一个,正是白昸琇的义父,当朝大将军莫剑离·”·    虞云心下大震,好在他懂得极力压制,很快按下情绪,冷眼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    秦至臻收起桃花扇,温和看着他,“你这般聪慧,应该可以猜到为何莫剑离能在那场动荡中一朝得志。
可你对白昸琇又那般情深,若执意寻根究底,到最后,要如何与白昸琇相对·”·    虞云神色黯然,对他,更像是对自己说道:“我于他,本就是不适宜的。”
    秦至臻长叹一声,“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虞云,好自为之吧·”·    虞云五指一紧,再无话··    秦至臻对他行了一个拜别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北上宏图换一个白昸琇自然是亏了,我再送你一份人情,”说着对虞云眨了眨眼,“我秦至臻从不占别人的便宜,尤其是云郎公子这样的美人。”
    秦至臻回北国之前,向琰帝讨了个人情,琰帝下令释放虞云,逐出皇宫,又念他是燕琌太子的旧部,恩准他可以等燕琌太子尾七后出宫··    虞云赶到码头时,官船已经扬起了船帆,秦至臻一身白衣迎风站在船头,手执一柄桃花扇,风流依旧,对着虞云笑意明媚,“虞云,我们后会有期。”
    虞云嘴角微微一扬,拱手作揖:“后会有期·”·    官船驶离海岸,迎着海风驶向彼岸,虞云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盛都的一切都变得渺小,四周只剩辽阔的天际与海面。
    秦至臻从怀中掏出一沓纸,纸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有关虞云的一切,正是未洺在这些时日里收集到的情报。·    “主人既然舍不得,何不拿这个做要挟,想必虞云为了他身后的那些人,不敢不从。”
    秦至臻朗朗一笑,突然一挥手,手上的密报刹那间被海风刮走,打了几个回旋后飘落在海面上··    “我可不做那小人,再者,我有你一个便足矣。”
    未洺愕然:“主人……”·    秦至臻捋顺他额前几缕被海风吹乱的碎发,“这几*你总不与我亲近,可不是因为虞云么。”
    未洺垂下眼,温顺地不说话。·    秦至臻轻轻拥他入怀,闻着他发上的淡雅清香,柔声道:“虞云于我是酒,醇香醉人,却不宜久饮。
而你于我如水,细水长流,方得始终·”·    未洺埋进他怀里,倚靠在他胸前看着浩瀚无边的天海一线,笑靥粲然。·    虞云回到宫里时,宫里正举行燕琌太子的入殓仪式,虞云在队伍中看到披着麻衣的白昸琇,原本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此刻如丧考妣,双目无神地看着地板,额前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挡住半边眼,愈显憔悴。
    虞云穿过人群走了过去,无声站在他身侧·白昸琇微微侧过头,对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虞云抬起手想要去握他的手,却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停在半空,最后终是退怯,悄然缩了回去。
    仪式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排队而出,白昸琇走在最后,虞云看着他英挺的脊背越来越佝偻,只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愈见愈远··    走到无人处,白昸琇突然跪到地上,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悲吼,握起拳头捶地痛哭不止。
    虞云站在长廊的尽头,隔着一座长廊戚然望着白昸琇,微红的眼眶里亦是盈满了泪水,他与白昸琇之间,已经隔起了一堵再无法逾越的高墙··    ·    第40章 黑刹罗少主·    ·    元宵佳节,因着还是燕琌太子的丧期,宫里只循例宴请朝中重臣和王公贵族,不再有其他声乐。
    虞云是在元宵宴会上见到莫剑离的··    阖宫夜宴那日,白昸琇拉虞云与莫剑离坐一桌,莫剑离在朝中地位甚高,又不喜应付官场上的奉承,普通官员轻易不敢与他同桌,所以他在的那桌定是清清静静的,白昸琇知道虞云不喜人多,便把他拉了过去。
    莫剑离看到虞云的第一眼,顿时愕然,总觉得似曾相识,十分亲切·虞云与他四目相对,漠然看着父亲昔日的挚友··    白昸琇看他两人都没说话,手肘撞了一下虞云的胳膊,“云儿,快叫人。”
    这话说得极为暧昧,虞云与莫剑离没甚么反应,白昸琇自己倒先红了脸,这情景,怎跟带媳妇回家见爹娘似的···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这才收回视线,微微垂首问候:“小人虞云,见过大将军。”
    “你姓虞”莫剑离双目微凝,探究的目光在虞云脸上梭巡··    虞云心下一惊,面上却保持泰然之色,抬起头淡淡看着莫剑离:“正是,不知有何不妥”·    莫剑离的目光触到他眼底的清冷,不由愣了一下,温和笑道:“不,这个姓很好,我只是想起一个故友,他也姓虞。”
    说完这句,莫剑离怅然长叹,笑容里多了几分悲愁··    白昸琇乌溜溜地眼珠子在他二人之间转来几圈,越瞧越觉得气氛不对,虞云和他爹第一次见面该是欢喜的才对,怎的伤春悲秋起来了。
    他连忙打破僵局,笑着和稀泥:“那啥,要开宴了,快入席吧,爹,您请上座,云儿,你坐我旁边·”·    莫剑离的神色很快恢复,含笑入座,虞云和白昸琇等他坐定后,也坐了下来。
    方坐定,头顶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小女见过伯父,伯父近来可好”·    莫剑离看向来者,脸上笑意更浓,和蔼道:“这不是悠悠么,许久没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来者正是数年前因北上宏图而惨遭灭门的柳氏一族的遗孤柳悠悠··    白昸琇冲柳悠悠咧嘴笑道:“呦,你可来晚了,该罚酒的。”
    虞云的性子一向淡漠,本是无视那出声的女子,结果听白昸琇口气亲密,似乎是相熟已久的,落入他耳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刺耳,忍不住抬头看那女子,但见那女子着一身白色暗纹孝服,头饰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清雅恬淡,端庄贤淑,端的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与白昸琇可谓是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虞云不觉抿紧了双唇,这时,莫剑离指着白昸琇另一边的空位请柳悠悠入席,柳悠悠与白昸琇自幼一同长大,十分亲近,倒也不推脱,提起裙摆绕过半个桌子坐到白昸琇身边。
    虞云眼神一寒,斜着眼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柳悠悠正要跟白昸琇说话,突然被虞云冰冷的眼锋剜了一道,不禁暗自心惊,只觉那一眼充满了敌意·好在虞云到底懂得克制,剜了一眼便不再看她,只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听白昸琇那混小子在说些什么。
    莫剑离早已属意柳悠悠做白家的儿媳,自是与她说话,白昸琇久不见莫剑离,也有许多话讲,便加入他二人,三人熟络地聊到一块儿,把虞云晾在了一边。
虞云起初倒也不以为意,可渐渐的莫剑离有意无意地把谈话引到白昸琇和柳悠悠小时候的事,说他俩是如何的两小无猜,如何的青梅竹马·虞云听了,不由得开始吃味了。
    正巧这时上了一道白斩鸡,白昸琇知道是虞云平日里爱吃的,便挑了最嫩的一块放到虞云碗里,殷勤讨好道:“这你爱吃的·”·    虞云心里才好受一点,谁想刚夹起那鸡块,白昸琇那缺心眼的转头又跟柳悠悠熟络地聊了起来,好死不死的还是聊那劳什子的青梅竹马那点破事。
虞云脸上登时结了一层冰,啪嗒一声就把鸡块丢到另一个空碗里··    白昸琇闻声回过头,看到那碗里的鸡块,奇道:“咦,你怎么不吃呀”·    虞云鄙夷的目光在他和柳悠悠之间来回瞟了一眼,略带一丝嫌弃道:“太腻了。”
    白昸琇皱了皱眉,歪头不解道:“不腻呀,那你蘸醋呗,”说着把醋碟子推到虞云面前,两眼巴巴地殷勤看着虞云·虞云看着他无辜的眼神,无奈又可气,合着是他矫情了,一个人在无故闹别扭。
他悻悻夹起鸡块,蘸了满满的醋扔到嘴里,一口咬下去,浓稠的醋汁瞬间侵袭味蕾,当真是够酸的,酸得他眉头都拧成一个结··    白昸琇连忙倒了一杯水给他漱口,忍笑怪嗔:“你呀,明明最怕酸的,还蘸那么多醋。”
    虞云瞪了他一眼,恨得咬断了鸡骨头,一口全吐到他碗里,接过他手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这才去了一点酸··    白昸琇倒也不嫌脏,把沾了津液的残渣倒到空碟里,只讨好地冲他直笑。
    莫剑离在一旁打量他二人,总觉他两人之间的气氛极为暧昧,白昸琇看虞云的眼神,对虞云说话时的语气,全然不是兄弟间的情意··    柳悠悠低下头,眉眼间隐约可见几许忧郁,白昸琇那晚从东宫带走虞云的事闹得很大,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她早有耳闻。
起先她还存有一丝侥幸,想着许是白昸琇对虞云兄弟情深,不愿放任虞云成为太子的玩物·如今亲眼看到白昸琇对虞云亲昵非常,言语间透着宠溺,加之方才虞云看她时眼底的敌意,心里的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莫剑离见她这幅神情,再看周围的人一直偷偷往这边指指点点的,想起刚回宫时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心下已然明了··    柳悠悠到底是名门出身,再者自幼遭受变故,孤寡一人依附皇室多年,惯会的便是隐忍自制,面上很快又恢复如常的温婉,为莫剑离布菜斟酒。
如此一来,莫剑离也不好当场发作,面上与她继续谈笑,心底暗自寻思着如何应对··    虞云出宫那日是悄悄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等杨书荣他们几个一同入宫当训练兵的同僚来给他践行时,已没了虞云的踪影。
    戴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宫外,马夫走上前要接包裹,却发现他手上空无一物,奇道:“云少爷,您的行囊呢”·    虞云云淡风轻一笑,回头长望朱红色宫门里的皇宫大殿,数不尽的高楼玉筑,尽显皇室的高贵与奢华。
半年前,他带着仇恨而来,今日离去,他又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他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只有黑刹罗青色的瓦顶,灰色的白墙,还有永无明日的灰青色的天,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马车在戴府大门前停下,戴则渊站在正堂前,不等虞云走进去,便执起他的手要往外走,兴致颇高,“走,我带你去别院,你看喜不喜欢·”·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挣脱开他的手,“大人,小人今日是来向大人辞别的。”
    戴则渊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好一会儿才沉下脸问道:“你说什么”·    虞云摆正身姿,垂首道:“小人,是来向大人辞别的。”
    戴则渊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脸色阴沉的可怕,死死盯着虞云:“你胆敢再说一次·”·    虞云抬起下巴桀然直视他,眸底一片冷漠,“太子已死,小人和大人都得偿所愿,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戴则渊怒极反笑:“虞云,你果然是在利用本官·”·    “大人不也在利用小人么·”·    “本官是利用了你,可本官待你是真心的。”
    虞云漠然看着他:“大人的真心,从来都只是大人的一厢情愿,小人从未在乎过·”·    戴则渊登时气红了眼,一把揪起虞云的衣领瞠目怒对,“那你在乎谁,白昸琇么哼,他这次能活着全凭他命大,本官要杀他,多的是机会。”
    虞云冷笑一声,眼底带着轻蔑道:“大人不知道么,大将军已经回南朝了,大人以为你还杀得了白昸琇么·”·    戴则渊登时哑然,虞云所言不虚,有当朝大将军护着,要取白昸琇的性命,谈何容易。
    虞云扯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那么,小人就先告辞了·”说完,他朝戴则渊俯身一点头,转身走出正堂··    方走到院子里,只听戴则渊在他身后喝了一道:“来人,拦住他”·    紧接着,便有数十个打手从四处冲出来,眨眼间便将虞云围在中间。
    虞云回身望去,只见戴则渊目射阴鸷,从高阶上一步步朝他逼近,一面说道:“两年前,你为了报父母之仇,蓄意接近本官,进了戴府·如今你利用本官雪了恨,就想过河拆桥,全身而退么”·    那日在东宫里,虞云便料到戴则渊已知晓他的身世,因而听到他提到这些,只是冷眼看他,坦然摊牌:“大人既已知晓小人的身份,就该明白小人定不会留在戴府,当年若不是赵有全为了谄媚大人逼迫小人一家来盛都,我爹娘也不会惨遭杀害。
再者,小人一家刚入戴府,便遭到追杀,我爹娘的死,大人脱不了干系·”·    戴则渊走到他面前,冷冷道:“所以呢,你要杀了本官为你爹娘报仇吗”·    虞云释然道:“大人难逃其咎,却罪不至死。
小人利用大人一场,也算是告慰了父母泉下之灵,这仇,就此一笔勾销·”·    “哼,一笔勾销”戴则渊挑着眉重复他的话,“虞云,你当这戴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虞云轻扯唇角,环视了一下围在四周的打手,不屑冷笑,“大人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小人么”·    话音刚落,只听得有阵阵风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戴府众人尚不及反应,一群黑衣人如天降神兵从戴府的屋顶上飞了下来,整整齐齐落在虞云身侧,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戴大人,好久不见呀,什么时候一块儿喝个酒呗·”领头的手扛一把大刀,咧嘴冲戴则渊嬉笑,可不是蒙陀么··    戴则渊见到他颇为惊疑,他与黑刹罗关系密切,与蒙陀自然相识。
他的目光在蒙陀与虞云之间转了一回,问道:“不知人主与虞云是何关系”·    “他呀,”蒙陀瞅了虞云一眼,嬉笑着打趣道:“我们黑刹罗第一美人呗。”
    戴则渊却没心思与他玩笑,他的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虞云,“原来你是黑刹罗的人·”·    虞云长身直立于黑刹罗一众杀手中央,“正是。”
    蒙陀横在他二人中间,说道:“那啥,酒改日再喝,这人,我先带走了哈·”说着就要拉虞云离开··    “站住”戴则渊喝住他,脸色愈发阴沉,“你可以走,但他得留下,本官还有些帐没与他清算。”
    蒙陀砸吧砸吧嘴,皱起眉头为难道:“旁人倒好说,你戴大人要的人,我哪敢不给呀·可他不行,他可是我们黑刹罗少主,天尊的接班人,我的宝贝疙瘩,哪能说给就给呢。”
    戴则渊在听到“黑刹罗少主”五个字后神色大变,又惊又怒地瞪向虞云,片刻后突然好笑出声:“黑刹罗少主呵,虞云,你可真是深藏不露,本官竟被你蒙在鼓里整整两年多。”
    “在下黑刹罗少主,见过戴大人,”虞云微微颔首,脸上毫无半点表情,仿佛戴了一副面具,连声调也是平淡如水··    戴则渊嘴角还含着笑,眼底却透出一股阴狠,“好,好一个黑刹罗少主。”
    虞云不欲久留,抬起头凛然直视他,“那么,在下告辞了·”·    他凌厉的目光从戴则渊脸上刮过,在黑刹罗杀手的保护下,朝外走去,步履轻盈稳重,周身上下自赋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气势。
戴府的打手光是听到黑刹罗三个字便已吓破了胆,更慑于虞云的威严,如何敢挡他的去路,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道来,任由虞云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戴府大门··    虞云寻思着在回黑刹罗之前去给双亲上个坟,便让蒙陀带人先回黑刹罗,孤身一人往城门而去。
    街上人流如织,没走多久,虞云在嘈杂声里听出一道异样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在跟踪·他故意放慢脚程,果不其然,那人也跟着慢了下来·虞云心下冷笑,扫了一下四周,见旁边有条胡同,便调转方向朝胡同里走去,不出意外的,身后之人立马尾随而至。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不动声色摸到刀柄,正欲拔刀而出,不想那人竟紧跑了两步,从背后扑了上来··    虞云听到背后的风响,立马弯下腰,一把抓住那人伸过来的胳膊,脚下飞扫,肩上用力一顶,来了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那人痛呼一声,飞出几米后重重摔在地上。
    虞云定眼一瞧,坏了……·    那人爬起身,坐在地上叫苦连连,眨巴眨巴大眼委屈地看着虞云止不住抽泣,“你你你,你做什么这么用力。”
除了白昸琇,还能有谁··    虞云当真是又好气又心疼,“那你又做什么袭击我”·    “谁袭击你了,我,我抱一抱自己的心上人都不行么”白昸琇忿忿道。
    虞云脸上一红,也就不忍再苛责他了·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向他伸出手,“来·”·    白昸琇看了看伸到眼前的手,再看了看虞云,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他握住虞云的手猛地一拉。
    虞云没有防备一下子跌进白昸琇怀里,白昸琇抱紧他,不由分说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记··    虞云羞恼成怒,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白昸琇猛然吃痛,只得放开他。
    “白昸琇,发情也得看场合·”虞云凤目微瞪喝了一句,说着自己先站起身··    白昸琇嘟起嘴,揉着摔疼的屁股委屈道:“这不是好几天没与你亲近,一时情难自禁嘛。”
    虞云见他委屈的模样,也就没气了,问他:“你怎会在这里”·    “我本来是要去宫里接你的,结果宫里的守卫说你一早就走了,我就上街上找你来了。
你也真是的,怎就自己先走了呢·”白昸琇责怪道··    虞云听他这样说,不禁苦笑道:“我本就孤家寡人一个,要走,自然也是一个人走的。”
    白昸琇一听好不心疼,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胡说,你要是孤家寡人,那我算什么”·    虞云微愣,继而生出一些低落来,“你你和我,又怎会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这就够了,”白昸琇张开双臂想抱虞云,又想到刚才那个过肩摔,知道虞云不喜在这种地方太多亲密,只好又抓起他另一只手,包在掌心里,情深切切道:“云儿,跟我回去吧,我这辈子再没别的想头了,就想和你共度余生。”
    虞云眉心抽动了两下,撇开脸不忍看他,“白昸琇,你说的什么胡话,你是白家唯一的后人,终是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又怎能与我共度余生。”
    白昸琇一时无言,虞云说的不错,他是白家唯一的后人,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从小便以忠孝修身,倘若白家血脉就此断在他手上,他如何面对他的父亲,面对白家先祖。
    虞云见他久久没有言语,忍不住回眸看他,白昸琇脸上的踌躇尽皆落入他眼中,他苦涩一笑,自白昸琇掌心里抽出手,无言转身,白昸琇只觉掌心一空,心下大急又慌忙抓住他,“云儿”·    虞云感觉到他掌心里传来的有些颤抖的温度,心头不由得揪紧,闭上眼艰难开口:“白昸琇,你放开我……”·    ·    第41章 红尘断·    ·    “我不放,”白昸琇对着虞云的背影摇头道:“云儿,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先祖灵位前求得他们的成全。”
    虞云回过头,幽幽看着他:“那你义父呢,他会成全么”·    白昸琇紧张的直点头,急急应下:“会的,我会求他的,我会求他的”·    虞云微微叹了口气,“倘若,他不准呢到时候,你要做一个不孝之人么。”
    白昸琇已是心乱如麻,脑子里更是乱得很,最后只得说道:“三天,你给我三天的时候,三天后,我在城外的三枫亭等你·如果我爹不同意,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虞云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他突然想起燕琌太子临终的遗言:离开这里,找一个真心相待之人,好好过日子·可是,他更清楚地知道,燕琌太子之死他难逃其咎,他又如何面对白昸琇。
    “那你,便去求吧,”虞云垂下眼,奋力挣开白昸琇的手,转身离开··    白昸琇冲着他不断走远的背影大声喊道:“我会一直等着你,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虞云只觉心如刀绞,脚下不敢耽搁片刻,逃也似的快步走出胡同·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莫剑离是断然不会允许的,更不会让白昸琇离开盛都。
而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让白昸琇知难而退,他与白昸琇,本就不该开始,如今冤仇已报,尘埃落定,他们之间的一切也该就此结束··    白家祖祠,白昸琇笔直跪在列位先祖的灵位前,狗蛋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走上前劝道:“少爷,您先起来吧,这都跪一整天了,再跪下去身体哪吃得消。”
    “没清醒之前,不许起来,”莫剑离冷着脸出现在门口,狗蛋连忙低下头,识趣退到门外··    莫剑离抬脚走进来,站在白昸琇前面,“你可想通了”·    白昸琇抬起泛红的双眼,“孩儿心意已决,请义父成全。”
    莫剑离看到他这幅模样,心有不忍,脸色缓了下来,苦心劝道:“昸琇呀,你是白家唯一的后人,你怎能为了一个虞云断了白家血脉,你怎对得起你父亲”·    “孩儿会用一生供奉先祖灵位,日日磕头请罪,求得父亲,白家列位先祖原谅。”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莫剑离见他仍是执迷不悟,才缓和一些的脸色登时又沉了下去,甩袖背过身,“看来你是还跪的不够久·”·    白昸琇挺直了腰板,坚决道:“孩儿就是跪死在这里,也不会改变心意,除了虞云,孩儿绝不会让第二人进白家大门。”
    莫剑离气得指尖发抖,指着白家先祖的灵位怒斥道:“你这个不孝子,当着列祖列宗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白昸琇俯下身,在坚硬的地板上磕了三个响头,“孩儿不孝,愿受一切责罚,只求义父,还有列位先祖成全孩儿一片痴心。”
    “你——”莫剑离盛怒凛然,冲门外喝道:“来人,取家法来,我今天要为白家先祖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    很快,下人取来一柄三尺长的木杖,莫剑离拿木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问白昸琇:“你还是不肯改过吗”·    “请义父成全,”白昸琇扬起下巴,岿然不动地跪在那里,眼底坚决如斯。
    莫剑离不由得怒火攻心,举起手中木杖挥向白昸琇的后背,那一棍力道极重,白昸琇一下子便被打趴在地··    “我再问一遍,你改是不改”莫剑离眼底烧着怒火,握着木杖上的手颤抖不止。
    白昸琇咳了两声,从地上爬起来跪好,“请义父成全·”·    话刚出口,又一杖下来,比方才还要重许多,白昸琇只觉胸腔一震,喉咙里涌出一股血腥味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改是不改”·    白昸琇已没有力气爬起来,趴在地上抬起眼看着莫剑离,咬牙道:“请……请义父成全……”·    莫剑离眼前一晃,气得两眼发黑,“好,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两手握着木杖,盛怒之下全然没了理智,使出全力不断鞭打白昸琇,木杖打在身上的声音听来极为惊心骇耳。
白昸琇咬着牙,硬是不肯吭一声·仆人们在一旁吓得不敢出气,狗蛋好几次想冲出去,都被管家抓了回去,直至白昸琇两腿一蹬昏死过去,莫剑离把木杖往地上一掷甩袖而去,狗蛋才大哭着叫人赶紧去请大夫。
    两日后,蒙陀溜到虞云房里,一脸支吾地扯了些有的没的,虞云何等玲珑之人,怎看不出他肚子里有话,便道:“有话直说·”·    “这个……天尊不让我说……”蒙陀挠头为难道。
    虞云放下手上的书,抬起一双冷目盯着他看,没过多久,便盯得蒙陀直发毛,要说对眼的功夫,蒙陀还真没赢过一次,虞云那双凤眼瞪过来,甭管是谁,都没了辙了。
    “好好,我说我说,不过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    蒙陀瞅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是白昸琇他,他……”·    虞云呼吸不由得一紧,许是黑曜特地吩咐的缘故,他回黑刹罗后,没有人再提起白昸琇三个字,几日来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白昸琇这个名字。
    “他怎么了”·    蒙陀支吾着说道:“听说,他现在躺,躺床上……没法下地了·”·    “怎会”虞云听了刷的一下站起身,眉眼间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心里暗想道莫不是戴则渊对他下了毒手·    蒙陀连忙扶住他,恨恨道:“还不是他那个大将军义父,白昸琇跟他求情说要带你回府,莫剑离就对他家法伺候,偏偏白昸琇那一根筋的也不肯服软,倔得跟头牛似的,把莫剑离那个气得往死里打,谁都拦不住,最后生生把人打得骨折加内伤。”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虞云紧张地问道,心里止不住悔恨那日为何要对白昸琇说出那番话来,明知他就是个死心眼的。
    蒙陀叹了口气,说道:“这不还躺着呢,你说那莫剑离不是一向自诩剑者仁心么,怎对自己的义子下这么大的毒手·再说了,你跟白昸琇在一起怎么了,你情我愿的碍着谁了,凭的什么棒打鸳鸯,咱除了不能生娃,哪一点不是万里挑一……”·    蒙陀还在滔滔不绝地指摘莫剑离,虞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烦心得很。
他推开蒙陀,挪步走到屋外,站在走廊上看着黑刹罗灰青色的天,口中的长叹悱恻而幽然:也好,他被打成那样,明日定是无法赴约的,缘浅缘深,就此断了罢··    次日,三日期至。
    白昸琇在天亮前醒来,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烛台,狗蛋守在一旁,正趴在床沿上酣睡着·白昸琇小心下了床,不想脚一着地,不小心牵扯到身上所有受伤的地方,疼得直要痛喊出声。
他连忙捂住嘴,看了一眼狗蛋,见他还好睡着,这才放下心,拿起佩剑当拐杖,一脚一拐走出房门·大将军府的人都还睡着,白昸琇拖着腿从后门出了府门··    从大将军府到城门有很长一段路程,路上静无一人,只月色作伴。
白昸琇就着月光,拖着病弱残躯朝城外走去,身上的伤还未大好,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可他心里挂念虞云,怕晚去一会儿虞云看不到他要伤心的,硬是咬着牙徒步走到了城门。
    等到了三枫亭,整个人已去了半条命,白昸琇躺到亭中长椅上,耳边是清晨微凉的风声,他嘴角含着期许的笑容,安静等待虞云的出现··    另一边,黑刹罗里,天未大亮,虞云便下令打开黑刹罗的库房盘点武器,说是要把那些个过时的或是生锈的武器挑出来重新打造。
库房的人暗自奇怪,这不逢年不过节的,少主大人这是犯得哪根神经,再说了,这种粗活他一声吩咐便可,大可不必屈尊降贵一大早的亲自驾临,莫不是闲得慌·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可不管底下人的抱怨,一件一件地仔细查看,黑刹罗有百年历史,这库房修了有几十年之久,几代黑刹罗人的库存,清算下来可不是件简单的活,一连忙乎了两天,才不过整理出半数来。
    两日里,虞云一直待在库房里,几乎是不眠不休,困了便打会儿盹,醒来后又继续清点,不留半点空闲的时候,旁人要找他,都被他底下人挡在外面,说是少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直到这日又忙到了掌灯的时候,蒙陀拿出人主的威严喝退了门口挡门的··    彼时虞云正拿着一支□□训斥库房掌事··    “这上面的锈都能刷墙了你是没长眼睛么。”
    库房掌事被训得抬不起头,唯唯喏喏道:“小,小的忘记上油了,少主恕罪,小人下次会注意的·”·    虞云又拿起一支弓箭,“还有,□□配的是短箭,你怎么把它和长箭收在一处。”
    掌事的额上直冒出冷汗,声音越来越低,“小的疏忽了,请少主饶命·”·    虞云大手一挥把□□砸到他脚边,高声喝道:“我看你是猪油蒙了眼,什么样的弓就得配什么样的箭,别成天的痴心妄想,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这话骂得没头没脑,底下人听得糊涂,几个身份较高的胆子大点的已经在底下偷偷嘀咕:“少主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不知道呀,痴心妄想又说的谁呀”·    “别是他自个儿吧。”
    “瞎说,咱少主这模样这地位,要什么没有·”·    “可我瞅着……”·    蒙陀走进来正好听到底下人的议论,出声喝断:“诶诶,你们几个,少主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那几个人连忙噤声,蒙陀瞪了他们一眼,把还在气头上的虞云拉出库房,底下人绷了一天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如获大赦··    “你正是做什么,我正忙着,”虞云皱眉不耐道。
    “忙你奶奶个腿,出事儿了”蒙陀气道··    虞云见他心急如焚的样子,便问道:“何事”。
    蒙陀左右巡视了一圈,凑到他耳边耳语:“白昸琇他失踪了”·    虞云闻言一惊,“他不是不能下地么,怎么会失踪”·    蒙陀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大将军府的人都找疯了。”
    虞云心下估算着距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多久,可自己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全然不知昼夜更替,怎么也算不出,只得怀着侥幸问蒙陀:“他失踪多久了”·    蒙陀掐指算了算,道:“过了今晚就整整三天了,你说他身上又是外伤又是内损的,这三天里没药吊着没人顾着,不死也残哪,没准儿这会儿已经……”·    虞云一记厉目射过去,蒙陀肝胆一颤,立马举手拍打自己的嘴巴子:“呸呸呸,我这张乌鸦嘴,该打该打。”
    虞云敛下眼睑,心中愁肠似有百转千回,终是抬脚走了,却不是往库房的方向·蒙陀连忙追上去:“你要去哪里”·    “去找他,”虞云示意他止步,独身一人离开黑刹罗。
    白昸琇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很饿,身上很冷,可又不敢离开,一直忍着饥寒,忍到最后晕了过去,醒来后,许是饿过头的缘故,已感觉不到饥饿··    他就那样一直躺在三枫亭冷硬的长椅上,晕了睡,睡了又冻醒,有时是在黄昏,有时是在半夜,周边很安静,悄无人声,有好几次,他在半晕半醒间产生幻听,似是那人朝他走来,然等他扭着发麻的脖子望过去时,眼前只有空寂的荒凉草地,等待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下了一场雨,三月的烟雨如柳絮纷飞,飘到亭中,打湿他身上单薄的衣裳·白昸琇开始绝望,眼前浮现那日虞云转身走出胡同的背影和那句决绝的话——“白昸琇,你放开我”。
    “白昸琇,你放开我”——白昸琇突然自嘲地苦笑起来,直笑出眼泪来,是了,这是虞云最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说了几次他已数不清了。
白昸琇觉得自己何其可悲又可笑,原来从一开始,都是他在缠着虞云,从始自终,都不过是他一个人在一厢情愿,而那短暂的欢好,或许只是虞云怜悯他的一点施舍罢了··    湿透的衣裳在冷风里冰冷刺骨,一如白昸琇悲凉的心境。
冷风吹得他头晕,眼皮沉重地闭上,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直冒虚汗·昏昏沉沉里,他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脸颊,一片冰凉的柔软轻轻覆在他干裂的唇上,脸上一阵湿热,似乎是谁在落泪,在他耳边说着抱歉,道着永别。
    “云儿……”他低喃着,想睁开眼看那人,可眼皮似有千斤重,渐渐地昏迷过去··    “少爷……”·    “少爷……”·    “少爷少爷快来人,少爷果然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白昸琇听到有人在叫他,头顶上人影耸动,似乎围了很多人。
他睁开眼,扫了一圈,眼底的光亮彻底黯了下去,空洞地对着三枫亭古旧的梁顶··    狗蛋和几个家奴把他抬到担架上,叠声催促担夫往府里赶,白昸琇躺在担架上,头一直朝着三枫亭的方向,狗蛋一直哭着喊他,他全无反应,只呆呆凝望着空荡荡的三枫亭在夜色中变成一个剪影,最后淹没在黑暗中,眼里黯淡无光,尽是绝望。
    虞云注视大将军府的人走远后,才从暗处走出,坐到三枫亭那把长椅上,望着苍茫的夜空,暗色的眼瞳里深秋寂寥,望断长夜……·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宫廷篇完—·    ·    第42章 下聘·    ·    转眼入秋。
    虞云回黑刹罗已有半年多,他本就寡言,自三枫亭归来,愈发沉默,整日里舞刀弄剑,摆弄兵器,或是处理事务,等空闲下来,便一个人躲在一处发呆··    黑刹罗的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起白昸琇三个字,只是看他日渐一日地消瘦下去,很是发愁。
曼娘每日煲了药膳送过去,蒙陀一刻不离地盯着他一日三餐地灌下肚,气色仍不见好,绣衣坊的绣娘都心疼道少主的衣裳是越改越窄了·最后黑曜和青璃问起,曼娘只叹声说了一句——“心病不可医。”
    蒙陀想着这心病还不是白昸琇那愣小子,所谓心病还得心药医,便背着黑曜偷偷派人去打听白昸琇的消息··    探子回报,三枫亭一别,白昸琇卧床一个多月才好全。
期间柳家小姐常入大将军府探病,服侍汤药,三个月后,皇长孙燕琪被立为储君,入主东宫时,向琰帝求情,念白昸琇自小忠孝,恢复他出入皇宫之权·琰帝本就对白家心有愧疚,便恩了准,更提拨他为东宫羽林卫长,侍奉皇长孙燕琪左右,而白昸琇与柳家小姐柳悠悠的婚事被提上了议程,盛都人都说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蒙陀心道坏了,这哪是治病的药,这分明是一剂鹤顶红,便嘱咐传话的人切莫告诉虞云,谁知一转身,便见虞云默然站在门口,清瘦的身体裹在黑衣下,几乎要淹没在走廊的阴影中,听了白昸琇与柳悠悠定亲的消息,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浮动,似乎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之后很久的一段时间,再没有听到白柳两家的婚讯,听说是白昸琇上疏陛下,要为燕琌太子守孝一年··    虞云问曼娘为何没有告诉他白昸琇的婚讯,曼娘反问他知道了又该如何,怪白昸琇负了他么虞云无言以对,是了,是他先负了白昸琇,他又何以怨怼于他,何以过问他的事,不过是徒增伤心事罢了。
    自那后,不知是释然抑或心死,虞云再没有问起白昸琇,气色也终于有了一点起色,不再消瘦下去,潜心修为,功力日益见长··    消息再传来时,是在来年枫叶飘红的时节,白昸琇一年孝期已满,皇长孙燕琪亲自赐婚,择日就要下聘礼。
    蒙陀在说起这事时,偷偷瞅虞云的表情,见他神色平静如常,想来一年多的时间足以叫他放下所有,便暂且放宽了心··    谁想到了夜里考核新人武功的时候,本不必亲自上场的虞云操着双刀就对着几十个新人狠狠操练了一遍,一套行云流水的双刀跟砍白菜似的放倒一大片,最后他把双刀一扔,凌然而立睥睨众人,一对凤目在荧荧月色下冽冽生寒。
    “一群废物,”他冷眸微转,凌厉射向负责训练新人的教头,“你教出来的好本事·”·    那教头对上他冷冽的目光,立马低下头,下巴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额上直冒冷汗。
而其他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心下又胆颤又疑惑,以虞云的武功造诣,以一挑十的情况实属正常,没道理如此动怒·唯独蒙陀一人明白虞云为何反常,他摸着下巴,心生一计。
    白昸琇把马匹丢给守门的,一路朝东宫走去,沿途的侍卫见他一脸酷色,纷纷避让唯恐不及··    自一年多前白昸琇大病一场后,再回到皇宫,整个人全然没了生气,气色怏怏,不复当初的开朗。
后来擢升为东宫羽林卫长,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大人后,精气神倒是有了,人却完全变了个样,愈发沉默不苟言笑,俊朗的眉眼多了几分酷冷,削瘦的下巴线条硬朗,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势。
    到了东宫,戍守在殿外的侍卫向白昸琇行礼,白昸琇微微颔首,径直进了大殿,如今他已是东宫羽林卫长,皇长孙燕琪特许他进退自由,不必通报··    燕琪正被国事弄得焦头烂额,见到白昸琇,一展紧锁的眉头,笑道:“你回来了,此番出行可有收获”·    白昸琇行了跪拜礼,说道:“殿下,请收回微臣和柳家小姐的婚约。”
他方从边境归来,听到赐婚的消息,未及回府,便马不停蹄地进宫,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燕琪收起笑意,看了他一会儿后,站起身道:“你随本宫过来。”
    两人进了寝殿,屏退宫人·白昸琇正疑惑着,便见燕琪在墙上那副锦绣山河上按了一下,墙后立马传来一声闷响,整幅画突然转动起来,像是开了一扇门。
    燕琪回头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进去,白昸琇连忙紧随其后,走到里边才发现那幅画后面竟是一间密室,密室里供着他父亲白青卓的灵位,供桌上码放着四套侍卫服。
    白昸琇大为惊讶,他在宫里二十余载,竟不知这里暗藏玄机··    “这四套侍卫服是什么人的”白昸琇问道。
    燕琪走到供桌旁,手伸到白青卓的灵位后面,似是在摸索什么,随口应道:“二十年前因北国小皇子一案受到牵连的东宫羽林卫·”·    白昸琇点点头,随意扫了一遍过去,正要望向别处,忽觉有异,又回头细瞧那些户牌,最后注目于虞泽成的户牌上,殿中烛光昏暗,那个“虞”字却依旧清晰夺目。
    心头又隐隐发痛,一年多了,白昸琇忘记上一次想起虞云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从三枫亭归来后,他像是一夜失了忆,将虞云这个人从心里彻底抹灭·他原以为再次想起这个人时,自己该是心如死水,不想单单只是看到他的姓氏,便勾起了所有过往的记忆,仿佛有关虞云的一切只是被他完好的尘封起来,不被岁月所消释,再想起时,依稀犹如昨日。
    白昸琇心里默念虞云的名字:虞云……虞泽成……虞姓并非大姓,难道这仅仅只是巧合·    不等白昸琇深思下去,燕琪从白青卓灵位后摸出一个木匣子,里头只放着一块白帛。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取出白帛,摊开一看,不由一惊,只见那白帛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字身呈褐红色,竟是一张血书··    “这是……”·    “这是父王临终前给本宫的遗书,要本宫继承他的遗愿,完成北伐大计。”
    白昸琇看着血书,沉吟不语·对于北伐大计,他并不陌生·自小燕琌太子便耳提面令,向他灌输北伐之梦·也正因如此,燕琌太子与主和的琰帝以及主和派大臣关系日渐恶化。
十多年前燕琌太子密令心腹大臣柳悠悠之父秘制北上宏图,不想被主和派暗杀,柳家只剩柳悠悠一人,而这起血案,也被琰帝压了下来·如今想来,或许那场暗杀正是主上授意的,可见朝廷对于北伐是坚决反对的。
    白昸琇从血书上抬起头,看着燕琪慎重问道:“殿下想清楚了吗”·    燕琪郑重点头,“父上遗命,本宫身为人子,自当子承父愿。”
他握住白昸琇的肩膀,问道:“白昸琇,你可愿意追随本宫”·    白昸琇神色一凛,浩然道:“微臣誓死效忠殿下。”
    燕琪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白昸琇又问道:“殿下,北上宏图现在何处”·    燕琪的笑容黯淡下去,叹了口气,方沉声道:“这便是本宫要你与悠悠成亲的理由。”
    白昸琇不解,“殿下此言何意”·    “父上的血书里提到北上宏图就藏在这密室里,可本宫搜了无数遍,都不见北上宏图踪影,想是被人盗走了。”
    白昸琇听得糊涂,“这与微臣的婚事又有何关系”·    燕琪看了看他,沉吟片刻后说道:“当年柳大人遇害前,为不使北上宏图被毁,把北上宏图刻在悠悠背上。”
    白昸琇这才听出一点头绪来,女子的贞洁甚于性命,北上宏图刻在背上,自是只有夫君一人可见,要想拿到北上宏图,唯有先娶了柳悠悠··    “可是,为什么是微臣”白昸琇忿然不甘。
    燕琪眼底蒙上一层雾气,脸上流露出悲切的神情,“除了你,本宫在这皇宫里,还能相信谁·”·    “殿下……”白昸琇第一次看到燕琪露出无助的神情,心头不觉一紧,一时间落不下忍。
    燕琪上前一步贴近他,额头无力靠在他肩上,低哑的嗓音略显疲惫,“父上不在了,我身边只有你了,北上宏图,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昸琇,你不能不帮我。”
    白昸琇感觉到肩膀上沉重无比,心有不忍,喉咙里凝噎着说不出话来··    燕琪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心安,一时不舍得起身,过了许久,方从他肩上抬起头。
    “本宫已为你准备好了聘礼,三日后是好日子,你亲自到柳家下聘吧·”·    白昸琇握紧了双拳,恳求道:“殿下,白昸琇对柳小姐从未有过男女之情,不敢耽搁了柳小姐。”
    燕琪背过身不去看他,声调低沉带有不容反抗的威严,“本宫决意如此,你休再多言·”说完这句,不容他再有半点犹豫,转身朝外走去。
    “殿下”白昸琇在他身后直挺挺跪下,“请殿下收回成命·”·    燕琪在门外站定,问道:“你对悠悠当真没有半点心意”·    白昸琇脸上无半点表情,冷漠道:“没有。”
    燕琪转过头看他,殿外灯火明亮,他的脸背对着灯光隐藏在阴影下,白昸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一道轻微的气息声,不知是叹气,还是低笑,末了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那便可以了。”
    白昸琇回到大将军府,果然见院子里摆满了贴着大红喜字的聘礼,管家正带人清点箱子,狗蛋看到他,穿过一院子的聘礼朝他跑来,兴奋道:“少爷您可回来了,快来看这些聘礼,好家伙,该赶上皇长孙选妃的规格了。”
    白昸琇揉了揉鼻梁,脑仁突突地生疼·狗蛋见他一脸不耐,咋了咋舌,踮起脚尖想要逃走,不想没走几步便被吼了回去··    “回来”·    狗蛋不禁打了个哆嗦,麻溜地两步归位,提着脑袋嬉笑讨好道:“嘻嘻,少爷您有何吩咐”·    “你找几个靠得住的,去查个人。”
    “什么人”·    白昸琇两指扶在额上,脑中回想着在密室里看到的虞泽成的户牌,闭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吐出一个字来:“他……”·    狗蛋是白昸琇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知道是哪个他,他转了转眼珠子,问道:“怎么查”·    白昸琇睁开双目,略一思索,说道:“你之前不是查到他是赵有权从罗州带到盛都的么。”
    “少爷的意思是……”·    “你即刻启程,去一趟罗州·”·    “诶,得令”狗蛋行了个礼,领命而去,正好与杨书荣擦肩而过,杨书荣看着他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远了,问白昸琇:“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    白昸琇没有回答,反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你好事将近,我出来瞧瞧热闹,”杨书荣笑道。
    原是一年前他从黑刹罗门人刀下死里逃生后,为免暴露行踪被黑刹罗发现,便一直藏于大将军府中,一年多来,为免招惹杀身之祸,他与白昸琇一直隐忍不发,暗中调查黑刹罗,怎奈黑刹罗极为隐秘,一直毫无进展。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谁知三日后,黑刹罗门人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彼时正是白昸琇下聘的日子,蒙陀带领一帮手下埋伏在大将军府到柳家的必经之地,身边一小弟一路都在担忧:“人主,咱这么做,少主怪罪下来怎么办”·    蒙陀被他叨得烦了,骂道:“再啰嗦,再啰嗦削了你。”·    “可是……”·    “闭嘴,我今天要是能让白昸琇那臭小子把聘礼给下了,我就不叫蒙陀,改名叫秤砣”·    小弟一听,乐了,嘿嘿笑道:“秤砣也挺萌的。”
    “臭小子,找削是不是·”蒙陀作势就要打人,那小弟缩起脖子躲开,躲着躲着突然指向他身后叫道:“人主人主,他们来了”·    蒙陀削了一下他的头皮,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不远处来了一支队伍,几十个箱子排成两排,远远望去大红一片,好不喜庆。
再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男子,可不正是白昸琇··    蒙陀一见白昸琇,气得大呸了一声,咬牙大骂:“好你个白昸琇,负心另娶便罢了,还敢亲自下聘,是恨不得让全盛都的人都知道你要娶那劳什子柳小姐么,看你大爷我今天怎么削你”·    说完操起刀便从藏身的小山丘后飞了出去,刺咧咧地横刀挡在道中央,冲马上的白昸琇叫骂道:“白昸琇你个薄情无义的负心汉,给老子团成团滚下来”·    白昸琇被拦住去路,以为是拦路抢劫的,正要拔剑而出,听那挡道的喊了他的名字,便定眼瞧去,只见道路中间站在一四十出头持刀男子,看着颇为眼熟。
    白昸琇仔细回想一遍,脑中忽然一亮,认出正是一年多前燕琌太子遇害那日在树林里见到的黑刹罗门人·    另一边,黑刹罗里,虞云一整天没见蒙陀在他眼前蹦跶,颇有些奇怪,便召来平日里跟着蒙陀的人问话,那手下受了蒙陀叮嘱,谎称蒙陀是出去执行任务。
    虞云见他眼神闪烁,便知此话有假,装作无意懒懒问道:“是什么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这,这……”那手下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问,立马紧张得支支吾吾起来。
    虞云见他那副样子,登时沉下脸,侧目凌厉盯着他··    那手下在他如刀的目光压迫下,如何受得住,没几下便招供:“少,少主恕罪,是人主交代属下千万不能告诉少主。”
    虞云听了他的话,大抵已猜到了一些,今日是白昸琇下聘的日子,蒙陀那护短的,定是去坏事了·他无奈扶额,“来人,备马·”·    ·    第43章 合卺·    ·    话说白昸琇正要去柳家下聘,半路被人拦下来,仔细一瞧,竟是查了一年多都无踪迹的黑刹罗门人。
    他冷哼一声,翻身跃下马,沉着脸冲蒙陀冷言道:“哼,来得正好,说吧,今天又要杀谁·”·    蒙陀抬起下巴指了指他身后的聘礼,“今天你大爷我心情好,只抢东西不杀人。”
    “黑刹罗什么时候也干起拦路抢劫的下三滥勾当,”白昸琇冷笑道:“不过也是,杀人放火都做过了,还差这一条么·”·    这话骂得难听,可蒙陀一向是没脸没皮的,听了他的话反倒咧嘴一笑,挑着眼皮将他上下扫了一遍,反讥道:“我们黑刹罗不仅劫财,我们还劫色呢,我看你这皮相还成,要不顺道跟我们回去给我们黑刹罗少主当小郎官。”
    底下小弟立马附会:“哎呦,咱少主那俊俏模样,还不便宜死他·”·    “嘿嘿,“蒙陀笑得愈发猥琐,“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们少主口味颇重,异于常人,就好他这口的,不够臭的还不答应呢。”
    “哈哈哈……”一群黑衣肃杀的杀手登时哄堂大笑起来,哪里还有半点杀手的样子,显然是完全不把白昸琇一干人放在眼里。
    白昸琇好歹也是当朝武官,近两年来又深得大将军真传,在武林正道中名声鹊起,是后起之秀,朝内朝外都颇受礼待,今日却被当众这样轻视调戏,如何挂得住脸面。
况且来者又是他视为死敌的黑刹罗,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熊熊而起·他一把抽出佩剑,脚下发足一蹬冲向蒙陀,力道之迅猛比之一年多前不可同日而语··    蒙陀不想他会突然发难,猝不防及,连忙把刀横在胸前,退了好几部,才勉强挡住他的剑锋。
    “喂喂,你有点身为剑客的觉悟成不,你那什么大将军义父没教你对打之前要摆摆姿势摆一下谱吗·”·    白昸琇与他怒眼相瞪,“我爹只教过我,该杀之人,绝不姑息。”
    蒙陀不屑道:“切,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能杀了我·”·    “那便试试吧,”白昸琇早已红了眼,被他这么一激,眼底凶光毕现,猛地推开他,趁两人分开之际,挥剑刺向他,直指要害。
    蒙陀怕伤了白昸琇,只抵挡,不进攻,底下人要帮忙围攻,也被他喝退,眼见白昸琇把他逼得无路可退,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提刀冲了上来,直攻白昸琇空门大开的后背。
蒙陀见状不好,情急之下大喝一声:“住手”心想若伤了白东秀一丁半点儿,他上哪儿找个完完整整的白昸琇还给虞云··    如此一分心,被白昸琇逮住了一个破绽,一招过后,白昸琇的剑锋抵在他脖子上,将他挟制住,黑刹罗门人见状立马一拥而上。
    “退下”白昸琇厉声喝道,这一声气势凛然,黑刹罗门人被他身上凌厉的气场震慑住,脚下不自禁地止步不前,再不敢妄动。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蒙陀低头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先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去了大半,舔着笑脸讨好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白昸琇深吸一口气,硬是压□□内将他杀之而后快的冲动,命令他:“叫他们撤退。”
    蒙陀两眼一瞪,叫道:“我傻呀,他们退了我岂不是非死不可·”·    白昸琇手上剑锋一紧,锋刃紧贴在他皮肉上,嗓音压得极为凶狠:“起码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蒙陀只觉颈上一凉,彻底焉菜,腹诽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况且白昸琇迟早是他黑刹罗的女婿,吃亏也是吃自家的,不算亏,便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让他们撤,你别冲动啊,这刀剑可不长眼啊。”
他对还杵在那里的黑刹罗门人大手一挥,“还不给我撤”·    虞云赶到时,正好看到白昸琇轻松自如地几招拿下蒙陀,黑刹罗门人纷纷撤退,下聘的队伍安然无损,继续朝柳家方向逶迤前进。
    虞云远远看着队伍最前面的白昸琇,他高坐在骏马之上,暗青色的长袍俊逸潇洒,剑眉下的星目眼神锐利,气势逼人,已不见当初的少年模样··    沉寂许久的某个地方苏醒过来,虞云只觉胸腔里心跳雷动,震得他耳鸣,短短不到两个春秋,他几乎要认不出白昸琇来了。
    是夜,虞云到近水楼喝酒,曼娘向他禀报蒙陀被白昸琇以弑杀太子的罪名关进大牢,如今琰帝病重,朝政由皇长孙燕琪代理,皇长孙燕琪将此案交由白昸琇全权负责,而白昸琇放出话来,黑刹罗若想要回他们的人主,便交出当日毒杀燕琌太子之人,供出幕后主谋。
    虞云抿了一口酒,暗自好笑,原来白昸琇一直认定燕琌太子是被毒杀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一群人嚷嚷着从房门前走过,听着像是喝醉的客人在耍酒疯。
    虞云一向喜静,微微蹙起了眉头,曼娘听那群人是从走廊另一边过来的,仔细打量着虞云的神情说道:“那些都是宫里的侍卫,今日白昸琇到柳家下聘,定下了婚期,几个平日里与白昸琇交好的侍卫便在这里设下酒席为白昸琇庆祝。”
    虞云听到“婚期”二字,心头猛地一记刺痛,眉眼有过瞬间的呆滞,好在失神不过须兒之间,很快又恢复如常,面色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    曼娘犹豫了一下,道:“重阳过后,九月十七。”
    虞云不禁一愣,烛台上的烛光映在他一动不动的瞳底,摇曳了几下后,虞云平静如死水的脸上渐渐起了涟漪,他突然失声笑了起来,虽不是放声大笑,比起他平日的冷性子,却是失态了许多,那双清冷而凌厉的眼眸此刻笑成了一对月牙,隐隐闪着几点泪光。
    “少主……”曼娘担忧地唤了他一声··    虞云很快止住笑声,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握起酒壶自酌一杯清酒,就着唇角残留的一点苦笑一饮而尽。
    这时,近水楼的小二叩门而入,看到虞云,只当是重要的客人,跪在门边对曼娘禀道:“曼娘姑娘,白少爷那屋已经散了,其他人都被自家下人带走了,就白少爷一人不省人事的醉在那儿,叫也叫不醒,您看该怎么好”·    曼娘问道:“白家没有人跟着吗”·    “往常都是狗蛋跟着的,听说前儿个白少爷让他出趟远门,说是有要事要查。
白少爷又不喜欢让其他人跟着,就一个人来的·”·    曼娘看了虞云一眼,叫他退下,“知道了,你先忙去吧,我来处理·”·    小二应声退下,曼娘瞅着虞云的脸色,试探着征询道:“少主要不要过去瞧一眼听说那些侍卫没少灌他。”
    虞云握着酒杯把玩,室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可以听到窗外刮起了深秋的冷风··    夜深了,醉酒之人在这冷夜里若无人添衣,定是要受一夜的风寒。
    虞云沉吟片刻后,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对曼娘道:“你去查一下·”·    曼娘明眸微转,略一思索,便道:“少主指的是狗蛋”·    虞云微微颔首,没再言语,转身踏出房门,穿过走廊来到白昸琇那间包房,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白昸琇一个人趴在桌上,手边七歪八倒的一桌子空酒瓶,从门外便能闻道一股浓烈的酒味,熏得虞云也是微醉。
他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好门后,坐到白昸琇身侧,见他手里还握着酒杯,杯中的酒洒了大半,便从他手上取过酒杯,放到嘴边慢慢地浅抿··    几口下去,很快见底,虞云正要放下酒杯,手腕突然间被人抓住,低哑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喃喃而语。
    “云儿……”·    虞云身体一僵,被握住的手腕停在半空中,他转头望去,便见白昸琇醉眼半睁迷离看着他,似是在梦呓,“云儿,是你么”·    虞云看了他许久,低低应了声:“是我,”他知道白昸琇还醉得厉害,否则,定会质问他两年前为何会失信于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对他痴笑着。
    “呵呵,”白昸琇醉醺醺笑了两声,嘟起嘴不满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我都等,等你,等了好几天了·要、要罚酒的”说着就要去拿酒壶,却是醉得摇摇晃晃,险些打翻酒壶。
    虞云心头如针扎了一下,那几个“等”字将他和白昸琇都带回了一年多前,白昸琇在三枫亭等了他三日之久,而他却始终没有在白昸琇眼前现身,甚至没有当面与他道别,只在白昸琇昏迷的时候跟他道了别,从此相忘于世。
    虞云从白昸琇手边拿过酒壶,满上酒,问道:“罚几杯”·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打了个酒嗝,坐起身歪歪斜斜地靠在桌沿上,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最后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三杯”·    “好,”虞云对他轻笑了一下,举起酒杯敬道:“这第一杯,我敬你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再斟了一杯,“这第二杯,我敬你仕途坦荡,前程似锦·”·    “好,好”白昸琇听得开心,笑呵呵地鼓起掌。
    “这第三杯,”虞云倒了满满一杯酒,内力深厚的人握着酒杯的手却不知为何微微颤抖了起来,杯中酒水险些要洒出来··    白昸琇停下鼓掌的动作,两眼睁圆一瞬不瞬地盯着虞云,虞云也看着他,眸底尽是惆怅,一个已然是深醉,另一个是清醒无比,却要对醉了的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独一人饮下这杯苦酒。
    “这第三杯,”虞云说得艰难,只觉心口像是被钝刀绞着,每说一个字,便在肉里狠狠地绞一下,“我敬你,喜得良缘,永结为好……”·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白昸琇突然摇了摇头拦住他,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咧嘴一笑,二话不说,举起酒杯手臂一伸一绕,便与虞云的手臂交缠在一起,竟是喝合卺酒的动作。
·    “交,交杯……”白昸琇一脸醉态,笑眯眯看着虞云,醉意的双眼笑成一条缝,却绽放出晶亮的光芒,似乎又是清醒的。
    虞云看着两人交缠的手臂,突然想起当年白昸琇为他燃放的那场烟火,照亮满城的繁华之下,他们十指相扣,掌线交缠,那时他心里有过一个妄念——与白昸琇白头偕老的那个人,如果是他,该有多好。
    然而,那终究只是一个妄念罢了……虞云对上白昸琇期盼的目光,莞尔笑道:“好·”·    既然注定无法白头偕老,喝一杯合卺酒也算不枉此生了。
    白昸琇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句话,笑得更明朗,眼底的光芒愈发耀眼,身体往前一倾凑了上去,虞云心下一动,也倾上前去,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额头碰在一起,闻着彼此杯中的酒香,喝得很慢,仿佛那杯酒便是这一生的缘分,酒尽缘灭,谁也不舍得饮尽。
    水长流,花无常开,即使是一丝一缕地浅饮,小巧的酒杯里盛的那点佳酿终究还是见了底·虞云先放下酒杯,稍稍拉开距离看白昸琇,蓦然撞进白昸琇清亮而深邃的眼神里,眼瞳里闪着细碎的磷光,是他唇上未抿尽的清露折射出的烛光。
    白昸琇的拇指沿着唇线轻拂而过,最后停在唇角··    “云儿啊……”白昸琇低声呢喃,虞云看到他瞳底的磷光越靠越近,熟悉而久远的气息笼罩过来。
他缓缓轻阖,双目阖上的一瞬间,白昸琇的吻如期而至,温热的,带着酒香的舌尖一许一许地追寻着虞云唇上的另一股醇香··    虞云双唇微启,白昸琇的舌头尝尽酒香后,往深处探去,轻柔,绵长。
    香气醉人,白昸琇像是睡中梦游了一场,倒在虞云腿上,抱着虞云的腰蹭了两下,嘴角含着满足的笑意,口中嘟哝了一句:“我的良缘人,我的云儿……”之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虞云一手环揽白昸琇,一手斟酒自酌,美酒穿肠,却是怎么也喝不醉,待那一壶酒尽皆下肚,他将喝过合卺酒的两只酒杯并放于一处,听着怀里白昸琇酣睡中沉长的呼吸声,一夜无话。
    ·    第44章 禁军之变(一)·    ·    一直到次日饷午,白昸琇才在近水楼里醒来,他从地板上坐起身,锦被自身上滑落下来,他抓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记不得昨晚是何时醉过去的,这锦被又是谁给他盖上的。
    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白昸琇在桌上找水喝,结果一眼看到并排而立的两只酒杯,脑中一瞬间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还有一张虚幻的脸·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只觉脑仁生疼,那张脸是无论如何也记不起。
    正想着,房门被人打开,曼娘手捧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白少爷醒了·”·    白昸琇虽不似其他纨绔子弟流连于声色场,但贵为盛都一少,少不得要出入各种风花场合,自然认得盛都最繁华的近水楼里最负盛名的头牌。
    “现在是什么时辰”白昸琇揉着脑仁问道··    “已经是饷午了,白少爷喝了这碗解酒汤再走吧,”曼娘把汤碗放到他手边,两人靠得有些近,白昸琇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不浓,很是清淡,不像是胭脂香粉,倒像是什么花香。
他心下起疑,便多闻了一下··    曼娘察觉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许,端坐着笑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白昸琇暗暗留了个心,面上不露半点异样,摇头道:“没事,”说着端起汤碗几口灌下解酒汤,起身离开近水楼。
    从近水楼出来,白昸琇直接去了禁军,听守卫的说昨晚一夜无事,黑刹罗那边也没有任何动作··    白昸琇有些心急,又听说蒙陀在里头吃得下睡得着,好不自在,登时没了耐心,命人把他押到审讯室。
    很快,蒙陀被绑在审讯室的刑椅上,白昸琇屏退了所有人,两手伏在刑椅的扶手上,弯下腰居高临下逼视蒙陀,“指使黑刹罗谋害太子殿下的,是戴则渊吧。”
    蒙陀贼眉贼眼地转了转眼珠子,“什么戴则渊我只认得戴帽子的,什么红帽子,绿帽子,还有,白帽子——”他刻意把“白”字咬的很重,一脸嬉笑地看着白昸琇。
    白昸琇脸色一沉,用力震了一下扶手,“别在这儿给我装疯卖傻,黑刹罗不过是杀手组织,没理由谋害太子,定是收了戴则渊的好处,为他卖命·”·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蒙陀一副无所畏的样子,不屑道:“你既然这么有把握,这两年干嘛去了,怎不见你把那什么戴则渊的拿来审问。”
    白昸琇被他堵得一时无言,他如何不想把戴则渊押进大牢刑讯,可戴则渊乃当朝丞相,深得琪帝信任,没有真凭实据,没人能拿得下他,反倒会被扣上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
    蒙陀瞧出他的心思,嗤笑道:“切,没有证据便不要胡言乱语,免得招惹是非·”·    白昸琇被他那副耻笑的嘴脸勾起了怒火,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咬牙道:“黑刹罗便是证据,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就凭你”蒙陀鄙夷的目光上下扫了一下白昸琇,心想虞云怎就看上这么个不知天高地的愣头青··    白昸琇用力推开他,直起身,命人把他吊到盛都城门下。
    “我倒要看看黑刹罗还沉不沉得住气·”白昸琇恨恨丢下一句话,甩袖走出审讯室··    另一边,黑刹罗大殿里,派去的探子匆匆忙忙赶回来禀报此事,黑曜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蒙陀被吊起来时,不由好笑道:“不急,让他多吊一会儿。”
    手下听的糊涂,虞云使了个眼色,让他先退下,对黑曜道:“这事因小人而起,小人会妥善解决·”·    黑曜斜睨他一眼,说道:“你要救他并不难,可白昸琇既然放出话来,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对策,贸然去救人,只怕会不好收拾。”
    虞云点头同意,“请天尊明示·”·    黑曜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最后放下酒壶,道:“禁军统领,原是戴则渊的部下。”
    虞云眼皮微然一动,眸光沉了下去,良久后,颔首道:“小人明白了·”·    近水楼里,戴则渊一面喝着酒,一面目不转瞬地盯着对面之人,从虞云进到房间里,他的目光便没有从虞云身上移开。
    虞云扬起下巴,冷眼与他对视,戴则渊笑了笑,放下酒杯,“两年不见,少主别来无恙·”·    “有劳大人挂念·”·    “是呀,本官可是挂念得紧,一直都记着少主对本官是如何的‘忠心耿耿’。”
    “不敢当,在下与大人不过是各取所需互为利用罢了·”·    “互为利用……”戴则渊眼里锋光一寒,“那这次少主又有什么可为本官所利用”·    “白昸琇缉拿蒙陀,是为了查出谋杀燕琌太子的幕后主使。
黑刹罗是拿钱办事的,大人才是真正的主谋·若蒙陀一时受不了酷刑招了供,于黑刹罗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主罢了,而对于大人,却是弑杀太子的滔天大罪·所以,救或不救,全凭大人一句话。”
    戴则渊握着酒杯的五指倏然一紧,须兒后又松开,“你说的不错,这人,本官是非救不可·”·    虞云扬唇一笑,“大人明智。”
    戴则渊被他将了一军,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突然转了话锋,说道:“说起燕琌太子,本官一直有个问题,想必少主也有此困扰·”·    虞云敛起唇角的笑意,“什么问题”·    戴则渊别有意味地看着他,“少主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么,当年燕琌太子追杀你爹娘时,是何人当的那只爪牙。”
    虞云面色一沉,眸光凝成一道霜··    戴则渊见虞云脸色微变,颇为得意道:“少主聪慧过人,应该早就想到是谁吧,当年追随太子的那些羽林卫,死的死,流亡的流亡,为何独他一人独步青云。”
    虞云轻扯嘴角,云淡风轻道:“是又如何,正如大人所言,他不过是一只爪牙而已,也是受制于人罢了·”·    戴则渊颇有意味地点了点头,似是无意地感慨了一声:“只是这爪牙未免当得太风光了些。”
    虞云深若幽潭的眸底起了一点微不可觉的波澜,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的酒面上映着的一点烛火,说道:“大人什么时候学会打哑谜了·”·    戴则渊阴笑两声,道:“少主既认为这是个谜,不妨猜猜谜底是什么。”
    “在下还有要事,恕不奉陪,”虞云抬起眼冷然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出声,便起身告辞··    戴则渊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几步消失在门后,畅快地连饮两杯,阴笑不止。
    虞云与戴则渊商议夜里动手,因而白日里蒙陀便一直被吊在城门上,一开始还忍得住,吊的久了,渐渐的有些受不住··    “喂,白昸琇你大爷的,快把老子放下来”·    白昸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嘲,“你们黑刹罗一天不交人,你大爷我就多吊你一天。”
    蒙陀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吊的还是被气的,“我呸,就你还想当我大爷,毛长齐了吗,断奶了吗,你刚刚是不是回家吃奶去的”·    这话骂得难听,可那白昸琇打小也是个厚脸皮的,回骂道:“哼,给你当大爷我还嫌失了身份,你给我当孙子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呦呵,口气挺大的嘛,早晚有一天把你抓回去给我们黑刹罗少主当小郎官,”蒙陀刻意笑得猥琐,阴阳怪气道:“你虽然壮了点,可这张小脸蛋倒是不错,那滋味肯定销魂,咱黑刹罗少主肯定会好好疼你的。”
    “你闭嘴”白昸琇到底年青,比不得蒙陀那只老恶棍,城门口人来人往的,如何受得住这些下作的言语···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蒙陀见他一张白脸憋成红脸,说的愈发露骨,“呦,这就害羞了,瞧这红扑扑的小脸,跟个大姑娘似的,也不知叫起来是不是也跟娘们一样好听。”
    白昸琇气得直发抖,顿时失了冷静,抽出随身佩戴的一把匕首,奋力一甩,那匕首直直朝蒙陀飞了过去··    蒙陀没预料到他会突然拔刀,眼见那匕首飞过来,想躲却没地方躲,吓得闭上眼睛等死,不想耳边一阵疾风,那匕首最后贴着他的耳朵射在后面的城门上。
    蒙陀睁开眼睛,两眼瞪得有铜铃大,大骂道:“白昸琇你大爷的”·    白昸琇一脸冷酷怒视他,“你再多说一句,这匕首便是从你脸上飞过。
我虽然还不想杀你,但割你几块肉还是不在话下的·”·    蒙陀是个老滑头,骨气是有的,但该没有骨气的时候还是懂得见好就收,眼见白昸琇是真的动了怒,想到方才那匕首来势之凶猛,只得悻悻然闭上嘴,只在心里暗暗骂道:迟早有一天要让你恭恭敬敬地给老子敬茶,叫老子一声大爷·    夜里,蒙陀又被押回大牢,白昸琇亲自坐镇禁军,调派士兵,将整座大牢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他昨夜宿醉未清,白日里在城门站了半天,夜里又到各处巡逻,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到了半夜,渐渐地露出疲态来··    下半夜的时候,东宫那边来了人,说是皇长孙有令,命他不得过度操劳。
白昸琇本想推辞,禁军统领李庆生出言相劝:“白大人累了一天,且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本官看着,不会有事的·”·    “我没事,”白昸琇揉了揉眉头,尽量不显出疲态来。
    李庆生有些不满道:“白大人这是不相信本官了”·    白昸琇连忙摆手道:“李统领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信得过本官,白大人便安心去吧,总这么守着也不是个办法,难道黑刹罗一天不出面,白大人就一天不睡觉么·”·    白昸琇扫了一圈,见大牢四处都有重兵把守,李庆生又是统领禁军多年的老将,想来应该不会有事,便不再推辞,嘱咐了两句后,随那宫人下去歇息。
    李庆生见他走远,面露一丝女干诈的阴笑··    白昸琇在宫里有自己的歇脚处,正往那边走去,不想却在路上碰到了黄内官,黄内官见到他,忙堆起笑容迎上前,“呦,赶巧了,皇长孙殿下刚刚命奴才给白少爷送宵夜呢。”
说着提了提手上的红木食盒··    白昸琇一听,忽觉不对,黄内官来时的方向显然是东宫往禁军去的,燕琪既命他歇下,又怎会命黄内官送宵夜到禁军·    就在这时,眼角银光一闪,只见传话的那个宫人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匕首,直冲冲朝他刺了过来,动作凌厉无比,显然不是普通的宫人。
    ·    第45章 禁军之变(二)·    ·    电光火石间,白昸琇一把推开黄内官,侧身躲开刀锋,抽出长剑抵挡。
那宫人一刀刺空,刀锋飞转又挥了过去,白昸琇这会已有所准备,不等他靠近,长剑飞速一扫直取他虎口··    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那宫人的手筋瞬间被挑断,匕首脱落在地,被白昸琇钳制在剑锋下。
    “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宫人抬起头,十分轻蔑地看着白昸琇,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白昸琇脸色一变,连忙扔下长剑掐住他的咽喉,然为时已晚,那宫人已咬破嘴里的□□,抽搐几下后,断气而亡。
    黄内官吓得面色惨白,发颤着尖细的嗓音问白昸琇:“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假传殿下的话,把我带到这里。”
白昸琇恼火地把尸体摔在地上,一脸怒气腾腾··    “那他是要杀白少爷吗哎呦阿弥陀佛,幸好叫奴才撞上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黄内官听了后怕不已。
    白昸琇却觉得此人的目的并非是取他性命,若要杀他,大可在宫外动手,宫里到处都是侍卫,不宜动手·如果不是为了杀他,那为何……·    “槽糕”白昸琇暗呼不好,拔腿飞快往禁军跑去,心里不住怪责自己糊涂,此人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引开他,而他这时候才想起来戴则渊曾掌管兵部多年,禁军里的人多半是他提拔上来的,恐怕那禁军统领李庆生也在其中,所以才极力劝他离开。
    黄内官见他行色匆匆,想也未想,便急忙调头回东宫··    白昸琇急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禁军大牢早已变了天··    李庆生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冲上来禀报道:“白大人,出事了,方才有一群黑衣人突然闯进来,武功极高,弟兄们奋死抵抗也拦不住,还是叫他们把人劫走了。”
    白昸琇默不作声地巡视过去,发现地上并没有打斗的痕迹,扫了一圈后再仔细瞧那李庆生,见他虽然面上看起来神色匆忙,眼神却无半点慌色,显然是在作诳。
    “可恶,”白昸琇咬牙暗骂一句,辛苦了这些日子,竟让这些个杂碎在自己眼皮底下耍诡计,他白昸琇何曾被人这样戏弄过·    一股怒火腾地窜上来,白昸琇倏地抽出长剑直指那李庆生,怒眼瞪着他质问道:“这人是你故意放走的吧,你当我白昸琇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庆生不想被他一语道破,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强作镇定道:“白大人可不许胡说,这罪名,本官担不起·”·    白昸琇冷笑,剑锋又逼近几分,“我前脚一走,人就被劫走了,难道是巧合不成”·    李庆生看着那剑锋越逼越近,脸色渐渐阴沉下去,白昸琇虽然是皇长孙面前一等一的红人,可他好歹是禁军统领,官阶高过白昸琇,眼下被白昸琇这么指着,如何不动怒。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大人,刀剑无眼,可不许乱来·不管你信不信,事情便是如此巧合·”·    “是不是巧合,待我审问之后,自有定夺,”说着白昸琇就要拿下他。
    “放肆”李庆生高声喝道:“本官是禁军统领,朝廷重臣,你胆敢犯上不敬·”·    “犯不犯上,我今日都要拿下你这个乱臣贼子”白昸琇怒火正盛,哪里管的了其他,伸手就去擒拿他。
在场的禁军见状围了上来,可又忌惮着白昸琇的身份,不敢上前··    “还不快给我拿下”李庆生见底下人都杵在原地,气得两眼瞪得铜铃大,大吼了一声,那些个禁军这才提着胆儿一拥而上。
    “谁敢动我”白昸琇转过头朝他们怒喝一声,众官兵被他这么一喝,心生忌惮,胆子又立马缩了回去,踌躇着不知如何进退。
    李庆生见状,怒而瞪向白昸琇,白昸琇瞠目欲裂也怒视着他,手上长剑没有退下半分,众官兵围着两人,大气不敢出,大牢里的气氛一时间箭弩拔张,一触即发。
    对峙许久后,李庆生终是沉不住气先出声:“白昸琇,这里是禁军大牢,没你说话的份,还不快放下刀剑”·    话音未落,大牢外突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那有没有本宫说话的份。”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大惊,连忙齐齐跪了下去,只见那门外惊现一袭明色长袍,被两排羽林卫和宫人簇拥着走进来,可不正是皇长孙燕琪··    原是白昸琇遭袭后,黄内官便立马调头回到东宫将此事禀明燕琪,彼时燕琪已经歇下,听了这事,吓出满头的冷汗,当即更衣着履,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正巧看到这一幕。
    白昸琇收起长剑,单膝跪下,“微臣参见殿下·”·    燕琪沉着脸走进大牢,视线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兵,不叫众人起身,只单单伸手扶起白昸琇,见他安然无恙,提了一路的心才算是彻底安了下来。
    “听黄内官说你被人偷袭,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有人假传殿下的话,试图引开微臣,之后罪犯蒙陀便被人劫走。
李大人说弟兄们曾奋死抵抗,可经微臣仔细观察,这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白昸琇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庆生,继续道:“所以微臣怀疑,是李大人与黑刹罗串谋,故意引开微臣,让黑刹罗门人劫走罪犯。”
·    李庆生听他这样说,连忙直起身体,抱拳哭冤:“殿下圣明,这些都是白大人的一面之词,请殿下明鉴·”·    燕琪看了看白昸琇,白昸琇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自幼一同长大,自是十分默契,燕琪立马会意,避开众人走到无人处,。
    白昸琇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凑到燕琪耳边,仅用两人能听到的嗓音低声道:“方才属下是故意指出黑刹罗,其实与他串谋的,是戴则渊·”·    燕琪略一回想,点头道:“不错,这李庆生曾是戴则渊的部下。”
    “殿下不是怀疑谋害太子殿下的是戴则渊,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动手么·这倒是个好机会·”·    燕琪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白昸琇唇角轻扬,桀然一笑,“戴则渊要想不露出马脚,必定会杀人灭口,咱就来个守株待兔。”
    燕琪颔首,拂袖走到李庆生面前,背他而立,冷言道:“不管你有没有与黑刹罗串谋,堂堂的禁军统领竟看不住一个罪犯,实属无能,当受失责之罚。
白昸琇——”·    “微臣在·”·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白昸琇衣摆一撩,单膝跪下,“微臣领命”·    李庆生被关进大牢后,白昸琇从禁军里挑出几个身家比较清白,与戴则渊没有牵连的官兵看押李庆生,昼夜不歇地审讯,杨书荣也过来一同协助。
    两日后,审讯室里终于传出消息,李庆生禁不住拷问,意志已有些松动,相信加以用刑,必定会招供··    是夜,近水楼内,戴则渊与虞云对席而坐。
    “这次,还得请少主亲自出马·”·    虞云双目微敛,羽扇似的睫毛下是淡淡的烟影,叫人看不清那一对墨瞳里的暗流浮动。
    戴则渊又道:“本官为了救你们人主,可是不惜搭了个得力猛将进去,若那李庆生不济事,难保会吐出点什么,于本官和黑刹罗都不利·”·    虞云依旧垂着脸,戴则渊等了良久,才见他终于抬起眼眸,眼神淡漠,声调平的像一潭死水:“成交。”
    戴则渊有些意外,起初他找的并不是虞云,而是黑刹罗天尊,要想不留痕迹地除掉李庆生,还得黑刹罗出面·不想黑曜转手便将这事交给虞云处理,曼娘颇为不解,虞云与白昸琇的关系黑刹罗天尊不是不晓得,按理应该避免他二人正面交锋才是。
黑曜只是笑笑,说道白昸琇已然是盯上了黑刹罗,他二人总有刀剑相向的那天,与其一直回避着,不如趁他还能压得住虞云,让他二人彻底反目,以免将来虞云独掌黑刹罗,为情所累,葬送了黑刹罗百年的基业。
    戴则渊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虞云,他看得出,虞云对白昸琇余情未了,定不会轻易与白昸琇为敌··    不想虞云却一口应了下来,倒叫他有些意外之喜,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又试探性地多问了一句:“如今看守禁军的可是白昸琇,少主当真舍得与他对敌”·    虞云听他语调轻浮,略带一点看好戏的意味,不欲再与他多说,抿紧了双唇,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举起酒杯干脆利落地喝了下去,起身告辞。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无影正等在外头,虞云走过去,凤眼如刀刮了他一眼,别过脸抿唇不语··    无影只觉那一眼刀锋凌厉,寒气罩顶,忙垂首请罪:“属下无能。”
    原来,那假传命令的宫人正是安插在东宫的无影界,而虞云之所以答应戴则渊出手解决李庆生,也是为了不牵扯到无影界·不过再转念一想,这次博弈,白昸琇竟没有落在下风,可见这一年多长进不少,不可同日而语,虞云心里欣慰不已,这才稍稍缓下脸色。
    他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不怪你,是白昸琇太过机敏了·”·    入夜时分,无影界传来消息,说是白昸琇没再审讯李庆生,大牢里只剩几个守卫看着。
虞云何等聪慧,如何看不出这是白昸琇设下的埋伏,等着敌人上钩·然而,即便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不得不冒险一搏,李庆生随时有可能招供,断不能再留他一日活头。
    夜已深,月黑风高,禁军大牢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大牢外却埋伏了众多官兵,白昸琇与杨书荣亲自上阵,一左一右隐身在牢中阴暗处··    等到半夜,静谧的夜空一阵细微的清风袭来,一道黑影出现在屋顶,行动轻盈,衣袂无风,若非早有预料,在这漆黑的夜里一阵风似得来,又如何察觉得到。
    埋伏在四处的官兵得了白昸琇的嘱咐,先按兵不动,只等来人进到大牢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虞云一身黑衣伏在屋顶上,朝下观望了一圈,见大牢外果真只有几个守卫,四下里寂静无人,却隐隐可察觉到一丝危机。
他思量了一番,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冽的凤目,飞身一跃而下,自半空中抽出双刀,未等那几个守卫反应过来,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便一一打晕在地··    白昸琇听到外头传来打斗的声响,握紧了手中长剑,示意杨书荣做好伏击的准备。
    虞云悄声走到牢门外,透过木栏,看到李庆生被吊在刑架上,已是不省人事·他一刀劈开锁头,侧过身缓缓推开了牢门,白昸琇屏住呼吸,手悄悄放在剑柄上,慢慢地抽出长剑。
    ·    第46章 点绛唇·    ·    虞云往里迈进一步,忽觉有些异样,只觉牢中的大片阴影下似乎潜伏着什么。
他收回脚步,看向那被吊在架子上的李庆生,略一思索,手伸向胸口摸出两支银针,针锋在月色下泛着幽绿的光芒··    白昸琇正等得焦急,忽然眼前一道精光射过,紧接着听到两道“飒飒”声,刑架那边传来一阵铁索相撞的声响。
    白昸琇暗呼不好,顾不得其他跑上前查看,便见那李庆生唇色发紫,已没了气息··    白昸琇立马提剑冲了出去,杨书荣紧跟其后,两人跑到外面,正好看到一个背负双刀的黑色背影飞过高墙。
    白昸琇想也未想便追了上去,杨书荣却愣在了原地,他依稀记得,燕琌太子遇害那日,在树林里见到的那个人也是背负双刀·    白昸琇与虞云一前一后飞出了皇宫,两人皆是习武之人,脚程极快,不出片刻便到了城郊,夜色暗沉,白昸琇只隐约瞧见一抹敏捷如风的黑影,从怀里掏出一支飞镖射了出去。
    虞云听到飞镖刺穿空气的风声,侧身一闪,便轻轻巧巧躲过·白昸琇又摸出两支飞镖,左右夹击射出去·虞云听得两耳皆有风声呼啸而来,奔跑间算准了时机弯下腰,勉强躲过。
    “可恶,”白昸琇暗暗咬牙,两手并用,指间夹着八只飞镖,数支齐发,形成一个镖阵如一张网飞射向前方··    以虞云的功力,若换做旁人,本可以在飞镖射来之前便还击回去,可射镖之人是白昸琇,还击回去那飞镖势必会原路射回,白昸琇非死即伤。
    容不得虞云犹豫,飞镖转瞬即至,虞云一闭眼,旋身飞到半空中,几只飞镖擦着他的鞋底飞射入前方一颗大树的树干上,镖身入木三分,可见来势之凶猛。
    等他落地时,白昸琇已经飞身至他身后,冰冷的剑锋抵在他颈间,寒气透过他的声音传入耳中,竟有些颤抖:“云儿,是你吗”·    虞云猛的睁开眼,眼底闪过惊色。
此刻他蒙着脸,又背对白昸琇,他何以认出自己·    他只是不懂得,他的背影,早已是白昸琇烙印于心的印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白昸琇目光里唯一追随的风景,白昸琇怎可认不出来他来。
    白昸琇看着近在眼前的背影,眼底交织着震惊和无措,他希望这人是虞云,一别两年,他有太多的话要问虞云,问他当初为何失约,问他为何不告而别,问他白昸琇对他虞云来说到底是什么人。
可他又害怕这人是虞云,害怕虞云与戴则渊勾结,害怕与虞云为敌··    他犹豫着抬起手,伸向虞云脑后,欲解开他脸上的面巾,却在那绳结上徘徊了几下,终是放下手,低声叹息:“你自己解吧。”
    虞云听了,似是温顺地微微垂下头颅,手伸到脑后,修长的五指搭在绳结上··    白昸琇呼吸一紧,眼睛死死盯着那细白的手指解开绳结,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了上来。
    虞云耳力极好,听出他呼吸紊乱,此刻定是心神俱乱,他眼神骤然一变,趁白昸琇不备猛然将手中面巾挥向白昸琇··    他全身功力皆聚于指上,那轻飘飘的面巾此刻如一把坚硬锋利的刀片,带着凌厉的风势,白昸琇乍然受袭,来不及闪躲,下意识里闭上双目,然下一刻,风势骤然减弱,一阵清风拂面,面料轻柔覆面,与此同时,颈上突然一麻,再动弹不得。
    白昸琇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双目竟被面巾蒙住,而那人此刻紧紧贴面于他,手上还捏着插入他颈上的那支银针··    白昸琇喉结不觉喏动了两下,问道:“为何,为何不让我看你的脸”·    虞云没有言语,只看着白昸琇近在咫尺的脸庞,许久过后,额头微微前倾,抵在他鼻尖。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心头砰然一动,这是他们并肩而立时最喜欢的亲昵动作,每每虞云站在他面前时,若是独处,他总忍不住捧过虞云的后脑勺,鼻尖抵着他的眉心,虞云可以在近处看到白昸琇飞扬的唇角,白昸琇可以轻易地吻到他弯起的眼梢,靠得久了,虞云白皙的眉间便会被白昸琇笔挺的鼻尖硌出一点红印子,像是点在眉间的花钿,平添几分俊色。
    白昸琇闻着充盈鼻尖的清雅淡香,缓缓开口:“云儿,是你,对吧,唯有你,唯有你不舍得伤我,又不肯让我见你·”·    虞云默叹一声,放开白昸琇,抬眸久久凝视他,像是要透过那层黑目看到他那总是温润柔暖的眼神。
    时间仿佛静止,白昸琇甚至不敢呼吸,仿佛黑布外的那人是一股青烟,风一吹便没了·然后,他听到那人似乎是轻叹了一口气,等那叹息清幽幽地落地,是那人离开的脚步声。
    “云儿云儿”白昸琇听那脚步声越走越远,心急如焚,身体往前一冲就要追上去,怎奈穴位被银针所封,脚下是动也动不得。
    虞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杨书荣带人追上来,看到白昸琇被人蒙上眼,站在林间无法动弹,才帮他取了银针。
    杨书荣问白昸琇可追到那个人,是否知晓他的身份·白昸琇瞥了他一眼,摇头只说不知··    杨书荣听了一脸怒容,恨道:“可恶,又叫他跑了。”
    白昸琇眉头一拧,“又你见过他”·    杨书荣寻思着说道:“太子遇难那日,我曾见过一个同这人一般背负双刀的黑衣人,身段颀长,颇为气派。
听黑刹罗的人尊他为少主,想必是那次行动的头领·”·    “你确定是这人么”·    “我没看到那人的脸,不确定。
不过,即便不是同一个人,也定是师出一门·”·    白昸琇颔首赞同,双刀是一门较为冷僻的武学,不比长剑单刀是主流正道,对刀客的武学天赋要求颇高,不是人人都可学,若非天赋异禀,需得有高人指点才可成就一身绝学。
    白昸琇记忆里不曾见过虞云舞过双刀,可细细回想,倒想起燕琌太子召寝虞云那夜,两人对抗阖宫侍卫时,虞云手中举的是两把剑,使得却是短刀的路数,即便是在颠簸的马上,也能双手各执一剑左右开弓,一招一式无不灵活精妙,凌厉无比,像是使惯了的。
    白昸琇眉间的川字拧得越深,脑中闪过当日在树林里没看清的一抹身影,沉思不语··    回到白府,白昸琇把小团儿叫过来问他狗蛋回府了没。
    小团儿摇头道:“回少爷的话,狗蛋哥去了这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    白昸琇焦虑地来回走了几圈,想了想,命小团儿再带几个麻利的快马加鞭去罗州,让狗蛋务必把虞云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不得有一丝遗漏。
    小团儿领了命出去,没发现站在暗处的莫剑离,他本是想找白昸琇商议婚礼的事宜,正巧听到白昸琇正着人四处找虞云··    莫剑离看那小团儿匆匆忙忙的样子,想到白昸琇与柳悠悠的婚期将至,断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又寻思着那虞云的身份的确可疑,便叫人备下快马,连夜赶往罗州。
    到了罗州,果然见狗蛋正四处打听虞云,怎奈虞云一家离开罗州已近十年,狗蛋又不敢问得太直白,加之人生地不熟的,忙活了几天一点收获也没有··    与此同时,曼娘派去的一直监视狗蛋的黑刹罗门人也发现了莫剑离。
    莫剑离想着这种陈年旧事大多只能在官府的户籍档案里查到,第一次在朝堂外动用了大将军的职权,直接进了罗州府事张县令的家门··    这张府便是虞正非做帮佣的张家,张县令对那个出生带异象,十二岁便出落地俊俏无比的少年自然是印象深刻,不用派人查户籍,便恭恭敬敬地一一告知。
    一直到黄昏,莫剑离在张县令的恭送下出了张府,一路循迹而去,最后找到坐落在河边的那座小院··    莫剑离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放眼望去,小院里的杂草已经枯黄一片,房檐下挂满了蜘蛛网,台阶上长满青苔,院中的农具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片久无人居的萧条之象。
    莫剑离打开已经没有窗纸的房门,房里的布置简陋却整齐,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砚中的墨汁已经干枯,纸上的字迹俊秀,却稍显稚嫩,想来应是虞云的笔墨。
    那纸上只题了一行诗:枫红知秋意,何人道雁离·没有下文,可见当时他们一家是在仓促中被迫离开这里的··    莫剑离掩面愧叹:“泽成,我对不住你,你若泉下有知,也请谅解老哥的身不由己。
他日黄泉相见,再与你请罪·”·    那夜,莫剑离在小院里呆了一晚,守在院外的黑刹罗门人在半夜离开,快马赶了几日,终于回到盛都,进了近水楼。
    彼时戴则渊正在近水楼里喝酒,曼娘作陪,下人来请曼娘,说是有要事禀报·戴则渊透过门缝瞥见一抹黑色的布料,心念一动,面上装作无事准许曼娘退下,等她一步出房门,便命躲在暗中的随护偷偷跟过去。
    那随护身形极为干瘦,举步若轻,行动无风,跟在曼娘身后,竟没有叫她察觉半分,将她与黑刹罗门人的对话尽皆听了去··    戴则渊听了他的汇报,举着酒杯阴笑道:“这么说,大将军已经知晓虞云的身世了”·    那随护点头,“是。”
    “哼,”戴则渊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道算计的精光··    两日后,探子来报,大将军已回到盛都,戴则渊派人去请虞云到府上用宴,说是有要事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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