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云影 by 姬云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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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云影 by 姬云月(5)
·    是夜,戴府门外,虞云从马上下来,管家早已候在那里,命人牵过虞云的马匹,恭敬地把他迎进门,往别院走去··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云少爷一路辛苦,大人已久候多时了。”
    虞云刀眉微微蹙了一下,显然对“云少爷”这个称谓还有些嫌恶,但想到戴府下人对他颇多照应,这“云少爷”三个字也是叫惯了的,面上也就不好发作,冷着脸随那管家往大院深处。
    而就在此时,戴府后墙外有一抹暗蓝色的身影悄然靠近,正是白昸琇··    原是白昸琇在等了几日后,仍不见狗蛋传来半点有关虞云的消息,太孙那边又一直在追问李庆生被害一案,终是再也坐不住,决定放手一搏,一等天黑便独身一人前往戴府,誓必要揪着戴则渊那个老贼问个水落石出。
    ·    第47章 夜宴·    ·    宴席摆在戴府一座别院里,到了夜里,约定的时辰还未到,却有一个不速之客先来搅局,一身的粗麻布衣难掩风骨,手执一柄长剑,剑鞘虽是简陋的木质,却不减锋芒,正是大将军莫剑离。
    “大将军大人驾临,戴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戴则渊对站在亭外的人假意殷勤地笑道··    莫剑离冷眼看了他一会儿,坐到对面,手中长剑“哐”的一声架到桌上,震得戴则渊酒杯里的酒洒出大半。
    “我只问大人几个问题,问完了,我再决定是否要取大人的命·”莫剑离一向温和的脸色露出凛冽的杀气··    戴则渊显然未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把那空了大半的酒杯续满,慢悠悠地饮下,方道:“请说。”
    “已故的赵有全是大人部下”·    “不错·”·    “十年前,他从罗州带了一对夫妇和一个少年到盛都,听说那少年是预备献给大人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    莫剑离握在剑柄上的五指渐渐收紧··    “可是姓虞的一家三口”·    戴则渊瞟了眼他手中长剑,嘴角一扯暗笑一声,反问道:“大将军大人指的可是虞泽成”·    莫剑离脸色微变,紧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戴则渊啜了一口酒,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死了。”
    莫剑离目光一震,五指猛地握起长剑,“怎么死的”·    戴则渊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这个问题,大人该去问你的主子才是。”
    莫剑离一听,眼底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他垂下眼,良久过后,又问道:“他们的孩子呢,也死了么”·    戴则渊暗自冷笑,终于还是问到重点了。
    “大人指的可是虞云”·    莫剑离一听到虞云的名字,猛然抬起头逼视戴则渊,目光咄咄:“他现在何处”·    戴则渊没有回答,抬眼悠悠然望向四周,“大将军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莫剑离闻言扫了一遍,这是一个极为雅致的别院,精挑细选的鹅软石从院门一路铺到房门前,院中花树相错,他们此刻所在的凉亭正坐落于花团锦簇间。
    莫剑离对戴府并不陌生,这里远离戴府正门,规格却要高出戴府其他院子许多,倒像是藏娇的金屋,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叫戴则渊如此上心··    正疑惑着,只听戴则渊语带挑衅地笑道:“这里,是本官专为虞云而建的。”
    莫剑离闻言大惊,回过头横眉冷对逼视戴则渊:“你说什么”·    “虞云一直以为,害死他双亲的人就是太子,所以才投靠本官,认我做了义父,欲图报仇雪恨。”
    莫剑离握在剑柄的五指泛着骨白,发出咯咯的关节声,语气中腾起一股杀气,“太子之死,果然是你所为·”·    “大将军万万不可污蔑本官,”戴则渊坐直了身体,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你那好侄儿一心想着为双亲报仇,我看中他这个人,他看中我的权势,借我之力报仇,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吗。”
    莫剑离咬牙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番信口雌黄虞云是虞家的孩子,怎会认贼作父·”·    戴则渊略带嘲弄地得意一笑,抬眼看了看天色,说道:“信或不信,大人片刻便知。”
    说完这句,院门外突然传来戴府管家恭恭敬敬的声音:“云少爷小心脚下,大人在别院里等候多时了·”·    说着,门外出现一个俊美男子,黑衣肃飒,面色冷峻,可不正是虞云。
    那凉亭坐落于花丛间,从远处无法看到亭中人,而亭中人却可以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景象,莫剑离一见到虞云,神色一惊,转瞬之后登时变冷,心沉到谷底。
    虞云正要踏进院门,漫目一瞥,见院中装横精致,却太过整洁,像是久无人住·他心念一转,侧目悄声问管家:“这是什么院子”·    戴府管家见他面色不霁,想到戴则渊也在院中,不敢高声喧哗,便也压低了嗓音应道:“这是两年前大人专门为云少爷建的别院,您离开后,就一直空着,除了定期叫人清扫,再不许人进出。”
    果然——虞云心中冷笑,再看那别院,顿时涌上一股嫌恶··    他甩袖离去,丢下冷冷的一句话:“去跟你家大人说,我在正厅见他。”
    戴府管家不曾想他会突然动怒,愣了许久,一直等他走远了,才小步跑进别院,瞅着戴则渊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云少爷许是身体有些不适,正在正厅里歇着,命小人来请您移步正厅。”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戴则渊听了,了然一笑,方才隔得远没听到虞云与管家的对话,但大抵还是能猜出虞云心中的郁结,他这是不肯再与戴府有半点的纠葛呐。
    戴则渊看了一眼早已是面色如霜的大将军,刻意端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责怪管家:“主子身体不适,你这管家的还不赶紧的命人去请大夫·”·    那管家心思活络,立马就接过话:“大人不必着急,小人已经派人去请了,云少爷常吃的几味补药也都是现成的,早就让药房煎上了。”
    戴则渊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的余光见莫剑离脸上的霜气已经结了一层冰,心中大为痛快,这才让管家退下,从酒席上起身··    “大将军恕罪,本官得去瞧瞧,先失陪了。”
    话音一落,只听“哐”的一声,莫剑离持剑而起,怒目直视戴则渊,咬牙道:“把虞云交给我·”·    戴则渊心下暗自好笑,如今的虞云,可没有人有那本事把他交给谁。
面上却凛然迎上大将军咄咄逼人的目光:“他是本官的人,岂是说给就给的·”·    莫剑离握紧手中长剑,眼中怒火炽烈,“他更是虞泽成的儿子。”
    “那又如何,虞泽成已是死人了,大将军凭的什么让本官交人·”·    “凭我手中这把剑,”莫剑离五指握上剑柄,渐渐收紧。
    戴则渊垂眼一瞟,冷笑道:“大将军这是要硬抢吗你当戴府的家兵都是死的吗”·    莫剑离技高胆大,自是不屑于那些小兵卒,况且他眼下只想着带走虞云,再不顾其他,提剑就杀了过去。
    戴则渊虽升至丞相,到底是武将出身,随身都带着佩剑,不等莫剑离近身,已经抽出佩剑迎了上去··    虞云正在厅里候着,没过多久便见戴府管家急匆匆跑来,说是他家大人与大将军在别院里打了起来。
    虞云一听是莫剑离,心知有异,立马起身赶往别院,在半路上碰到戴府的家兵也正往那边赶去,他计较了一下利害,便将家兵拦了下来,命他们只在别院外待命,不许靠近。
    戴府家兵的领头认出是虞云,想到虞云在戴则渊面前说话的分量,尤其是离开戴府之前,他的话就等于是戴则渊的话,便领兵退下,只远远地待命··    虞云运起内力,双脚点地很快到了院门外,还未靠近,便听得里面传来兵器交戈声,听来十分激烈。
    虞云隐身在门外的阴影中观察院中的战况,莫剑离战□□号毕竟不是吹嘘出来的,没过多久便占了上风,打得戴则渊节节败退··    终于,戴则渊不慎露出了一个破绽,莫剑离瞅准了时机,剑锋一转,直取他要害,去势凌厉,锋芒逼人。
    眼见那剑锋就要刺进戴则渊的心脏,几乎只是眨眼间的功夫,黑夜里闪过一道银光,一支飞镖精准无误打在莫剑离的剑刃上··    “砰”的一声骤响,莫剑离只觉虎口一麻,长剑应声落地,锋刃还在剧烈震动,发出长长的呜鸣声,可见那飞镖力道之猛,射镖之人功力之深厚。
    莫剑离看了看那飞镖,再把目光转向飞镖射来的方向,身体登时凉了大半,他看到暗夜里,虞云那双眼睛冷冽如刀,神情却是漠然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虞云慢慢垂下手,五指还保持射镖的姿势,戴则渊,还不能死··    另一边,白昸琇正徘徊在戴府围墙外,正计划是要直接登堂入室还是偷偷潜进去,突然听到院中响起打斗声,便循声寻了过去。
    戴则渊顾不得想那飞镖的来处,绝境逢生后发力反击,在莫剑离腿上划开一道数寸长的口子··    虞云手上又多了一支飞镖,准备寻机下手——莫剑离,也不能死。
·    莫剑离没了武器,只能以退为挡·可那戴则渊也不是寻常之辈,又有利器在手,很快就把莫剑离逼向绝境,形势完全逆转过来,刀光直指向莫剑离。
    虞云手上开始聚力,就在这时,对面墙上突然出现一道暗青色的身影,只见那身影快如闪电,从墙上一跃而下,紧接着空中银光乍闪,戴则渊手中长剑被一剑挑开,人也被逼得退后几步。
    衣袂风止,人稳稳落地,挡在莫剑离面前·虞云定眼望去,但见来人青衣俊逸,身姿丰朗,除了白昸琇,还能有谁··    戴则渊看清来者,视线落在地上的飞镖,立马猜到是虞云躲在暗中,便不再为难白昸琇,收剑入鞘,笑道:“白少爷,几日不见,功力见长呀。”
    白昸琇见他收起长剑,遂放下警惕,转身去扶莫剑离,“爹,您怎么样了”·    莫剑离捂着大腿上的伤口,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道:“我没事。”
    白昸琇见那伤口淌血不止,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顿时又红了眼,提剑便要再杀向戴则渊,却被莫剑离一把按住,“住手”·    白昸琇转头不解地看着他,莫剑离对他摇了摇头,“你打不赢他。”
    白昸琇心有不甘,直恨得咬牙,倒也冷静了下来,现下他义父身上有伤,救人要紧,断断不是他逞能复仇的好时机··    他压下怒火,撩起衣摆撕下一条布带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扶起莫剑离。
    戴则渊走上前,面带几分轻蔑的嘲笑,说道:“怎么,这就走了白少爷难得来一次,不多坐一会儿”·    白昸琇只顾照料莫剑离,看也不看他一眼,暗讽道:“戴府匾高府深,晚辈叨扰不起。”
    戴泽渊目光一冷,冷道:“白少爷真当我戴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白昸琇下巴轻扬,硬朗的下颚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银色的轮廓,英气逼人。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晚辈出入东宫都不必通报,小小一个戴府,还敢拦我不成况且我爹是南朝大将军,我是朝廷重臣,要是在你戴府出点什么事,大人也脱不了干系。”
    戴则渊心中微微一怔,倏忽想起十年前白昸琇闯入戴府要人时也是这般不可一世,不过那时他还是毛头小孩,只会一味的摆威风,如今却已是玉树临风的青年,依旧的高傲,却稳重沉着了许多,叫人不可小觑。
    再加上躲在暗处的虞云……·    戴则渊计较了一番,侧身让道:“慢走不送·”他纵横官场数十载,惯会的便是隐忍不发,不争一时之能,以待蓄势反击。
    白昸琇弯腰去捡莫剑离的长剑,视线不经意间拂过不远处的飞镖,剑眉一蹙,侧目望向院门……·    ·    第48章 断弦往事·    ·    白昸琇弯腰去捡莫剑离的长剑,视线不经意间拂过不远处的飞镖,剑眉一蹙,侧目望向院门,但见院门外一片漆黑沉寂,不见半点人迹。
    白昸琇收回视线不再多想,捡起长剑后,扶着莫剑离跃墙离开戴府··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墙后,虞云才从暗处走出来··    戴则渊温和笑道:“终于肯出来了,既然来了,喝一杯吧。”
    说着转身走向凉亭··    虞云抬眼看了一眼凉亭上方挂着的牌匾上提的字,抽出短刀··    戴则渊方落座,便听到头顶一阵飒响,一道牌匾从凉亭上掉落下来,牌匾上“云上亭”三个字从“云上”两字之间生生断成两截。
    “这名字不好,大人再换一个吧,”虞云收起短刀,干净利落地盘坐到戴则渊对面··    戴则渊早已习惯了虞云骨子里的傲气,而且他中意的本就是虞云的这股傲气,倒也不以为忤,还亲自为他斟酒。
    “方才多亏少主出手相救,本官敬少主一杯·”·    “在下救大人,是因为大人死了,对在下没有半点好处·”虞云仰头一口饮下,冷言道。
    “呵呵,”戴则渊笑道:“没错,本官与黑刹罗,还有少主,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少主应该比本官更清楚·”·    “那么大人约在下来所为何事该不是就为了让在下救大人吧。”
    戴则渊笑了笑,看好戏似的挑眉瞅着虞云道:“这个月十七,白昸琇就要迎娶柳悠悠过门了吧·”·    虞云心口一紧,即便他一再伪装,还是叫戴则渊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之色。
    “看来少主与本官心意相通,也不乐见其成·”·    虞云不欲多谈此事,直截了当地说道:“大人找在下来如果只是闲聊,恕不奉陪。”
    戴则渊见他面有不耐,不再卖弄关子,挑明了道:“本官今日刚收到一份密报,是安插在皇长孙身边的细作传来的,想必少主一定会感兴趣。”
    “为何”·    “因为这份密报,与白昸琇有关·”·    虞云眸光一敛,过了片刻,菱唇微动:“说。”
    “白昸琇未过门的妻子——”戴则渊刻意加重妻子两个字,见虞云眸色愈发阴暗,心里总算有点报复的快意,继续说道:“柳悠悠身上有北上宏图。”
    虞云闻言微惊,蹙起了刀眉,“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戴则渊身体向前倾了一些,指头敲了敲桌面,“所以,于公于私,少主都得阻止这场婚事。”
    虞云漠然看着他,似乎不为所动··    戴则渊眼梢一挑,坐正了身体,一边倒酒一边玩味道:“听说那北上宏图就刻在柳小姐背上,到时洞房花烛,春宵帐暖,柳小姐的白玉背上山河秀丽,白昸琇血气方刚的,一面描画,一面行走在那山峦花丛间,何等的旖旎,何等的闺房之……”·    “丞相大人,”虞云沉声打断他,眼底隐忍着一股杀意,“北上宏图似乎与大人无关吧。”
    戴则渊颇有深意地摇了摇头,道:“少主可知这门婚事明面上的是陛下赐婚,实则是太孙暗中极力促成的,其目的,少主这么聪明,应该不用本官说明吧。”
    虞云黑眸一转,嘴角轻扯出一记冷笑:“太孙想要继承太子北伐的遗志·”·    虞云心下暗暗思付,白昸琇是太孙心腹,自然是迎娶柳悠悠取得北上宏图的不二人选。
    “不错,”戴则渊点头道,“而陛下之所以同意赐婚,一是因为太子已死,二来太孙恭顺贤明的样子做得太足·而一旦太孙的狼子野心被揭发,必将难逃其罪。”
    虞云心里生出一些不安,琰帝一再明令禁止北伐,牵扯其中的有几个能得善终,柳悠悠的父亲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如今白昸琇又牵连其中,怕是凶多吉少。
    戴则渊见他一直沉默,了然一笑,道:“少主放心,只要白昸琇不娶柳悠悠,有大将军作保,白昸琇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    虞云被他点破了心思,倒也不恼,反问道:“这话不妥,既然大人意不在白昸琇,大可马上揭发太孙,何必要绕个大弯子阻止白昸琇的婚事。”
    戴则渊应对自如道:“少主糊涂了且不说本官尚无实际证据,白昸琇的婚事明面上可是陛下亲自赐婚的,与太孙无半点干系,即便陛下知道太孙的用意,也会全力保全太孙。
而如果白昸琇不娶柳悠悠太孙在朝中又无其他可信可用之人,少主以为太孙燕琪该作何对策”·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略略一想,道:“只能自取。”
    “不错,到时候只需在柳悠悠身边安插几个细作,不怕拿不住太孙的把柄·况且,本官岂能坐视太孙联合大将军扩大势力·”·    虞云唇角一扯,冷嘲道:“大人忌惮的是大将军”·    戴则渊顾左右而言其他:“大将军位极人臣,声名显赫,朝中何人敢不敬。”
    虞云没再言语,缓缓举起酒杯浅抿一口,放下酒杯,起身告辞··    “此事关系重大,在下需先禀明天尊,告辞·”·    戴则渊也站起身,“五日后便是九月十七,还请少主尽早下决断。”
    “在下自有分寸,”说完,虞云跨过掉落在亭台边断裂的牌匾,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戴则渊看着他走过庭院,院中还有打斗的痕迹,想到莫剑离那杀人的目光,怒火渐起,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白瓷酒杯。
    虞云离开戴府后去了近水楼,白日里曼娘遣人来报,说是派去罗州的探子已经回到盛都··    待虞云出来时,已经过了子夜,九月的夜空漆黑的像是泼了一湖的墨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点烛光从门缝间透出,给路上行走的人提供一点微弱的光芒。
    孤寂无声里,虞云的思绪还停留在戴则渊的那番话里——“到时洞房花烛,春宵帐暖,柳小姐的白玉背上山河秀丽,白昸琇血气方刚的,一面描画,一面行走在那山峦花丛间,何等的旖旎”。
    虞云想起两年前的冰雪天里,他与白昸琇一骑红尘闯出皇宫,在盛都郊那座别院的暖帐里,他的瞳底映着白昸琇眸里浓烈的痴恋,白昸琇炙热的指尖极尽缠绵地勾描着他背上的刺画,在他耳边缱缱情语。
    白昸琇的春宵帐暖原本是属于他的,白昸琇描画的旖旎之光,原本也只是他虞云身上的一肌一理·如今回念,却像是做了一场悱恻而遥远的梦··    虞云一踏进黑刹罗大门,便听到一阵琴声从黑刹罗大殿里传出,琴声空灵清冽如雪山上的山涧流水,一曲一调尽是哀怨,纵观整个黑刹罗,也只有地阎青璃能弹出这般精妙的琴声。
    只是青璃一年中难得弹一曲,今日为何有如此雅兴·    虞云心生好奇,绕过前门,从侧门进去,隐身在大殿后的一袭纱帘后,透过纱帘,看到殿中除了黑刹罗天尊和青璃外,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虞云掀开一角纱帘,不由一怔,那中年男子竟是大将军莫剑离·    虞云心下狐疑,莫剑离为何会出现在黑刹罗莫不是已经发现他黑刹罗少主的身份·    正疑惑着,青璃的琴声渐渐低弱,止于一阵幽幽的回响。
    莫剑离闭着眼,回味了许久,方长叹道:“你的琴,还是那样好,一如二十年前·”·    “琴还是那把琴,可心,已经不是那一颗心了。”
青璃抬起双眸看他,殿中烛火明亮,虞云隐隐可见她眼底的几分哀怨的情愫··    虞云疑心更重,转眼要去瞧莫剑离,这个时候,一颗脑袋从他肩膀上伸出来,两只眼珠子贼眉贼眼地打转。
    “小云儿,你在看什么”蒙陀贼兮兮地小声问他··    虞云早就发现他在身后,见他出声,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蒙陀立马乖乖闭上嘴,跟虞云一起看着殿中三人。
    莫剑离扶额长长叹息,神情痛苦而又有些悔恨,对青璃道:“二十年了,青璃,你还在怨我吗”·    青璃低下头不再看他,修长的一根手指随意拨弄琴弦,语调如她的琴声一般冷冽:“大人心怀天下,儿女情长如何与社稷安稳比,大人为天下舍小女,小女何德何能怨怼于大人。”
    “青璃,你这番话,是恨极了我呀,可我身负皇恩,也是身不由己·”·    “哼,”一直没有出声的黑曜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二十年前那件事,你本有两条路可选的,既然选了光明正道的那一条,让我替你做了背信弃义的事,就别说什么身不由己的大话。”
    莫剑离面色发白,握在剑鞘上的五指微微颤抖··    蒙陀看着莫剑离有些异样,想探出身又不敢乱动,实在是心痒难耐,忍不住悄声问虞云:“小云儿,大将军怎么不说话了”·    虞云本不想管他,这会儿见他又发了声,而殿中那三个都是顶尖的内功高手,再任由他待在这恐会被发现,只得捂紧了他的嘴悄无声息地把他拉出大殿,一直回到房里才放开。
·    蒙陀口鼻无法呼吸,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被松开了,直大口大口地喘气,“憋死我了憋死我了·”·    “你待在这别出去,”虞云还惦记着殿中三人,嘱咐了他一句转身就要再回大殿。
    蒙陀一把拉住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小云儿,你是不是要去偷听他们三人的爱恨情仇哈哈,真看不出来,原来你小子也这么八卦。”
    虞云听这话中大有玄机,停下脚步问他:“什么”·    蒙陀把他按在椅子上做好,“来来来,坐下来,听我慢慢说与你听。”
    要说那虞云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八卦事的,何曾对旁人的私事上心过,简直就是个世外仙人,害得蒙陀就怕哪天他羽化登仙真成仙子了,如今见他头一次开口问别人的私事,那简直是大姑娘上轿,开天辟地头一回呀,可不得兴奋地两眼放光,噼里啪啦的把那三人的爱恨纠葛或添油加醋、或由表及里、由内而外、或联想连篇地一股脑儿的告诉虞云。
    追溯起来,那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莫剑离还是东宫羽林卫,奉命追捕欲图暗杀太子的黑刹罗杀手,不想那杀手竟是一个绝色美人,莫剑离毕竟年轻,两人一路从盛都纠缠到边陲,一来二往眉来眼去的,渐渐的就对上眼,到最后是他舍不得杀她,她也舍不得回黑刹罗。
在两人决定私奔时,已是黑刹罗天尊的黑曜找到二人,莫剑离这才知道原来那美人是黑刹罗上一代天尊的女儿、现任天尊的准夫人青璃·之后青璃随黑曜回黑刹罗,莫剑离回到皇宫,再没有找过青璃,而许是情场失意官场得意的缘故,自那后,莫剑离仕途坦荡,平步青云,终成一代大将军。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听到最后,不免疑惑道:“天尊虽强势,对璃姨倒是极为尊重,行事也算磊落,断不会强人所难,璃姨怎会轻易随他回黑刹罗”·    蒙陀跑到门外瞅了瞅,见四下里无人,关上门神神秘秘道:“我也是听说的,算不得准,你且当故事听听。”
    他凑到虞云耳边,压低了嗓门说道:“我听说呀,好像是天尊为了让地阎死心,拿一个条件跟大将军换地阎,结果你猜怎么着,大将军那混不吝的居然选择了那个条件。”
蒙陀越说越气,到最后是叉腰骂了起来,“你说说看,这真是个渣呀,渣的渣都不剩了·我们地阎啊,那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咱黑刹罗多少人的心头宝,谁曾给她气受到,就这么水晶玫瑰似的一个人儿,让一坨粪给伤透了心。”
    虞云没再听他絮絮叨叨,脑中回想起方才在大殿上听到的那番对话,再依照蒙陀的话,大抵可以推测出当时天尊提出来的条件,应该是为莫剑离办一件事,而那件事,必定是背信弃义、见不得光的丑事,甚至会毁掉大将军的一世英名,而在那之后莫剑离的仕途青云直上,说明那件事多半是一个极为权势能掌他人命运的人授意的。
    会是什么事又是何人指使二十二年前,正是父亲带着母亲从盛都流亡到罗州的那年……·    虞云脑中寒光一闪,一股寒气自脚底下慢慢升起,如果他之前的猜测没有错,莫剑离真是太子追杀父亲的爪牙,那么天尊口中为他做的那件“背信弃义之事”,便是……·    之前的种种疑惑之处串联起来,在他心里拼出一个模糊的真相来,父亲遇害时黑曜为何会突然出现,身为大将军的同僚,知晓真相的胡萧为何没有提及黑刹罗和大将军,又为何会突然失踪。
如今细细想来,那个胡萧本身就存在诸多疑点,只是当时情势紧张,容不得他细究··    虞云想了想,问蒙陀:“我让你找胡萧的事,还有谁知道”·    蒙陀郑重道:“这事儿真的只有咱两知道,决无第三人。”
    虞云却眸光一暗,想起了一人,“不,还有一个人·”·    蒙陀两眼珠子转了转,“谁”·    虞云问他:“我夜袭东宫那晚,你突然进宫是无影告诉你我受伤的”·    蒙陀眨巴着眼睛回想了一下,“是他告诉我的,我当时还纳闷了呢,照理说他是无影界老大,直接听命于天尊,干嘛跟我汇报……哎呀,”蒙陀突然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我糊涂了,你在宫里的时候,都是通过他从中传话的,我竟然把他给忘了。”
    虞云冷目微凝,寻思道:“他直接听命于天尊,我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下,只怕那晚我让你找胡萧的对话,也被他听了去·”·    “照你这么说,那个胡萧是他故意安排的”·    虞云点了点头,“只怕那个胡萧,也是假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主使他的人,只能是天……”说着说着,蒙陀的脸色愈渐难看,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小云儿呀,这事儿太大了,天尊他……哎,反正,没有确认之前,咱可千万别妄下判断。”
    虞云没有说话,蒙陀又道:“而且那个胡萧不是说了许多你父亲的事吗,如果是假的,怎么会那么清楚·”·    虞云顺着他的话沉思了良久,脑中突然一亮,想起一个人来,或许那个人,可以确认那胡萧的真伪,所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正想着,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黑刹罗门人在外头焦急地禀报:“少主,大事不好了,白昸琇,白昸琇他闯进来了”·    ·    第49章 幻境·    ·    话说莫剑离与白昸琇离开戴府后,假口打发白昸琇回去,自己一人出了城门。
白昸琇挂念他身上的伤,便偷偷跟了上去,不想他去的竟是一直存在于流言中、如海市蜃楼一般神秘的黑刹罗本部··    白昸琇见他跟门口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进去通报之后,请他进去。
    白昸琇想着黑刹罗守卫森严,贸然闯进去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便藏身于草丛间,在外面等着··    等着等着,眼见一个时辰过去,莫剑离还是没有出来,白昸琇越等越心急,要在平时,他自是不必担心他义父的安危,可现在他有伤在身,黑刹罗高手如云,若起了冲突,只怕是难以脱身。
·    白昸琇正想着要不要偷偷潜进去,远远的看到一个黑衣男子从外面走进黑刹罗大门,守门的见到他立马恭敬俯身行礼··    白昸琇凝眼一瞧,顿时愣在原地,那黑衣男子背对着他,夜色虽然朦胧,可白昸琇还是能看到他笔挺而纤瘦、与梦中人契合无二的后背,还有那背上的一对双刀。
    这下子,白昸琇是如何也坐不住了,眼见那男子已经走进黑刹罗大殿,他绕过守卫最为森严的大门,绕到后面寻了个较为松懈的角落,三两下打晕驻守的黑刹罗门人后便偷偷潜入。
    没走两步,忽闻一阵香气袭来,清雅却不浓重,闻着有些熟悉·白昸琇的视线寻香而去,便见在黑刹罗大厦背后辽阔的庭院里,竟栽了满庭的曼珠沙华,殷红的花朵连成一片血色的海洋,在暗黑如夜的黑刹罗天地间,美得惊魂动魄,美得惊世骇俗。
    隐藏的回忆在这片血海里汹涌而起,白昸琇想起他和虞云唯一有过的那一晚,想起虞云背上的黑色曼珠沙华,想起自己在那花瓣间留下的道道嫣红的烙印,想起虞云情动时含泪的双眼里浓稠的凄然之色。
    恍惚之间,白昸琇仿佛看到虞云就站在那花丛中,以背相对,身上不着丝缕,蝴蝶骨上的黑色曼珠沙华慢慢枯萎,满庭曼珠沙华的根茎不断汲取他身上的血,鲜血从他脚下漫延出来,渗透到土里,染红了这一片花海,殷红似一团焚烧的艳血。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云儿……云儿……”白昸琇的心底有一个急切而恐慌的声音在颤抖着,脚下不由自主的走过去,想要拥抱那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体,想要止住他身上涓流不止的鲜血,甚至,想要带他离开这里。
    他走到虞云背后,双手迟疑地抬起来,缓缓地轻轻握住虞云削瘦的肩膀·虞云回过头,清澈的眼眸刹那间便落入白昸琇的眼底,仿佛是等待了许久。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许久,”虞云柔和的唇角微微翘起,对白昸琇情深意切道:“我好想你……”·    白昸琇心头一揪,揽他入怀,满心满腹的疼惜与爱怜,轻柔的吻落在虞云的唇角、颈上,在他耳边轻声低喃:“我也想你,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云儿,我想你想得这样苦。”
    泪眼模糊里,白昸琇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衣物是何时褪尽的,光裸的胸膛靠过去,贴紧虞云略显冰冷的后背,□□的肌肤紧密相贴的触感熟悉得有些不真实,柔软的唇瓣,交缠的舌尖,战栗的喘息,紧拥的身体,结合时能真切地感觉到彼此之间的脉搏相连与心跳交叠,那是心理上叫人几近窒息的快感,心底的那个人,终于又回到他怀里。
    白昸琇的手掌抚摸过虞云身上每一寸肌理,滚烫的泪水落在掌心烫的灼人,他的脸颊贴着虞云的脸颊,唇舌吻舐虞云眼角上挂着的泪水,吻过他半阖的眼睑,吻过他紧蹙的眉头,最后又流连于他被吻得嫣红的双唇,虞云在他的深吻下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不知是愉悦还是难耐。
    一切都好像是回到他们第一次的那晚,不远处燃烧的火把是摇曳的烛火,漫天的迷雾是垂放的纱帐,朦胧的铜镜倒映出两人的身影,还有虞云湿漉的眉眼。
    似幻似真间,白昸琇问了一句:“我弄疼你了吗”·    虞云在他怀里转过身,笑着摇头,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毛弯成一条浓黑的弧线,十分勾人。
    白昸琇抱紧虞云,交颈缠绵时,忽然看到他背上那朵曼珠沙华失去了生息,细长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凋落,怀里的温度也在渐渐流失··    “云儿云儿”白昸琇慌张失措地喊出声,难言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虞云整个人无力靠在他怀里,强自说笑道:“你的反应怎这么大,我不是说过么,这是曼珠沙华,绝情毒花,”他顿了顿,口中气若游丝,喘了好几口才继续说道:“这花若叫你看到了,我们之间,注定会有一人死在对方手上。”
    “不要,不要……”白昸琇无措地摇了摇头,手掌颤抖着死死捂住那些花瓣··    虞云对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若果真难逃此劫,我情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不,不可以,让我死,让我去死,”白昸琇绝望地抱着虞云,把头埋进他颈间失声痛哭,“云儿,别死,求你,别死……”·    虞云从他怀里抬起头,“原是我的错,杀手本就是不能动情的,”他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始终上扬着,唇角眼梢挂着绵柔的笑意,“可是,我却对你动情了。
白昸琇,从我对你动情的那一刻,便注定是这种结局·”·    白昸琇拼命摇着头,只觉心口被他狠狠的揪着,喉咙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虞云双手捧在他两颊上,深切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烙印在眼底心底。
    “但是,我不后悔……”·    白昸琇感觉到掌心里冰冷一片,心头轰然一空,只觉天地在一瞬之间寂寥无声,汹涌而来的绝望和黑暗如潮水一般将他瞬间淹没。
    “云,云儿……”他收紧五指想要握住虞云没有半点生息的脸颊,不想却抓了个空,眼前的人突然变成了一道虚渺的影子,虞云的脸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烟云,随风飘逝,香消玉殒。
    “云儿云儿”白昸琇心急如焚地呼喊,看着空茫的天地,却不知该往何处追去··    “什么人”就在这时,平地一声惊雷,像是幻镜轰然破碎,午夜梦回,白昸琇幡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处在花丛旁,身上衣裳完整,周边围了一圈黑刹罗门人,举目四望,哪里有虞云的影子。
    白昸琇回头看了那一片曼珠沙华,只觉头脑还有些晕沉,突然想起书上曾记载曼珠沙华可致人神经麻痹,引起幻觉,这里种了这么多,自己定是中了花毒。
    原来是一场幻觉··    然而白昸琇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即便只是幻觉,回想起幻境中虞云被百花汲血的一幕,犹是心惊。
    不过,眼下的局势显然不允许他继续分心再想其他,黑刹罗门人越聚越多,将他里里外外包围了数圈··    为首的龙勇认出他来,客气问道:“白少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白昸琇见他认得自己,便不再多作废话,坦言道:“家父进了你们黑刹罗,许久未出,在下担忧他的安全,情急之下,才叨扰了诸位。”
    龙勇腹诽你这哪是叨扰,分明是偷袭不成·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道:“白少爷请放心,令尊只是与天尊叙旧,黑刹罗不会为难令尊·”说着对他俯了俯身,侧身请他离开:“这里不是白少爷该来的地方,白少爷请回吧。”
    白昸琇暗暗巡视了一圈,心下估算着如何破围,脸上装作释然笑着应下来:“那是在下多虑了,告辞·”说着转身装作离开,手上却暗暗握紧了长剑。
    龙勇示意众人让道,围在他四周的黑刹罗门人这才收起刀剑,纷纷退让·不想就在包围圈散开之际,白昸琇突然回过身发起攻势,众人猝不防及,待反应过来时,白昸琇已杀向了黑刹罗大殿。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龙勇一面追赶拦截,一面命人赶紧去禀报虞云··    虞云正听蒙陀说起大将军三人的早年纠葛,忽闻底下来来报白昸琇闯了进来,顾不得再想其他,连忙朝大殿赶去。
    还未走进,便听到大殿外一阵喧闹,紧接着,白昸琇破门而入,打断殿中三人的谈话,黑刹罗门人不敢贸然闯入,皆候在殿外,混乱停止,大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向白昸琇。
    虞云躲在纱帘后,看到白昸琇凶狠的目光四处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藏身的那道纱帘上,眼中的凶狠尽数褪去,忽然软和下来,戚戚哀哀地看着那道纱帘,似乎是透过了薄薄的一层纱在与他相望。
    ·    第50章 风云暗涌·    ·    好在虞云藏身之地较为阴暗,纱帘后漆黑一片,白昸琇望着那一垂纱帘,隐约觉得后面有人,却又不见半点人影,看了一会儿,便很快又望向别处。
    莫剑离看到他颇为意外,登时沉下脸出声斥责道:“你怎么来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怎可如此莽入”·    白昸琇本是一时脑热想要找出虞云,现下看到他义父,想起先前他极力反对虞云进白府一事,若是叫他知道虞云可能是黑刹罗之人,今后恐怕要生出更多的麻烦。
如此一思忖,终于冷静下来,便存了心思不再提及虞云,另作他言:“您身上有伤,孩儿担心您的安危·”·    莫剑离见他一脸担忧,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白昸琇低头认错,“是孩儿莽撞了·”·    黑曜坐在上首,正好可以看到虞云藏在纱帘后,他侧目看了一眼虞云,挑了挑眉,冲白昸琇和莫剑离咧嘴笑了一下,说道:“大将军与白少爷真是父子情深,令人好生羡慕,哪像我家那小崽子,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想看他笑一下还得看他心情。”
    莫剑离一听,心口不由一窒,目光在他和青璃之间徘徊了两下,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你们……”·    青璃见他神色难看,解释道:“大人误会了,那孩子是天尊早年间收养的一个孤儿,并非小女所生。”
    黑曜听青璃这么急着解释,心有不悦,再看那白昸琇站在莫剑离旁边玉树临风,父慈子孝,便吃味得紧,不肯落了下风,对青璃笑道:“虽说不是你亲生的,但毕竟是你一手带大的,也算是咱两的孩子,也只有你带出来的人,才有那般才情气质。”
    莫剑离藏在袖中的五指不由蜷曲收紧,面上强笑道:“你甚少夸人,我倒有些好奇那孩子的风骨,不妨叫出来一见,也让小儿见识见识·”·    白昸琇听了呼吸一紧,紧张地望向黑曜。
    黑曜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一扯,吩咐候在殿外的下人:“来人,去请少主出来见客·”·    殿外的下人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白昸琇听那人的脚步声走远,十指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头,手心里直拽出冷汗来,只觉时间过得极慢,好不容易等到去请的人回来,却听那人说道:“回天尊,少主正在练功,不便见客。”
    白昸琇听了,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长长吁了口气,心绪却是交杂,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    黑曜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顽劣地笑了笑,对莫剑离道:“这可不巧了,那小崽子是个武痴,练起攻来连我都不见的。”
    莫剑离温尔笑道:“无妨,时候也不早了,改日再见罢,告辞·”·    “慢走,不送,”黑曜挥手让他们去了。
    白昸琇四处又张望了一下,略带几分不舍地随莫剑离走出大殿··    待他二人离开后,虞云从纱帘后走了出来,垂首立在殿下··    “戴则渊找你所为何事”黑曜问道。
    虞云如实禀道:“戴大人要小人阻止白昸琇与柳悠悠的婚事·”·    “为何”·    “据他所说,柳悠悠身上刻有北上宏图,太孙让白昸琇迎娶柳悠悠,为的就是拿到北上宏图,继承燕琌太子的遗愿。”
    “哼,好一个太子余孽,”黑曜闻言厉目一沉,想了想,又问道:“不过,戴则渊向来不做不利自己的事,他让你阻止白昸琇的婚礼,必有其他目的。”
    “几个时辰前,戴则渊险些死在莫剑离剑下·”·    “你的意思是,”黑曜朝殿外看了一眼,“他的目的是莫剑离”·    虞云点头道:“婚事生变,白家大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黑曜将目光从殿外转向虞云,心下冷笑道戴则渊这个老狐狸,哪里是拿北上宏图与黑刹罗谈条件,分明是看中了虞云的软肋,拿虞云对白昸琇的感情为自己所用。
    他又岂能让戴则渊得逞,他栽培出来的人,岂是旁人能利用的··    “反正北上宏图已经到了北国皇帝手中,太孙拿到北上宏图又如何,所谓的北伐大业,不过是痴人说梦,不足为虑。
至于莫剑离,”黑曜笑了笑,摇头道:“我二人还未分出个胜负来,他可千万不能死·”·    他走到殿下,两指点着虞云的额头稍稍一按,逼虞云抬眼正视他试探的目光,说道:“所以,要不要阻止白昸琇娶亲,全凭你高兴。
虞云,你想,还是不想”·    虞云的眼神出奇的淡漠,“不想·”·    黑曜自是清楚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一个顶尖的杀手就该是这样喜怒不露于形,不可琢磨。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他满意道:“很好,那便回了戴则渊那老狐狸的得意算盘·”·    “小人遵命,”虞云颔首,眼底波澜不动。
    黑曜看着他,当真是越看越喜欢,私心想着这般出挑的人不是亲生,也胜过亲生的,冷酷的脸上难得露出喜爱的笑容··    而虞云面上恭顺,对他的感情却已掺杂了许多怀疑。
如果那胡萧真是黑曜安排的,而当年追杀东宫羽林卫的爪牙便是莫剑离,那么黑曜刻意隐瞒莫剑离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他也参与其中··    虞云垂下眼睑,如扇的羽睫下,光影敛离间,瞳底锋芒暗起。
    另一边,白昸琇与莫剑离自黑刹罗出来后一路相对无话,一直到了城门外,眼见就要进城了,白昸琇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虑··    “爹,您与黑刹罗天尊究竟是何关系”·    莫剑离早知他会有此一问,见他憋了一路终于问出口,温和一笑,从容应道:“早年认识的故人罢了。”
    白昸琇不解道:“您是朝廷命官,而黑刹罗是杀手组织,怎么会有来往·”·    莫剑离望着不远处的城门说道:“我虽是朝廷中人,但更是一介武夫,那黑刹罗天尊剑术卓然,是黑道一等一的高手,剑客与剑客之间,总免不了惺惺相惜。”
    白昸琇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理·可又想起他身负新伤便趁夜赴会,仍是有些疑惑:“可您如果要去会故人,大可养好了伤再去,为何急匆匆的赶在一时。”
    莫剑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不说话··    白昸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缩了缩身子,“孩儿说错话了么”·    莫剑离笑着摇摇头,抬起手轻抚他的后脑勺,叹声道:“我是将死之人,走之前没多少时日能见见老朋友了,自然是能早一时便一时。”
    白昸琇闻言脸色煞得一惊,“什么将死之人您为何这样说”·    莫剑离见他如此激动,连忙拍了拍他的脑勺,安抚道:“你爹已经老了,可不是将死之人。”
    “真的”白昸琇自是不会那么容易被他糊弄··    莫剑离慈爱地笑了笑,“当然·”·    白昸琇见他一脸平静,并无异样,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扶着受惊的心口,满怨道:“爹,以后万不可再这般吓人了。”
    “好,听你的,”莫剑离执起他的手,“走吧,该进城了·”·    “诶”白昸琇明朗一笑,跟着他一路慢悠悠走向城门,守门的远远见是他二人,不敢怠慢,连忙叫人开了城门迎他二人进城。
    次夜,依旧是戴府别院里那座断了牌匾的凉亭··    “大人的建议,在下可以考虑,不过,需得拿一个人作条件·”虞云坐在戴则渊对面说道。
    戴则渊问道:“何人”·    “章平·”·    “少主要章平做什么”·    “这个大人不必多问,”虞云直直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玩笑,“大将军的命,换一个章平,这笔买卖,大人不亏。”
    戴则渊闻言神色一滞,有些被戳破阴谋的窘迫,不过转眼又恢复脸色,暧昧笑道:“到底是为本官卖过命的,果然还是少主最懂本官之心,不枉本官疼了你两年。”
    虞云冷冷撇开目光,“马车就在门外候着,大人交人吧·”·    戴则渊见他面色不愉,见好便收,唤来管家,下令把章平送到马车里。
    虞云起身告辞,戴则渊在他身后问道:“少主要走了章平后,不会反悔吧·”·    虞云眼角瞥了他一眼,“那要看,章平是死是活了。”
    章平自然还活着,然而却与死人并无二样·戴府管家站在马车旁不住地赔不是:“章侍卫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看守的人一时怠慢没有及时来报,小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虽说找了大夫来瞧,到底是落下了病根,入秋后复又发作,高烧不退,已经昏睡好几日了·是小人的疏忽,请云少爷责罚·”·    虞云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漠然坐上马车。
    赶车的蒙陀见他面有怒色,大刀一横,对那戴府管家扯高气扬道:“你是戴府管家,我家小云儿若罚了你岂不自认是你戴府的人章平醒来最好,若没醒过来,不用小云儿责罚你,大爷我先削了你。”
    戴府管家脸吓得惨白,连忙递上几包药材,讨好道:“还请云少,不不,请少主饶过小人,这是小人特地为张侍卫抓来的药材,少主若不嫌弃敬请笑纳,也省得少主再跑一趟药铺。”
    蒙陀瞅了瞅那捆成一袋的药包,嗤鼻道:“凭的什么好东西,难道我们黑刹罗会差了你们戴府不成·闪一边儿去·”说着挥手把药材连带人推到一边去,驾车而去。
    马车停在近水楼后门,曼娘一早接到消息,已经备好房间··    诊过脉,用过药之后,曼娘一脸沉重地走出房间,对虞云道:“五脏衰竭,怕是不行了。”
    虞云问道:“可有办法醒过来”·    “这……”曼娘柳眉紧皱,颇有为难。
    虞云见是不好,恨恨地握紧了拳头,命道:“我不论你用什么法子,总之,我要他醒过来,哪怕只是片刻·”·    曼娘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终是没再多言,俯身道:“是,小人自当尽力而为。”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而此时,距离九月十七,仅剩三日·虞云心里明白,他必须等,等章平醒来,等一个真相,只有真相的刀刃指向莫剑离,他才有理由对莫剑离下手,才有理由去阻止白昸琇与其他人结下姻缘。
所以,无论如何,章平都必须醒过来··    ·    第51章 洞房花烛(一)·    ·    三日弹指过,听说白府的大门早已贴上了新婚贺喜的对联,白府里挂满了朱红色的彩灯和绸子,远远望过去,红红火火好一片喜庆。
而那洞房里也已点上了龙凤花烛,一对花烛一双人,一同烧到头,寓意白头偕老··    黄昏的时候,曼娘终于来报,章平醒过来了··    虞云方一进近水楼,曼娘便迎了上去,神色沉凝道:“少主想要问些什么,只有今晚了。”
    虞云脸上一怔,听出她语中的深意,“你是说……”·    曼娘微微颔首:“章侍卫此番醒来,是回光返照之象。”
    虞云闻言暗暗长叹,吩咐道:“你先去准备一下后事·”·    “是,”曼娘领命而去,虞云在原地站了片刻,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章平躺在垫高的枕头上,双目紧盯着虞云从门外走进来·虞云在几步外站定,与他默然相视··    良久的沉寂后,虞云上前两步,跪坐在他榻前,问候道:“世伯的身体可好些了”·    章平虚浮地笑了笑,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红光,“将死之人,临了了,还能听到我那老哥的儿子叫我一声世伯,我也无憾了。”
    虞云心中歉然,“晚辈愧对世伯,没能早点救出世伯·”·    “戴则渊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怪不得你,”章平宽慰他,看向他的眼神带有几分愧疚,“当日是世伯错怪了你,竟不知你是为了报父母之仇才接近戴则渊。”
    虞云颔首道:“父母之仇不报,虞云枉为人子·”·    章平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双眉眼虽是绝色,却盈满了阴郁,无半点明媚。
他心中不由怜惜伤感,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声,再睁开眼时,已是老泪纵横,又哭又骂道:“可你却是真错了呀,你的父母,并非太子殿下所杀呀·”·    虞云闻言大惊,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不可能,除了太子,还有谁要杀我双亲灭口。”
    章平泪眼里迸出一股恨意,悲愤地喊出一个人名来:“是莫剑离,是他”·    虞云只当自己是听错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干笑了一声,问道:“世伯说的该不是大将军莫剑离,白昸琇的义父”·    章平对上他诧异的目光,字字泣血:“不错,正是他”·    虞云脑中轰然一声巨响,身体撑不住倒向一侧。
他一掌撑在手边的矮几上,一向冷冽自制的明眸顿时失了镇定,定定看着章平,一时竟无法转圜过来,口中语不成调:“怎么会,怎么可能,难道不是太子授意他追杀我父母”·    章平的目光从虞云脸上移开,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他身后,似是勾起了惨痛的回忆,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
    “莫剑离是陛下安插在东宫里的人,为的,是铲除太子殿下身边所有对太子不利的人·他真正效命的,只有陛下一人·太子殿下刺杀北国小皇子后,莫剑离怕我们几个随侍在旁的会走漏风声,便向陛下请旨杀我们以灭口。
也是老天开眼,让我与胡萧两人亲耳听到了·”·    虞云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世伯是说,当时胡萧前辈也在场”·    “不错,我们两人找到你爹,合议一番之后,连夜逃离了皇宫,在逃亡中不幸走散,也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章平掩面悲泣,痛哭不止。
    虞云想起当日那个“胡萧”所说的,是燕琌太子命人追杀东宫侍卫,而非章平所言·如此看来,当年是莫剑离背着燕琌太子下的毒手,如此,也可解释为何燕琌太子会在东宫密室里供奉那些侍卫。
    虞云按在桌上的五指渐渐蜷曲,心底恨得直要呕出血来,那个所谓的“胡萧”口中的“真相”与章平所言大相径庭,且刻意隐瞒了莫剑离和黑曜两个关键人物,可见那“胡萧”分明是黑曜故意安排的,为的,必定是掩盖他与莫剑离合力杀害他父母的事实·    虞云极力忍下浓烈的恨意,又问道:“当年太子殿下刺杀北国小皇子是何缘故”·    章平不想他会突然有此一问,哭声乍然而止,不由愣了愣神,良久不语。
    虞云在这意味不明的沉默里,忽然想起两年前在东宫幽长而晦暗的走廊里,他站在走廊一头,隐隐约约听到另一头燕琌太子悲恨的怒吼:“二十年前也是因为这冠冕堂皇的理由,王家满门葬身火海”·    “本宫欠虞云、欠他王家两百三十七口人命”·    “王家的那场大火,王家两百三十七口人命,”虞云几乎是咬着牙念出那一串数字,“是否与此事有关”·    章平惊得瞬间睁大了眼:“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虞云见他神色慌乱,恨意灼烧之间竟哭笑出了声,直笑出眼泪来,不知是悲或怒:“看来真有此事,老天总算长了一次眼,让我亲耳听到了。”
他止住笑声,眼眶通红地看着章平,嘲弄道:“却不知是那场大火烧死了北国小皇子,还是那北国小皇子烧起了一场大火·”·    章平见虞云悲愤异常,连忙抓住他的手,“无论是哪一种,冤案也好,无辜也罢,都别再提了。
云呐,答应世伯,莫再执着于仇恨了·”·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为何”虞云愤然不甘,“此仇不报,何以告慰我外祖家的满门冤魂,我父母的在天之灵。”
    章平抓在他手臂上的手越抓越紧,双目里满是血丝,泣声哀求道:“好孩子,就当世伯求你了,你若要恨,便恨那弄人的天意吧·出了那件事,王家,还有你父母,无论如何,都必须死呀。”
·    虞云闻言大震,只觉眼前的网越长越大,直要将他覆灭·他反手抓住章平,质问道:“那件事又是什么事”·    章平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脸上的血色却突然像是退潮一般瞬间逝去,身体登时颓然下去,口中急促地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虞云此刻俨然快要失了理智,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扶住章平的身体娓娓言道:“晚辈幼年亲眼目睹父母死在仇人刀下,这十年来,晚辈无时无刻不活在仇恨里,若不是有一股执念在支撑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恐怕早已随父母而去。
还望世伯告知当年之事,我父母是否当真该死,晚辈是否该执着于仇恨,也该由晚辈自己裁断·”·    章平勉强抬起头,整个人摇摇欲坠,口里的呼吸经过方才那一阵急喘已是气若游丝,“世伯也是为了你好,那件事既已尘封,便让它彻底尘封吧。”
    虞云的情绪几近失控,他猛地摇了一下章平的身体,愤恨道:“若是为了我好,就该告诉我真相·”·    谁想本就濒临气绝的章平被他这样用力一摇,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守着最后的秘密,倒在了床上,彻底断了气。
    虞云愣在当场,房间里复又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虞云才回过神来,缓缓看向还睁着眼的章平,不由悲从中来··    他慢慢伸出手,为章平阖上双目,拉过床被盖住他的脸颊,最后跪在榻前,俯身拜了三拜。
    等虞云走出近水楼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    曼娘站在近水楼外面,看着虞云从近水楼亮如白昼的灯火里走出来,身上黑衣阴沉,墨发在月色泠泠里银白如雪,似乎是被秋风侵染,寒气逼人,就连嗓音,也像是过了一层结冰的湖面。
    “曼娘,告诉戴则渊,莫剑离,我来了结·”·    曼娘颔首应下,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柳小姐的花轿已在半个时辰前从柳府出来,再半个时辰,该是要进白家大门了。”
    虞云垂下眼眸,浓长的扇睫下是一抹阴郁的暗色··    曼娘微微俯了俯身,低声道:“小人已备好了马,从这里到白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虞云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默然抬眸看她,曼娘朝他行了一礼,无言退下··    白府大院里,宾客满堂,人声鼎沸·陛下赐婚,大将军之子娶妻,何等喜事,满朝文武百官尽数到场道贺,门口登记贺礼的通报声从白日里一直叫到日落。
    派去打探的小厮兴冲冲地跑回来,满脸喜庆的笑容冲里面喊道:“夫人的花轿到街口啦,夫人的花轿到街口啦”·    小团子听到了,原本笑呵呵的一张脸登时拉下大半,也不顾还有人在场,开口便斥道:“嚷什么嚷,这会子还没进门呢就夫人夫人的叫上,上赶着拍须溜马哩”·    那小厮既委屈又不解道:“这马上就要拜堂了,不叫夫人叫什么。”
    “你叫便叫吧,叫得那么喜庆是做什么”·    “少爷娶亲,可不是大喜之事么,自然是要欢欢喜喜的呀。”
    小团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白昸琇,说道:“你瞧瞧咱少爷那是欢喜的样子么,小心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一脚踹了你”小团子平日里与狗蛋走得近,听狗蛋提过几次虞云,自然懂得他家少爷心在何处,现下见这厮没眼力价的乱嚷嚷,自然要管教管教。
    那小厮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白昸琇正被几个道贺的宾客堵在中间,脸上笑意敷衍,眼底却是十分落寞··    虞云在白府大门外收缰止马,透过白府大门,看到白昸琇着一身红色喜服,在宾客间迎来送往,好一个春风得意的新郎官。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吹打声,虞云下了马,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耳边的吹打声渐渐靠近,听来极为刺耳·他看着那正堂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每一笔都如一把尖刀捅在心头,今夜,白昸琇便是要在那喜字下,与人拜天地,拜高堂,从此举案齐眉,夫妻伉俪,而那人,却不是他。
    花轿从街口拐进白府的地界,白府仆人用火折子点燃门口垂挂的炮竹··    白昸琇听到炮竹声,转身望向门外,一眼望见一抹纤细的身影。
    不过一眼之间,白昸琇脸上的表情霎时凝住,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满堂的灯彩,蓦然回首阑珊处,他看到满目霜华的一剪双眸,似乎也是在这个季节,十年前的盛都门下,秋风卷起的一袭纱帘里那双凤眸惊鸿若现,也是两年前,那双眼眸冷漠无情,对他说着——“白昸琇,你放开我。”
    虞云站在门外,静默地望着白昸琇,月华下的身影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云雾,朦胧的脸庞半隐在门扉后,纤瘦的身体,阴郁的黑衣,在满堂喜庆之外愈显清冷孤寂。
    两人隔着人群长久相望,直到柳悠悠的花轿停在白府正门前,乐师奏起庆贺的曲子,伎生唱起了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好曲子,白昸琇清楚地看到虞云原本淡若静水的眸底蒙上一层湛寒的烟波,戚然看着他,唇角却抿成一条冷漠的线,分明是含着无尽的怨意,在月夜下冷若冰霜,美得凄艳,美得凌厉,像是寒潭里开出的一朵淬毒的曼珠沙华。
    ·    第52章 洞房花烛(二)·    ·    那一渠流波满溢出微红的眼眶,席间丝竹管弦,人声鼎沸,白昸琇的耳里却再听不到别的,只听到虞云眼眶里那滴哀怨的眼泪重重地敲打在他心头;往来贺道不断,白昸琇眼底只有门外那道孤影,再看不到别的。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然后,他看到虞云垂下双目,转眸之间,再抬起眼看了他最后一眼··    白昸琇的心被他狠狠地揪了一把,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愫,几分爱慕,几分想念,几分怨怼,更有几分哀愁。
    最后,虞云双眸一阖,转身驾马而去··    白昸琇几乎是本能的就拨开人群追了上去,刚走没两步,眼前突然出现一人挡住他的去路。
    “昸琇,你要做什么”莫剑离挡在他身前,沉声问道··    白昸琇一心只想着虞云,哪里还管得了眼前是何人,看也不看便要推开挡道的人。
莫剑离一脸怒气地喝住他··    “你站住”·    这一声气势极大,白昸琇这才看清是他,却只是稍稍怔了一下,脚下仍是一刻也无法停下,口中急得语无伦次:“爹,我,我不能,我,我必须……”·    “胡闹”莫剑离喝断他,“柳家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外,你就这样追过去,置悠悠于何地”·    白昸琇听到柳悠悠的名字,这才看到早已停在门外的柳家花轿。
他面露哀色,似乎是幡然醒悟,想到自己正在迎娶别的女人,心里倏的涌起了一股浓稠的悲哀和对虞云的心疼,他怎可眼睁睁地看着虞云从他眼前离去··    白昸琇抬起双手紧紧攀住莫剑离的胳膊,泣声哀求道:“爹,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悠悠,可我不能娶悠悠,我不能跟别人成亲,我没法看着云儿,看着他从我眼前消失……”·    “你这个逆子,”莫剑离盛怒不已,挥手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这门婚事是陛下亲自赐婚,你负了悠悠已是不义,倘若再抗旨悔婚,便是不忠不孝,葬送了白家和金家两门的基业”·    白昸琇一边的脸颊登时红肿起来,他脚下迟疑的停了下来,捂着生疼的脸颊怔怔看着莫剑离,似乎是清醒了一些。
    可那一丝清醒不过转瞬,他眼前不禁又浮起虞云离去前看他的那千回百转的一眼,那眼底的哀怨如尖针刺痛心扉,也刺醒了白昸琇心里两年来的迷茫——虞云对他,分明是有情的·    两年前的失约,曾一度教白昸琇绝望于这份感情无法得到回应,现在终于拨开了迷雾,白昸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割舍了·    他低下头,沉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随即未等莫剑离出声,毅然推开他,一路撞开围观的宾客,不顾莫剑离在背后的怒吼,随手抓过门口的一匹马,绕过柳悠悠的花轿,义无反顾地冲向虞云远去的方向。
    虞云……虞云……云儿,等我,等我·    柳悠悠在轿中听到动静,拉开一丝窗缝,便见一抹鲜亮的红色飞奔而过。
    她看着那抹红色渐渐远去,直到被黑夜淹没,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喜服的前襟湿了大片·大婚之夜,除了新郎官,还有谁人能着一身正红··    虞云策马狂奔,一路进了盛都外的山林,没走多久,道路渐渐曲深,最后竟撞进了一座小山谷里,山谷里开满了枫树,四面枫叶摇动,恍如绛色的雪海。
林间有一片湖泊,湖水平静如明镜,完好地映出一轮圆月··    而湖边有一个天然而成的山洞,盈盈月色从湖面上照到洞里,银光漫漫,柔和静谧,倒不失为一个清幽之境。
    马匹再无路可走,虞云收缰下了马,只身走到湖边,面对湖面静穆而立,深秋的湖光泛着寒气,映出他眼底深不可见的情绪··    很快,他听到一阵马蹄声止于身后,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耳闻那脚步声就要冲上前来,虞云突然抽出腰间短刀,转身的瞬间,刀锋直指身后之人,怨恨的目光如那刀锋一般刺进白昸琇眼里··    白昸琇被那目光所刺痛,眼底的温柔不自觉漫上一层疼惜,他轻柔唤道:“云儿……”·    虞云的目光自下而上将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扫了一眼,眉眼间浮起一许嫌恶之色。
只见他目光倏的一凛,手中短刀飞快向白昸琇挥了过去·白昸琇没有闪躲,只深深看着他,挺立在原地不动分毫,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银光,眼前飘起片片鲜红。
    待那一阵鲜红落尽,虞云的刀锋抵在白昸琇不着外衣的胸前,外面一层喜服已经成了一堆碎片··    “白昸琇,我……”·    “恨”字还未出口,白昸琇已抓过他握刀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一把抱进怀里,修长有力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身体,脸颊埋进他的颈间。
    “别说,什么都别说,你别恨我,别说恨我·”·    虞云感觉到颈间一阵湿热,白昸琇滚烫的眼泪落在肌肤上,烫的伤人。
他闭上眼睛,阖去所有的恨意,五指一松,手中短刀随着两人的身体一同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白昸琇捧着虞云的脸细细凝望,他有千言万语要说,要问,此刻却不知如何说起。
    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好似好在彼此的脸上看尽过去两年的时光,直到虞云见白昸琇动了动嘴唇准备开口,他抬起手,只用两根手指勾住白昸琇的衣领,双眸直勾勾盯住白昸琇,缓缓拉近。
    白昸琇只觉大脑一空,虞云那一勾仿佛带着魔力将他所有的神思都勾了去,口中早已忘了要说什么·他看着虞云越来越近的脸,看着虞云慢慢闭上了眼,俯身吻住那两片柔唇。
    白昸琇一开始吻得很小心,捧着虞云的脸颊,轻吻他脸上每寸角落,在他的眉眼间流连忘返,时至今日,哪怕两人早已有了肌肤之亲,每每这双眼眸望向他时,心头的悸动一如初见,他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一人,仅仅只是一个回眸,便足以叫他万劫不复。
他又如何舍得,让这双眼眸蒙上一丝悲伤,落下一滴眼泪··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睁开眼,眼前的的世界被白昸琇眼底的爱意所填满,心口猛地一紧,涩涩发疼。
他复又闭上眼,主动吻住白昸琇,不忍再看一眼那几乎令他沉溺的眼神··    白昸琇眼神一热,勃发出本能的yuwang,一面加深唇舌间的交缠,一面褪去身上的袍子,胡乱铺在草地上,示意虞云躺上去。
    虞云翻身躺了上去,狭长凤目微微眯起,撩过白昸琇□□欺压下来的身体,劲瘦的肌肉线条流畅,如月下勇士,英俊而强健··    虞云的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手掌不由自主抚过那些优美的线条。
    白昸琇被他这么一撩,如何受得住,转眼便将温柔二字抛之脑后,急切而渴望地撕扯着虞云身上的衣裳,很快便坦诚相见··    两人紧紧拥吻,肌肤相亲间烧着一团烈火,汗水沁体而出,待分开始,皆是气喘吁吁,白昸琇脸上的汗水顺着硬朗的下颚线在下巴汇成一滴汗珠,眼神如一头雄兽锁住虞云。
·    虞云喘了喘,发出一声长吁,“热……”·    白昸琇侧目看了看湖水,咧嘴促狭一笑,有力的臂膀抱起虞云,朝湖里走去。
虞云猜出他的意图,面上一红,在他耳边低骂道:“你这个禽兽·”·    白昸琇咬了咬他通红的耳垂,揶揄低笑道:“不是你说热的。”
    调笑间已到了湖里,白昸琇找了块光滑的石头把虞云放下去,冰冷的湖水此刻却很舒服,清凉宜人·虞云闲适地靠在石头上,流动的波光映射在不着寸缕的肌肤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半阖的眉眼宛如水墨含珠,细眸流波。
    白昸琇见那粼粼波光在虞云身上肆意流动,仿佛有一只手在抚摸着他,只觉喉咙一紧,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妒意·他贴上前去,把虞云整个人裹在身下,挡住那波光放肆的侵犯,手掌抚慰他身上每一寸肌理,湿热的吻落在他的脸上、颈间、胸前。
虞云的呼吸渐渐急促,不自主地低喘起来··    白昸琇含住他的耳垂,在他耳边发出一声低长的、满足的感叹,这个人是属于他的,他情动时变快的心跳是属于他的,他情起时滚热的身体是属于他的,他情深时逸出的呻*吟也是属于他,还有,那最私密,给予他极致快感,令他癫狂的秘处,也只属于他。
    白昸琇抱紧虞云,水面下波涛渐起,他有些粗暴地吻住虞云,虞云发出一声不满,白昸琇不管不顾地加深这个吻,将他不满的低吟吞没··    唇舌分离的间隙,白昸琇抵着虞云的额头问他:“舒服吗”·    虞云微喘着别过头不去看他,强作镇定道:“湖水舒服。”
    白昸琇笑了笑,手臂抱紧他的腰肢,让两人贴得更近,以两人为中心的湖面很快波涛汹涌起来··    白昸琇一面粗喘一边又问道:“这两年,你可曾想过我”·    虞云咬着牙,将细碎的□□咬在牙关里。
白昸琇更用力地抱他,孜孜不倦地追问:“想过没有”·    虞云终于受不住他猛烈的攻势,微微松开牙关,低喘道:“想过……”·    白昸琇眼眶一红,停下动作专注地凝视他,低哑的嗓音微微颤抖,听来竟有几分哽咽:“我也想你,云儿,你可知,我没有一天不曾想起你。”
    虞云只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他温暖的手握在掌心里,酸涩不已·他抱住白昸琇的脖颈,枕在他肩头,眼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湿润,眼角淌下两道清泪,幽暗的眼瞳映出一片白茫茫的雾色。
    “我知道……”他在白昸琇耳边轻声低语,“我都知道·”·    下一刻,白昸琇捧起他的脸颊,阖目的瞬间,欣喜而热切的吻倾覆下来,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所有感官一时间被白昸琇的气息所占据,无处可逃,抑或,在他心底一直有一道声音在叫嚣着,叫嚣着多贴紧一分,多拥抱一刻,甚至是主动地迎合上去。
    白昸琇在这场迎合中愈渐沉沦,以致所有的怀疑与疑惑,虞云与虞泽成是何关系,暗杀燕琌太子的是否是虞云,出现在禁军大牢里的又是否是他,全然被这澎湃的湖水所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白昸琇抱虞云回到洞里,虞云可以闻到身下枯草箫败的秋意,山洞外似乎是一株枫树,开满了红色的枫叶,在夜色里暗的像是凝干了的血。
最后,是白昸琇深邃的眼眸,眼里燃烧灼热的火焰,好似恨不能将他熔化在身体里··    虞云几度昏沉,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在白昸琇要分开两人的最后一刻,他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一般死命地抱着白昸琇,在身与心的最深处,烙下白昸琇留给他的最后的印记。
    ·    第53章 洞房花烛(三)·    ·    白家大院因为白昸琇的逃离陷入一片混乱,柳悠悠的花轿从正门进来,停放在正厅前,宾客皆是退让三步,面面相觑无言,偌大的庭院,只剩一座大红的花轿独独孤立。
    莫剑离勉强保持镇定,一面派人去追白昸琇,一面命随嫁过来的丫鬟去扶柳悠悠下轿,又整了整仪容走上前,准备向柳悠悠请罪··    还未走出几步,门外火光乍起,莫剑离脚步立顿,眼风扫向四周,武人的警觉教他嗅出几分危险,直觉杀机重重,似有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逼近。
    果不出其然,不过眨眼的功夫,白家大院的四面墙上突然冒出数十个弓箭手同一时间瞄准了院里的人,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道怪里怪气的声音··    “呦,不愧是盛都第一少的婚礼,这么热闹,”蒙陀肩上扛一把大刀,率领一干黑刹罗杀手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莫剑离深知黑刹罗来者不善,悄声命人去取剑来,迎面走上去,冷着一张脸说道:“人主今夜到访,莫不是要来喝犬子的喜酒”·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我呸,”蒙陀一脸嫌恶道:“我若要喝白昸琇的喜酒,那必定得是他跟我家小云儿的喜酒,至于他与旁人的,哼,甭说我了,你们也别想喝到。
不过……”他假意伸首望了一圈,做出疑惑的表情,“好像今晚的新郎官不在呀,这是跑哪儿去了”·    立马有黑刹罗杀手配合道:“自然是追咱少主去了。”
    “是吗,”蒙陀得意地笑了几声,高声对院中众人道:“看来今晚的这杯喜酒,诸位得去我们黑刹罗喝了·”·    众人原本便被黑刹罗鬼魅一般的突如降临吓得没了胆,再听他这么一说,登时脚软,纷纷惊恐地望向莫剑离。
    莫剑离此时却是脸色大变,如刀目光愤然射向蒙陀,“你方才说,谁是你们黑刹罗少主”·    蒙陀嘴角轻蔑一扯,“白大少爷追着谁去,谁自然就是我们黑刹罗少主了。”
    莫剑离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牙关颤抖地紧咬着,一字一顿道:“你是说,虞云……”·    蒙陀道:“不错,正是大将军旧日故友虞泽成之子——虞云。”
    莫剑离脚下一跌,只觉一股热血冲向脑门,虞云竟然是黑刹罗中人,而且还是少主·    他双眼瞬间充红,怒瞪向蒙陀:“说,是不是你们黑刹罗胁迫他的,他是忠臣之后,怎会黑白不分遁入歧途。”
    “是或不是,大将军不妨当面问清楚,来人,恭请诸位客人回黑刹罗·”·    蒙陀一声令下,黑刹罗众人齐刷刷亮出刀剑,院中除了莫剑离,其他人顿时慌作一团。
    莫剑离挡在众人前面,厉声喝道:“这里是白家府邸,有我在,岂容你们放肆”·    这时下人把剑取来,蒙陀见了,立马改口道:“哦~我忘了,我们黑刹罗不比白家家大业大,地方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那就请大将军代诸位走一趟吧·”·    莫剑离从下人手上接过剑,冷眼在他身后瞥了一道,“就凭你们几个,怕是请不动吧·”·    “嘿嘿,大将军乃南朝第一,寻常小辈自然是请不动的,可这些人就不同了,”蒙陀阴恻恻的目光扫过一圈院中众人,“恐怕南朝大半的官员都在这里吧,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这弓箭手一松弦,还跑得动么。”
    众人一听,更是惊慌,这些人里大多是文官,即便有几个武将,因为是参加婚礼,不便携带武器,此时也是赤拳难敌利箭··    莫剑离暗暗握紧了手中长剑,“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蒙陀一脸卖乖道:“我当然困不住大将军了,可是,”他神色骤冷,阴毒地看着莫剑离,“大将军今天要想离开这里,只能是被我绑了去,否则,大将军只要踏出这道大门一步,我便杀一个,踏出两步,我便杀两个,一直到杀完为止。”
    “你”莫剑离双眼瞪得通红恨恨逼视他,“卑鄙之徒·”·    蒙陀耸耸肩,坦坦荡荡道:“大将军您是第一次跟我们打交道吗,我们黑刹罗向来都是小人行径。
可大将军您就不同了,您是君子,该有君子的风范,哪能跟我们一样卑鄙,所以,大将军还是请吧·”·    说着弯腰做了个请势,莫剑离极力忍耐心中的怒火,看了一眼院中缩在一处的众官员,再望向四周蓄势待发的弓箭,恨恨叹了一口气,终是无奈扔了剑。
    虞云睡得并不安稳,才眯了一会儿,便觉脸上似有柳絮拂面,还有热气扑来,痒痒的又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眼前是两片薄唇,白昸琇细碎的吻轻点在他的眉梢眼角、鼻尖唇畔。
    “我弄醒你了”白昸琇柔声问道,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没有一点歉意,分明是故意弄醒他的··    虞云有些乏力地拨开他狗皮膏药似的黏在自己脸上的嘴唇,“别闹。”
    “好,不闹你,”白昸琇不再亲他,可手却又不老实起来,隔着薄薄的一层里衣占尽便宜·虞云横眉嗔了他一眼后,实在懒得去管他,闭上眼只由他去白昸琇吃了一通豆腐,方老实下来,抱着他斜身躺下,犹豫了半晌,方小心翼翼问道:“这两年,你去哪里了”·    虞云睁开眼,落入白昸琇注视的目光里,两人贴得很近,虞云清晰地看到白昸琇眼底的探究,还有一丝隐晦的怀疑。
他深知上次暗杀李庆生,白昸琇已然认出他来,可是,白昸琇却没有点破,似乎从初遇到现在,对于他的所有过往和隐瞒,白昸琇总是一腔心血地选择信任或是缄默,甚至是包容。
哪怕就像此刻,即便白昸琇心中对他有诸多疑心,那双星眸里依旧盛满了溺人的专注与深情··    踏上复仇之路,黑曜,青璃,曼娘,蒙陀……曾经不止一人问过虞云是否会后悔。
他怎会后悔,又如何能够后悔,可是就在此刻,他望着白昸琇,白昸琇也望着他,他突然有些动摇,若有一日,这双眼睛望向他的时候,不再有一丝的情意,他能否依旧心如冰封,没有半点悔意。
    虞云浅浅一笑,说道:“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白昸琇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虞云眼眸微垂,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他既不愿欺骗于他,却也无法坦诚相告,。
    白昸琇见他没有说话,斟酌了片刻,迟疑着说道:“前些日子……李庆生被杀那日,树林里的那个人……”·    虞云暗暗握紧了拳头,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还有前几天,我在黑刹罗外面看到一个与你……”·    一阵夜风袭来,不知凉意从何袭来,虞云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感觉到怀中人战栗了一下,立马打住了话头,抱紧他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冷了”说着握过虞云的手,只觉触手冰凉。
再看虞云的脸,竟有些发寒的惨白··    白昸琇心下一慌,登时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坏了,定是刚才在水里待得太久受凉了。”
他脱下身上仅剩的一件中衣盖在虞云身上,“你躺着别动,我去拾些柴火·”·    说完起身飞快跑开,不稍半刻便抱了一捆干柴回来。
    火光升起,洞里很快有了暖意·虞云半坐起身,把衣服递给白昸琇··    白昸琇接过衣服,透过火光看向虞云,火焰璀璨,照得虞云原本清冷的面庞多了一份明媚光艳,甚为夺目。
    白昸琇心中一动,起身又跑出去拾了一捆干柴回来··    虞云见状,不解道:“捡这么多做什么”·    白昸琇不言语,只冲他乐呵呵一笑,把手中柴火堆在另一边又点了起来后,这才趟回虞云身侧,把他按在地上,手肘撑起上半身,两指轻捏虞云精巧的下巴,打趣道:“你可知今晚可是本少爷的洞房花烛夜,可你居然使了狐媚妖术,把本少爷给拐了出来,你说,你要如何做赔”·    虞云凤目一横,俊脸一撇清冷道:“你既舍不得那洞房花烛夜,那便回去罢了,快马加鞭,误不了你的良辰。”
    “都这个时辰了,我就是长了翅膀飞回去也过了吉时,”白昸琇捧过他的脸颊,笑眼熠熠,“不如,你赔我一个洞房花烛夜,岂不两全其美。”
·    虞云这才知道他点那两堆柴火作何用意,心头不禁悸动,面上却依旧摆着脸,看着那两堆柴火不说话··    白昸琇的目光在山洞里环视了一圈,道:“你看这山洞,可不就是一个洞房么,既是洞房之夜,自然是要点花烛的,可现成的花烛是没有了,只好以柴代烛,左右是要两个一起烧完讨个白头到老的吉头,花烛或是柴火又有何区别。”
    虞云眼眸微动,不觉中已面含一丝笑意·白昸琇满心都在他身上,自是将他的情绪收入眼中,忍不住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有些遗憾道:“只可惜没有酒,不能与你喝交杯酒,行合卺之礼。”
    虞云听了,想起上次在近水楼里白昸琇醉中抓着他喝交杯酒的样子,便觉好笑,低下头抿嘴偷笑··    “你笑什么”白昸琇奇道。
    虞云止住笑,面向他侧躺过来,手肘撑地支起脑袋,略带揶揄地看着他,“我笑你这个呆子·”·    “呆子”白昸琇误以为虞云是在笑他想法可笑,便还击道:“我若是呆子,那中意呆子的你,岂不是瞎子”·    虞云白了他一眼,“原来你不仅是呆子,还是个患有癔症的呆子。”
    “癔症”白昸琇挑了挑眉,凑到他耳边,语带调戏:“你不中意我你若不中意我,那方才缠着我不肯放手的人,是谁”·    话音一落,虞云一记冷眼扫来,下身袭来一阵杀气。
好在白昸琇吃过一次蟹长了一智,早有准备,不等虞云踹过来,便将他的玉足牢牢握在掌中··    白昸琇倾过上身压倒虞云,笑眯眯道:“云儿,现下咱两在地上躺着呢,没地方让我摔。
你要踹,也得等以后在床上踹·”·    虞云本就不是真踹,否则以他的武功造诣,哪里能轻易让白昸琇擒了去·此刻他一脚被白昸琇固定住,上身又被压着,一时无法使力,也就不再多废气力,顺势把腿搭在白昸琇身上,舒舒坦坦地躺着闭目养神。
    白昸琇的神思不由得飘向风流二字,想起方才这条腿是如何与他交缠,登时又心猿意马起来,五指难以自已地在虞云身上摸索,虞云腰上本就半系半开的腰带被他一掌撩开,露出大片温存过后还透着红晕的白玉肌肤。
    虞云早已乏了,两手挣扎要推开白昸琇,白昸琇一手握住他的手按在他头顶上,一手夹住还架在他身上的细长大腿,低头吻住他··    虞云在白昸琇紧密的深吻下很快软下身来,他在近处凝视白昸琇专注的表情,心中感慨,无论后事如何,好歹在这最后一夜,他与白昸琇是圆满的。
    他闭上眼迎合白昸琇的亲吻,被白昸琇钳制的那条腿向下探去,纤细的脚踝反足勾住白昸琇的脚踝,凸起的脚踝骨抵死交缠,生出一丝痛感,却很快燃成心理上万缕的快感,那是彼此给予对方最真实的感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彼此是真的存在。
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人,能像白昸琇之于他,给汝吾之所痛,给汝吾之所爱··    虞云在天亮之前醒来,青灰色的天空有些凉意,两堆柴火已经烧成一堆灰烬,只剩零星一点微弱的火苗。
    他整衣而起,默默盯着那两簇火苗,久久不舍得离开·他心底仍然是存有私心的,私心想着洞房花烛,白头偕老,总得等那一对“花烛”烧完了再走吧。
    身侧的白昸琇在熟睡中靠过来,修长的手臂将他拦腰抱住,毛茸茸的脑袋钻进他的腰腹,枕在他腿上··    虞云低头看他,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捋顺他杂乱的卷发,嘴角不经流露一抹浅绵的笑意。
    等白昸琇醒来时,洞中已只剩他一人,还有两堆烧尽的灰烬,正冒着缕缕青烟··    白昸琇跑出山洞,昨夜拴在树上的两匹骏马只剩一匹,丝毫不见虞云的踪迹。
    他解开马匹,在山林里寻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心下怨怼渐起——又不告而别了么·    白昸琇握紧马鞭,在顾不得其他,愤然长策往黑刹罗而去。
不想那黑刹罗竟如海市蜃楼一般,明明不久前刚走过的路,此刻再沿路寻去,居然在一片雾林里迷失方向,转来转去,最后又转了出来··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气恼不由,在雾林里瞎转了半天,最后只得放弃,悻悻回了盛都。
    方入城门,便见府里的家丁一早候在城门口,见到他哭着扑上来:“少爷,大事不好了,大将军,大将军被黑刹罗的人带走了”·    白昸琇闻言大为惊骇,顾不得多想,甩起马鞭往白府赶去。
    一入白府大门,果见仆人们个个面如焦土,院中器皿碗具掉落一地,桌椅倒了大半,一片杂乱,显然是经过一场浩劫··    “这是怎么回事”白昸琇问管家。
    管家满脸愁色道:“昨夜少爷一离开,那黑刹罗的人主便带人劫走了大将军·”·    “他们可曾说了什么”·    “他们说的话好生古怪,小的听得糊涂,只记得似乎是说什么让老爷到黑刹罗去喝喜、喜酒,若不去,便要杀了在场的宾客。”
    白昸琇听了满腹疑问,他穿过满地狼藉,脑中纷乱不止,去黑刹罗喝喜酒究竟是何意·    他走进大厅,正堂上的一对花烛已经烧尽,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凝干后像一条条红色的血柱。
    白昸琇看着那花烛,脑中一亮,在纷乱中突然想起虞云,黑刹罗为何会在虞云之后出现,又为何带走他义父·    而虞云,为何又不辞而别·    白昸琇脊背一凉,渐觉不安——莫非这一切,全是虞云操纵·    可他又甚为疑惑,虞云为什么要这样做虞云和他义父是何关系而他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白昸琇想起昨夜与虞云的种种,虞云眼中的情愫,他唇角的笑意,他身体的温度,绝非虚假。
然而,他又想起当他问起虞云这两年间的事情时,虞云是如何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其他·如今回想,白昸琇只觉心寒,昨夜种种,虞云对他究竟是真心,还是曲意逢迎·    他脑中嗡嗡作响,不敢再往下深想,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头顶笼罩下来。
·    “少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白昸琇猛地身心一颤,如惊弓之鸟望向大门,只见一身风尘仆仆的狗蛋正飞快朝他走来,脸色极为凝重。
    “少爷,我回来了,您吩咐的事,狗蛋打听到了·”·    白昸琇愣愣看了他许久,许久之后才艰难地开口,嗓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说……”·    ·    第54章 黑刹罗少主·    ·    “云公子的父亲正是虞泽成,虞泽成本不是罗州人,二十二年前从外地逃亡到罗州,一直到云公子十二岁那年,因为祸了事,被赵有全所挟持,这才到了盛都。”
    这是狗蛋从罗州带回来的消息··    白昸琇站在宫门外,耳边不断回荡着虞云和虞泽成的名字,虞泽成,原东宫羽林卫,二十二年前因北国小皇子被刺一事受到牵连,流亡到罗州;二十二年后,虞云进宫成为东宫羽林卫。
    这到底是子承父业,还是为了其他·    而燕琌太子之死,黑刹罗之谜,是否与虞云有关·    白昸琇深吸一口气,踏进皇宫大门。
守卫见是他,不敢阻拦,放他进去后连忙差人去禀报上头··    白昸琇径直进了东宫,跪在太孙燕琪面前··    彼时燕琪早已得知昨夜白昸琇竟为了虞云抗旨逃婚,正一脸阴霾地坐在殿中,乍然见到他,不由大惊,正要出声质问,又按下怒火,屏退一干侍奉的宫人,命人关紧了殿门,这才怒而斥道:“白昸琇,你是猪油蒙了心么,竟敢抗旨逃婚,你可知这是杀头的死罪。”
    白昸琇抬起头看他,目光坚定,“殿下,微臣有负皇恩,罪该万死·可微臣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查明,待微臣查明事实,自会向陛下和殿下请罪。”
    燕琪见他神色沉重,想是有要紧事,便坐到上座,问道:“什么事”·    “原东宫羽林卫虞泽成,受何人追杀,最终又为何人所害”·    燕琪眉头一锁,狐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请殿下先回答微臣的问题。”
    燕琪垂下眼睑,沉吟片刻后,抬起眼说道:“在外人看来,自然是父上为了不让北国小皇子一事走漏风声而杀人灭口·”·    “外人看来”白昸琇剑眉紧锁,疑惑地看着他。
    “倘若你问这些是为了找出杀害父上的凶手,那么只需明白世人的认知还有他们为此会做出的举动便可,至于那永远不为人所得知的真相,你不知也罢,于破案也无益处。”
    “但是,微臣必须知道真相,倘若虞泽成真是被太子殿下所害,那么他……”白昸琇惊觉失言,立马止住话锋··    然而燕琪还是从他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他是何人”·    白昸琇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燕琪··    燕琪看着他眼中的惊慌,大抵已经猜出个大概来。
    “虞泽成,虞——是虞云吧,”燕琪的目光倏地冷了三分,整个盛都里,除了虞云,还有何人能叫天不怕地不怕的盛都第一少白昸琇如此慌了心神。
    白昸琇的目光瞬间大乱,睁大了眼望向燕琪,那神情,分明是被捅破了心思··    “虞云——”燕琪咬紧牙关,在心里怀着狠毒和妒意嚼着这两个字。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看来,本宫说对了·”·    白昸琇急忙辩解道:“殿下,这其中还有诸多疑点,微臣也只是怀疑而已。
请殿下给微臣一些时间,微臣定会查清此事·”·    燕琪锐利的眼光在他脸上来回梭巡,说道:“本宫听杨书荣说,父上遇害那日,曾在树林里看到黑刹罗少主,与前不久杀害李庆生之人是一伙的。
而当时你追拿那人时,却被那人用银针封穴,以布遮目·当时本宫便觉得有些蹊跷,那人分明是不想让你认出他来,可为何又不杀了你以绝后患,甚至没伤你一根头发。”
    白昸琇心中暗暗生疑,杨书荣是禁军里的人,何时与太孙来往密切,竟越过他直接禀事··    然眼下他已顾不得去想其他,面对燕琪的咄咄逼问,他无可反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日在树林的人,便是虞云。
    燕琪见他默认,冷硬道:“那人不想见你,又不忍伤你,可不是虞云么,可见虞云也是黑刹罗中人,那么他进宫接近父上的目的,昭然若揭·”·    白昸琇握紧了拳头,挺直腰板道:“即便虞云是黑刹罗中人,并不代表他便是主谋。
据杨书荣所言,当日主使黑刹罗人杀害太子殿下的,是黑刹罗少主·”·    “若虞云便是那黑刹罗少主呢”燕琪拔高了音调反问道。
    “这……”白昸琇一时哑然,若虞云便是那黑刹罗少主,那就可以认定,这一切便全是虞云一手策划的··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黄内官慌慌张张推开殿门禀道:“殿下,禁军的人拿着殿下的手谕冲进来了,说是要缉拿白少爷。”
    “什么”·    白昸琇与燕琪对视一眼,站起身望向东宫大门,果见禁军的刘大人正率领一众官兵涌了进来,将东宫大殿团团围住。
    “微臣拜见太孙殿下,”刘大人走进大殿,对燕琪行礼作揖后,直起身恭敬道:“殿下,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缉拿罪臣白昸琇,若有惊扰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燕琪冷眼瞥了一眼外面密不透风的人墙,冷笑道:“刘大人这架势哪里是惊扰,不知道的,还以为刘大人是在逼宫造反呢·”·    刘大人一听,忙不迭地俯身道:“殿下明察,微臣忠心耿耿,万不敢有半点谋逆之心。”
    “那么刘大人带这些人来东宫,是来凑热闹不成·”·    “殿下恕罪,微臣是怕白昸琇反抗,为保万无一失,这才多带了些人手。”
    “大胆”燕琪厉目一横,呵斥道:“这里是东宫,岂容你放肆·今*你敢以捉拿要犯为名带人闯入东宫,明*你是不是便敢拿其他莫须有的罪名围剿东宫将本宫先斩后奏。”
    “微臣万万不敢,”刘大人被唬得一个抖索“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整个人战战兢兢地俯在地上,直呼不敢··    燕琪没有看他一眼,朝黄内官使了个眼色,黄内官会意,走到殿外,对围在外面的禁军官兵尖声喝道:“还围着做什么,是想坐实逼宫造反的罪名吗”·    禁军官兵见刘大人跪在殿中已是胆颤,再听黄内官如此一说,纷纷放下武器,逃命一般退出东宫大门。
    燕琪居高临下看着刘大人,“起来说话·”·    刘大人小心抬起头看了看他,见他神色稍缓,这才爬起身,唯唯诺诺地垂首立在一旁。
    燕琪走到他与白昸琇面前,正好把白昸琇挡在身后,“刘大人,你可曾看到白昸琇”·    刘大人看了看他身后,一脸为难,“这……”·    燕琪道:“李庆生被害后,禁军统领一职空缺已久,陛下命本宫从禁军的几个长官里选出一位补上。
刘大人,你比本宫要了解禁军,你觉得,禁军里,有谁可堪当此大任”·    刘大人眼光闪过一道光彩,他的目光在燕琪与他身后那道影子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又回到燕琪身上,跃跃欲试。
    燕琪勾唇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刘大人,陛下久病在床,无法料理政事,如今可是本宫在监国,擢贬生死,全在本宫一句话·”·    刘大人听了这话,不再犹豫,连忙俯身恭敬道:“微臣失职,没能及时抓拿罪臣白昸琇,教他逃出宫去了。”
    燕琪满意地颔首微笑,挥手让他去了··    白昸琇看着刘大人走远,略有些不安地看向燕琪,“殿下……”·    “你不必多言,”燕琪打断他,“眼下你不宜在宫中久留,需马上出宫,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些时日。
陛下那里,本宫自会应付,待风声过去了,你再出来·”·    白昸琇心中动容,俯首感念道:“昸琇,多谢殿下不罪之恩·”·    燕琪一时情难自抑,看他的眼神流露出浓浓的情愫。
他眨了眨眼,恢复往日的神情,扶他起身,温和道:“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等太久,本宫,”他顿了顿,失笑改口道:“东宫,不能一日没有侍卫长·”——“我,不能一日没有你。”
    白昸琇郑重点头,俯身拜别,从东宫后门悄然离开··    近水楼一等雅间的门被推开时,浓妆娇艳的曼娘正言笑晏晏周旋于几个朝廷官员之间。
    酒兴正酣被扰了兴致,其中一个气躁些的拍桌而起:“什么人”·    待看清那不速之客时,那人脸上的气焰登时少了大半,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呦,这不是白少爷么,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没有看他,透过他的肩膀望向坐在席上的曼娘,“今日曼娘姑娘已经被我包了,你们几个另寻他处吧,”说着掏出一袋银两,说道:“这些银子,就当是我请诸位大人喝酒的。”
    那几个官员自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妓生开罪当朝储君身边的第一红人,二话不说,连银子都没接便退出房间··    白昸琇关上房门,在曼娘对面坐下。
    曼娘朝他笑了笑,斟了一杯酒递到他手边··    白昸琇没有接杯子,“我不是来喝酒的·”·    “哦”曼娘放下杯子,眼梢微含几许暧昧,笑道:“白少爷来近水楼不喝酒,莫不是来点曼娘的只可惜,曼娘只卖笑,不卖身。”
    白昸琇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他向来不喜风尘女子,跟虞云有过肌肤之亲后,在男女之事上更是严于律己,此刻面对曼娘的调戏,即便知道她是假意为之,仍不免有些抵触,不愿多做纠缠。
    他开门见山道:“我是来找虞云的·”·    曼娘藏在袖中的双拳猛的一紧,面上勉强维持着原来的笑意,“白少爷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近水楼可没有一个叫虞云的。”
    “近水楼里是没有,可黑刹罗里就有一个,”白昸琇双目凛然逼视她道··    曼娘神色大变,惊异地望向他··    白昸琇冷然笑道:“曼娘姑娘这般惊讶,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曼娘这才发觉失态,可再看白昸琇一脸笃定,要想隐瞒已是不可能·既已如此,那便坦然处之,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    她收起伪装的笑容,问道:“白少爷是如何发现的”·    “你身上的香味。”
    “香味”·    “不错,香味·我第一次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时,便觉有异,那香味我从未闻过。
后来机缘巧合,我才知道原来此香叫曼珠沙华,”白昸琇说道:“曼珠沙华极为少见,加之含有剧毒,甚少有人栽种,整个盛都只有黑刹罗里种了一院子的曼珠沙华。”
    还有一点白昸琇没有说透,那便是虞云蝴蝶骨上也刻着一朵曼珠沙华·他对虞云的私心和占有欲是极为强烈的,哪怕只是在言语上,他也不愿叫人听到他与虞云在床第间的只言片语,虞云身体上的隐秘,只能他一人独晓。
    曼娘不解:“那又如何说明我就是黑刹罗的人”·    白昸琇嘴角轻扬,说道:“你是近水楼的头牌,却只卖笑不卖身,在这遍地贵胄的盛都,若无黑道庇佑,如何能守得清白。
而除了黑刹罗,还有哪个黑道组织能压制住朝廷官员·”·    曼娘不禁摇头好笑:“到底是少主中意之人,白少爷果然睿智过人·”·    “少主”白昸琇剑眉一锁,整个上身倾向前去,“你说谁是少主”·    曼娘眼角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白少爷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么。”
    白昸琇握了握拳头,一字一顿道:“虞云,是黑刹罗少主”·    “不错,”曼娘看着他说道:“虞云,正是黑刹罗少主,也是下一任黑刹罗天尊,南朝黑道未来的主宰者。”
    白昸琇如当头一棒,整个人呆若木鸡愣在当场,他曾想过虞云可能是黑刹罗杀手,没想到他的身份竟是黑刹罗少主,如果燕琌太子的死以及他义父被抓全是黑刹罗所为,那么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    白昸琇的目光颤颠颠望向曼娘,突然间,他一扑向前,整个上身越过酒桌瞪着曼娘:“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和不解,虞云为什么要杀太子,为什么要带走他义父,又为了什么接近他·    曼娘面对他的咄咄逼人,脸上冷的像一块寒冰,“白少爷见到少主要做什么”·    “我要问他,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太子吗”曼娘高声打断他,娇丽的面容满是怒气:“他一家亡命天涯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他亲眼目睹双亲惨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他一个孤儿误入黑道几经生死的时候又有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曼娘说道这里心痛难当,瞪着通红的眼眶冷嘲道:“白少爷,您该去问问您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将军义父为什么要让少主遭受这些苦难。”
    白昸琇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怔怔看着曼娘,过了好一会儿,才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曼娘平复下心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只丢下一句话:“少主每次进城,都会去城郊的枫树林祭拜双亲。”
    城郊枫树林,枫叶开得正好,一片肆虐殷红,让虞云想起十年前那场叶落,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长眠于此··    虞云在父母坟前跪下,蒙陀连忙摆手示意一众黑刹罗门人跟着跪下来祭拜。
    行了祭拜礼,虞云转身看向身后之人,“世伯是家父故友,到了家父坟前,怎不拜祭一下”·    他走上前,看着双手被缚的莫剑离,幽黑的眼瞳满是阴冷之色,“还是说,世伯心中有愧,无颜面见家父。”
    ·    第55章 天煞孤星·    ·    莫剑离道:“双手被缚,言行受桎,如何行拜祭之礼·”·    虞云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绳索,未加思索,抽出腰间短刀。
    一旁的蒙陀立马按住他的手:“小云儿,你就这么解开他的绳索,万一他要杀你怎么办”·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冷然一笑,问莫剑离:“世伯会杀小侄么”·    莫剑离浅笑道:“我怎会杀你。”
    虞云听了,斜眼看着蒙陀,蒙陀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这才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放开虞云··    虞云对他道:“你带人退到树林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蒙陀哪里肯放他一人独对莫剑离,张开嘴就要说话,这时虞云又一记眼神飞过来,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闭上嘴,带着一众黑刹罗门人退到树林里藏了起来。
    虞云割开莫剑离的绳索,莫剑离整了整衣裳,走到那棵刻着虞泽成夫妇名字的枫树前,双膝跪地,俯身拜了三拜,长叹道:“二十多年了,故友再见,却是天人永隔。”
    “这一切,全拜世伯所赐·”虞云走到他身后说道··    “是我对不住他们,更对不住你·”·    “伯父可知,我爹是怎么死的,”虞云眼眶泛红,目光恨恨地望向不远处,“就在那里,那些人的刀刃一刀一刀地砍向我父亲,割开他的血肉,斩断他的筋骨。
我被我爹绑在柜子里,身体动不了,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如何被一刀刀地贯穿,最后死在乱刀之下·”·    莫剑离闭上眼不忍再听下去,俯跪的身体佝偻成一道弯弓,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虞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嘲弄地看着他:“世伯也会心痛么,可是当日我所受之痛,远甚于你千倍百倍·”·    莫剑离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愧疚难当,一时无言以对。
    虞云蹲下身,直视他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你对多年的兄弟下毒手,我母亲王氏一族,又是为何满门被灭”·    莫剑离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要倾黑刹罗之力为王家,为你父母报仇吗”·    虞云漠然看着他,默认不语。
    莫剑离又道:“我不告诉你,你又能如何”·    虞云冷抿的唇角冷然一扯,“恩怨纠葛,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即便世伯执意隐瞒,这天底下,也没有黑刹罗查不清的事情·”·    “孩子,”莫剑离握了握他的肩膀,温言劝道:“你还这般年轻,一生还很长,为何要执念于仇恨,断送前程。”
    虞云眼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恨道:“你们都要我忘了仇恨,可又不告诉我真相,我又如何能忘了仇恨·”·    莫剑离握在他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紧,良久后,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发誓,无论真相如何,所有恩怨,全在今日了结。”
    虞云眸光微敛,审视地看了他片刻后,说道:“冤仇有主,恕难从命·”·    莫剑离脸上的神情渐渐沉重下来,放在他肩上手慢慢垂下,眼底的暖意很快冷凝下来,他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虞云抬起头,对上他阴寒的目光,只听他说道:“那我,便留不得你了·”·    虞云暗暗握紧五指,也站起身,“理由。”
    “你太强大了,”莫剑离双目微敛,精光生寒,虞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戒备,还有暗含的杀气··    “黑曜几十年来一直没有收徒,却单单收了你这个孤儿作为继承人悉心栽培,可见你的确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想必不久后他就会把整个黑刹罗交给你。”
    虞云不由冷笑,“世伯这是怕了我么”·    “不错,”莫剑离五指握紧剑柄,锋刃出鞘,刀光冷冽直映瞳底,“我是很怕,你若执意寻根究底,对南朝太危险了,留着你,是南朝的隐患。”
    虞云只觉脊背生寒,他已经派人多方查探二十年的王家,也曾预想过王家灭门惨案是朝廷所为,如今听莫剑离这一番话,已然证实了他的猜想··    “为什么,”虞云瞪着通红的眼眶询望莫剑离,一阵冷风吹落额前一缕碎发,飘打着他眼底深埋了十年的恨意,“王家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遭满门灭口。
世伯至死不肯相告,莫非是有什么冤情”·    “即便有冤情,只要危及到南朝的社稷安危,便不能心存慈念·我身为人臣,必将忠君之事,除之以绝后患,”莫剑离左手一挥,剑鞘落地的同时,剑锋指向虞云,“二十年前的王家是如此,现在的你,也是从此。”
    虞云的目光瞥过那指向自己的长剑,凤目凝霜,双手慢慢抬起握住背后的子母双刀,双刀出鞘……·    “人主,他们打起来了”不远处,黑刹罗众人躲在树林里,其中一个眼尖的见虞云与莫剑离已经刀剑相向,冲蒙陀喊道。
    “我知道,你别嚷,”蒙陀挥手示意他闭嘴,对手下道:“弓箭队准备,听我命令行事·”·    十几个弓箭手听令拉起弓箭瞄向枫树林里交战正酣的两人。
    然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出招应对皆在眨眼之间,走步交位都是瞬移,远远望去像是两道黑影交叠在一起··    蒙陀见他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嘱咐那些弓箭手:“都别妄动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是”弓箭手齐齐应道··    蒙陀犹是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都给我瞄准了呀,别伤了我家小云儿。”
    “人主您就放心吧,”弓箭队队长信心满满道:“没有万全的把握,小的们就是有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拿少主的性命开玩笑·”·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蒙陀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人主,他们停下来了,”正说着,其中一个弓箭手叫了一声··    蒙陀转头望去,只见两人刀剑相抵正胶着在一处,不分上下。
    “人主,要放箭吗”弓箭队长问道··    “不急,”蒙陀不慌不忙道,嘴角含着几分得意看着两人,莫剑离虽然功力深厚,可虞云到底年轻,一时半会儿的,莫剑离是讨不到半点好处,对峙久了,那莫剑离便渐渐有了败势。
    黑刹罗的人不无得意道:“我天,从前只知道少主是个习武的天才,武功了得,没想到居然都可以与南朝第一一较上下·”·    “呸,”蒙陀不屑道:“那南朝第一只是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自己封的,若论黑白两道,先有天尊,后有小云儿,这南朝第一还不知道花落谁家。”
    “嘿嘿,大将军不比少主强,少主又定是打不过天尊的,可见那大将军必定也打不过天尊·”·    “你见过少主跟天尊打过”蒙陀斜眼瞟了那说话的人一眼,有些神秘地笑了笑,不置是否。
    虞云牵制住莫剑离的攻势,眼中杀气如炬··    “世伯到现在还是不肯相告么”·    “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留下后患”莫剑离奋力一击将虞云推开,手中长剑随即长驱直入,不想眼前银光一闪,那凌厉无比的剑锋被虞云轻轻巧巧破开,两束刀芒刺开银光迎面攻来。
    莫剑离不由暗喝一声,长剑斜横去挡虞云的攻势,脚下一时不稳,往后跌了三步方才勉强挡住,两人再次陷入胶着状态··    莫剑离眼中闪过惊异,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武功造诣却已惊为天人,再加上他背后的黑刹罗,若仍由他妄意而为,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动摇国之根基。
    这个人,是煞星·    “呵,”莫剑离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禁好笑出声:“天煞孤星,天道之言不可违,你果然是煞星”·    虞云听到“煞星”两个字,眼中的戾气瞬间被冲散,神思飘向久远的孩童时期,那是在罗州,他怀着异象出生,自小被视作煞星,受尽欺辱。
也是因为“煞星”两个字,被人胁迫来到盛都··    自初到盛都,至今已有十年,这十年间再无人称他为煞星,谁料今日,竟从莫剑离口中,再次听到这两个字。
    “世伯此话何意”虞云问道··    “你单名一个‘云’字,想必出生那日,定是赤云暗夜,红光冲月吧。”
    虞云闻言一惊,面露诧异之色··    莫剑离见状,便知自己断言不假,“你一定也奇怪,为何我会知道你出生时的异象。
只因天命早已注定,凡人不可违·”·    “何为天命”虞云心中不甘··    莫剑离微微前倾,阴沉的双目紧盯着虞云的眼睛,字字如刀:“你可知,那赤云红光,是王家两百多人的鲜血,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
    虞云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双目猛地一睁怔怔看着莫剑离,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那些话像是一道魔咒在耳边嗡嗡地回响,叫他如坠深渊··    因他而死,为何因他而死·    虞云摇了摇头,抬头再看莫剑离,刚要问出口,眼前影子一闪,身体被莫剑离猛地一推开,他猝不防及,向后一连跌了几步。
·    “天命如此,你又何必执拗·今日,我便了结了你,再以死赎罪·”莫剑离双手握剑,整个人像是与手中长剑合为一体,如一支利箭飞快朝他射了过去。
    虞云脚下还未站稳,便见莫剑离全身飞扑而来,来势极为凶猛,只攻不防,显然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此刻虞云的神思还陷在那番话中震惊未了,又见莫剑离自杀式的杀过来,不由走神了一下才举刀抵挡。
    高手过招,往往是毫厘生死,这瞬间的走神,已然将虞云逼入绝境··    眼见那锋利的长剑就要刺过来,突然长空一声厉响,一支利箭从树林里飞射过来,一箭贯穿心脏。
    剑锋止于咽喉,天地骤然安静下来,莫剑离保持着一剑封喉的姿势望着虞云,眼中情绪交杂,悔恨,愧疚,无奈,以及,渐浓的疼惜··    虞云不由大惊,望向他身后的树林,只见黑刹罗的人藏在林间,一排弓箭手正齐刷刷地放下弓箭。
    莫剑离口中吐出一股鲜血,他放下剑,对虞云笑道:“这样也好,用我的死来了结一切·”·    他用尽余力转过身,颤颤跌跌地走向虞泽成的坟墓,在他墓前直挺挺跪下去,浑浊的双眼里流下两行浊泪。
    虞云走到他身侧缓缓蹲下,已是双目微红,“世伯……”·    莫剑离抬起眼,对上他眼中的怨恨,心中不由凄苦,祸患也罢,煞星也罢,他到底是无辜的。
    “对不起……”他握住虞云的手,黯淡的目光突然闪过坚定的光芒,不待虞云反应过来,果决地掰过他的手腕··    只听的一道刺耳的裂帛声,虞云手中的短刀深而狠地刺入他的身体。
    虞云登时愣在原地,直到手中一阵灼热,鲜血顺着刀口倾注而出,流淌过他的手背,他才回过神来,转了转眼珠子看向莫剑离··    莫剑离惨白的脸上露出一许慈爱的笑容,“这样的话,你心里的恨与苦会少一点吧。”
    虞云一时如鲠在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我终于,可以去向你爹娘请罪了,”莫剑离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枫林呜鸣之中,那颗傲视南朝朝野二十余载的头颅,在虞泽成和王鱼落的坟墓面前,终于含笑卸冠垂下,那笑容里多了一分坦然,仿佛是卸下了所有的背负和罪孽。
    虞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仰天长叹,此刻的心境不似两年前燕琌太子在他面前自尽时的那样空荡荡,反倒更是沉重··    虞云知道,那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是白昸琇。
    今日过后,他与白昸琇,便是一世的仇人了··    虞云身上一凉,八月秋风正爽,他却恍如入了寒冬,连带满山的枫叶,都不堪北风萧劲,提前枯落。
    “爹——”·    似乎是幻觉,虞云突然在枫林作响中听到白昸琇的声音,他茫茫然抬起头,看到白昸琇出现在枫叶飘落的地方,而在他的身后,天地阴沉,万物萧瑟。
    而他的手,还握着刀柄,刀锋贯穿莫剑离的身体,血色惊心·    ·    第56章 枫离·    ·    “呀,谁射的箭”蒙陀气急败坏地冲弓箭手骂道。
    一干弓箭手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否认,“属下们不曾放箭·”·    蒙陀正要继续追问,后面的丛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稀碎的声响,他定睛一看,只见一抹蓝色的身影在丛林间窜动。
    “不好,树林里有人,快给我追回来,别让他跑了·”·    众人一听命令,连忙掉头追过去··    “人主,白昸琇也来了”弓箭队长指着不远处对蒙陀喊道。
    蒙陀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白昸琇正从山道上奔上来,不消片刻便出了枫林,草野上的情景一望而尽,想要阻止,已然是来不及了··    蒙陀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虞云,一脸忧心忡忡,其他人要上前保护虞云,都被他挡了回去。
    虞云跪在莫剑离身前,木然望着白昸琇一步一步蹒跚走来,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微微发颤,他想要松开五指,不知为何却越握越紧,直至关节泛白,映着他惨淡的脸色。
    白昸琇死死盯着那只手,一步步走近,每走近一步,便看清一分那把刀是如何刺入他义父的身体,那手上流淌出来的一股股鲜血,几乎要烧红了他的双眼。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臂缓缓上移,最后落在手臂的主人脸上,那是一张倾城国色的脸,那是他梦里梦外魂牵梦萦的脸,就在昨夜星辰之下,他亲吻过这张脸的每一寸一毫,凝视着这张脸相拥而眠,他甚至可以勾勒出这张脸上的每一道弧度,数清他的每一根眼睫毛。
    “你,你杀了他……”白昸琇毫无情绪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那声音空幽幽的仿佛不是他的··    虞云脸上的血色如晚霞褪去,只剩箫败的青色,喉咙口像是被人卡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唯有死死握着手中的刀柄,才能止住身体的战栗。
    “你杀了我爹”白昸琇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双眼烧得通红狠狠瞪着虞云··    虞云心头一颤,沉静的眼眸终于动了动,露出一丝悲痛。
他安放好莫剑离的尸体,慢慢起身··    白昸琇眼见莫剑离毫无声息地躺在枯草上,眼中腾地燃起炽烈的怒火,不等虞云站直,手中拳头已经聚力挥了过去。
    那一拳带着愤怒和仇恨,用力极猛,虞云被带的向后跌了一大步才稳住身体,嘴里瞬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白昸琇看着他嘴角淌下的一抹血迹,问道:“昨夜你突然出现,目的便是为了引开我,再取我爹的性命吗”·    虞云听着他的质问,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如巨石碾过,痛得支离破碎。
    是了,本就料到会有这一日的,他还在奢求什么·倒不如干干脆脆地一刀两断,一了百了,从此天涯两隔,各自一方,永不再相见··    他转过头,眼底的悲痛已然隐在冰冷的目光之下。
    “是……”·    他是南朝最顶尖的杀手,最擅长的,便是装作无情··    白昸琇只觉有一把尖刀刺入心口,他握了握拳,又问道:“太子殿下,也是你杀的”·    “是……”·    “东宫侍卫考核那次,在海岛上,你一改初衷与我相认,是为了利用我瞒过你的身份”·    虞云眸光闪烁了一下,那时,他的确是利用大过真心的,他闭上眼,说道:“是……”·    刀贯心脏,痛彻心扉。
    “那么两年前你不辞而别,是因为太子已死,我对你已无利可用了么”·    虞云睁开眼,逼自己直视白昸琇,“是……”·    刀割五脏,六腑剧焚。
    “所以说,你对我,自始至终只是利用么”·    “是……”·    白昸琇眼中的光亮瞬间成了一片死灰,他张开嘴,机械地追问道:“你对我,没有一点真心吗”·    虞云握紧双拳,强忍着悲痛,缓缓开口:“没有……”·    白昸琇眼底的死灰在话音落地的瞬间燃成了一股杀意,他抬起手,颤颤颠颠地扼住虞云纤细的脖颈,领口之下的肌肤还隐隐可见昨夜欢好的红痕。
    白昸琇的眼瞳映着那一道道旖旎,殷红的吻痕像是燃烧的火焰将他眼中的杀意越燃越盛,他贴近虞云,鼻尖几乎要抵在一处,双眼一瞬不离地紧盯着虞云的双眸,“你再说一遍,你对我,当真只是利用,没有半点真心”·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看着白昸琇,久久不能语,白昸琇眼中的伤痛像针一般刺在他心口,眼中强装出来的无情濒临崩塌。
    白昸琇看他的目光突然放柔许多,干裂的嘴唇小心地探上前,轻轻地碰了碰虞云紧抿的双唇,从左唇角沿着微微起伏的唇线向右细细轻吻,勾勒他略显苍白的唇瓣,声音压得极为轻柔极为低缓,“有的吧,怎么会没有呢,我这样爱你,你说是不是”·    虞云对上他的目光,在他哀求的眼神深处看到积压的怒火和杀意,被他吻过的地方如毒蛇舔舐,令人生寒。
    他难忍地微微侧脸,躲开白昸琇冰冷的唇,他心里清楚,这短暂而妖异的温柔,只是暴风之前的平静,愈是平静,愈是压抑··    白昸琇见他躲开,眼神倏地一冷。
    “说话呀,”他收紧十指扼住虞云,嗓音低沉而狠绝,“你胆敢说不是,我杀了你·”·    虞云转过眼看他,眼中的无情终于崩塌离析,他眼眶一红,目光隔着一层水雾幽幽凝视白昸琇,“那你,便杀了我吧。”
    这句话在白昸琇听来,不啻于一个“是”字··    他双目一红,猛地扼紧双手,虞云闭上眼,没有任何反抗··    白昸琇凶狠地瞪着虞云,大有杀之而后快的决绝,然而手上的力道在感受到虞云跳动的脉搏时戛然而止,再无法使一分力。
    他紧咬着牙,下颚两旁的肌肉绷得死紧,一张脸涨得通红,直喘着粗气,他脑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
    可是,两掌间的脖颈纤细柔弱,仿佛轻轻一握便能掐断,他曾经,在上面留过无数个恩爱的印记··    跳动的脉搏不断冲击掌纹,白昸琇再也狠不下心来,他悲哀地意识到,当触碰到虞云的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下手。
他无法忍受,虞云身体的温度在他掌心里由温热变成冰冷··    白昸琇气恼地推开虞云,在地上寻了一圈,最后定在莫剑离掉落在地的长剑上··    他毫不犹豫地捡起长剑指向虞云,剑锋止不住地颤抖,只得两只手一起握着,绝望而怨恨地望向虞云,眼中不知何时淌下两道苦泪,这是他此生最爱的人,却杀了他的至亲,更负了他一生的情爱,他对他的情有多深,此刻的恨便有多浓,他恨不能杀了这个人,以泄心中的恨与苦。
    白昸琇仰天悲吼一声,长剑直指虞云痛哭不止,嗓音里含着颤抖的泣声:“虞云,我白昸琇,今日要手刃你……”·    虞云亦是双眼含泪,此刻他已然忘却了所有,什么家国仇恨,什么满门血海,都在白昸琇的眼泪里化作乌有,无足轻重。
    白昸琇举起长剑,仿佛千斤在手,挥向虞云的那一刻,似乎也用尽了毕生之力,断了一世之念··    虞云长望着白昸琇,没有一丝闪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闭上双眼,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剑锋擦着右脸颊迎面挥过。
    预料中的疼痛轻了许多,只有右眼下有刀割的刺痛,虞云睁开眼,看到白昸琇无力而恼恨的眼神,他明白,白昸琇此刻恨的是他自己··    白昸琇咬了咬牙,再次狠心举起剑指着虞云,却在看到他脸颊的瞬间呆住了目光。
    只见虞云右眼下的脸颊上,多了一道寸许长的伤疤,殷红的血丝凝成一股血流,蜿蜒而下,在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白昸琇的视线定在那道伤疤上,只觉眼前的天地都是骇人的红色,他甚至不敢想象,若方才他的剑再近一分,锋刃割破虞云的血脉,他的身上淌满了鲜血的情景。
    白昸琇突然体会到何为万幸,即便这种万幸像一把鞭子鞭笞着他的忠孝之心··    他抬起头,茫然望着苍茫的天际,恨虞云,更恨他自己。
    “啊——”他冲着天际嘶声裂肺地咆哮,惊飞了林间的乌鸦,成群的乌鸦扑翅而上,落叶破碎凋落··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白昸琇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他的痴,笑他的无情,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
    “遇到你,天作孽,恋上你,自作孽”,白昸琇大笑地看着虞云,“是我白昸琇自作孽,活该受你虞云摆布,这仇与恨,我白昸琇一并受了。”
·    虞云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透过模糊的视线,戚然望着白昸琇··    白昸琇弯下腰,抱起莫剑离的尸体,看了虞云最后一眼,转身道:“这一生再不能恋慕你,便是对我的惩戒,从今往后,我白昸琇与你虞云,恩断义绝,往昔的情与爱,就此一刀两断……”·    虞云眼眶上凝着的一滴泪水在白昸琇转身的一刻断弦而落,滑过右眼下的那道伤疤,融在血里,泪里的苦涩钻入伤口,直绞心扉。
    他长望白昸琇的背影渐行渐远,只觉天地萧索,满山漫野的枫叶霎那之间无声凋落,残红落满了白昸琇身后的山道,将白昸琇的背影从他的视线里隔开,从他的尘世里带走,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梦魇。
    ·    第57章 美人图·    ·    虞云是在夜浓时分回到黑刹罗,黑刹罗大殿里,蒙陀押着一个人等候已久,正是白日里射杀莫剑离之人——戴则渊之子戴江海。
    戴江海听到殿外传来一阵缓重的脚步声,殿中众徒在那人走进来的一刻纷纷下跪行礼,便抬头望去,看到虞云冷峻的脸从夜色的阴影中出现,站在光影交汇处冷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若明若暗,犹如鬼魅。
    蒙陀一手拎起戴江海拽到虞云面前,抬脚在他膝盖后一踢,戴江海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想他戴江海好歹是当朝丞相之子,被人如此对待实是耻辱,正要开口叫骂,看到虞云阴沉的脸,不由得脊背一寒,顿时没了气焰“小云儿,就是这龟孙子放的暗箭,”蒙陀气道,“当时我们只顾留意你和莫剑离,一时大意,没发现这兔崽子早早就埋伏在树林里。”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居高临下冷眼低瞧戴江海,戴江海暗暗咽了一下口水,只觉那目光像一把尖刀悬在头顶··    “戴则渊派你来的”虞云问道。
    “是,”戴江海听到虞云问起戴则渊,想起他身后还有他老爹为后盾,顿时又有了一些底气,“我爹怕你……”·    “没规矩的东西”他话刚出口便猛地被蒙陀一掌喝断,“什么你呀我的,这里是黑刹罗,谁给你的胆子这么直呼你我的。”
    “你……”戴江海恼怒地瞪向他··    蒙陀也瞪了回去,“怎么,不服呀,连你老子都要称我家小云儿一声少主,你算个什么东西”·    戴江海被他这么一凶,只差没破了胆,只得忿忿低下头,改口道:“家父担心少主心怀慈悲不忍杀了大将军,所以派……派小人助少主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虞云嘴角一扯,视线从他脸上下移,最后停在他右手上,“戴大人如此大方,虞云怎可推却。”
    蒙陀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立马会意,命人解开戴江海的绳索··    戴江海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只是看蒙陀一副阴笑的样子,心中隐隐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不由自主的直往后缩。
    “老实点”蒙陀命人制住他,再抬来一张桌子,最后把他的右臂按在桌上··    戴江海这才反应过来,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双手极力挣扎,口中大声叫道:“虞云,你别乱来,你要是砍了我的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虞云微微俯身,眼中闪过一道阴森的幽光,“你爹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戴江海脸色煞白,心生绝望,终于忍不住哭求道:“少主,少主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虞云双目如狼凶恶地看着他,他在外人面前一向自持,处事不惊,甚少露出心思,此刻却难掩满腔怒意。
    戴江海还在垂死挣扎,哭天抢地地求饶··    虞云冷冷撇开脸,多看这人一眼便多一分嫌恶··    蒙陀见他一脸不虞,催促下面的人:“还不动手,留着过年吗”·    底下人早已持刀候着,得了令,手起刀落,一刀砍断了戴江海的右手。
戴江海一声凄厉的痛吼之后,活生生痛晕过去··    “押下去,别让他死了·”虞云命道··    几个黑刹罗门人收拾了血迹,把晕过去的戴江海抬了下去,又有一人捡起砍下来的右手用托盘呈到虞云面前。
    虞云淡淡看了一眼,吩咐道:“送到白府·”·    蒙陀接过托盘,屏退了众人,问虞云:“要告诉白昸琇实情吗”·    虞云垂下眼,沉吟了片刻,沉声道:“不必了”·    蒙陀大为不解:“这是为何,说出实情,不就解开误会了”·    虞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与他之间的误会,又何止是一只手能解开的。
无论那支箭是何人所射,莫剑离的死,我终究是难逃其咎·白昸琇若懂我,谅我,自然不用我解释·他若不懂我,不谅我,我又何必解释·”·    蒙陀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他深信虞云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只要虞云说是对的,那便不会错。
    于是不做多问,拿布把那只右手一包,往大殿外走去,正好与曼娘打了个照面··    曼娘一走进来便闻到一股血腥味,柳眉微微一蹙,再看蒙陀手上渗出血渍的布包,大抵猜出那里面是什么。
    “戴江海刚被拿住,戴则渊就到近水楼找小人了·”曼娘对虞云说道··    虞云不禁冷嘲,“他是想要回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么”·    曼娘微微颔首,手里捧着一轴画卷走上前,“戴则渊请少主近水楼一叙,还送了一幅画来,说是给少主的生辰之礼。”
    “生辰之礼”·    曼娘笑了笑,温柔道:“少主忘了么,今日是您二十二岁的生辰·”·    虞云自是不会忘记,更不会忘记出生那日满天的赤云血色。
只是自从双亲去世,他已有十年没有过生辰了·他记得,遇见白昸琇那一年,他在白家别院里与白昸琇朝昔相处了一个月,他十二岁的生辰也是在白家别院里度过的。
生辰那日,他自己做了一碗长寿面,汤淡无味,面糊成团,白昸琇不明就里,抢着要用白米饭跟他换,他不肯,捧着碗躲在角落里,无味的面汤吃到最后竟泛着苦味,那是他吃过的最苦的、也是最后一碗长寿面。
·    而他与白昸琇几经离合,已纠缠了十年·十年的时间并不长,甚至不及半个尘轮,却足以缘起缘灭,终成往事··    曼娘见他久不说话,把手中画轴放在桌上摊开来。
    那是一幅枫叶美人图,画中的女子站在满园的红色枫叶里,莞尔浅笑,嫣然不可方物·在画的右上角,端端正正题着两行字:一叶飘红知秋意,万般不及王家女……·    虞云的目光慢慢落在画上,在看清画上女子容貌的一刻,神色骤然一变,眸光闪烁不复平静,那画上的女子,分明是他的娘亲·    而那座枫园——虞云记得他娘亲曾说过,王家的后院也种了满园的枫树·    虞云握起画轴,双手微微颤抖,良久过后,方平复下心绪。
    “这幅画是哪里来的”·    曼娘眼瞅他的脸色,斟酌着说道:“戴则渊不肯明说,想来是要少主亲自出面,才肯开口。”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眼色一沉,沉吟不语··    “还有一件事要向少主禀报·”·    “何事”·    “皇帝陛下,已在午时驾崩了。”
    虞云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着她等待下文,他知道曼娘话里有话··    “陛下驾崩前,曾屏退众人,与戴则渊独处了半刻。”
    虞云略一思索,说道:“戴则渊是陛下心腹大臣,临终前有些顾命之言也属平常·”·    “少主所言极是,然而奇怪的是,昨日陛下已当众下旨封戴则渊为顾命大臣,又何需再有顾命之言,连太孙都被挡在殿外。”
    曼娘上身稍稍前倾,压低了嗓音道:“无痕大概听到了一些,似乎与二十年前一桩命案有关·”·    无痕是虞云暗地里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只听命于他,只有他与曼娘二人知道此人的存在,平日里只通过曼娘传达命令,传递消息。
    虞云看了曼娘一眼,目光又落在画上,“你想说什么”·    “陛下午时方驾崩,戴则渊下午便送来这幅画,可见二十年前的命案,多半是王家的那场灭门大火。”
    虞云看着画中枫叶下娘亲的音容笑貌,目光暗沉下去,握在画轴上的十指慢慢收紧··    进戴府的时候,前一刻还秋高气爽的晴天突然黑云压城,似有一场风雨袭来。
虞云站在戴府大门外,眼前是两座屹立了数十年的兽神,彰显丞相府的显赫·十年前,他也是从这道门走进戴府,他安稳的人生,在他踏进戴府大门的那一刻天翻地覆。
    戴则渊在正厅等候良久,下人早已退下,空旷的大厅里,只有炉上烧着的水壶发出沸腾的声响··    虞云在戴则渊对面席地而坐,戴则渊执壶烹茶,嫩绿的茶叶在杯盏里伸展开,一时间茶香四溢。
    “这是今年的新茶,往年这头一份新茶都是留给你的,府里的下人一时改不过这习惯,还给你备着呢,少主品品如何·”·    虞云瞄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杯盏,端坐如斯。
    戴则渊扯了扯嘴角,把手收回去,说道:“既然少主不想喝茶,那我便有话直言了·敢问少主,犬子现在何处”·    虞云眉梢一扬,半笑半疑道:“大人为何有此一问在下怎知戴少爷的行踪。”
    “少主心里明白·”·    “在下不明白,戴少爷与黑刹罗甚少往来,在下如何得知他的行踪,莫非,”虞云墨色的眼瞳骤然一冷,“是戴少爷在黑刹罗与在下背后搞了些什么鬼,被底下那些没眼色的给抓了,大人才有此一问。”
    戴则渊沉下脸,“明人不说暗话,少主是聪明人,知道我的意思·”·    “大人也是聪明人,该知我的脾性,”虞云抬起眼厉目冷对道:“我早说了,莫剑离,我自己解决。”
    戴则渊轻哼一声,“可结果呢,少主是否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虞云暗暗咬牙,与他四目对峙,过了许久,方开口道:“大人,不把筹码亮出来,还做什么交易。”
    “哈哈,”戴则渊高声笑道:“少主好爽快,不过,本官要的,可不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而是……”·    “戴大人,”虞云直言打断他,“我们黑刹罗做买卖的规矩,向来都是先验货,再收货。”
    戴则渊点点头,一脸笃定,“等少主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这笔交易,自然就成了·”·    虞云看着他脸上志在必得的表情,心底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丝惶恐,总觉得自己已经身处悬崖,而他口中的答案便是一只无形的推手,要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戴则渊抿了一口茶,说道:“二十几年前,盛都里有一首童谣,‘王是王,王不王,朝起仰皇宫,夕至观王榭,白玉高阶台,黄金砌楼阁,何为王何为王枫林唱晚是王家。
’”·    “枫林唱晚是王家,”虞云低声念了一遍,那副美人图上,母亲也是站在枫叶林里,王家的庭院里,曾经也种了满园的枫树··    戴则渊颔首道:“不错,正是王家,也就是少主母亲的本家,少主的外祖家。
而这首童谣里的另一个王,便是皇室·当年的王家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连无知小儿都知道,盛都里有两个王,王是王,王又不是王·”·    虞云冷笑道:“功高震主,所以惨遭灭门么”·    “不尽然,”戴则渊摇头道,“王家虽位极人臣,但几代忠良,忠心耿耿,你外祖父更是燕琌太子的师傅,正因有他坐镇朝堂,才遏制了党派之争。”
    虞云心生疑惑:“如此说来,燕琌太子与王家关系匪浅”·    “不错,你母亲,当年艳绝盛都的王家大小姐王鱼落,正是燕琌太子的心上人,”戴则渊的目光在他如画的眉眼间流连,“你跟你母亲这般肖像,想必燕琌太子也认出你来了,所以即便在你身份暴露之后,宁死也要保全你。”
·    燕琌太子对王鱼落的情意,虞云早已知晓,故而听戴则渊说起这些并不意外,神色平常··    戴则渊又道:“可惜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燕琌太子对你母亲满腔爱意,三不五时的便让心腹羽林郎相授信物,倒成全了你母亲与那羽林郎。”
    虞云眉心一动,问道:“那个羽林郎,便是我父亲”·    “正是,而就在你父母情深日笃之时,北国派来和亲使臣,北国小皇子久闻王氏之女美名,愿结两国之好。
当时燕琌太子并不知晓你父母的私情,执意要纳你母亲为妃以此来回绝北国,可是朝中主和派如何肯,陛下更是不愿与北国交恶,便斥责了燕琌太子·燕琌太子心中不忿,加之对北国积怨已久,一怒之下这才刺杀了北国小皇子。”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不想其中竟有此渊源,感慨道:“我父母情深意重,奈何天不遂人愿,竟生出这许多纠葛来·”·    戴泽渊啜了一口茶,但笑不语。
    虞云收起感慨,又问道:“可是王家那场大火,又是为了什么”·    戴则渊放下茶杯,双目微凝瞧着他,静默不语。
    虞云一脸狐疑,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一些不安来,不由得绷紧了心弦··    许久过后,只听戴则渊慢慢吐出三个字来:“为了你。”
    虞云脸上有过瞬间的呆滞,只觉“砰”的一声,心里那根弦乍然断开,连着嗓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我……”·    戴则渊点点头,说道:“原本陛下已把刺杀一事压了下来,北国那边也是瞒得密不透风,这时候只需按照两国原来的约定,送你母亲去北国嫁给另外一个皇子完成和亲便可。
谁料在这时,你母亲竟怀上了你……”·    虞云不知自己是何时离开戴府的,只记得乌云密布的天空骤雨倾城,电闪雷鸣·他赤脚走在大雨磅礴中,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硕大的雨珠敲打在身上,怒吼的雷声在头顶上轰鸣,戴则渊的话历历在耳,字字带血。
    “你母亲为了保住你,宁死不肯喝下堕胎药·和亲之女有孕,必将祸及南朝,刺杀一事也可能东窗事发,莫剑离为保燕琌太子向陛下谏言诛杀知晓刺杀一事的几个羽林卫,你父亲便带着你母亲私奔,不知去向。
陛下为掩盖此事,只能放火灭口,将那王家烧得一干二净,再谎称和亲之女命丧大火,以平息祸乱·”·    “若不是你,何来这场祸乱,若不是你,王家何以满门灭口。”
    一道闪电凄厉劈下来,将漆黑的雨夜劈成两半,“轰隆”一声巨响,虞云跌跪在地上,被打湿的脸庞被闪电照得煞白如霜,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在这轰鸣之中,仿佛又听到莫剑离的声音,阴冷如地狱传来的鬼魂之音——“你可知,那赤云红光,是王家两百多人的鲜血,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    “都是,因我而死的……”·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煞星,他的外祖家因他而满门尽灭,他的双亲,因他惨遭毒害,而白昸琇,那个盛都里最明朗耀眼的少年,他原本安逸的人生,也因他而支离破碎,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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