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云影 by 姬云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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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云影 by 姬云月(6)
· “啊——”虞云失声痛吼，无力仰起头，望着被雷电撕碎成片的雨夜，泪下磅礴·· 可是，他又何其无辜……· · 第58章 君未归期· · 雷雨不止，冻雨如霜刃，刺骨遍体的冰冷。
虞云头顶的雨帘突然被隔开，戴则渊手执一柄伞站在他前面·· “少主何必如此自哀自怨，你的出生，本就不是你自己所能决定的。
你的父母，也不过是一对可怜的有情人罢了，这世间的男欢女爱乃是人伦之常，又何错之有·”· 虞云抬起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戴则渊扶住他的肩膀，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错的是这个无能的国家，昏庸的皇室。
你母亲有孕无法和亲有错吗，母亲护子那是天性使然，朝廷大可回了北国的求亲·可结果呢，皇室昏庸不敢得罪北国，就对你外祖家两百多口人命下了毒手，王家几代忠良，最终落的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成为政治的牺牲品，为这个国家的无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番话显然是触动了虞云，他脸上的迷茫之色渐渐褪去，眼神愈渐暗沉·· 戴则渊扶在他肩头的手掌感觉到他身体在绷紧，心底暗暗满意，循循善诱道：“你的仇人，不是当侩子手的莫剑离，更不是当傀儡的燕琌太子，而是整个燕氏王朝，若非燕氏无能，又怎会受制于北国，任由他们百般压迫，最后要拿你外祖家还有你父母做替死鬼”· 虞云双拳紧握，紧绷的身体抖得厉害，眼底酝酿起一股杀意。
戴则渊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加大力道握紧他的肩膀，“这样无能的皇室早该退位让贤，南朝的江山唯有另立新主才能不再受迫于人·少主，跟我一起共谋大业吧，为了南朝的将来，也为了你枉死的双亲和那些亲人。”
虞云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森然无比，令人寒颤·· 戴则渊笑了笑，他把雨伞交到虞云手上，起身说道：“我恭候少主的好消息。”
说完便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虞云跪在雨夜中，长久没有起身，雨伞落在一边，大雨如注浇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又出现一道黑衣暗影，虞云缓重抬头，视线模糊中，看到黑曜晦暗不明的神情，在他身后，数不尽的黑衣门徒静默肃立，长长的队伍延伸向无边的暗夜，望不到尽头。
“站起来，”黑曜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虞云漠然看着他，他双亲的死，眼前的黑刹罗天尊，这个教养他十年的人，也难逃其责。
一道雷电闪过天际，照亮虞云苍白的脸庞，黑曜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隐忍了许久的恨意·· 他蹲下身，抬手拭去虞云脸上的雨水，说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先成为黑刹罗天尊。”
· 虞云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问道：“我父母被害那日，天尊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黑曜暗沉的眼神闪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等你有把握成为天尊的那日，再来问这个问题吧。”
虞云直视他许久，说道：“要成为天尊，必须取上一代天尊的项上人头·”·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黑曜轻笑一声，“你问那个问题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取我的人头么。”
“无论如何，天尊对我，有教养之恩·”· 黑曜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脑勺，“傻小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杀手，是不能有情的，恩情也不能有。”
莫剑离之死，震惊朝野·刚继位的琪帝为表体恤，赦免白昸琇抗旨悔婚之罪，并以国相之礼厚葬莫剑离·· 出殡那日是阴天，整座盛都愁云密布，秋风渐冷。
白莫两府的红色帷幔换成了白绫，贴着大囍字的灯笼被撤下，红白喜丧，不过一夕之间。· 出殡的队伍从大将军府出来，一路延绵至城门，白昸琇一身缟素，捧着莫剑离的灵位走在队首，管家在一旁不住地提醒道该哭一下丧以表孝道，白昸琇却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目光呆滞，形容枯朽，对旁人的话充耳不闻。
他有何脸面哭丧，当日他义父挡在他面前，字字痛切，他却执迷不悟，犯上忤逆·如今想来，他的教诲字字诛心，如果当时自己能听他一句劝告，或许此时，他义父还完好地站在他面前。
若非他迷了心窍，受虞云蛊惑，也不会造成今日这番局面·· 尾七之后，白昸琇一人一剑走出盛都门，盛都外的露水开始结霜，已是入冬时节··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白昸琇止步转身，便见琪帝一骑枣红骏马飞驰而来。
白昸琇微微俯身，“陛下·”· 琪帝收缰下马，一手牵着红枣马走到他面前，脸色微怒，“你怎不说一声便走，若非杨书荣来报，朕只怕连送别的机会都没有。”
白昸琇垂首道：“先父遗愿，昸琇身为人子，不敢懈怠·”· 原是莫剑离身前一直有编写一部汇总百家武术之谱的心愿，怎奈出师未捷身先死，抱憾而终。
白昸琇决定继承他的遗愿，代父游走南朝各地，编写一部武谱·· 燕琪摇头无奈一笑，“你就算再急，也要备好行头才是，怎么连马都不要了。”
白昸琇望向他身后的红枣马，“这是……”· “父上的红枣马，”燕琪拍了拍马背，笑道：“记得那会儿咱两可都馋着这马，谁想最后被你小子抢走了。”
白昸琇看着那毛色鲜亮的红枣马，那是两年前，虞云与他还是宫里的训练兵，燕琌太子命他二人陪同狩猎，亲自赐予他红枣马·往事如烟云淡去，如今回想，白昸琇依稀能记得的，只有那日阳光晴好，他坐在马上，向虞云伸手道“云儿，你我同乘一骑吧。”
那时的虞云，蓝衣墨发，少年隽秀，和熙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润如玉·· 白昸琇想到这些，不禁入了神·燕琪叫了几声，方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白昸琇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时候不早，微臣该上路了·”· 燕琪上前一步，把马缰交到他手里，十指触碰的时候，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抬起眼凝睇他的眼睛，“你，还会回来的吧”· 白昸琇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功成而归。”
燕琪眼中尽是不舍之情，情难自抑地握紧他的手，“好……”· 白昸琇接过马缰，对他俯身拜了一礼，转身而去。
“白昸琇”走出几步后，燕琪在他身后喊道，“三年，朕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无论成败，你都必须回来，回到朕身边。”
白昸琇脚下一顿，背着他站了一会儿后，没有回身，也没有点头，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燕琪的视野里·· 消息很快传到黑刹罗，曼娘叩门而入，惊见虞云白衣缟素坐于梳妆台前。
虞云见她一脸疑惑，解释道：“今日是世伯的尾七，我身为晚辈，只能以此略表哀意·”· “少主不恨大将军了么”曼娘问道。
虞云淡然一笑，“我曾经恨极了他，可如今回想，他身作人臣，忠君之事乃是正义·他对我爹并非无义，错不在他·”· 曼娘温柔笑道：“少主能一笑泯恩仇，这等胸怀，小人佩服。”
虞云唇角一抿，神色淡薄，倒让曼娘一时犹豫起来是否要告诉他白昸琇离开盛都的消息·· 虞云见她一副踌躇不语的模样，命道：“有话直说。”
曼娘眸光闪躲避开他的目光，斟酌了片刻，方缓缓说道：“白昸琇离开盛都了·”· 虞云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僵，怔怔看着她，眼底却是空洞，好半天后，才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微微低下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头顶高烛台上的烛光照下来，可以看到右眼下的刀痕已经结疤脱痂，留下一道寸许长淡淡的粉红色刀痕·· 曼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精致的彩绘瓷盒递到他面前，“这是今日刚到的上等去痕灵药，可消去少主脸上的刀痕，但愿也能解去少主心中的那道痕。”
虞云似乎是没听到她的话，动也未动·曼娘等了许久，他才稍稍侧目瞄了那瓷盒一眼，“不必了·”· 曼娘早有预料这药是送不出去的，此刻仍不免有些唏嘘，“少主绝世容颜，却是白玉微瑕了。”
虞云惨淡一笑，悦己之人不在，他要这绝世容颜做什么·· 曼娘轻声叹息，俯身行了一礼，无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虞云坐在桌前，窗外照进一束金黄色的阳光，日照越拉越长，渐变成血色残阳，最后又泯然在暮色里，泠泠月光倾泻进来，仿佛整个房间都结了冷霜。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望着铜镜里那道伤疤，眼眶渐渐泛湿，白昸琇绝望的眼神仿佛在镜中与他戚然相望，他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感到绝望与无措，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深刻地意识到，他可能，永远失去白昸琇了……· 泪水越积越多，“啪嗒”一声，硕大的泪珠子敲在桌面上，虞云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双手掩面，低泣不止，瘦弱的肩膀止不住颤抖着，悔意，倾天覆地将他淹没……· · 第59章 归去来兮· · 北国都城——泾陵· 沿着泾陵官道从城门而入，一路向西约摸走上半个时辰，便可望到泾陵中最大的酒楼“朝云阁”飞翘如龙尾的飞檐一角。
这里的酒水贵比黄金，寻常人进去喝上一壶，少不得要去了一年的粮钱，故而轻易不敢踏入，只在路过的时候或好奇或艳羡地抬头望一望那临街而坐、谈笑风生的富贵闲人。
今日坐在那儿的只有一人，黑衣墨发，面容俊美，气质霜冷不似官家子弟，周身自有一股旁人不得靠近半分的气势·· 曼娘在小厮的搀扶下施施然走下马车，抬头望了一眼，脱开小厮的搀扶，提起裙摆匆匆步入朝云阁。
“曼娘拜见天尊，”曼娘走到那人面前，俯身行礼·· 虞云没有看她，只微微颔首，悠然品尽杯中佳酿，方放下酒杯·· “坐。”
“是，”曼娘坐到他对面，说道：“天尊吩咐的事，曼娘已打听清楚·”· “说·”· “秦氏一族早在三十年前便是泾陵中最大的士族之一，这三十年来，权位更替，朝野纷争，其他与其相抗衡的士族渐渐没落，唯有秦氏一族屹立不倒。
年初先帝驾崩，新君继位，秦氏一族深得新君器重，秦靖南被封为千岁王，世袭罔替，秦氏一族如今在北国竟是只手遮天，翻云覆海·”· “秦至臻如何”虞云问道。
“秦至臻被封为千岁府世子，人称小千岁，颇得新君宠信，出入皆是如影随从，私下皆是一桌同食，如一人般·”· 虞云眉梢一动，眼中微露几分玩味之色，莫非这新君对秦至臻……· 曼娘见他如此这般神色，便道：“这新君其实并非最得宠的皇子，上头已有多位出众的皇兄，母家又非什么权贵，皇恩了了，在皇宫中自然是备尝冷落，只有秦至臻自小与他作伴，带他习武认字，可谓是亦师亦友，故而新君对秦至臻极为依赖，直至入主东宫，也不与旁人亲近。”
“呵，”虞云了然一笑，“如此看来，这颇不起眼的小皇子能入主东宫，多半是秦至臻的手笔，当真是一场豪赌·”· “天尊英明，”曼娘放眼望向繁华的泾陵城，“如今的北国，已是秦氏的天下，秦至臻，赌赢了。”
千岁府的一处别院里不时传出男子低低的浅笑和喃喃之语，小轩窗下，铜镜明亮地照出男子柔美似水的美目，一支眉黛在男子的手中细细描出一蹙柳叶眉。
“却是淡了些，你且先不要动，让我再描上几笔·”· “这黛颜色不好，竟不如宫里的·”· “你这小心眼的小人儿，这可是昨日才上贡的，宫里还没有哩，怎得就一股子醋味。”
未洺薄唇一撅，杏眼微抬在镜中飞快瞥了秦至臻一眼，又很快垂下眉眼。· 秦至臻见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男儿模样，不觉好笑道：“你看你，没事乱翻什么醋坛子，到头来，酸的还不是你自个儿。”
未洺又气又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我不过白说一句颜色不好，哪就醋了，你作甚埋汰我·”· 秦至臻忙放下眉黛，低头在他颊上亲了一口，“倒是我的不是了。
罢了，颜色不好便不好吧，定是那负责上贡的官员从中挟私，以次充好，回头我便办了他·”· 未洺这才破涕而笑，“人家千里迢迢上京办一次差事不容易，你怎得随意就办了他。”
两人这番正说笑着，府里的小厮突然来报，说是有客来访·· 秦至臻正在兴头上，不觉甚为扫兴，面色不虞问道：“何人”· 小厮站在房外，低着头小心回道：“那人自称姓虞，说是从南朝来的。”
秦至臻一听，双目蹭的一亮，脸上不虞之色一扫而光，追问道：“可是一俊美男子”· 小厮一脸艳羡道：“回世子的话，那人的确长得十分好看。”
此话一出，两人便知来者何人·未洺蹙起眉头，疑惑道：“他来北国做什么”· 秦至臻惊喜过了，听到未洺问起也不由得疑虑起来，又想起在南朝时这小人儿因为虞云闹了不小一场脾气，便对那小厮道：“你去回了他，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择日再请他到府上一叙。”
小厮矮身应下，转头就要走，不想却被未洺叫了回来。· 未洺对秦至臻道：“云公子并非等闲之人，他此番来定有缘由·主人既有疑虑，不妨先见见他，看他到底来者何意。”
秦至臻手指把玩着他肩上的一撮青丝，一面端详他的神情，见他神色如常，心下计较了一番，便点头道：“也好，你随我同去吧·”· 厅中，虞云面朝庭院长身直立，身姿绰绰，秦至臻携未洺自后堂转出，见到这副光景，甚觉赏心悦目，连语调也多了几分轻快的笑意。·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许久不见，云公子近来可好”· 虞云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目光在他与未洺交缠的十指间扫过，浅笑道：“自然不必世子朝堂得意，佳人在怀。”
“哈哈哈，”秦至臻笑着松开未洺，请虞云在上首落了座，又有府中小厮奉上茶水，未洺亲自端到虞云案上。· 虞云接过茶，打开杯盖放到鼻下嗅了嗅茶香，再轻抿一口细细品茶，神态极为悠然自得，倒不像是有事来访。
秦至臻见他许久不说话，便先开了口，“你一向最是孤傲，无事定不会到我这千岁府来·既来了，定是有要紧的事，不妨直说·”· 虞云放下茶碗，侧目看他，清冽的目光直直盯着秦至臻的双眼，像是要将他看个透。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要做周公，还是孟德”· 秦至臻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边，目光倏地一沉，冷冷问道：“你这话何意”· “你若是周公，我便与你坦诚相谈，你若是孟德，便当我今日没来。”
秦至臻见他一脸坦荡，加之深知他的脾性一向是无意于朝堂弄权，便坦言道：“先帝诸子各有封功，我秦至臻因着自小与陛下的情分早与诸王势同水火，人人都道北国天下已是我的，却不知我这条小命也是绑在陛下身上，不仅是我，千岁府，还有秦氏一族与陛下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虞云听了他这番话，心中默默赞许，说道：“既如此，我便直说了·”· “但说无妨·”· “你可还记得在南朝时，我同你说过的贵国小皇子被刺一事”· “此等大事，如何能忘，”秦至臻一面说道，一面自未洺手中接过茶碗。· 虞云一双利目直逼向他，“此事若让北国诸王得知，秦氏一族会有何下场”· 秦至臻捧茶的手势一顿，凌厉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他。
虞云淡然一笑，说道：“你放心，三年前我既已用这个秘密换了白昸琇一命，便不会再拿它要挟与你·”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只是旁人……”· 秦至臻把茶碗重重掷在桌上，“莫非还有人知晓此事”· 虞云颔首不语。
“何人”秦至臻问道·· “南朝当朝丞相，戴泽渊，”虞云说道，语中不觉含了几分厌恶。
秦至臻细长的双眉微微一蹙，再听他语露嫌恶，顿时便知其中关窍·· “你要除掉他”· 虞云没有说话，绵延的目光穿过春光明媚的庭院，不知望向何处，过了许久，方道：“我要拿他做筹码。”
秦至臻见他这幅儿女情长的模态，不由得双眉一展，看好戏似的打量他脸上的表情，“筹码换谁，白昸琇么”· 虞云敛起目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秦氏一族的生死荣辱换一个白昸琇，不亏。”
秦至臻不禁好笑道：“我怎么觉得这句话甚是耳熟呢·你这三番两次来找我都是为了白昸琇，倒教我觉得我与那白昸琇缘分不浅·看来，我应该与他白昸琇见上一面，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教你这般上心。”
虞云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冷冷看着他，隐隐闪着一道杀机·· 秦至臻被他盯得发毛，讪讪笑道：“玩笑玩笑，”又连忙岔开话题，说道：“既然戴泽渊已知晓二十年前之事，那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且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虞云收回那要杀人的眼神，说道：“我要你进宫，向陛下讨一份密函·”· 五日后，泾陵城外的码头，秦至臻将一份密函交予虞云手中。
虞云收好密函，举手向秦至臻作揖，“后会……”· “别，”秦至臻慌忙打断他，“莫再有期了，你找我断不会有什么好事，莫要再给我找麻烦了。”
虞云轻声一笑，“也好，但愿此生再无烦君之事·”· 秦至臻莞尔颔首，与虞云拱手作别，目送他远去·· 三年后· 转眼，枫叶红了落，落了红，红了三回，落了两回，白昸琇在虞云脸上留下的那道疤痕长出了新皮，在三年的时光里褪成了淡褐色。
而白昸琇的消息一直没有断过，遍布各地的黑刹罗分部不时便会传来白昸琇的行踪，那些密报就堆在虞云的床头，一日复一日，越堆越高，白昸琇的足迹几乎走遍了整个南朝，名声也日益响亮，到最后，人们提起白昸琇，不再是大将军之子，而是——南朝第一剑。
黑刹罗练武场上，一道俊逸黑影如风灵动，穿梭在十几个高手之间，招式凌厉，所向披靡·· 可是黑刹罗里的人显然不甚满意，觉得天尊今日发挥得不够完美。
“地阎，天尊今日是怎么了”一个小弟问蒙陀·· 蒙陀眉毛一挑，“什么怎么了”· “往前天尊对付这些人只需半刻钟便够了，可现在都一刻钟了，还没打完。
看着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 “嘿嘿，你懂什么，”蒙陀摸着下巴望着虞云，贼溜溜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正说着，虞云已经干净利落地撂倒十几个陪练的，收起短刀走过来，立马有下人捧了毛巾上前伺候。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一面擦额头的汗，一面问道：“什么时辰了”· 蒙陀屏退左右，在他耳边悄悄道：“快到白昸琇快进城的时辰了。”
虞云不由得耳根一热，瞪了瞪他·· 蒙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嘻嘻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呀·”· 虞云甩给他一记白眼，随手把毛巾扔到他贼贼笑着的脸上，“备马。”
白昸琇站在城门外，目光投向城门上“盛都”两个大字，三年前他满心疮痍地离开，今日归城，心中虽然仍是颇多感慨，心境倒是比离开这里时要平静许多。
他收起心绪，向城门走去，方踏进城门，脚步霎然而止·· 只见熙攘的人群里，一道清影孑然独立，清癯的身影，清瘦的脸颊，清冷的右眼下有一道淡色的疤痕。
· 虞云深深望着白昸琇，眼眶里不知何时盈满了水雾，多少话语凝噎在喉咙里·· 两人长久凝望，相看两无言，恍惚之间，风停叶落，喧嚣里独一处静寂无声，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也是在这座城门下，白昸琇初次见到虞云，少年初成，岁月静好。
· 第60章 黑白双煞（一）· · 虞云深深望着白昸琇，眼眶里不知何时盈满了水雾，多少话语凝噎在喉咙里。
两人长久相望，白昸琇终于抬起脚，朝虞云那个方向走去·· 虞云呼吸一滞，只觉心跳如鼓，水波泠泠的双目紧锁在白昸琇脸上，看着他越走越近。
他难掩欣喜地张开口“昸……”· 然而琇字还未出口，所有话顿时梗在喉头，白昸琇一脸淡漠从他身旁擦肩而过，目不斜视，瞧也未瞧他一眼。
虞云心底一凉，心跳像是突然之间断了弦，刹寂无声·· 白昸琇越过他，走向微服出宫一直在等候的琪帝面前·· “陛下。”
“比底下人报的要晚一个时辰，可是路上耽搁了”· “先是去拜祭了义父，故而晚了些·”· “是朕疏忽了，朕该与你同去的。”
“微臣谢陛下体恤·”· “你我之间，不谈谢字·白昸琇，朕很想你·”· “微臣在外也时刻牵挂着陛下。”
虞云一直背对两人挺立在原地，听他二人言笑晏晏，听到白昸琇这话，腾地燃起一股无名火转过身来看向他们，如玉冷面上结起了一层冰霜·· 随行的杨书荣见到虞云，下意识里大喝一声“护驾”，随即拔剑横向虞云。
混在人群中的侍卫闻声而动，很快朝虞云围过去·· 虞云到底是黑刹罗天尊，虽说自身已是无人可敌，可黑刹罗天尊的规格不能少，出行皆有暗卫保护，此刻那些暗卫见天尊有难，立马从暗处窜了出来，行动更是比宫里一般侍卫要快上许多，不等那些侍卫围上来，已经在虞云四周筑起了人墙，动作之快犹如鬼魅，直教对手看直了眼。
白昸琇见状不好，连忙护在琪帝身前，冷眼看着虞云，“虞云，你要做什么”· 蒙陀两手叉腰怒道：“明明是你们先拔刀的，还问我们想干什么。”
白昸琇藐视了他一眼，“我与他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嘴·”· “他是黑刹罗地阎，地位仅在本座之下，你说他是什么身份，”虞云此刻正窝着火，见白昸琇以身护着琪帝，不由得失了往日的冷静，寒声道：“倒是你，你是什么身份，胆敢为了他人挡在本座面前。”
“陛下不是别人，陛下是我的君主，不管是谁威胁到他，”白昸琇咬了咬牙，狠绝道：“我都格杀勿论·”· 虞云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格杀勿论”· 白昸琇目光炯然直视他，“格杀勿论。”
“无论是谁”虞云对上他的目光，幽黑的眼瞳里隐藏了太多的情绪·· 白昸琇眼底的狠绝在虞云的逼视下渐渐有了瓦解的趋势，他别开眼，说道：“无论是谁。”
心口钝钝生疼，仿佛那几个字是从心口的血肉里割下来的·白昸琇不曾想到，三年过去，面对虞云，他仍是无法做到心平如水·· 虞云看着白昸琇冷漠的侧脸，只当他是不愿再与他相见，再纠缠下去，岂不自讨没趣。
他冷脸一撇，决然带着门人撤离·· 白昸琇听他脚步越走越远，终是按耐不住心中欲欲不止的渴望回过脸望去，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
琪帝走到他身侧，望着虞云的方向，说道：“他方才自称‘本座’·”· “陛下是指……”· “你离开盛都没多久，虞云便坐上了黑刹罗天尊之位。”
白昸琇嘴角轻轻一扯，“他有这个能力·”· “可是这个能力太危险了，”琪帝压低了声音，沉声道：“决不能纵虎为患。”
白昸琇笑容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觉的警觉，“陛下，黑刹罗虽然强大，但不曾染指朝政，与朝廷向来相安无事·”· 琪帝心底一沉，眸光暗了下去。
他很清楚白昸琇与虞云之间的纠葛，白昸琇为黑刹罗陈情，不外乎是为了虞云··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琪帝心生妒意，然又不舍得与久归的白昸琇生了嫌隙，只得面上依旧和睦，含着温和的笑意说道：“罢了，黑刹罗一事暂且搁在一旁，眼下的头等大患是戴则渊。”
白昸琇神色一肃，恭声问道：“陛下之意，戴则渊有不臣之心”· 琪帝颔首道：“戴则渊早有不臣之心，只是慑于先帝之威，一直按兵不动。
如今朕继位，根基未稳，正是他的好时机·你不在的这几年，戴则渊在暗地里大肆招募死士，更与朝中多位大臣秘密往来，动作越来越大·”· 白昸琇剑眉紧蹙，一脸沉重，“倘若天道不存，戴则渊狼子野心，聚寇谋逆，陛下有几分胜算”· 琪帝凝视他，展颜豪迈笑道：“你回来之前朕不敢说邪定不胜正，可现在有你在朕身边，朕定会与你一起荡扫不平，安定四海。”
之后的一个月，白云二人再无见面·琪帝力排众议，任白昸琇为禁军统领，密令他追查戴则渊谋逆一事，并令杨书荣从旁协助·· 南朝第一剑归朝本就令人瞩目，此番破格提拨，更是引起了戴则渊的警惕，而虞云也暗中派人跟着白昸琇，护他周全。
白昸琇动作极快，不出半个月，便将戴则渊身边人的底细和行踪摸了个便，几条线下来，方向都指向盛都郊外一座极为隐蔽的孤山·· 这日月黑风高，白昸琇只身一人轻装潜入山林里，顺着之前收集到的线索一路追踪，最后终于在山林深处发现一间木屋，那木屋有两层楼高，四面墙密不透风，外面又有数十个士兵把守，像是一座天牢，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玄机。
白昸琇耐着性子潜伏在灌木丛中，一直等到后半夜，木屋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一队车马运了一车货物从另外一条山路趁夜而来·· 守门的打开盖在货物上的黑布，白昸琇看见黑布下整整齐齐堆了有十来个木箱，看着竟像是运输军*火所用。
白昸琇剑眉一紧，惊觉有异，再凝眼望去，便见那守门的撬开了几个木箱子查验，而那箱子里果然码放了大批的军*火· 白昸琇嘴角一斜，心中冷笑道原来这里是戴则渊的军*火库。
他站起身，想到现下不是贸然闯入的好时机，便欲离开，不想没走出几步，树林里突然风声四起，一股杀气自四周聚拢过来·· 他两脚定在原地，右手握住剑柄屏息静听，不过几眼的功夫，十几个武士打扮的打手从昏暗的树林里蹿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白昸琇放眼扫了一圈，握在刀柄上的五指不由紧了一下，只见那十几个人手上拿的并非是刀剑，竟是□□，饶是他已被誉为南朝第一剑，也难以躲过十几把□□。
“白大人，放下剑，跟我们走吧·”为首的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说道·· 白昸琇冷然蔑笑道：“我要是不走呢，你奈我何。”
为首的举起弩机对准他，“那就别怪这利箭无眼了·”· 白昸琇深吸了一口气，抽出长剑，双目紧盯着那拉紧弦的□□，一瞬不瞬，口中的呼吸渐渐低下去，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为首的轻轻扯了扯嘴角，手指扣住扳机……· 白昸琇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嗖”一声厉响，却是擦耳而过。
白昸琇睁开眼，发现那利箭已离弦，却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另外十几个箭手皆是一脸诧异不知所措，而站在那为首的身旁的一个人在惊讶过后，连忙调转□□对准他，看着应该是副队。
就在此时，突然有十几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飞下来，电光闪石之间将十几个箭手一剑封喉，衣袂无风，刀过无声·· 而在那一片肃穆的黑色中央，一道纤瘦修长的暗色身影静立在冷月之下，墨瞳清冽，黑衣沉郁。
为首的放下弩机，走到虞云面前俯身行礼，“天尊·”· 虞云的目光一直锁在白昸琇脸上，说道：“你知道如何向戴则渊复命。”
“是，小人在此埋伏多日，并没有见到白大人的踪影·”· 虞云微微点头，为首的俯了俯身，领着其他黑刹罗人背起尸体离开树林。
白昸琇收起剑，发现手心里攥出了一层冷汗·他走到虞云面前，“你派人跟踪我”· 虞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昸琇略略提高了音量，“为何要跟踪我你想做什么”· 虞云听出他语中的责怪，只觉心口堵得慌，三年前，遑论责怪，哪怕是质问，白昸琇也不曾舍得对他大声过。
他心中不快，忍不住反唇相讥，“我若不派人跟踪你，你此刻早死在枪口之下了·”· “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虞云听着这话心中愈发闷得要喷火，他磨了磨牙，嘲笑道：“你就当我看不惯有人犯蠢，只会一味地莽撞行事·”· “是，你虞云最是绝顶聪明，”白昸琇反讽道：“所以才会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将所有人都愚弄在手心里，燕琌太子是这样，我义父是这样，我也是……”· “白昸琇”虞云喝断他，“你要翻旧账怎样都好，就是别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白昸琇瞪着他，大口吸了几口气，别开脸不去看他，说出这番话来，他心里，只会比虞云更难受更锥心·· 虞云看了看他，也低下头，默不吭声。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还是白昸琇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罢了，无论如何，这次是你救了我一命，总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定会偿还。”
虞云抬起头看他，墨色的瞳底蒙着一层阴郁，他们曾经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亲密，如今竟生疏到要计算人情·· 白昸琇受不住虞云这样的眼神，慌忙躲开。
“那我欠你的，可否偿还”虞云看着他的侧脸问道·· 白昸琇冷硬的下颚骨动了一下，没有回到他的问题，“我先告辞了。”
说着绕过他便要离开·· “昸琇啊，”虞云叫住他，“你可以，原谅我吗”· 白昸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方睁开眼说道：“于情，你骗我负我，视我的真心为草芥任意践踏。
于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虞云，你对我无情，我对你有恨，你教我如何原谅你·”· 虞云喉咙一哽，过了许久方低声道：“往日不可追，过去的事情我也无以辩解。
我只求能解你心中一点痛苦，我该如何，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虞云如此言之深切，白昸琇心中不免动然，他转过头，对上虞云注视他的眼睛，那眼底盈满了哀切和恳求，甚至还有一丝深不可见的彷徨和无措，几乎是瞬间便揪起了他的心，冷漠高持如虞云，何曾有过彷徨无措。
即便白昸琇不肯承认，他心里对虞云的恨已然在动摇·· 白昸琇恨极了虞云，更恨极了在虞云的眼神中无法自制的自己，十几年前的盛都城门下，他也是被虞云一个眼神夺走满满的一颗心，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他都刻意回避甚至纵容了虞云步步为营杀了养育他二十余载的燕琌太子和他义父。
如今，他又怎能再次因为虞云一个眼神而忘了杀父弑君之仇· 白昸琇狠下心，冷漠地看着虞云，声音冰冷的不带一点温度，“除非，你死了。”
话音还未落地，白昸琇看到虞云的神情瞬间呆滞，他不忍相见，却又几乎是自虐一般逼着自己死死盯着虞云，清晰地看到虞云眼中的光亮很快黯淡成死灰，脸上的血色褪成惨白。
虞云只觉万念俱灰，木然地看着白昸琇，白昸琇冷漠的眼神、绝情的话语如千针万刺扎进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痛到最后，竟是脱离了灵魂，如死尸一般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 第61章 黑白双煞（二）· · 白昸琇看着虞云惨白无血色的脸庞，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不明白，看到虞云这样子，他应该有报复的快感才是，为何心口又被虞云绝望的表情紧紧揪着，犹如钝刀绞心。
这是他一直捧在手心里怜惜的人，如今又是自己将他一语推向绝望，这张脸，这双眼睛，本该是清风霁月，而非愁云暗日，一如缟素·· 白昸琇难以克制地抬起手要去抚摸虞云的脸颊，“云、云……”· “我明白了，”虞云侧脸躲开白昸琇的手，声音空洞洞的，眼里蒙了一层薄雾，黯淡的眸光透过薄雾愈发悲切，他戚然地看了白昸琇最后一眼，垂下眼，没再言语，转身欲离开。
白昸琇伸手想要握住他，指尖只来得及触到他的衣角，虞云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昸琇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喊出声，只望着虞云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幽暗的树林里。
黑刹罗里，蒙陀火急火燎地赶到虞云房外，紧闭的房门外，几个伺候的下人皆是一脸苦色·· “怎么回事呀”蒙陀问领头的一个。
领头的把手上托盘一推，“地阎您看，这都第三壶了·”· 蒙陀数了一下，可不，托盘上齐整地排了三个空酒壶·· 这时，又有一个下人捧了一壶新酒要送进去，被蒙陀一手拦下，“你干嘛”· “给天尊送酒呀。”
蒙陀大眼一瞪，“你缺心眼呀，还送，不怕他喝断片儿了·”· 那下人为难道：“可这是天尊要的，小的不敢不送。”
蒙陀气呼呼吐了口气，想了一下，推开他手上的酒，“你们都给我在门外等着·”· 说完推开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迎面便扑来一阵酒味，虞云正坐在酒桌前，一杯一杯水牛饮水似的往嘴里倒酒·· 蒙陀坐到他对面，叹气道：“你说你直接跟他解释清楚不就成了，一个人喝闷酒做什么，这酒能解了你俩的误会。”
虞云抬眼看看他，低头苦涩一笑，这酒不能解开误会，但起码能解他心中一时痛楚·他想起那日在城门下，白昸琇看他时冷漠的眼神，耳边又回响起树林里白昸琇那句“除非你死了”，举起酒杯仰头又灌了一整杯的酒，火辣辣的烈酒穿肠而过，烧心烧肺的疼。
蒙陀看他那副样子，劝是劝不了，眼珠子灰溜溜一转，心生一计，索性叫人又送来两壶，亲自为他斟酒·· 几壶酒下肚，虞云把杯子一摔，终于醉倒在桌上。
蒙陀把人都叫了进来，几个伺候的以为是要服侍虞云歇下，连忙各自分工，打水的打水，铺床的铺床·· 蒙陀挥手止住他们，“都别忙乎了，谁把他弄成这幅样子的，让谁来伺候。”
白昸琇洗去一身风尘，刚走出浴房，便见狗蛋急匆匆跑过来，“少爷，门外有客人·”· 白昸琇奇道：“都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是……”狗蛋瞅了他一眼，低声道：“是那位。”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脸上一愣，过了会儿冷下脸道：“说我睡下了，请他走吧·”· 狗蛋挠着后脑勺一脸难色，“他，他走不了。”
白昸琇剑眉一蹙，“这是何意”·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狗带丢下这一句，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白昸琇无奈摇头，只好跟了上去·· 白府大门外，几个家丁局促地站成两排，管家搓着手像一只无头的苍蝇来回乱转，一看到白昸琇，连忙迎上去，“少爷，门外……”· 白昸琇摆手示意他止语，走出大门，只见大门左侧的墙角下正坐着一个黑衣男子，一身酒气，双目紧闭，显然是醉了的，可不正是虞云。
“他的随从呢”白昸琇问道·· 管家应道：“老奴也不知道，方才有人敲门，门童一开门，就只看见云公子坐在这里，没有其他人。”
白昸琇四下里放眼一扫，眼前只是黑乎乎一片夜色，半点人迹也没有·· 他心头不由一个悸动，莫非，是虞云自己找上门来的· 狗蛋凑到他身后，小心问道：“少爷，夜里凉气重，云公子又喝了酒，不宜吹风，要不让他在府里歇一晚吧”· 白昸琇走到虞云跟前低头细细瞧他，喝醉之后的虞云，敛去了平日里的凌厉，倒显得有些羸弱，清瘦的身体在黑衣下愈显单薄，连着往日里冰冷狠戾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弱之色。
白昸琇心扉一紧，弯下腰，把虞云横抱在怀里，朝府里走去·· 虞云醉得半醒不醒中感觉到身体凌空而起，双眸撕开一条细缝，迷迷糊糊里看到白昸琇近在尺咫的脸庞，只当自己是醉了之后产生了幻觉，也就顾不得许多，只凭着心念，伸出手臂环到白昸琇颈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间，低笑呓语：“我定是醉糊涂了，真好……”· 白昸琇脚下顿了顿，手上不觉抱紧了他。
狗蛋极有眼力价，眼见他二人抱在一处，连忙带着其他人退下·白昸琇把虞云送到自己房里，回头一看，一个伺候的都没有·· 他把虞云放到榻上，虞云的手臂一直抱着他的脖子，白昸琇要起身去给他打水洗漱，不想虞云立马勾紧了手臂，“别走。”
白昸琇一个不稳，倒在他身侧，下巴正好抵在他头顶上，虞云一头钻进白昸琇怀里，“别走，昸琇，别走·”·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紧，白昸琇手脚拘谨，不知该往何处放，只得僵着身体，口中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哄道：“我不走，我去给你打水。”
哪知那虞云喝醉了之后竟是个赖皮的，两手臂从脖子转移到他腰上，抱得更紧，“你别走，你再一走，又不知是多少个三年·”· 白昸琇心跳猛地一颤，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这三年，你一直……在想我吗”· 虞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几乎像是错觉，却足以令白昸琇心潮澎湃。
“你真的，一直在想我么”白昸琇犹是不敢相信，捧起他的脸又问了一遍·· 虞云眯着一双狭长细目迷离看着他，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声音里略带一丝哭腔，“我不死，不死。”
白昸琇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死，我死了，你怎么办·”· 白昸琇不由失笑，“这话倒有趣，你何时变得如此皮厚。”
“你自己说过的，”虞云似乎是起了睡意，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没有我，不行……”· 白昸琇心头一动，眼前浮现出许多与他有过的画面，不由得眼眶泛红，苦笑道：“我却是看不懂你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虞云把脸埋在他胸前，喃喃低语：“不是没有，是不能有……”· “你说什么”那声音极低，从胸前传来极为模糊，白昸琇一时没有听清。
虞云没有回答他，双目渐渐阖上，沉睡过去·· 白昸琇等了半日没等到答案，低头一看，见虞云呼吸平稳，已然睡去，不禁自嘲一笑。
答案，不是早在三年前便有了么，但凡虞云心里有半点在意他，也不会杀了他的义父·· 想到这，即便此刻相拥而眠，那一时的心软，也很快冷硬下去。
另一边，杨书荣登门拜访，要找白昸琇商谈要事，不想被狗蛋挡在门外，也不肯说是何缘故·杨书荣留了心眼，转头便找人悄悄问了，才知道是虞云在里边。
次日清晨，白昸琇先行起身，坐在床头等虞云醒来·· 虞云酒后醒来，一睁开眼，惊觉地方不对，瞬时翻身而起，抽出腰间短刀指向床边之人，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待他看清床边之人，大为吃惊，连忙止住刀锋·· 白昸琇瞟了一眼近在喉咙的刀刃，冷笑道：“刀光如电，想来这酒是完全醒了。”
虞云收刀入鞘，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我还想问问你，怎么你们黑刹罗都有喝醉后上别人家撒泼的规矩么”· 虞云听他这样一说，心中回想了一下，便知定是蒙陀做的鬼。
他在心底暗暗骂了蒙陀一顿，起身下床，对白昸琇点头客气道：“叨扰了，告辞·”· 白昸琇撇开脸，没有说话··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又想起那晚在树林里的情景，不禁生出一股闷气，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白昸琇一直侧身坐着，没有瞧他一眼，直到虞云推开房门走出去，清晨明亮的阳光照进来，虞云站在背光处，身体笼罩在朝光里，只剩一个朦胧的剪影，两扇房门在白昸琇身后缓缓闭合，房间里归于死寂。
几日后，白昸琇手持琪帝手谕，率领禁军将戴则渊盛都郊外的军（和谐）火库一窝端了·· 此事震惊朝野，琪帝下令彻查·· 好在戴则渊早有防备，驻守库房的都是心腹死士，饶是白昸琇用尽各种手段，也撬不出一个字儿来，抵死不肯供出背后之人。
戴则渊生性多疑，虽说禁军的大牢里依旧没有传出什么不利他的消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在他看来，无论是什么人的嘴，都没有死人来的牢靠·· “这是酬金，”戴则渊把桌上的金子推到虞云面前。
虞云瞄了一眼那晃眼的金条子，漠然不语·· 戴则渊示好地笑了笑，说道：“天尊与本官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保住本官，便是保天尊自己。”
虞云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黑刹罗向来不靠别人·”· 戴则渊身体前倾，看着他的眼睛，“可天尊若想一雪前仇，只能与本官同气连枝，共谋大业。”
虞云抬起眼，冷冷看他·· 戴则渊笃定地笑道：“难道天尊忘了你外祖王氏，你双亲是如何被皇室毒害的·天尊看着不共戴天之人坐在高位之上，甚至正伺机剿灭黑刹罗，就一点都不恨么。”
虞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杯，头顶的烛光投射下来，在浓长的羽睫下拉出一道深暗的阴影·· 过了片刻，那片羽睫轻轻颤了一下，虞云举起酒杯一口饮下，对戴则渊道：“这金子本座收了，至于大人口中的大业，容本座再做思忖。”
戴则渊抚掌大笑，“本官静候佳音·”· 说着举起酒壶为虞云斟酒·· 就在这时，戴府管家叩门而入，一脸慌色道：“大人，阿泰逃出大牢了。”
戴则渊与虞云闻言一惊，那阿泰正是被白昸琇抓去的库房守卫之一·· 戴则渊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问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洪家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就在府里，小人已经叫人把他藏起来了。”
“糊涂”戴则渊登时怒发冲冠，“那天牢岂是那么容易逃脱的，多半是白昸琇故意放走的诱饵，你把他藏在府里，岂不是中了白昸琇的圈套”· 戴府管家被他这么一吼，吓得全身哆嗦，大气也不敢出。
戴则渊粗喘着气，喝道：“还不快把他送走·”· 戴府管家听了点头如捣蒜，弓着身子慌慌张张地往外冲去，不想还没踏出房门，又有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进来，“大人，禁军的官兵把咱们这儿包围起来了”· 戴则渊一听，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白昸琇那小子，动作倒挺快。”
虞云扫了一眼戴则渊气急败坏的脸色，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一口地轻抿，唇角含着一许浅浅的赞许的笑意·· 戴则渊稳住心绪，来回转圈思索对策，眼角瞥到虞云，心下灵机一动。
他把目光投向虞云，“唯今之计，只有求天尊相助了·”· 虞云手上一顿，眼皮微抬瞟了他一眼，低头冷嘲一笑·· 戴则渊走出大厅，正好看到禁军的官兵破门而入，领头的身量不高，气质一般，并不出众。
戴则渊隐隐不安，定睛一看，那领头之人果然并非白昸琇，而是禁军的杨书荣·· 他心底暗叫不好，又中了白昸琇的计· 另一侧，虞云带领黑刹罗门人押着阿泰准备从戴府后门逃出，门扇在眼前打开，还未踏出大门，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衣袂飘打的风响，一抹暗蓝划过夜空，最后稳稳落在门外。
虞云止住脚步，冷目微抬，隔着半开的两道扇门望外门外，只见来者蓝衣丰逸，剑眉俊朗，一双星目正诧异地直视自己，除了白昸琇，还能有谁·· · 第62章 诛杀令· · 白昸琇见虞云出现在戴府，甚为意外，再看他身后的随从正押着一个衣衫褴褛之人，细细一瞧，可不正是从禁军大牢逃出来的逃犯阿泰。
白昸琇无需多问，便可看出眼前的局势·· 虞云带着人跨出戴府大门，白昸琇两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怎会出现在此”白昸琇问道。
“一切如你所见，何需我解释·”虞云泰然应道·· 白昸琇脸色一沉，抬高了语气质问：“我是问你为何会与戴则渊勾结。”
虞云神色淡漠，说道：“黑刹罗一向只管拿钱办事，戴则渊出手阔绰，黑刹罗没有不赚钱的理由·”· “虞云，”白昸琇高声直呼其名，怒道：“不要拿黑刹罗做借口，我只问你，你为何要为戴则渊做事，难道你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吗”· 虞云面色微冷地看着他，菱唇轻挑冷笑道：“白大人好大的忘性，不是你说的么，我虞云最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戴则渊乃当朝丞相，一人之下·白大人口中最擅迎奉的虞云自然是要极力巴结，为己所用·”·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你……”白昸琇顿时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偏偏那些话的的确确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他只觉胸口闷得生疼，当真是又气又恼，却无法更没有资格将怒火撒在虞云身上。
虞云见他不说话，眼角的冷光扫过他铁青的脸，径直绕过他带着众人离开·· 白昸琇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直要将两排牙齿咬碎，终究是没有追上去。
走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前面便是城门·按照往常的习惯，黑刹罗人在夜间出入盛都从来不走城门，更何况今日禁军又下了通缉令，按理是不该走城门的，可虞云却一反常态，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大摇大摆地往城门走去。
守门的见前方一片阴恻恻的黑色飘过来，不由犯怵，连忙举起刀剑严阵以待·· 虞云见状，在百米外止住脚·· 随行的龙勇当着阿泰的面直接请示虞云：“天尊，城门的守卫正在搜查阿泰，我们带着他，恐怕不好过去。”
虞云颔首，“那你说该如何”· 龙勇看了阿泰一眼，神情冷酷的几近木然，“不能放走，那便杀了。”
阿泰一听，登时吓得脚软，惊慌地看向虞云，对着他的后背求饶：“天，天尊饶命·”· 一轮弦月半挂夜空，虞云迎月而立，墨发上染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微微侧过脸，月光在姣好的侧脸上勾出一道精致的银光。
他菱唇轻启，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勾，美若天上那轮如刀的弦月，“那便，杀了吧·”· 在场的除了阿泰，无不偷偷咽了一下口水，蛇蝎美人，大抵便是如此。
“天，天尊……”阿泰脚下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此处不宜见血，龙勇拿出一颗□□，逼阿泰吞下去，“这是丞相大人的意思，杀人灭口。
你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主子·”· 阿泰直摇头哭叫，“不可能，我为丞相大人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丞相大人不会这样对我·”· 龙勇冷哼一声，“黑刹罗骗你有何好处，若非丞相大人授意，我们黑刹罗怎会杀了他的人，自惹麻烦。”
这句话不啻于当头一棒，阿泰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濒临绝望·· 龙勇用眼色示意其他人悄悄放开对他的钳制，把□□塞到他手上，“你自行了断吧。”
阿泰看了看手上黑色骇人的夺命□□，再抬头看了看虞云的背影，最后又望向不远处的城门守卫，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不等黑刹罗人反应过来，忽然生出一股力气，像一只猛兽撞开包围圈朝城门的方向夺命而逃。
“我要自首，我要自首”阿泰一面跑一面冲守卫大喊道·· 守卫的见有人跑过来，注意力全被他吸引过去，等他跑近了，才发现他就是通缉之人，连忙冲上前把他按住。
“大人，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什么人”· “就是他们”阿泰转身朝虞云一群人的方向指去，刚一回头，顿时睁大了眼，愣在当场。
· 一众官兵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却见那里只是一片枯草野地，哪里有半点人迹·· 皇宫里，白昸琇正在向琪帝复命，杨书荣突然来禀报，说是城门守卫抓到了阿泰，此刻已押入禁军大牢。
白昸琇暗暗一惊，情急之下不容多想便告退：“陛下，微臣这就去审问·”· 琪帝颔首，准他去了·· 白昸琇急匆匆退去大殿，杨书荣立在一旁，一直到他远去。
琪帝见他还留在殿中，问道：“还有何事”· 杨书荣跪到琪帝面前，垂首道：“请陛下恕微臣擅自主张之罪，方才微臣已经审问过阿泰了，今夜出现在戴府的，还另有一人。”
琪帝眉头一紧，想到白昸琇方才失态的样子，问道：“此人与白昸琇关系匪浅”· “陛下圣明，此人正是黑刹罗天尊，虞云。”
琪帝一听到虞云的名字，脸色登时有些难看，语气不悦道：“白昸琇是否知晓虞云出现在戴府一事”· “知晓，而且他是亲眼看着虞云带着阿泰离开戴府的。”
琪帝不由攥紧了拳头，目光倏地冷了下去，适才白昸琇复命时，不曾有只言半语提及虞云·· 他细细思忖一番，对杨书荣道：“此事再不要声张，无论白昸琇审问出什么，你只当不知。”
杨书荣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俯身领命：“臣遵旨”· 黑刹罗里，派去跟着阿泰的人回来向虞云禀报道，一切如他所计划的，阿泰已被押入禁军大牢，此刻正由白昸琇亲自审问。
虞云命曼娘嘱咐无痕这几日务必要时刻关注宫里的动向，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白昸琇动作很快，不过一夜的功夫，已拟好一张戴则渊的罪状，呈于琪帝案上。
琪帝不动声色地拿起罪状书，看到末尾，脸色愈发阴沉·· “就这些”他放下罪状书，问道·· “是。”
白昸琇低着头应道·· 琪帝压下嗓音，又问了一遍：“除了戴则渊，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白昸琇的头颅压得更低，顿了许久才应道：“是，没有其他人。”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琪帝看着他压低的头颅，目光冷然如霜，“白昸琇，你太叫朕失望了·”· 白昸琇听这话有异，不明就里地抬起头看他，“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你回盛都那日口口声声对虞云说过，无论是谁，只要威胁到朕，你白昸琇都格杀勿论·可如今，你却口是心非，隐瞒虞云与戴则渊勾结一事，为了包庇他不惜欺瞒朕”· 白昸琇闻言大惊，暗自回想道阿泰是由他一人单独审问，在戴府时也只有他一人见到虞云，又是什么人透露出来的消息。
他想起昨日阿泰被缉拿时是杨书荣来禀报消息的，便问琪帝：“敢问陛下，可是杨大人告诉陛下的”· 琪帝冷冷一笑，“怎么，他不该告诉朕吗。”
白昸琇连忙俯身请罪，“微臣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若不是杨书荣说出实情，你要打算一直包庇虞云么”琪帝怒目质问道。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待查明一切之后，再禀报陛下·”· “何来误会，那逃犯是虞云亲自护送的，人也是在戴府发现的，还有什么需要查明的。”
“黑刹罗是杀手组织，向来只是拿钱办事，或许虞云只是帮戴则渊杀人以灭口罢了，并没有参与谋逆·”· “住口，”琪帝见他一再为虞云求情，不由得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案面上，“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既已出手为戴则渊做事，便可视为贼党，当诛杀勿论。”
白昸琇双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明鉴虞云是黑刹罗天尊，无论是对陛下还是戴则渊，他在江湖上都是尊无可追，实在没必要犯下此等灭九族的险。”
“若他意欲染指朝政呢你白昸琇会怎么做”琪帝怒目冷对·· “臣愿以性命担保，虞云绝不敢有此心。”
琪帝只觉一股妒火在烧心烧肺，恨得几乎要咬碎牙齿，“朕不管他是否不敬，朕只问你，若有一天虞云要取朕的性命，你会怎么做”· “微，微臣……”白昸琇一时脑乱如麻。
琪帝紧盯着他，目光如剑，几乎要刺穿他，“回答朕，你会怎么做”· “陛下……”白昸琇抬起迷茫的双眼，眼中的慌乱无助瞬间刺痛琪帝的心口。
两人对视良久，琪帝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藏于暗色的眼瞳里，他终是不忍再相逼，妥协道：“罢了，朕信你·”· 白昸琇听到这，更觉愧疚。
琪帝自座上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握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朕信你，信你会除掉所有威胁朕的人，包括虞云，对么”· 白昸琇眼眶一红，无奈闭上眼，两条手臂无力垂在身体两侧，低头无语……· 翌日，午夜，近水楼天字间。
“天尊办事一向稳妥，为何这次竟让区区小卒从眼皮底下逃走”戴则渊面色冷峻，问对面的虞云·· 虞云玩味一笑，道：“大人抬举，即便是天罗地网，也总有疏漏的时候，更何况在下不过区区江湖人士，哪比得上大人府上千军万马。”
戴则渊冷哼一声，说道：“黑刹罗出城一向不走城门，怎么这次偏偏让他在城门口逃脱了还正好让官兵抓了去·”· 虞云收起笑意，“大人是疑心在下”· “天尊此举不可谓不蹊跷，本官不得不起疑。”
· “大人未免太多疑了，”虞云一脸坦荡直视他，“阿泰被捕，势必会供出黑刹罗，陛下追究下来，黑刹罗上上下下都难逃死罪，在下再厌恶大人，也不会拿犯此大险。”
戴则渊听了这话，脸色才有所回圜，亲自给虞云斟了一杯酒，说道：“天尊所言极是，陛下追究下来，黑刹罗百年基业必定毁于一旦·”· 虞云两指握在酒杯上，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大人话里有话。”
戴则渊放下酒壶，身体前倾，目光如炽逼视着虞云：“先发制人，天尊，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虞云指尖一顿，停在杯沿上，凤目微敛漠然看着他。
一个时辰后，戴则渊推开门离开房间，曼娘从拐角处走出来，一直看着他离开近水楼，这才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小人愚昧，天尊为何要应允戴则渊”· 虞云自斟自酌一杯，清冷的声音从水声泠泠里传出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半个月后，皇宫迎来一场盛宴——琪帝生辰·负责操办大典的礼部不敢怠慢，整座皇宫张灯结彩，红毯铺就，远远望去，像是阳光照在琉璃上，折射出七彩之光。
而羽林卫也是严阵紧待，白昸琇一早便调派侍卫值守各处，自己更是带着一支队伍四处巡察，以免有人趁乱混进宫里·· 巡到宫门，迎面碰见礼部尚书成大人带着几十个艺人浩浩荡荡走来。
白昸琇举步上前问礼，“下官见过成大人·”· 成大人虽官高一级，但颇为知礼，加之白昸琇乃正祖身边第一红人，忙回礼道：“今日人员混杂，白大人身负保护陛下的重责，真是辛苦了。”
白昸琇一向不屑讲那起子迂腐的官话，只是笑着点点头，没有回话，而是探身望向成大人身后一群人，问道：“这些可是要在宴会上献艺的艺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不错，”成大人颔首道，“本官正要带他们去准备一下，时候不早了，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白昸琇连忙侧身让道，“大人请·”· 成大人与他道了别，领着众人朝里头走去·白昸琇站在一侧，那群艺人一排接一排自他眼前走过，突然，人群里惊闪过一抹身影，他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待转身回望时，那群人已经走出许远，熙熙攘攘挤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走在最后的一排人，却又都是陌生的。
· 第63章 出云之舞· · 白昸琇甩了甩头，不再多想，带领部下继续巡逻·巡了一圈后，宫人来请，道是宴会马上就要开始，琪帝命他即刻前往宴会。
宴会安排在正殿前的广场上·白昸琇赶过去时，琪帝已经高坐在正殿台阶上的龙椅上·众官员的席位则是在广场上分成两排，两排席位之间搭上一座圆形舞台，舞台紧挨着正殿台阶，与琪帝的位置有齐人高的落差。
琪帝身侧的黄内官见到白昸琇，自觉让出位置，白昸琇行过礼后，站在琪帝身侧，对他道：“陛下，万事妥当，请陛下放心·”· 琪帝轻点一下头，命宦官传话，开宴。
皇宫盛宴，自然少不了歌舞·琪帝召礼部成大人上前问话：“今日朕与百官君臣欢聚，礼部安排的歌舞须得精益上乘方可·”· 成大人俯身恭敬道：“微臣不敢怠慢，已在民间广罗高人，找到一位舞姿绝世的艺人，最擅鼓上做刀舞。”
琪帝听了十分感兴趣，“这倒有趣·汉朝有一美人赵飞燕，身轻如燕，舞姿出众，能做掌上舞·可惜历代再无赵飞燕，多少文人骚客恨不能生在汉朝，一睹飞燕绝世之舞。
不知这鼓上做刀舞，比之飞燕的掌上舞又如何·”· 成大人忙回禀道：“回禀陛下，这位艺人虽身为男子，但体态纤弱，姿容貌美，胜在舞姿刚柔并济，阴阳相合，乃是一绝。”
琪帝被他说得也有些心动，催促道：“那还不快献上来·”· “是，”成大人退到舞台一侧，举掌拍了两下，便见两列舞衣鲜艳，彩妆明丽的舞女手举一尺见宽的锣鼓自舞台两侧罗列而上，锣鼓上系着铃铛，随着舞女的翩然起舞而发出阵阵琳琅清脆的铃声。
沿着舞台圆形，十几个舞女拍打着锣鼓绕成一圈快速移动，锣鼓声交叠铃声，听来很是欢乐喜庆·圈子不断聚拢，最后在舞台正中央围城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鼓声也戛然而止。
四周霎时寂静一片，众人纷纷翘首观望，无人出声·· 突然间，一道白色身影自人墙中腾飞而起，快如鹰击长空，灵如轻云出岫，纤长柔软的身姿化作一只游龙在半空中翩然旋转，齐腰青丝轻扬而起，衣摆翻飞如白莲迸放，手中的双刀随着身体的旋转挥戈流彩。
众人看得出神，即便是恪尽心思留意四周动静的白昸琇，见到这翩若游龙的惊鸿一起，也看得直了眼，忘了自己此刻身负护君的重责·· 那白色身影在四座惊艳的目光中垂柳一般飘扬而下，底下的舞女见机将锣鼓高高举在头顶上，那身影便稳稳落在锣鼓上，一个旋舞施然跪下，宽广的白色衣摆在鼓面上开出一朵无尘之花。
众人这才瞧得真切，只见那人周身上下只一袭水白色的轻纱罗衣，广袖千寻，衣摆轻幔，如瀑青丝用一条白色丝带半绾，身上不带任何配饰，天然去雕饰，纯白而纯粹。
而那白衣下的身姿绰约有致，窄肩如削，柳腰盈盈，有男子的颀长，更不失女子的婀娜，握着双刀的一双白玉柔荑骨骼分明，修长有力，令人心生神往，不禁猜想这绝妙的身姿所配的是一副怎样倾城的美貌。
然一眼望去，半绾的青丝下，却是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只隐约可见下颚处面具下透出的一点凝白冰肌·· 就在众人想象男子神秘的真容时，那男子已在鼓上翩跹起舞，身姿灵越，袅袅如蛇。
脚下如履平地在锣鼓间飞快移动，脚尖点在鼓上，发出阵阵鼓声，或缓或急，或轻或重，尽在他两脚掌控间，而手中的双刀似是与他练成一体，随身舞动，招式变化多端，承转起合皆随行而换。
· 渐渐的，他手上双刀渐次凌厉，脚法变快，脚尖击鼓的频率越来越高，鼓声由缓变急，自轻而重，起初只是清风细雨，很快便狂风大作，大有兵临城下，千军压境的气势。
众人听得入迷，更看得痴醉，没人看到面具下的美目杀光迸射，没人听出鼓声里杀气腾起，更没人发现十几个舞女不知何时已变化阵列，从舞台中央并成一排，队伍的尽头直指琪帝。
突然，鼓声骤急，如士兵击打着战鼓，男子挥舞双刀，脚下开始在鼓上飞旋，从成排的锣鼓一头朝另一头旋转，移动间，广袖飞扬，若千山叠嶂，带起空气里阵阵梅花香气，琪帝只觉清幽的徐风轻柔拂面，身心愉悦，如痴如醉。
那男子的双脚越转越疾，鼓声快如玉珠落盘，万骑齐踏，不觉中已飞转到锣鼓的尽头，与琪帝相隔不过一丈距离·就在此时，鼓声霎停，男子高高跃起，在鼓上重重一击，敲响大战前最后一鼓，脚下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声。
舞刀已被丢弃，他双手探进广袖，手中多了一对子母双刀，鼓声闷长的余音未弱，他足下用力一蹬，轻盈的身体如一支利箭刺破长空，手中短刀闪着锋芒，像一道闪电击向琪帝。
琪帝身侧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看着那鬼魅一般刺过来的人影，吓得怔在原地，毫无招架之力·而唯一一个有足够能力抵挡的人白昸琇，此时却呆若木鸡，早已失了魂。
他在那副面具下，看到一双他魂牵梦萦的明眸，一剪秋水清波潋滟，冰若寒潭，细长眼角飞勾直上，媚如凤尾，非虞云不得如此·· 众人几乎还未来得及眨眼，虞云手中的短刀已近在眼前，黄内官厉声尖叫：“陛下——”· 这一声尖锐无比，白昸琇终于清醒过来，眼见那刀刃就要刺进琪帝的心口，白昸琇瞬时抽出长剑奋力一挑将虞云挡下，与此同时身体侧倾，挡在琪帝身前。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面具下的双目微微一动，收起短刀飞快转身跃到锣鼓上，脚尖轻点锣鼓，在鼓上疾行如飞，不过几下已来到另一头，往宫门方向逃窜。
白昸琇眼中烧起一团火，飞下台阶紧追其后·此时守在广场上的侍卫也已反应过来，从四周向虞云包抄过去·虞云脚下如风，一路上双刀并用，一招倒下一个，半点不费功夫，很快便逃到宫门前。
白昸琇带着侍卫冲杀过去，虞云在宫门前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冲他而来的白昸琇，面具下闪过一道戏谑的眸光，白昸琇暗叫不好，果然，皇宫围墙外天兵一般窜入一群黑衣杀手，围成一道墙，将虞云护在身后。
“给我杀”白昸琇一声令下，众侍卫一拥而上，与黑衣人厮杀成一片·混战中，白昸琇看到虞云突破宫门的防守，已逃到宫外。
他仰天怒喝一声，正要杀出去时，那些黑衣人也不再恋战，迅速撤退，如来时一般神速·· 正殿里，琪帝高坐皇位，殿下只白昸琇一人跪在地上·· “白大人，你可查清刺客是何人”· “是，”白昸琇沙哑道。
“何人”· 白昸琇喉结喏动，过了许久，方沉重道：“黑刹罗天尊，虞云……”· 琪帝从座上起身，走到白昸琇面前，蹲下身深切看着他，“昸琇，你答应过朕，会一直陪在朕身边，助朕荡平四海，安稳江山。
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陛下，微臣……”· “朕说过，”琪帝打断他，眼神愈渐深沉，直要将白昸琇牢牢困住，“朕说过，朕信你，信你会为朕除去所有威胁朕的人。”
白昸琇脸色苍白，彷徨无助中不自觉地唤出琪帝儿时的小名，“燕琪儿，你莫再逼我了·”· 琪帝听他这样叫自己，心头顿时软了下来，温柔按住他的肩膀，深切的目光直望进他的眼底：“昸琇，你不会失信于我的，对吧。”
白昸琇眸光颤动，见他言语中放下君王之尊，以你我相称，言之切切，一时之间甚为为难，竟无以进退·· 琪帝见他神色松动下来，说道：“朕知道黑刹罗在城中的联络点，会派人送去你的口信，黄昏时候，虞云会在三枫亭外等你，你亲手，把虞云的头颅带回来。”
白昸琇不由失笑，“虞云何等玲珑之人，陛下以为，他会轻易相信那口信·”· 琪帝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朝殿外道：“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很快，一个宫人捧着托盘走进来，呈到白昸琇面前·白昸琇定眼望去，不由一惊，只见那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枚枫叶玉佩，正是几年前虞云所赠的。
那玉几番周折，原本是落入燕琌太子手中，燕琌太子故去后，黄内官在整理燕琌太子遗物时发现此玉，想到这玉本是虞云赠与白昸琇，又念及白昸琇对虞云的情意，便暗自完璧归还，不想今日被琪帝翻了出来。
“听你府上的人说，这玉一直放在你床头的匣子里，多少年过去，你房中的物什换了又换，这玉却从未挪过地方·”· “许是下人一时忘了。”
白昸琇躲开琪帝探究的目光，闪烁其词·· “旁人能忘，虞云定不会忘记，毕竟，这是他亲手赠与你的，见玉如见人，看到此玉，即便虞云疑心口信有假，为了你，他也会舍身赴险的。”
琪帝把玉交给宫人，命道：“快马加鞭，即刻将此玉交给黑刹罗天尊，传白昸琇口信，日落时分城外三枫亭一会·”· 白昸琇闭上眼，只觉呼吸沉重的犹如压了一块巨石。
琪帝见他为虞云伤神至此，心中妒火焚心，用了极大的忍耐才压下火来·他站起身，说道：“你若为难，朕不勉强你·此刻杨书荣已经带领百名弓箭手潜伏在三枫亭外，一旦落日，你若没有出现，百名弓箭手的利箭，即刻离弦”· 白昸琇身心一震，猛地抬起头，双目瞪得通红，“陛下”。
琪帝自高处冷眼看他，“不过，即便你出现在那里，倘若落日之前你还没动手，杨书荣也会当即射杀虞云·”· 白昸琇登时面白如纸，脊背发寒，整个人止不住战栗起来，他顾不得行礼，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身，飞足冲出大殿。
午间，玉佩与无痕的密信同一时间递入黑刹罗大殿，虞云打开密信，只见那上面只写着八个字：十面埋伏，请君入瓮·· 他随手将密信递给曼娘，手里握着玉佩，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刻纹，沉吟不语。
一旁的曼娘看完信，请示道：“杨书荣已经带着百名弓箭手埋伏在三枫亭，天尊是否要赴会”· 虞云没有回答她，看着手中的玉佩，说道：“此玉随信而来，想必白昸琇也已知晓此事。”
“不错，无痕在殿外隐约听到陛下下旨命白昸琇取下天尊的项上人头·”· 虞云浓墨的眉头微微拧蹙，“白昸琇现在何处”· 曼娘瞧着他的脸色，低声道：“已经动身前往三枫亭了。”
虞云眉心猛然颤了两下，抬眼直直看着她，幽暗的瞳底闪过一抹惊色，过了许久才吃力地开口道：“你是说，白昸琇，已经领旨了”· 曼娘低下头，恭顺道：“小人愚钝，不敢妄断。”
虞云握紧手中玉佩，尖锐的玉角硌得他心口生疼，思绪不由得飘回白昸琇归来那日，白昸琇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对他说道——“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他苦笑道：“无论是谁，格杀勿论，我自然也不是例外的那一个·”说着便把玉佩放到贴身处，自座上起身·· 一直没有说话的蒙陀见状立马挡到他面前，“你要做什么”· “赴约，你让开。”
蒙陀哪里肯让，张开双臂拦住他，“不行，你去了岂不是送死·”· “我必须去，即便是死，我也要确认白昸琇是否真的会杀我。”
蒙陀见他一副漠视生死的样子，当真是又气又急，“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平日里冷静得跟块冰似的，怎么一碰上白昸琇的事，就失心疯了。”
虞云冷峻道：“并非是我冲动，无论白昸琇是否要杀我，我都非去不可·”· 蒙陀听得稀里糊涂，“这又是为何”· 曼娘见虞云一脸沉凝，问道：“天尊是怕陛下会因为您而降罪于白昸琇”· 虞云无力颔首，苦笑道：“我既痴心想着白昸琇能抗旨不从，可又不愿他为了我见罪于陛下，当真是为难……”· 三枫亭外，广阔蛮荒，一望而尽的草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秋风徐徐吹过，染黄一片漫野，在夕阳的晖光里像是镀上一层绮丽的金色油彩。
虞云一身绛红暗纹的黑色长袍出现在金黄色的天地交割处，格外夺目·白昸琇站在草野中，一眼便望到他，华服高贵，眉目坚毅，已然不是印象中那个恬静温和的少年。
白昸琇不知悲起何故，鼻头不由得一酸，视线里虞云的身影越来越近，却愈发模糊起来，他从来不敢去想，终有一日，他与虞云会兵戎相见·· · 第64章 风声唳· · 虞云在十米外站定，默默看着白昸琇，白昸琇背光而立，面容笼罩在半昏半黄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么”白昸琇先开了口·· 虞云凝眼望去，却是无法瞧清白昸琇脸上半点神情，而他眉眼间藏了许久的阴郁，在明晃晃的夕光里无以掩饰。
他自然是记得的，几年前，就在这座三枫亭里，白昸琇等了他三天三夜，他终是放开了白昸琇，重回黑刹罗手掌黑道，与白昸琇从此黑白两立，天涯两隔。
这三年里，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若当初他放下一切，与白昸琇携手浪迹天涯，游走人间，他与白昸琇之间，是否就不会走到今日兵戎相见的一步·· “我等了你很久，那三日于我，仿佛是在阴曹地府里走了一遭。
行尸走肉，大抵便是我当时的模样·”· 虞云心中戚然，别开眼不忍看他·· “直到三年前你又出现在我的婚礼上，那样的哀伤与绝望，我想你心里应该是有我的，所以当我看见你站在门外孤独的身影时，就什么也顾不得了”，说到这，白昸琇不禁扯了扯唇角自嘲一笑，“到底还是我太天真了，你虞云心比寒冰，我白昸琇如何能化得了。”
虞云心里刺痛，那一字字犹如带刺的利爪紧绞着他的心口·· “并非你想的那样，”虞云转过微红的眼眶看着白昸琇，最后一抹夕阳的余光在他眼中流逝，乍然暗下的墨瞳里，白昸琇似乎瞧见他眼中泛起的一渠泪光。
虞云菱唇微启，说道：“其实我对你……”· 这时，一声尖锐的风声震彻草野，将虞云剩下的半句话淹没在瞬息而起的厮杀声中。
箭声风唳· 两人皆是一惊，往风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麦浪如风云涌动，一黑一篮蛰伏已久的两拨人厮杀在一处，杨书荣手上还握着弓*弩，连人带弓被蒙陀死死抱住，利箭穿膛而过。
虞云脑中一空，顾不得拨开草丛一路踩着刺人的枯草枝拔足飞奔过去·白昸琇暗暗骂了一句，连忙跟了上去·· “住手”白昸琇大喝一声，制住了杨书荣手下的官兵。
黑刹罗中人见蒙陀中箭，无心恋战，也停下手，举着刀剑与官兵对峙·· 虞云一把推开杨书荣，利目冷对，从紧咬的牙关里吐出一个字来·· “滚”· 杨书荣慑于虞云的威势，望向白昸琇，白昸琇也是一脸酷冷，只甩给他一个白眼。
杨书荣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再妄动，只得忿忿不平地领着手下离开·· 虞云跪下身慌忙抱住蒙陀，“蒙陀，你怎么样了”· 蒙陀嬉笑着骂道：“妈的，这宫里的玩意儿真不好受。”
· 虞云怒道：“我不是说没我命令不许妄动么·”· “杨书荣那狗娘养的要拿箭射杀你，我他娘的能忍我……”蒙陀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登时又怒火攻心，一个激动又吐出一大口血，浑身猛地抽搐起来，脸上一阵紫一阵青。
虞云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的左胸被利箭射穿，鲜血正如泉涌淌出来，厚重的黑衣很快浸湿了大片·· 蒙陀想是以为自己命数将尽，喘着气对虞云笑道：“小云儿，你看我这一生作恶多端，可不遭报应了，还没讨媳妇呢，就要死了。
你说我这没子没孙的，死了都没人给我送终·”· “你闭嘴，我马上去找曼娘，你给我挺住·”· 白昸琇走上前说道：“这里多有不便，你先去找曼娘，我带他去城郊的别院，你知道地方。”
虞云眉尖一抖，抬头看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蒙陀见他要走，心下大急，连忙抓住他的手，“小云儿，你别走，万一我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见不到你最有一面。”
虞云掰开他的五指，咬牙道：“你不敢死，你要是这么死了，我绝对不会给你收尸·”· 蒙陀哭声道：“小云儿，你别威胁我呀，这也不是我想不死就能不死的，天要收我也没法拦着呀。”
“我是黑刹罗天尊，我就是天”虞云的身体站得笔直，看着远处茫茫的天际线，眼前浮起老天尊桀骜的面容，就像许多年前，他指天放言“天命又如何，我便是天，我看中的人，我说了算。”
“我便是天，天不让你死，你不敢不从·”· 白昸琇目送虞云往盛都的方向远去，正要让黑刹罗的人架起蒙陀，蒙陀却把人都打发了回去，黑刹罗人担忧他的安危，自是不肯，蒙陀拉下脸，坚决只让白昸琇一人陪着。
其他人无法，只得撤离·· 白昸琇出于不可名状的心思，其实也不愿多几个人去打扰那座别院的清静，便随他去了，等黑刹罗人离开后，弯腰去扶蒙陀。
“先别急”，蒙陀按住他的手，喘息着说道：“有些事，我必须先跟你说清楚·”· 白昸琇不耐道：“少废话，你先保住命再说。”
“不行，”蒙陀垂死之间突然生出一股力气，死死按着白昸琇，“我怕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白昸琇见他如此执拗，只好按下性子，蹲下身扶住他的身体，“长话短说。”
蒙陀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燕琌太子，还有你义父的死，不能怪小云儿·”· 这话当真是长话短说，说得直接，全无半点铺垫。
白昸琇不想他会突然提起他会虞云的死结，顿时被打得措手不及，良久后才恢复常态·· 他撇开脸，一脸冷漠，“你若是想说他也有自己的苦衷，那便作罢吧，那些话，我早听旁人说过了。”
蒙陀摇了摇头，“我是说，他们的死，与小云儿无关·”· 白昸琇心下一惊，回头诧异地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燕琌太子是服毒自杀的，难道你没私下问过仵作”· 白昸琇被他问得无言，他的确不曾私下问过燕琌太子的死因，只因当时他自己认定了燕琌太子是被人所害，且燕琌太子殁了一事不算光彩，真正的死因也被封锁起来不得外传，因而到今日听了蒙陀的话才知道真相。
如今细细想来，燕琌太子殁前似是唇色发紫，确是毒发的症状·· 蒙陀看他这幅失了魂的模样，脸气得愈发惨白，“哼，看来是真的没问过。
那你一定也没想过，你义父去世那日，黑刹罗送去的那只手是何人的·”· 白昸琇不由握紧了拳头，心中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许久后，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什么人的”· 虞云踢开院门，身后跟着同样步履匆忙手提药箱的曼娘。
白昸琇正垂首坐在廊下，听到声响后抬起头，面有戚色，眼含泪花，哀默地望着虞云·· 虞云心头“咯噔”一下，莫非……· 他不由屏住了呼吸，抬脚就要冲到房里，谁想白昸琇突然起身迎面大步走来，在半道上截住他。
身体意外落入一个怀抱里，熟悉而久远的气息充盈鼻间，眼前的视界是白昸琇常穿的暗蓝色，和前襟上齐整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缝在两人之间·· 虞云吃了一惊，想要挣开他，“白昸琇，为何突然这样，蒙陀怎么了”· “不是他”，白昸琇将他整个人紧紧嵌在怀里不让他挣扎开来，“是我，云儿，是我”· 虞云身体不由一僵，之后，仿佛寒冰暖阳，化雪春水，积郁了三年的哀思，被一声亲昵的低唤轻飘飘抹淡在风月里。
直到白昸琇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虞云才哽噎着艰难出声·· “白昸琇，你……”· 白昸琇这才放开虞云，清澈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虞云，像是化开了冰封许久的湖面，似水的温柔。
虞云只觉心跳一下一下地震动耳膜，震得他眼眶酸涩，眼角似是有了些许湿意·· 曼娘嘴角微微上扬，低下头不再看他二人，安静地绕过两人进了房间。
白昸琇双手抚上虞云的肩膀，手心里削瘦的触感令人心疼，他本就清瘦，这几年，又单薄了许多，竟盈盈不满一怀，即便此刻拥在怀里，尤觉得空荡荡的。
虞云抬起僵硬的双手紧紧回抱白昸琇，一道浅吻落在他湿意渐浓的眼角，还有眼角下那道已经褪成褐色的刀痕，他闭上眼，口中一声缠绵悱恻的叹息——三年了，他等这个人，足足等了三年。
万籁俱寂，树上的枫叶悄然红艳·· 只是秋风不解人意，卷落满园枯叶，卷开一扇院门，数十个官兵鱼贯而入·· 虞云眼神一暗，瞳底的杀意一闪而过，他从白昸琇怀里抬起头，冷面如霜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带队的心头一颤，只觉那眼神比刀剑还厉害，射在脸上犹如刀刮，吓得连说话都哆嗦起来·· “大，大人，陛下，陛下请您即便回宫复命。”
白昸琇感觉到怀里亟欲爆发的一股连他都无法对抗的凌厉之气，只得先抚了抚虞云的后背顺顺他的毛，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怕，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谁想这句话一说完，虞云身上的戾气愈发强势逼人，一双凤目横对，几乎要在那带队的脸色戳出两个洞来·· 带队的此刻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敢低着头恳求道：“小人也是奉旨行事，请，请天尊放人。”
也不知这句话是怎么对上了虞云的胃口，虞云的眼神登时便缓下不少，黑亮的眼珠子微微一转瞄了瞄白昸琇，又垂下眼不说话·· 白昸琇见他脸色稍霁，这才与他商量道：“这件事总要做个了结，我必须回宫一趟。”
虞云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 白昸琇一手捧起他的脸庞，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虞云受不住他炽热的眼神，撇开眼以掩饰眼底的纷乱，“我跟你无话可说·”· 白昸琇宠溺地笑了笑，“好，那就我说，你听。”
眼见天色已晚，他二人还在依依惜别，带队的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白昸琇作揖道：“大人，时候不早了，还请大人不要让小人难做·”· 白昸琇心情大好，痛快地放开虞云，随他们去了，虞云一直低着头，听他们的脚步声快走出院门，这才抬头望向白昸琇的背影。
刚要踏出院门时，白昸琇止步回头看他，月华初上，在虞云姣好的面容上覆了一层淡淡的烟色，更添几分颜色·· 白昸琇一时之间竟是无法移开目光，直到晚风渐起，打散虞云额前一缕碎发，将他的双眸掩在阴影下，白昸琇突然抬起脚，穿过层层官兵朝他走了回去。
底下官兵不敢阻扰，只有带队的冒死挡在他面前，“请大人止步·”· 白昸琇望向虞云的目光没有移开本分，手上三下五除二便将挡道的扫开，在虞云疑惑的注视下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拂开那一缕碎发。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曼娘妙手，蒙陀大难不死，只是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虞云命人把蒙陀送回黑刹罗，独自一人留在别院里。
可是，白昸琇却再没有回来·· 虞云整日里坐在廊下，望着紧闭的院门发呆，等了许多天，院门终于从外面打开，来的却是曼娘·· “天尊，白昸琇以抗旨之罪被关进天牢，秋后问斩。”
· 第65章 良人白驹（一）· · 深夜，皇宫里平静如常·黄内官换了一盏灯后，领着其他宫人退出寝殿。
琪帝拿起一本奏折，方看到一半，寝宫的帘子突然被人打开，他抬头望去，不由呼吸一紧，只见来者黑衣静穆，墨发玉面，除了虞云，还能有谁·· 琪帝放下奏折，面上并无半点惊色，似是早已料到，“你终于来了。”
虞云走到殿中，依礼跪坐在琪帝面前，“小人让陛下久等了·”· 琪帝端详着他的面容，叹道：“几年不见，天尊容颜不改，不怪白昸琇对天尊念念不忘，换做朕见了天尊，也要动心。”
虞云唇角微微一扯，“陛下笑话，陛下早已心有所属，又怎会把小人放在眼里·”· 琪帝听了这话，语气骤然变冷，“可他的眼里，却只有你。”
“所以陛下就要杀了他吗，”虞云问道：“他是陛下最心爱的臣子，陛下当真舍得杀他”· 琪帝静默了片刻，说道：“小时候，宫里比武，铁匠打了一把上好的利剑，朕甚为中意，不想却被另一位皇孙抢了去。
天尊可知，结局如何·”· “陛下毁了那把剑·”· “不错，”琪帝脸上是君王的残酷和冷漠，“但凡利器都是双刃剑，若不为朕所用，断不可留给他人。”
虞云冷笑道：“在陛下眼里，白昸琇只是一把剑吗”· 琪帝咬了咬牙，看他的目光里透出一股阴毒的恨意，“因为你，他现在可能连一把剑都不是了。”
虞云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他的目光，说道：“小人会离开盛都，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出现，请陛下放过白昸琇·”· “朕可以放了白昸琇，可是你与戴则渊同谋篡位，此等诛灭九族的大罪，朕岂能姑息。”
“小人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只要陛下答应小人一个条件，小人定会手刃戴则渊，为陛下铲除逆党·”· 琪帝眯起眼细细审视他，见他面色泰然，目光坚定，便问道：“什么条件”· 虞云看了他一眼，突然俯身跪在地下，“小人会解散黑刹罗，还请陛下开恩，恩赐他们良民之身。”
琪帝听他言辞恳切，不似有假，思忖良久后，终于点头道：“他们也是朕的子民，只要能为朕铲除逆党，便算功罪相抵，朕会许你所请·”· 虞云直起身，又行了一礼，“小人谢陛下隆恩。”
“不过，”琪帝双目微敛，颇为疑虑地问道：“你要如何铲除戴泽渊”· “请恕虞云不敬之罪，”虞云垂首道：“此事还需陛下屈尊助小人一臂之力。”
琪帝心下思量一番，说道：“只要能铲除戴泽渊，朕可以鼎力相助，不过，朕如何能信你会手刃戴泽渊”· 虞云直起身看了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信函，双手奉到琪帝面前。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琪帝没有接过密函，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北国新君的亲笔密函。”
琪帝闻言微怔，接过密函仔细查看，待看到左下角印着的北国玉玺，脸色已变得极为沉重，那密函里分明写着戴泽渊欲图谋反为天下所不容，愿琪帝能以社稷为重，善用虞云以除戴泽渊之患，如此，皇叔被刺一事也可既往不咎。
“北国新君为何要除掉戴泽渊”琪帝问道·· “并非新君要除戴泽渊，而是秦氏一族·”· 琪帝一脸疑色，“此话怎讲”· “陛下可知，当年北国小皇子被刺，白青卓代先太子顶罪一事，还有一人知晓。”
“何人”· “如今的北国千岁王，当年的北国使臣——秦靖南·”· 琪帝微微一惊，“你是说，当年秦靖南欺君罔上，刻意隐瞒此事。”
“不错，秦靖南也因此有了南朝这座靠山，在北国势力日甚，直至加封为王·”· 琪帝颔首道：“所以秦氏一族才要借助朕铲除戴泽渊，为了秦氏一族的荣辱。”
“陛下英明·”· “不过，”琪帝仍有些疑虑，“即便秦氏再得势，北国新君如何能对他们言听计从”· 虞云道：“陛下有所不知，千岁府世子秦至臻与北国新君是竹马之交，深得新君宠信。”
琪帝听了，不由得想到自己与白昸琇自小一同长大的竹马之谊，脸色稍霁，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收起北国新君的密函，对虞云道：“既然北国新君为你请命，朕便信你一次。”
虞云微微俯身，“小人谢陛下成全·”· 琪帝看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虞云坐正身体，抬头看他：“小人只有一个疑问，陛下是何时开始调查小人的”· 琪帝眼底闪过一抹异样，须兒之后又恢复如常，坦然道：“几年前，你第一次侍寝，白昸琇为了你夜闯东宫那日。”
琪帝的神思飘向久远的从前，眼底透出一股嫉妒，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千军万马当前，白昸琇看着虞云的眼神是如何的专注而迷恋，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杀意。
“果然，小人猜得不错，”虞云淡然笑道：“想必从那时起，陛下便对小人有了杀意吧”·· 琪帝被他一语点破心思，面上拂过一抹惊色，“你早就知道朕想杀你”· “陛下非但想杀了小人，更处心积虑地要离间小人与白昸琇，设计让白昸琇认定小人便是杀害燕琌太子与大将军的凶手，不是么。”
琪帝脸上有些不自然，“你这话是何意”· “先太子是服毒自尽的，却从未有人告诉过白昸琇，以白昸琇与先太子的关系，实属异常。
想必是陛下下令封口的·”虞云冷眼看他，说道：“只怕当时陛下便已查到小人黑刹罗少主的身份，所以才封锁消息，让白昸琇以为先太子的死是黑刹罗所为。”
琪帝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攥紧袖口，脸色愈发难看·· 虞云心中冷笑，又说道：“而三年后，陛下忍痛割爱，逼白昸琇迎娶柳悠悠，也是为了逼小人现身。
陛下料定了大将军会与小人做个了断，不惜舍弃大将军这枚棋子，透漏消息给戴则渊，让戴江海取了大将军的性命，再栽赃给小人·”· 琪帝见事已败露，便不再掩饰，“朕以为这事做的滴水不漏，不想还是被你识破。
只是不知你又是如何识破朕的计谋·”· “陛下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人·”· “人”· “曼娘一向谨言慎行，从不轻易向他人透露小人的行踪，怎么偏偏那日就告诉了白昸琇，让白昸琇亲眼目睹他义父死在小人手上。”
“不怪她，朕拿你的性命做要挟，她不得不从，虞云，你有此红颜，夫复何求，又何必强求一个苦果，”琪帝说这话的时候，语中难掩一丝羡慕，他依然还记得，那个美丽而傲娇的女人为了虞云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的样子。
虞云摇头低低一笑，“陛下不仅算错了人，更算错了人心·”· “朕知道，人心从来不由人·你无法移情，朕更做不到视若无睹。
朕可以允许他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却不能容忍他心里有你·”· 虞云听了，菱唇微扬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陛下错了，哪怕他恨我入骨，视我如仇，白昸琇心里的那个人，永远只会是我虞云。”
暗夜下的黑刹罗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神秘而肃穆，虞云披霜归来，刚一踏进大殿，便见曼娘脱簪散发，跪地待罪·· “小人该死，请天尊赐罪。”
虞云唇角含了一抹微不可觉的暖意，轻脚走上前，略略弯了腰伸出手去扶她，“不怪你，背叛我，你心里只会比我更煎熬百倍千倍·”· 曼娘脸上愧色更甚，头低得更深，“小人对不住天尊，受多少责罚都是应该的。”
虞云低浅一笑，握着她的臂膀扶她起身，愧疚道：“是我对不住你，天尊把你赐给我，我却只能负了你，让你空等了这些年·”· 曼娘诚惶诚恐，连忙垂眉低目，“天尊何出此言，天尊的心意，小人明白。
小人对天尊从未有过僭越之想·”·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笑着点头，“我明白·等所有事情都了了，我会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生。”
曼娘一听这话，慌忙俯身摇头道：“小人不嫁，小人十六岁便跟了天尊，无论生死，小人只想追随天尊·”· 虞云拍了拍她的肩膀，暖言道：“傻丫头，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我。
往后的日子，你要为自己活着·”· “天尊……”· “好了，”虞云摆手打断她，一敛脸上的笑意恢复往日的冷峻，“这些以后再说，现在有一要紧事，需要你去办。”
曼娘神色一凛，转眼间拭去了方才的小儿女情态，“请天尊吩咐·”· 虞云口中的要紧事，便是与戴则渊合谋篡位，他命曼娘约戴则渊近水楼一会，戴则渊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虞云的回应，不敢耽搁，不到时辰便带着几个心腹赴约。
推开房门，虞云已候在里面，正举着白瓷杯自酌自饮·戴则渊见了他，不由得展颜欢笑，三步作两步坐到他对面，抚掌笑道：“天尊亲自邀约，想必是已经想通了。”
虞云微抬眼皮瞟了他一眼，放下酒杯说道：“本座有一个条件·”· “好说，好说，”戴则渊举起酒壶为他斟酒，“天尊但说无妨。”
虞云等他斟满了一杯酒，才说道：“本座要大人保白昸琇性命无虞·”· 戴则渊眉梢一挑，问道：“天尊莫不是因为白昸琇才下的决心”· 他口上虽这样问，神情却是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早在白昸琇被下放天牢之际，他便料到虞云会为了白昸琇与他联手。
虞云实是厌恶戴则渊这幅嘴脸，冷眸微转向别处，“是或不是，于大人有何区别·”· “话虽如此，”戴则渊坐正了身体，看虞云的目光多了几分试探，“天尊总得让本官看到天尊的诚意吧。”
虞云冷笑着扯了扯嘴角，举起双手拍了两下，不过一会儿，立马有黑刹罗门人推开房门，押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走了进来·· 戴则渊见那男子身影极为熟悉，凝眼一瞧，脸上顿然变色，那男子，可不正是被黑刹罗扣押了三年之久的戴江海· 戴江海被关了三年，这会儿突然重见天日见到自己的父亲，当场崩溃，一头扑进戴则渊怀里大哭起来。
戴则渊亦是激动不已，虽说他早知戴江海在虞云手上，但碍于黑刹罗的势力，一直隐忍不发·如今父子团聚，难免有些失态·· 虞云冷眼看着洪家父子，恨得几乎要咬碎了一排贝齿。
时至今日，想起当日在枫树林的情景，他仍是难消心头之恨，若非戴氏作祟，他和白昸琇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他移开目光，将噬骨的恨意咬碎在喉咙里，问戴则渊道：“这份诚意，大人可还满意”· 戴则渊从戴江海身上抬起头，看着他默不作声。
几日后，是一年一度的秋猎，虞云献计戴则渊在狩猎场围剿琪帝，一举攻占皇宫·· 秋猎的前一夜，乌云蔽月，整座天牢不见半点夜色。
白昸琇正靠在墙根闭目养神，忽闻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等他睁开眼时，牢门外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云儿”他两眼一亮，翻身从地上爬起来飞奔到牢门前，隔着木栏欣喜地看着虞云，“云儿，你怎么来了”· 虞云看着他脸上雀跃的笑意，心头不由一揪，看了他许久，才狠下心来说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白昸琇听了一脸疑惑，“道别道什么别”· 虞云平静地说道：“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昸琇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好半天才出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你又要去哪里”· 虞云目光闪躲着，望向别处道：“你不必多问，也不要来找我。”
“是不是陛下逼你的，是不是，是不是”白昸琇的双臂从木栏间伸出去，拽住虞云的胳膊用力摇晃他的身体·· 虞云回过头来，双目直视着白昸琇，咬牙道：“不是，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再与你这般纠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白昸琇摇头不信道：“云儿，你骗我，你何曾怕过死·”· 虞云冷嘲一笑，说道：“我是不怕死，但你白昸琇于我而言，远没有性命重要。”
白昸琇犹如当头一棒，愣愣看着虞云，握在他胳膊上的手突然失了力气，无力垂下·· 虞云见他脸上的血色瞬时变得惨白，不由紧握了双拳，指甲嵌入肉里，钻心的疼。
他别开脸，沉声道：“抱歉，是我负了你·”· 说完这句，他没看白昸琇，径直转过身去以背影相对·· 白昸琇呆望着他的背影，眼眶渐渐红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道低低的呜咽声，“为什么，我念了你三年，更恨了你三年，如今终于得以解开误会，为何你又要离开”· 虞云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本就无意与你再生纠葛，这些时日我之所以与你来往，全是因为我对你义父之死心有愧疚。
现在恩怨已了，你我之间，便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你他娘的放屁”白昸琇突然发起狂来，手掌奋力敲打着木栏，身上的铁链发出琳琅的脆响，“谁跟你恩怨已了，你虞云不仅欠了我一千多个日夜，你还欠我下半辈子没有我的同意，谁允许你一刀两断”·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一刀两断，可不是你说的么”虞云拔高了嗓门应回去，“恩断义绝，一到两断，白大侠亲口说过的话，难道忘了么。”
白昸琇一时哑口无言，顿时焉了下去，他示好地伸长手握住虞云的手，“云儿，是我糊涂了，我……”· 两只手刚握在一起，虞云五指一缩便要挣脱，白昸琇下意识里握紧了他。
虞云闭上眼，低叹一声，“白昸琇，你放开我·”· 白昸琇的心登时如坠冰窖，交错的十指一根根分开，凉意自空荡荡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白昸琇，你放开我”——这是虞云最经常说的话，往前，这句话非但没能赶走白昸琇，反而让他更靠近虞云，每每虞云说了这句话，下一刻，白昸琇必定是抓得更紧更牢。
· 然这一次，当虞云说出这句话时，白昸琇却真的放开了他·· 虞云收紧五指，似乎是要留住白昸琇给予的最后一点温度。
两人静默了良久后，虞云先开了口，“明日便是秋猎了，还记得那年在狩猎场，燕琌太子赐给我的那匹白驹么·”· “什么”白昸琇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虞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那匹白驹还寄养在猎场的马厩里，你若喜欢，我便把它赠予你·秋猎的时候，你骑着那匹良驹，定能拔得头筹·”·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昸琇自嘲地笑道：“这是临别之礼么”· 虞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嘱咐道：“记住，秋猎的时候，一定要骑着它。”
他微微侧目，眼角的余光望向白昸琇，“还有，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原谅我·”说完这句，他转身回头，抬脚朝天牢外走去·· 白昸琇见他要走，慌忙伸直了手要去拉他，“云儿，你不要走，你回来”· 虞云背影挺得笔直，脚下没有停下半分，决然地走向天牢大门。
白昸琇几乎要瞪红了眼，视野模糊里，虞云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只觉体内处有一股闷气冲撞着胸口，想爆发出来，却找不到出口，闷得人快要窒息·· “虞云，你若这样走了，我绝对不会去找你的，”他捶打着胸口，冲虞云的背影哭声怒吼：“我也不会原谅你，我绝对，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 第66章 良人白驹（二）· · 秋风苍劲，风云席卷，今年的秋猎比起往年的秋高气爽多了几分冬日的萧瑟。
狩猎场外面的一座山丘下，黑刹罗门人肃然排列，虞云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众人，高声朗朗：“今日之后，世上再没有黑刹罗，你们再不是杀手·本座已命人准好户牌，事成后，你们领了户牌，各自安生吧。”
众人一听，皆面露惊喜之色，几个年纪小的藏不住情绪，早已是泪光闪烁·黑刹罗虽为杀手组织，但收留的大多是孤儿或贫苦人家的孩子，这些人本是善良之辈，自是不愿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这几年在虞云的掌管下，黑刹罗逐渐减少了收钱杀人的勾当，专心经营其他产业，黑刹罗人渐渐有了从良之心，怎奈朝廷压迫，世人对他们即生畏又唾弃，他们只能活在黑暗之中，不见光日。
“天尊，我们出去之后，要做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虞云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懵懂地看着自己。
虞云在他稚气的脸上看到自己少年时的影子，他记得自己进黑刹罗时也是这个年纪，年幼无知，只是感念于老天尊三日的陪伴，只因他一句话，便懵懵懂懂地随他去了。
他笑了笑，对那少年说道：“忘记这里的一切，做一个好人·”· “那以后还能见到天尊吗”又有一人问道，其他人亦是满眼期待地望着虞云。
虞云顿了顿，说道：“有什么事，可以去近水楼找曼娘·”· 众人听出他语中深意，心中一阵低落，却也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在大战前失了士气，只在心里默默伤心了一把，面上依旧保持着杀手的冷酷和气势，身体站得笔直。
戴则渊这时带领队伍前来汇合，见黑刹罗门人斗志高昂，心下欢悦不已，不等虞云抬脚，主动走到他面前，对底下黑压压的一片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到底是天尊□□出来的。”
“大人谬赞·”虞云清冷应道，瞧也不瞧他一眼·· 戴则渊倒也不以为忤，依旧满面春风地部署道：“天色一暗，你我兵分两路，天尊上山围剿琪帝，等琪帝的死讯传到宫里，本官立即率兵攻占皇宫。”
“怎么，大人不与本座一同上山”虞云问道·· “本官信得过天尊·”· “呵，”虞云低低笑了一声，“本座还想着大人一代英豪，定会身先士卒，手刃一国之君。”
他转身回眸，狭长的凤目含着一丝轻嘲的笑意看着戴则渊，当真是风情万千·· 戴则渊只觉眼前一阵炫然，心头不禁泛起道道涟漪。
虞云菱唇微斜，藐然轻笑道：“看来，是本座高看大人了·”· 狐媚戴则渊暗暗骂了一句，却是越看越痴，他觊觎虞云美色已久，如何受得住这般魅惑。
他脚下不听使唤地上前一步，身体逼近虞云，嘴唇贴在他耳畔，哑声道：“你这个妖孽，当众给我扣了这么顶高帽，我若不依了你，岂不叫人笑话·”·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忍着胃里翻腾倒海的嫌恶，笑意里藏着阴冷，回道：“大人英明。”
戴则渊暧昧地笑了两声，方直起身，对身后的戴江海下令道：“你先带人回去候命，等为父的好消息·”· 戴江海直觉此行不妥，提醒道：“父亲，还是小心为上。”
说着眼珠子警惕地瞟向虞云·· 虞云泰然一笑，对戴则渊道：“戴少爷这是在疑心本座呢，还是觉得他父亲昏庸无能，会被区区本座耍弄。”
这话说得十分打脸，戴则渊顿觉脸上无光，厉声呵斥戴江海：“放肆，为父何时需要你这个逆子来教训·”· “儿子不敢，”戴江海慌忙低头认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还不赶紧滚”· 戴江海不敢再多言，论段数他哪及得上虞云一根手指头·他忿忿地瞪了虞云一眼，带领戴府佣兵很快离开山丘，只留了几个贴身的护卫随伺戴则渊。
等戴府佣兵走远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按照以往的惯例，秋猎后，琪帝会在山上扎营安寨，烹饪猎物，举办一场烟火宴会犒赏将士·· 燃起的烟火，便是行动的信号。
· 虞云依然深记着，在几年前，有一个人为他燃放了满城烟火，他在漫天绽放的花火下许愿，要与那个人白头偕老·· 烟火陨灭，狩猎场陷入死寂，黑刹罗众徒如乌云席卷，很快占据整座山头，将琪帝的营寨围得水泄不通，飞鸟不进。
戴则渊眼见胜利在望，脚下步伐少了平日的稳重，抢在虞云前头走进营寨，不想眼前却是清冷一片，只有几个帐篷空荡荡的灌着冷风，放眼过去，一个人影也没有，哪里还有琪帝的踪迹。
戴则渊心下一震，突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他转过身，眯起眼审视立在人前的虞云，但见他神色淡然，全无半点异样，分明是早有预料·· 戴则渊的心霎时跌入谷底，脊背生寒，“虞云，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在何处”· 虞云冷漠看他，瞳底划过一抹冷笑，“陛下此刻并不在此处。”
“你早就知道了”戴则渊牙关紧咬，质问道·· “不错·”虞云漠然答道。
戴则渊只觉一股怒火冲向脑门，几步跨上前一把揪起虞云的衣领，瞠目欲裂，“虞云，你暗算本官”· 虞云身边的随从想要上前拖开戴则渊，虞云摆了摆手制止，对上戴则渊凶狠的目光，突然勾唇一笑，“大人说笑，小人何德何能能暗算大人，分明是大人自己跟上来的。”
那笑意勾人得紧，落在戴则渊眼里，却犹如一朵带刺的毒花，愈是妖艳，愈是危险·他望向虞云身后黑压压的一片黑刹罗门徒，纵然他身怀绝技可与虞云较一生死，也插翅难飞。
他今日，已是难逃此劫，死局已定·· 想到这，戴则渊反倒是有些释然了，他在近处凝视虞云的容颜，犹是着迷·多少年过去，纵然是曾把他当做一枚棋子，这其中，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
他不甘心地问道：“为何临了了，总该让我死个明白·”· 虞云眼底的笑意很快冷却成一把冰刃指向他，“当年，我们一家才逃出戴府，为何就有官兵来追杀我们”· 戴则渊脸色有过瞬间的呆滞，许是被他眼中的冰刃刺痛到，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躲开他的目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琌太子与我父母情义深厚，断不会下此毒手。
除了他，能调动皇宫侍卫的，只有先帝，而当时能第一时间直达天意的，只有大人·”· “不错，的确是本官告密的·”戴则渊坦言，“燕琌太子钟情于你母亲世人皆知，所以当你与你母亲一同出现在戴府时，本官以为你是燕琌太子的私生子，便想用你来扳倒燕琌太子。
只是本官没有想到……”· “大人没有想到先帝为了保全燕琌太子，不惜痛下毒手追杀我们·而与此同时，黑刹罗安插在宫里的无影界将消息传回黑刹罗，老天尊为了恪守与大将军的约定，也带人追捕我们。”
虞云说道这里，嗓音有些颤抖，“最终，我双亲含冤而死，我被带回黑刹罗，成了杀手·”· 戴则渊只觉甚是讽刺，失声笑了起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隐忍不发这么多年。
虞云，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竟藏得如此之深·”· “这一切，全赖大人教诲，”他上前一步，双目通红地逼视戴则渊，“若非你为了一己私利，我双亲又怎会成了你戴则渊党争之下的冤魂那两年里，你日日面对我，却依旧心安理得，比起我，你城府之深何止百倍。”
戴则渊被他逼得无处可退，进而生出一些不甘来，他回瞪虞云，怒声道：“那又如何，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是燕琌太子，是整个皇室本官不过是在最后推了一把而已，你凭什么将一切罪恶推给本官，凭什么”他说道最后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遍遍地质问虞云“凭什么”。
“凭什么，”虞云冷冷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凭你让白昸琇恨了我三年·”· 戴则渊听到这话顿时安静了下来，两手从空中垂下，好笑地看着虞云，“就为了一个白昸琇，你甘愿放下所有仇恨，眼睁睁看着燕氏安稳地坐在龙椅上。”
虞云神色平静道：“我双亲之死，与陛下无关·前朝的恩怨，早该在燕琌太子死去的那日，一同了断·”· 戴则渊眼中忽然闪起期盼的目光，他一步上前一把握住虞云的肩膀，“即便恩怨已了，可你就不想与本官一同坐拥天下么，只要你愿意留在本官身边，本官甚至可以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唇角微扬，笑得云淡风轻，眼底的情意却深重至极，“所谓江山，于我而言不过是尘土·我只知道，现在的江山，是白昸琇要守护的，他守护着他的王朝，我便守护着他的信念，无论是谁挡在他面前，我都绝不姑息。”
戴泽渊眼中的光亮霎时黯淡成霜·· 虞云负手拔刀，对戴泽渊道：“大人，本座送你一程·”· 戴则渊最终是死在虞云刀下，虞云留他最后一点尊严，不叫旁人动手，赠他刀剑，与他独战，不叫他死得难看。
戴则渊倒在血泊之中，久久不肯瞑目，他想起多年前，在熙攘的街头听到一声清灵之音，那个少年孤傲地站在人群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虞云，那种惊艳与动心，是从未有过的，以致于在弥留之际，当他回问自己，若再回到那日，他是否还会做出那个错误的决定把虞云留在身边时，他竟无法做出抉择，在悔恨纠葛中死不瞑目。
“曼娘，你带他们先走，”虞云收起短刀，对曼娘道·· 曼娘不解道：“天尊，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虞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目光瞟向远处，“你听，起风了。”
众人顺着他的话屏息凝听，果然，适才还寂静无声的狩猎场，突然传来阵阵声响，听着像是风声，又不像是·· 那是四面楚歌，刀光剑影的声音。
虞云知道，琪帝容不下他·· “走吧，离开这里，好好活着·”· 曼娘神情坚定，俯身道：“曼娘不走，曼娘誓死追随天尊。”
底下众人见状，纷纷跪下，“属下誓死追随天尊·”· 虞云心下动容，柔声劝道：“快走吧，陛下已经赐你们良民之身，不会为难你们的。
不要再为了我，断送自己的安稳人生·”· “天尊……”曼娘抬头哀切地看着他，低俯的身体微微颤抖·· 虞云沉下脸，压低嗓门斥道：“你现在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吗”· 曼娘无助摇头，早已是泣不成声。
“龙太，”虞云对她身边的龙太下令道：“马上带她走·”· 龙太看了看他，再看看曼娘，迟迟不肯动手·· 虞云目光变得严厉，加重语气命道：“这是最后的命令，不得违命”· 龙太对虞云敬畏不已，哪怕深知此番一别可能再无相见之日，也不敢再做忤逆，领着众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后，含泪搀过曼娘，带领还在哀声抹泪的黑刹罗众徒离开狩猎场。
狩猎场又归于平静，只剩风声鹤唳·· 虞云孑然立于风声中，抬头仰望夜空，前一刻还乌云惨淡的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一团如火的赤云，像极了回到五年前东宫侍寝那夜，白昸琇一骑飞尘，带他斩破千军万马，冲出重重宫宇。
而今夜，那个人会恪守最初的约定，带他离开么……· · 第67章 最终回· · 狱卒打开牢门，黄内官弯着腰走进去，“白少爷，陛下隆恩，赦您无罪，快随老奴出去吧。”
白昸琇弓着身体缩在墙角，头埋在两腿间，久久没有反应·· 黄内官想是他在牢中吃了苦，更是心疼，低下身轻轻抚他的背，怜爱道：“白少爷，老奴来接您了。”
白昸琇的身体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抬起头，脸色憔悴，目光空洞，直将黄内官惊得一下子慌了神·· 黄内官转头便厉声呵斥狱卒，“你们好大的胆子，到底是使了什么龌蹉手段，竟敢将白大人折磨成这样。”
狱卒不住喊冤，“大人明察，小的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让白大人吃半点苦·”· 黄内官指着白昸琇叱骂道：“还敢狡辩，那你倒是说说，白大人这幅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的也不知，”那狱卒当真是有口难辨，全盛都的人都知道，那白昸琇是盛都里最受宠的公子哥，如今更是陛下身边第一红人，他哪敢给这公子爷半点苦吃，整日好吃好喝地伺候，谁能想到几个时辰的功夫就成这幅鬼模样。
黄内官还想再问出个所以然来，白昸琇从地上站起身制止他，“与他无关，是我自作自受·”· 说着颤颤跌跌往外走出，黄内官连忙跟上去扶他，“白少爷，您慢点。”
白昸琇站在牢门口，脑中还回荡着虞云诀别前的一番话，只觉心如刀绞，站也站不稳·· 黄内官扶稳他，关切道：“陛下知道白少爷吃了苦头，此刻回府怕是还要再折腾一番，便命老奴带您回寝宫歇息。”
此刻已是深夜，白昸琇料想琪帝已然歇下，便摆手谢绝，“微臣卑微之身，岂敢如此僭越扰了陛下清静·”· 黄内官笑道：“此刻陛下不再宫中，无妨。”
白昸琇闻言有些意外，“陛下为何深夜出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黄内官自知失言，尴尬地笑了笑，“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
陛下只交代老奴好生照料您，再没其他吩咐·”· 白昸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想了想，问道：“今日可是秋猎之期”· 黄内官眼珠子一转，立马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了是了，您瞧老奴这记性，今日可不是秋猎么，陛下定是住在狩猎场里。”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秋猎之日有安营扎寨的惯例，白昸琇是知道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狩猎场会发生些什么。
“记住，秋猎的时候，一定要骑着它”——他想起虞云临走前说的话，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下涌上一个不好的念头·· 白昸琇心下大乱，慌乱的目光扫过四周，见天牢外正好栓着几匹官马，便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黄内官，抢过缰绳飞奔向狩猎场。
狩猎场马厩的守门人打盹中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边扶正官帽一边跑过去开门，刚要问来者何人，眼前一阵疾风扫过，还未看清就被掀翻在地·· 白昸琇大步跨过那守门人冲进马厩，数十匹齐齐排列的马队中，一匹白驹格外醒目。
他跑过去，在马身上细细寻找，最后终于在马鞍下找到一枚玉佩，枫形血色，可不正是虞云所赠的那枚玉佩，而玉佩上还挂着一卷白纸，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只写了三个字：“带我走”。
“云儿，云儿，”白昸琇只觉沉寂的心又恢复跳动，眼泪夺眶而出，两手握着纸条颤抖不已·· 这时那守门的从外面跑进来，冲白昸琇喝道：“喂，你是什么人，敢……”· 话未说完，白昸琇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守门的看清来人，吓得立马噤声，呆立在原地不敢乱动。
白昸琇不再理会他，把玉佩和纸条揣入怀中，解开白驹的缰绳策马飞出马厩·· 风声渐渐逼近，很快，整座山头被官兵层层包围，琪帝一身戎装，屏退左右，持剑走到虞云面前。
虞云收回放空的目光，转头看向他，“陛下最终还是容不下小人·”· “从白昸琇把你放在心里那一刻起，朕便再也容不下你了。”
虞云问道：“白昸琇现在何处”· “朕已下令特赦，此刻他应该在朕的寝宫里歇下了·”· 虞云听了默不作声，似乎是在听什么，过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陛下这次又错了，白昸琇，他来找我了。”
琪帝听得糊涂，正要开口问，杨书荣突然跑上前禀报道：“陛下，白昸琇已在山脚下了·”· 琪帝闻言大惊，一脸惊色地望向虞云，便见虞云正好笑地看着他，嘴角含着笃定的笑容。
显然，这一切都是虞云设计好的·· 琪帝双手握成拳，几乎要咬碎牙根，“你以为他来了，朕就会放过你么”· “陛下不怕白昸琇恨你吗”· 琪帝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觉的慌色，可很快又恢复狠绝，“朕不在乎。”
他退出几米，一声令下：“来人，给朕拿下”· 围在四周待命已久的侍卫立刻举起刀剑杀向虞云。
虞云早有准备，双刀摆出厮杀的招式，灵跃的身体在刀剑夹缝中游刃有余，手中双刀仿佛与他同为一体，所到之处凌厉无比，不过几下，第一拨杀上来的官兵尽皆倒在他脚下。
不容他喘气，第二拨人又杀了上来，比第一拨还要多出几倍·虞云渐渐感到有些吃力，饶是他刀法绝顶，以一敌百也没有绝对的胜算，时间拖得越久，只会越吃亏，在白昸琇来之前，他不能倒下· 他咬了咬牙，反手握住双刀扫开四周的官兵，趁后面的人顶上之前，脚下用力一蹬腾空而起，脚尖顶着众人的头颅直直飞向琪帝。
众人几乎还未看清，只觉头顶一抹暗色掠过，虞云的刀锋已经抵在琪帝喉口，不足一寸·· “都住手”杨书荣大为惊慌，立马命手下住手。
琪帝低眼瞄了一下尽在喉口的刀锋，“虞云，你要弑君么”· 虞云已是杀红了眼，嗓音阴沉犹如鬼魅，“陛下该知，小人要的是什么。”
“若朕不允又如何”· “那就休怪小人刀剑无眼，小人手下冤孽无数，不在乎多陛下一个。”
“杀了朕，你也走不出这里·”· 虞云哼笑一声，道：“小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惧于此·”· 就在此时，白昸琇终于出现在狩猎场，他在包围圈外下了马，拨开官兵就要冲进来，杨书荣立马下令扣下。
那些官兵本就不是白昸琇的对手，加之对白昸琇颇为忌惮，不敢动真格，不过几下功夫便被撂倒在地·· 杨书荣眼见白昸琇就要冲上前，抢过一把弩*机朝白昸琇射了一箭，带起一道尖厉的风声。
白昸琇侧身躲了一下，几个官兵趁机上前按住他，白昸琇双手不及数拳，挣扎了几下，终是被摁在地上·· 虞云紧张地望向白昸琇，极是揪心，他想到方才那一箭，仍是心有余悸，若那一箭射在白昸琇身上，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肉，他定要杨书荣挫骨扬灰· 琪帝对杨书荣使了个眼色，杨书荣点头会意，命弓箭手瞄准虞云，自己持弩*机对准白昸琇的心口，对虞云道：“虞云，把刀放下”· 白昸琇对他拼命摇头，“不要，云儿，不要放”· 虞云望着白昸琇，视线渐渐模糊。
他知道，杨书荣未必敢射箭，琪帝也不会伤了白昸琇·然而，他无法拿白昸琇的性命做赌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杨书荣不小心松了弦，他都将悔恨终生。
“白昸琇，”虞云含泪的眼角弯成月牙，温柔地笑看白昸琇，“说好的，我死了，你就会原谅我·”··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听了他这话，心中大骇，不顾心口还顶着一支箭，卯足了劲要冲开钳制，“虞云，不许放下刀，我不许你放。
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虞云无奈苦笑，清幽的嗓音里有几分埋怨和嗔怒，“你这人怎这般无赖，说过的话，怎能不作数·”· 白昸琇冲他大声呼喊：“你不要放，只要你活着，我说的所有话，全由你作数。”
琪帝听他二人言语间情意深重，心中妒火更甚，脸色愈发难看·· 杨书荣深谙揣测君心之意，不等琪帝发话，便把箭头抵在白昸琇胸前。
虞云失声惊呼：“住手”· 杨书荣阴冷道：“把刀放下，否则……”说着手指扣住扳机。
虞云的心脏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两眼紧盯着他的手·· 白昸琇几近哀求地望着虞云，“不要，求你，不要……”· 虞云眸光悲恸，眼底泪光浮动，他戚然凝望白昸琇，目光哀切，道尽了留恋与不舍，握刀的五指无力松开。
刀声落地的瞬间，一声凄厉刺破长空·· “云儿——”· 眼前的世界颠倒流转，唯有望向白昸琇的视线无法割舍半分，虞云看到白昸琇仿佛一只冲破牢笼的困兽，撕咬开所有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所有试图挡住他的人都被他撞飞，包括持箭的杨书荣，包括他忠心爱戴的琪帝。
白昸琇跌撞着飞扑过去，把虞云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云儿，云儿……”· 除了已故的双亲，只有白昸琇唤虞云“云儿，”每当白昸琇这样唤他的时候，他黯淡冰冷的人生，才会看到一丝明亮，感受到一点温暖。
他怎舍得，离开他一分一刻·· 虞云努力睁开眼，伸手抚摸他满是泪水的脸颊，“白昸琇，我一直欠你一句话，今天终于可以说与你听·当初你问我，是否愿意跟你一起离开，我的答案始终未改。”
“我知道，我懂，云儿，我这就带你走，无论世事沧桑，江山轮回，我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虞云挤出一抹笑容，摇头道：“可是我累了，再走不了了。”
白昸琇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手心，“没事，我背着你，”他的声音很轻柔，温柔地笑道：“我们去看江河山川，听渔舟唱晚，泛舟游湖，从此再无纷扰，自由自在，可好”· “好，”虞云无神的眼瞳闪过一道光芒，似乎是在憧憬，“我跟你走……”· 白昸琇凝噎着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他，泣声道：“你再不要离开我了，我只要你陪着我。”
“好，”虞云轻声应道，唇角的笑意渐渐浅去，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不舍地流连在白昸琇的眉眼间，而后用尽全力仰起头亲吻白昸琇·白昸琇捧着他的后脑勺加深回吻，虞云唇角殷红的鲜血印到他惨白的双唇上，凉透的唇，滚烫的血，冰冷，而又浓烈。
虞云在白昸琇怀里闭上眼，一滴冰雨滑落渐渐阖上的眼角，被白昸琇握住的手脱落掌心·· “我会陪着你，永远……”· 白昸琇只觉手上一空，天地万物刹那沉寂，云灭——风止——叶落——花败——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感官，都跟着虞云去了，空了，没了……· 他抱着虞云呆呆坐在枯草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空荡荡的，仿佛已是一个死人，哀莫大于心死。
琪帝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叫他，“昸琇……”· 白昸琇对此毫无反应，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奇怪的咕隆声，紧接着，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一张脸涨成酱色。
琪帝大惊，抬脚就要冲上前去·· “不要过来”不想白昸琇突然爆发出一声吼叫·· 琪帝心里着急，命杨书荣道：“把虞云的尸体拖下去”· 杨书荣颔首领命，带了两个人走上前，还未走近，白昸琇发了狂似的，双目赤红瞪着他们，“滚不许碰他”· 那目光凶横如野兽，杨书荣不由得脚下一软，不敢再上前。
白昸琇见他们没再上前，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凝望虞云·· 虞云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双目轻阖，神色安详，仿佛只是入睡一般·· 可是白昸琇知道，那轻轻阖上的双眸，再无法睁开看他一眼，那紧闭的双唇，再不能对他笑一下，他的云儿，这次是不会再回来了。
“啊——”他仰起头，冲着苍凉的夜空悲吼，漆黑的林间一阵哀响，惊飞林间栖鸟·· “云儿——云儿——”白昸琇喊着虞云的名字，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两副紧抱在一处的身体摇摇欲坠，直要倒下去。
那哭声听来悲伤至极，绝望至极，直教鬼神皆伤，在场众人无不怆然泪下·· 没有人再上前一步，没有人敢打扰他二人，直到白昸琇哭得心力绞碎，喉咙沙哑，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远处的白驹穿过众人，弯下前蹄，跪在主人面前·· 琪帝静立一侧，形容枯槁，默默看着白昸琇，没有阻拦·· 白昸琇把虞云安放在马上，纳入怀抱，留恋地亲吻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语：“我带你走，我的云儿……”·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驹前蹄一抬，昂首嘶鸣一声，带着他二人绝尘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从此江湖上，再无白云二人的消息，留给世人的，只有一段传奇·· 尾声：· 几年后，边陲小镇的一座小院里·· “所有说，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心脏异与常人，那一箭根本就死不了，”白昸琇两掌在桌上一拍，质问坐在身侧正悠悠然品茶的人。
虞云斜眼睨了他一眼，含着促狭的笑意点点头·· 白昸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哼哼道：“真是，害我当时还以为你死了呢，心都碎了。”
虞云听了十分受用，乐得眼都笑弯了·· “这么说你最后说的那些话，都是拿来骗殿下的”· 虞云颔首道：“若非如此，他怎肯相信我是真死了，又怎肯让你带着我离开。”
白昸琇见了他的笑颜，顿时消去大半气，怪嗔道：“话虽如此，可你这样也太冒险了，万一那箭再射偏一点点，岂不弄巧成拙·”· “陛下恨我入骨，岂肯有半点错漏，定是要指派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来对付我。”
白昸琇问道：“你既然知道他要取你性命，为何不早早与我合谋”· 虞云揶揄他道：“你这脑子，怕是演不好这出戏。”
白昸琇一听便不乐意了，“我什么脑子，我最后不也参透了你的计划·”· 虞云一脸不屑，“那是我神机妙算。”
白昸琇拉下脸不快道：“是是是，你神机妙算，把我也算进去了·”· 虞云听这话锋不对，知道他又要翻旧账，看来得立马打住，不能坏了夫夫和睦。
他放下茶杯，放低了声音，柔声哄道：“是我的错，不该算计你·”· 白昸琇大脸一撇，“切，反正你算计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虞云笑了笑，两手包住他两颊，把他的脸掰回来，“你这人怎这么记仇，要我说多少遍才相信我只算计了你这一回·”· 白昸琇瘪嘴道：“一回也是算计，总归就是算计，不可饶恕。”
虞云没再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上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样也不可饶恕么”· 想那虞云一向性子冷淡，最是骄矜，何曾主动过。
就这么一吻，白昸琇心下登时心猿意马起来·· 他忍着脸上的笑意和体内的冲动，强装嘴硬，“这样哪里够·”· 虞云哪里就看不出他已是按耐不住，却也不去点破，两手主动环上他的脖颈，不再只是蜻蜓点水，两片唇瓣深深吻住他。
白昸琇强绷的弦霎时绷断，等不及虞云有进一步的动作，一手环住他细韧的腰肢，轻轻一举，便将人抱上了饭桌·· 虞云听到杯盏被扫在地上的碎响，稍稍推开白昸琇，“现在是白天。”
“嗯，好时辰”白昸琇把他按倒在饭桌上，急躁地扯开他的衣带，把外衣连着里衣一同扒拉至手肘处，露出白皙的上半身。
虞云光裸的后背贴在冰凉的桌面上，不由打了一个战栗，“这里是客厅·”· 白昸琇已经开始解两人的裤腰带，“嗯，好地方”· 虞云无奈，只能任由他去。
然很快，他便认同了这个好地方，当两人之间的气氛快烧出火来的时候，灼热的肌肤贴在冰凉的桌面，的确舒服地紧·· 他两手撑着桌沿，口中逸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腾空的两腿盘在白昸琇腰上，让两人贴得更紧密。
白昸琇弯下身亲吻他，虞云抱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 白昸琇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与他白头偕老，于虞云而言，有多么大的诱惑，这份诱惑深入骨髓，蚀骨焚心，足以让他愿意以命相博。
而虞云或许也不会知道，白昸琇真正想要守护的王朝里，没有琪帝，没有黎民，没有南朝江山，只有他虞云·· 窗外飘起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落进了小院，小院的屋顶变成雪白，像一片白云，守在这个宁静平和的边陲小镇。
全文终· ··
（本页完）
· “啊——”虞云失声痛吼，无力仰起头，望着被雷电撕碎成片的雨夜，泪下磅礴·· 可是，他又何其无辜……· · 第58章 君未归期· · 雷雨不止，冻雨如霜刃，刺骨遍体的冰冷。
虞云头顶的雨帘突然被隔开，戴则渊手执一柄伞站在他前面·· “少主何必如此自哀自怨，你的出生，本就不是你自己所能决定的。
你的父母，也不过是一对可怜的有情人罢了，这世间的男欢女爱乃是人伦之常，又何错之有·”· 虞云抬起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戴则渊扶住他的肩膀，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错的是这个无能的国家，昏庸的皇室。
你母亲有孕无法和亲有错吗，母亲护子那是天性使然，朝廷大可回了北国的求亲·可结果呢，皇室昏庸不敢得罪北国，就对你外祖家两百多口人命下了毒手，王家几代忠良，最终落的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成为政治的牺牲品，为这个国家的无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番话显然是触动了虞云，他脸上的迷茫之色渐渐褪去，眼神愈渐暗沉·· 戴则渊扶在他肩头的手掌感觉到他身体在绷紧，心底暗暗满意，循循善诱道：“你的仇人，不是当侩子手的莫剑离，更不是当傀儡的燕琌太子，而是整个燕氏王朝，若非燕氏无能，又怎会受制于北国，任由他们百般压迫，最后要拿你外祖家还有你父母做替死鬼”· 虞云双拳紧握，紧绷的身体抖得厉害，眼底酝酿起一股杀意。
戴则渊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加大力道握紧他的肩膀，“这样无能的皇室早该退位让贤，南朝的江山唯有另立新主才能不再受迫于人·少主，跟我一起共谋大业吧，为了南朝的将来，也为了你枉死的双亲和那些亲人。”
虞云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森然无比，令人寒颤·· 戴则渊笑了笑，他把雨伞交到虞云手上，起身说道：“我恭候少主的好消息。”
说完便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虞云跪在雨夜中，长久没有起身，雨伞落在一边，大雨如注浇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又出现一道黑衣暗影，虞云缓重抬头，视线模糊中，看到黑曜晦暗不明的神情，在他身后，数不尽的黑衣门徒静默肃立，长长的队伍延伸向无边的暗夜，望不到尽头。
“站起来，”黑曜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虞云漠然看着他，他双亲的死，眼前的黑刹罗天尊，这个教养他十年的人，也难逃其责。
一道雷电闪过天际，照亮虞云苍白的脸庞，黑曜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隐忍了许久的恨意·· 他蹲下身，抬手拭去虞云脸上的雨水，说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先成为黑刹罗天尊。”
· 虞云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问道：“我父母被害那日，天尊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黑曜暗沉的眼神闪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等你有把握成为天尊的那日，再来问这个问题吧。”
虞云直视他许久，说道：“要成为天尊，必须取上一代天尊的项上人头·”·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黑曜轻笑一声，“你问那个问题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取我的人头么。”
“无论如何，天尊对我，有教养之恩·”· 黑曜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脑勺，“傻小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杀手，是不能有情的，恩情也不能有。”
莫剑离之死，震惊朝野·刚继位的琪帝为表体恤，赦免白昸琇抗旨悔婚之罪，并以国相之礼厚葬莫剑离·· 出殡那日是阴天，整座盛都愁云密布，秋风渐冷。
白莫两府的红色帷幔换成了白绫，贴着大囍字的灯笼被撤下，红白喜丧，不过一夕之间。· 出殡的队伍从大将军府出来，一路延绵至城门，白昸琇一身缟素，捧着莫剑离的灵位走在队首，管家在一旁不住地提醒道该哭一下丧以表孝道，白昸琇却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目光呆滞，形容枯朽，对旁人的话充耳不闻。
他有何脸面哭丧，当日他义父挡在他面前，字字痛切，他却执迷不悟，犯上忤逆·如今想来，他的教诲字字诛心，如果当时自己能听他一句劝告，或许此时，他义父还完好地站在他面前。
若非他迷了心窍，受虞云蛊惑，也不会造成今日这番局面·· 尾七之后，白昸琇一人一剑走出盛都门，盛都外的露水开始结霜，已是入冬时节··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白昸琇止步转身，便见琪帝一骑枣红骏马飞驰而来。
白昸琇微微俯身，“陛下·”· 琪帝收缰下马，一手牵着红枣马走到他面前，脸色微怒，“你怎不说一声便走，若非杨书荣来报，朕只怕连送别的机会都没有。”
白昸琇垂首道：“先父遗愿，昸琇身为人子，不敢懈怠·”· 原是莫剑离身前一直有编写一部汇总百家武术之谱的心愿，怎奈出师未捷身先死，抱憾而终。
白昸琇决定继承他的遗愿，代父游走南朝各地，编写一部武谱·· 燕琪摇头无奈一笑，“你就算再急，也要备好行头才是，怎么连马都不要了。”
白昸琇望向他身后的红枣马，“这是……”· “父上的红枣马，”燕琪拍了拍马背，笑道：“记得那会儿咱两可都馋着这马，谁想最后被你小子抢走了。”
白昸琇看着那毛色鲜亮的红枣马，那是两年前，虞云与他还是宫里的训练兵，燕琌太子命他二人陪同狩猎，亲自赐予他红枣马·往事如烟云淡去，如今回想，白昸琇依稀能记得的，只有那日阳光晴好，他坐在马上，向虞云伸手道“云儿，你我同乘一骑吧。”
那时的虞云，蓝衣墨发，少年隽秀，和熙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润如玉·· 白昸琇想到这些，不禁入了神·燕琪叫了几声，方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白昸琇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时候不早，微臣该上路了·”· 燕琪上前一步，把马缰交到他手里，十指触碰的时候，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抬起眼凝睇他的眼睛，“你，还会回来的吧”· 白昸琇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功成而归。”
燕琪眼中尽是不舍之情，情难自抑地握紧他的手，“好……”· 白昸琇接过马缰，对他俯身拜了一礼，转身而去。
“白昸琇”走出几步后，燕琪在他身后喊道，“三年，朕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无论成败，你都必须回来，回到朕身边。”
白昸琇脚下一顿，背着他站了一会儿后，没有回身，也没有点头，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燕琪的视野里·· 消息很快传到黑刹罗，曼娘叩门而入，惊见虞云白衣缟素坐于梳妆台前。
虞云见她一脸疑惑，解释道：“今日是世伯的尾七，我身为晚辈，只能以此略表哀意·”· “少主不恨大将军了么”曼娘问道。
虞云淡然一笑，“我曾经恨极了他，可如今回想，他身作人臣，忠君之事乃是正义·他对我爹并非无义，错不在他·”· 曼娘温柔笑道：“少主能一笑泯恩仇，这等胸怀，小人佩服。”
虞云唇角一抿，神色淡薄，倒让曼娘一时犹豫起来是否要告诉他白昸琇离开盛都的消息·· 虞云见她一副踌躇不语的模样，命道：“有话直说。”
曼娘眸光闪躲避开他的目光，斟酌了片刻，方缓缓说道：“白昸琇离开盛都了·”· 虞云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僵，怔怔看着她，眼底却是空洞，好半天后，才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微微低下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头顶高烛台上的烛光照下来，可以看到右眼下的刀痕已经结疤脱痂，留下一道寸许长淡淡的粉红色刀痕·· 曼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精致的彩绘瓷盒递到他面前，“这是今日刚到的上等去痕灵药，可消去少主脸上的刀痕，但愿也能解去少主心中的那道痕。”
虞云似乎是没听到她的话，动也未动·曼娘等了许久，他才稍稍侧目瞄了那瓷盒一眼，“不必了·”· 曼娘早有预料这药是送不出去的，此刻仍不免有些唏嘘，“少主绝世容颜，却是白玉微瑕了。”
虞云惨淡一笑，悦己之人不在，他要这绝世容颜做什么·· 曼娘轻声叹息，俯身行了一礼，无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虞云坐在桌前，窗外照进一束金黄色的阳光，日照越拉越长，渐变成血色残阳，最后又泯然在暮色里，泠泠月光倾泻进来，仿佛整个房间都结了冷霜。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望着铜镜里那道伤疤，眼眶渐渐泛湿，白昸琇绝望的眼神仿佛在镜中与他戚然相望，他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感到绝望与无措，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深刻地意识到，他可能，永远失去白昸琇了……· 泪水越积越多，“啪嗒”一声，硕大的泪珠子敲在桌面上，虞云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双手掩面，低泣不止，瘦弱的肩膀止不住颤抖着，悔意，倾天覆地将他淹没……· · 第59章 归去来兮· · 北国都城——泾陵· 沿着泾陵官道从城门而入，一路向西约摸走上半个时辰，便可望到泾陵中最大的酒楼“朝云阁”飞翘如龙尾的飞檐一角。
这里的酒水贵比黄金，寻常人进去喝上一壶，少不得要去了一年的粮钱，故而轻易不敢踏入，只在路过的时候或好奇或艳羡地抬头望一望那临街而坐、谈笑风生的富贵闲人。
今日坐在那儿的只有一人，黑衣墨发，面容俊美，气质霜冷不似官家子弟，周身自有一股旁人不得靠近半分的气势·· 曼娘在小厮的搀扶下施施然走下马车，抬头望了一眼，脱开小厮的搀扶，提起裙摆匆匆步入朝云阁。
“曼娘拜见天尊，”曼娘走到那人面前，俯身行礼·· 虞云没有看她，只微微颔首，悠然品尽杯中佳酿，方放下酒杯·· “坐。”
“是，”曼娘坐到他对面，说道：“天尊吩咐的事，曼娘已打听清楚·”· “说·”· “秦氏一族早在三十年前便是泾陵中最大的士族之一，这三十年来，权位更替，朝野纷争，其他与其相抗衡的士族渐渐没落，唯有秦氏一族屹立不倒。
年初先帝驾崩，新君继位，秦氏一族深得新君器重，秦靖南被封为千岁王，世袭罔替，秦氏一族如今在北国竟是只手遮天，翻云覆海·”· “秦至臻如何”虞云问道。
“秦至臻被封为千岁府世子，人称小千岁，颇得新君宠信，出入皆是如影随从，私下皆是一桌同食，如一人般·”· 虞云眉梢一动，眼中微露几分玩味之色，莫非这新君对秦至臻……· 曼娘见他如此这般神色，便道：“这新君其实并非最得宠的皇子，上头已有多位出众的皇兄，母家又非什么权贵，皇恩了了，在皇宫中自然是备尝冷落，只有秦至臻自小与他作伴，带他习武认字，可谓是亦师亦友，故而新君对秦至臻极为依赖，直至入主东宫，也不与旁人亲近。”
“呵，”虞云了然一笑，“如此看来，这颇不起眼的小皇子能入主东宫，多半是秦至臻的手笔，当真是一场豪赌·”· “天尊英明，”曼娘放眼望向繁华的泾陵城，“如今的北国，已是秦氏的天下，秦至臻，赌赢了。”
千岁府的一处别院里不时传出男子低低的浅笑和喃喃之语，小轩窗下，铜镜明亮地照出男子柔美似水的美目，一支眉黛在男子的手中细细描出一蹙柳叶眉。
“却是淡了些，你且先不要动，让我再描上几笔·”· “这黛颜色不好，竟不如宫里的·”· “你这小心眼的小人儿，这可是昨日才上贡的，宫里还没有哩，怎得就一股子醋味。”
未洺薄唇一撅，杏眼微抬在镜中飞快瞥了秦至臻一眼，又很快垂下眉眼。· 秦至臻见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男儿模样，不觉好笑道：“你看你，没事乱翻什么醋坛子，到头来，酸的还不是你自个儿。”
未洺又气又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我不过白说一句颜色不好，哪就醋了，你作甚埋汰我·”· 秦至臻忙放下眉黛，低头在他颊上亲了一口，“倒是我的不是了。
罢了，颜色不好便不好吧，定是那负责上贡的官员从中挟私，以次充好，回头我便办了他·”· 未洺这才破涕而笑，“人家千里迢迢上京办一次差事不容易，你怎得随意就办了他。”
两人这番正说笑着，府里的小厮突然来报，说是有客来访·· 秦至臻正在兴头上，不觉甚为扫兴，面色不虞问道：“何人”· 小厮站在房外，低着头小心回道：“那人自称姓虞，说是从南朝来的。”
秦至臻一听，双目蹭的一亮，脸上不虞之色一扫而光，追问道：“可是一俊美男子”· 小厮一脸艳羡道：“回世子的话，那人的确长得十分好看。”
此话一出，两人便知来者何人·未洺蹙起眉头，疑惑道：“他来北国做什么”· 秦至臻惊喜过了，听到未洺问起也不由得疑虑起来，又想起在南朝时这小人儿因为虞云闹了不小一场脾气，便对那小厮道：“你去回了他，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择日再请他到府上一叙。”
小厮矮身应下，转头就要走，不想却被未洺叫了回来。· 未洺对秦至臻道：“云公子并非等闲之人，他此番来定有缘由·主人既有疑虑，不妨先见见他，看他到底来者何意。”
秦至臻手指把玩着他肩上的一撮青丝，一面端详他的神情，见他神色如常，心下计较了一番，便点头道：“也好，你随我同去吧·”· 厅中，虞云面朝庭院长身直立，身姿绰绰，秦至臻携未洺自后堂转出，见到这副光景，甚觉赏心悦目，连语调也多了几分轻快的笑意。·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许久不见，云公子近来可好”· 虞云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目光在他与未洺交缠的十指间扫过，浅笑道：“自然不必世子朝堂得意，佳人在怀。”
“哈哈哈，”秦至臻笑着松开未洺，请虞云在上首落了座，又有府中小厮奉上茶水，未洺亲自端到虞云案上。· 虞云接过茶，打开杯盖放到鼻下嗅了嗅茶香，再轻抿一口细细品茶，神态极为悠然自得，倒不像是有事来访。
秦至臻见他许久不说话，便先开了口，“你一向最是孤傲，无事定不会到我这千岁府来·既来了，定是有要紧的事，不妨直说·”· 虞云放下茶碗，侧目看他，清冽的目光直直盯着秦至臻的双眼，像是要将他看个透。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要做周公，还是孟德”· 秦至臻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边，目光倏地一沉，冷冷问道：“你这话何意”· “你若是周公，我便与你坦诚相谈，你若是孟德，便当我今日没来。”
秦至臻见他一脸坦荡，加之深知他的脾性一向是无意于朝堂弄权，便坦言道：“先帝诸子各有封功，我秦至臻因着自小与陛下的情分早与诸王势同水火，人人都道北国天下已是我的，却不知我这条小命也是绑在陛下身上，不仅是我，千岁府，还有秦氏一族与陛下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虞云听了他这番话，心中默默赞许，说道：“既如此，我便直说了·”· “但说无妨·”· “你可还记得在南朝时，我同你说过的贵国小皇子被刺一事”· “此等大事，如何能忘，”秦至臻一面说道，一面自未洺手中接过茶碗。· 虞云一双利目直逼向他，“此事若让北国诸王得知，秦氏一族会有何下场”· 秦至臻捧茶的手势一顿，凌厉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他。
虞云淡然一笑，说道：“你放心，三年前我既已用这个秘密换了白昸琇一命，便不会再拿它要挟与你·”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只是旁人……”· 秦至臻把茶碗重重掷在桌上，“莫非还有人知晓此事”· 虞云颔首不语。
“何人”秦至臻问道·· “南朝当朝丞相，戴泽渊，”虞云说道，语中不觉含了几分厌恶。
秦至臻细长的双眉微微一蹙，再听他语露嫌恶，顿时便知其中关窍·· “你要除掉他”· 虞云没有说话，绵延的目光穿过春光明媚的庭院，不知望向何处，过了许久，方道：“我要拿他做筹码。”
秦至臻见他这幅儿女情长的模态，不由得双眉一展，看好戏似的打量他脸上的表情，“筹码换谁，白昸琇么”· 虞云敛起目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秦氏一族的生死荣辱换一个白昸琇，不亏。”
秦至臻不禁好笑道：“我怎么觉得这句话甚是耳熟呢·你这三番两次来找我都是为了白昸琇，倒教我觉得我与那白昸琇缘分不浅·看来，我应该与他白昸琇见上一面，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教你这般上心。”
虞云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冷冷看着他，隐隐闪着一道杀机·· 秦至臻被他盯得发毛，讪讪笑道：“玩笑玩笑，”又连忙岔开话题，说道：“既然戴泽渊已知晓二十年前之事，那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且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虞云收回那要杀人的眼神，说道：“我要你进宫，向陛下讨一份密函·”· 五日后，泾陵城外的码头，秦至臻将一份密函交予虞云手中。
虞云收好密函，举手向秦至臻作揖，“后会……”· “别，”秦至臻慌忙打断他，“莫再有期了，你找我断不会有什么好事，莫要再给我找麻烦了。”
虞云轻声一笑，“也好，但愿此生再无烦君之事·”· 秦至臻莞尔颔首，与虞云拱手作别，目送他远去·· 三年后· 转眼，枫叶红了落，落了红，红了三回，落了两回，白昸琇在虞云脸上留下的那道疤痕长出了新皮，在三年的时光里褪成了淡褐色。
而白昸琇的消息一直没有断过，遍布各地的黑刹罗分部不时便会传来白昸琇的行踪，那些密报就堆在虞云的床头，一日复一日，越堆越高，白昸琇的足迹几乎走遍了整个南朝，名声也日益响亮，到最后，人们提起白昸琇，不再是大将军之子，而是——南朝第一剑。
黑刹罗练武场上，一道俊逸黑影如风灵动，穿梭在十几个高手之间，招式凌厉，所向披靡·· 可是黑刹罗里的人显然不甚满意，觉得天尊今日发挥得不够完美。
“地阎，天尊今日是怎么了”一个小弟问蒙陀·· 蒙陀眉毛一挑，“什么怎么了”· “往前天尊对付这些人只需半刻钟便够了，可现在都一刻钟了，还没打完。
看着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 “嘿嘿，你懂什么，”蒙陀摸着下巴望着虞云，贼溜溜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正说着，虞云已经干净利落地撂倒十几个陪练的，收起短刀走过来，立马有下人捧了毛巾上前伺候。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一面擦额头的汗，一面问道：“什么时辰了”· 蒙陀屏退左右，在他耳边悄悄道：“快到白昸琇快进城的时辰了。”
虞云不由得耳根一热，瞪了瞪他·· 蒙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嘻嘻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呀·”· 虞云甩给他一记白眼，随手把毛巾扔到他贼贼笑着的脸上，“备马。”
白昸琇站在城门外，目光投向城门上“盛都”两个大字，三年前他满心疮痍地离开，今日归城，心中虽然仍是颇多感慨，心境倒是比离开这里时要平静许多。
他收起心绪，向城门走去，方踏进城门，脚步霎然而止·· 只见熙攘的人群里，一道清影孑然独立，清癯的身影，清瘦的脸颊，清冷的右眼下有一道淡色的疤痕。
· 虞云深深望着白昸琇，眼眶里不知何时盈满了水雾，多少话语凝噎在喉咙里·· 两人长久凝望，相看两无言，恍惚之间，风停叶落，喧嚣里独一处静寂无声，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也是在这座城门下，白昸琇初次见到虞云，少年初成，岁月静好。
· 第60章 黑白双煞（一）· · 虞云深深望着白昸琇，眼眶里不知何时盈满了水雾，多少话语凝噎在喉咙里。
两人长久相望，白昸琇终于抬起脚，朝虞云那个方向走去·· 虞云呼吸一滞，只觉心跳如鼓，水波泠泠的双目紧锁在白昸琇脸上，看着他越走越近。
他难掩欣喜地张开口“昸……”· 然而琇字还未出口，所有话顿时梗在喉头，白昸琇一脸淡漠从他身旁擦肩而过，目不斜视，瞧也未瞧他一眼。
虞云心底一凉，心跳像是突然之间断了弦，刹寂无声·· 白昸琇越过他，走向微服出宫一直在等候的琪帝面前·· “陛下。”
“比底下人报的要晚一个时辰，可是路上耽搁了”· “先是去拜祭了义父，故而晚了些·”· “是朕疏忽了，朕该与你同去的。”
“微臣谢陛下体恤·”· “你我之间，不谈谢字·白昸琇，朕很想你·”· “微臣在外也时刻牵挂着陛下。”
虞云一直背对两人挺立在原地，听他二人言笑晏晏，听到白昸琇这话，腾地燃起一股无名火转过身来看向他们，如玉冷面上结起了一层冰霜·· 随行的杨书荣见到虞云，下意识里大喝一声“护驾”，随即拔剑横向虞云。
混在人群中的侍卫闻声而动，很快朝虞云围过去·· 虞云到底是黑刹罗天尊，虽说自身已是无人可敌，可黑刹罗天尊的规格不能少，出行皆有暗卫保护，此刻那些暗卫见天尊有难，立马从暗处窜了出来，行动更是比宫里一般侍卫要快上许多，不等那些侍卫围上来，已经在虞云四周筑起了人墙，动作之快犹如鬼魅，直教对手看直了眼。
白昸琇见状不好，连忙护在琪帝身前，冷眼看着虞云，“虞云，你要做什么”· 蒙陀两手叉腰怒道：“明明是你们先拔刀的，还问我们想干什么。”
白昸琇藐视了他一眼，“我与他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嘴·”· “他是黑刹罗地阎，地位仅在本座之下，你说他是什么身份，”虞云此刻正窝着火，见白昸琇以身护着琪帝，不由得失了往日的冷静，寒声道：“倒是你，你是什么身份，胆敢为了他人挡在本座面前。”
“陛下不是别人，陛下是我的君主，不管是谁威胁到他，”白昸琇咬了咬牙，狠绝道：“我都格杀勿论·”· 虞云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格杀勿论”· 白昸琇目光炯然直视他，“格杀勿论。”
“无论是谁”虞云对上他的目光，幽黑的眼瞳里隐藏了太多的情绪·· 白昸琇眼底的狠绝在虞云的逼视下渐渐有了瓦解的趋势，他别开眼，说道：“无论是谁。”
心口钝钝生疼，仿佛那几个字是从心口的血肉里割下来的·白昸琇不曾想到，三年过去，面对虞云，他仍是无法做到心平如水·· 虞云看着白昸琇冷漠的侧脸，只当他是不愿再与他相见，再纠缠下去，岂不自讨没趣。
他冷脸一撇，决然带着门人撤离·· 白昸琇听他脚步越走越远，终是按耐不住心中欲欲不止的渴望回过脸望去，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
琪帝走到他身侧，望着虞云的方向，说道：“他方才自称‘本座’·”· “陛下是指……”· “你离开盛都没多久，虞云便坐上了黑刹罗天尊之位。”
白昸琇嘴角轻轻一扯，“他有这个能力·”· “可是这个能力太危险了，”琪帝压低了声音，沉声道：“决不能纵虎为患。”
白昸琇笑容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觉的警觉，“陛下，黑刹罗虽然强大，但不曾染指朝政，与朝廷向来相安无事·”· 琪帝心底一沉，眸光暗了下去。
他很清楚白昸琇与虞云之间的纠葛，白昸琇为黑刹罗陈情，不外乎是为了虞云··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琪帝心生妒意，然又不舍得与久归的白昸琇生了嫌隙，只得面上依旧和睦，含着温和的笑意说道：“罢了，黑刹罗一事暂且搁在一旁，眼下的头等大患是戴则渊。”
白昸琇神色一肃，恭声问道：“陛下之意，戴则渊有不臣之心”· 琪帝颔首道：“戴则渊早有不臣之心，只是慑于先帝之威，一直按兵不动。
如今朕继位，根基未稳，正是他的好时机·你不在的这几年，戴则渊在暗地里大肆招募死士，更与朝中多位大臣秘密往来，动作越来越大·”· 白昸琇剑眉紧蹙，一脸沉重，“倘若天道不存，戴则渊狼子野心，聚寇谋逆，陛下有几分胜算”· 琪帝凝视他，展颜豪迈笑道：“你回来之前朕不敢说邪定不胜正，可现在有你在朕身边，朕定会与你一起荡扫不平，安定四海。”
之后的一个月，白云二人再无见面·琪帝力排众议，任白昸琇为禁军统领，密令他追查戴则渊谋逆一事，并令杨书荣从旁协助·· 南朝第一剑归朝本就令人瞩目，此番破格提拨，更是引起了戴则渊的警惕，而虞云也暗中派人跟着白昸琇，护他周全。
白昸琇动作极快，不出半个月，便将戴则渊身边人的底细和行踪摸了个便，几条线下来，方向都指向盛都郊外一座极为隐蔽的孤山·· 这日月黑风高，白昸琇只身一人轻装潜入山林里，顺着之前收集到的线索一路追踪，最后终于在山林深处发现一间木屋，那木屋有两层楼高，四面墙密不透风，外面又有数十个士兵把守，像是一座天牢，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玄机。
白昸琇耐着性子潜伏在灌木丛中，一直等到后半夜，木屋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一队车马运了一车货物从另外一条山路趁夜而来·· 守门的打开盖在货物上的黑布，白昸琇看见黑布下整整齐齐堆了有十来个木箱，看着竟像是运输军*火所用。
白昸琇剑眉一紧，惊觉有异，再凝眼望去，便见那守门的撬开了几个木箱子查验，而那箱子里果然码放了大批的军*火· 白昸琇嘴角一斜，心中冷笑道原来这里是戴则渊的军*火库。
他站起身，想到现下不是贸然闯入的好时机，便欲离开，不想没走出几步，树林里突然风声四起，一股杀气自四周聚拢过来·· 他两脚定在原地，右手握住剑柄屏息静听，不过几眼的功夫，十几个武士打扮的打手从昏暗的树林里蹿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白昸琇放眼扫了一圈，握在刀柄上的五指不由紧了一下，只见那十几个人手上拿的并非是刀剑，竟是□□，饶是他已被誉为南朝第一剑，也难以躲过十几把□□。
“白大人，放下剑，跟我们走吧·”为首的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说道·· 白昸琇冷然蔑笑道：“我要是不走呢，你奈我何。”
为首的举起弩机对准他，“那就别怪这利箭无眼了·”· 白昸琇深吸了一口气，抽出长剑，双目紧盯着那拉紧弦的□□，一瞬不瞬，口中的呼吸渐渐低下去，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为首的轻轻扯了扯嘴角，手指扣住扳机……· 白昸琇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嗖”一声厉响，却是擦耳而过。
白昸琇睁开眼，发现那利箭已离弦，却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另外十几个箭手皆是一脸诧异不知所措，而站在那为首的身旁的一个人在惊讶过后，连忙调转□□对准他，看着应该是副队。
就在此时，突然有十几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飞下来，电光闪石之间将十几个箭手一剑封喉，衣袂无风，刀过无声·· 而在那一片肃穆的黑色中央，一道纤瘦修长的暗色身影静立在冷月之下，墨瞳清冽，黑衣沉郁。
为首的放下弩机，走到虞云面前俯身行礼，“天尊·”· 虞云的目光一直锁在白昸琇脸上，说道：“你知道如何向戴则渊复命。”
“是，小人在此埋伏多日，并没有见到白大人的踪影·”· 虞云微微点头，为首的俯了俯身，领着其他黑刹罗人背起尸体离开树林。
白昸琇收起剑，发现手心里攥出了一层冷汗·他走到虞云面前，“你派人跟踪我”· 虞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昸琇略略提高了音量，“为何要跟踪我你想做什么”· 虞云听出他语中的责怪，只觉心口堵得慌，三年前，遑论责怪，哪怕是质问，白昸琇也不曾舍得对他大声过。
他心中不快，忍不住反唇相讥，“我若不派人跟踪你，你此刻早死在枪口之下了·”· “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虞云听着这话心中愈发闷得要喷火，他磨了磨牙，嘲笑道：“你就当我看不惯有人犯蠢，只会一味地莽撞行事·”· “是，你虞云最是绝顶聪明，”白昸琇反讽道：“所以才会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将所有人都愚弄在手心里，燕琌太子是这样，我义父是这样，我也是……”· “白昸琇”虞云喝断他，“你要翻旧账怎样都好，就是别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白昸琇瞪着他，大口吸了几口气，别开脸不去看他，说出这番话来，他心里，只会比虞云更难受更锥心·· 虞云看了看他，也低下头，默不吭声。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还是白昸琇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罢了，无论如何，这次是你救了我一命，总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定会偿还。”
虞云抬起头看他，墨色的瞳底蒙着一层阴郁，他们曾经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亲密，如今竟生疏到要计算人情·· 白昸琇受不住虞云这样的眼神，慌忙躲开。
“那我欠你的，可否偿还”虞云看着他的侧脸问道·· 白昸琇冷硬的下颚骨动了一下，没有回到他的问题，“我先告辞了。”
说着绕过他便要离开·· “昸琇啊，”虞云叫住他，“你可以，原谅我吗”· 白昸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方睁开眼说道：“于情，你骗我负我，视我的真心为草芥任意践踏。
于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虞云，你对我无情，我对你有恨，你教我如何原谅你·”· 虞云喉咙一哽，过了许久方低声道：“往日不可追，过去的事情我也无以辩解。
我只求能解你心中一点痛苦，我该如何，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虞云如此言之深切，白昸琇心中不免动然，他转过头，对上虞云注视他的眼睛，那眼底盈满了哀切和恳求，甚至还有一丝深不可见的彷徨和无措，几乎是瞬间便揪起了他的心，冷漠高持如虞云，何曾有过彷徨无措。
即便白昸琇不肯承认，他心里对虞云的恨已然在动摇·· 白昸琇恨极了虞云，更恨极了在虞云的眼神中无法自制的自己，十几年前的盛都城门下，他也是被虞云一个眼神夺走满满的一颗心，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他都刻意回避甚至纵容了虞云步步为营杀了养育他二十余载的燕琌太子和他义父。
如今，他又怎能再次因为虞云一个眼神而忘了杀父弑君之仇· 白昸琇狠下心，冷漠地看着虞云，声音冰冷的不带一点温度，“除非，你死了。”
话音还未落地，白昸琇看到虞云的神情瞬间呆滞，他不忍相见，却又几乎是自虐一般逼着自己死死盯着虞云，清晰地看到虞云眼中的光亮很快黯淡成死灰，脸上的血色褪成惨白。
虞云只觉万念俱灰，木然地看着白昸琇，白昸琇冷漠的眼神、绝情的话语如千针万刺扎进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痛到最后，竟是脱离了灵魂，如死尸一般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 第61章 黑白双煞（二）· · 白昸琇看着虞云惨白无血色的脸庞，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不明白，看到虞云这样子，他应该有报复的快感才是，为何心口又被虞云绝望的表情紧紧揪着，犹如钝刀绞心。
这是他一直捧在手心里怜惜的人，如今又是自己将他一语推向绝望，这张脸，这双眼睛，本该是清风霁月，而非愁云暗日，一如缟素·· 白昸琇难以克制地抬起手要去抚摸虞云的脸颊，“云、云……”· “我明白了，”虞云侧脸躲开白昸琇的手，声音空洞洞的，眼里蒙了一层薄雾，黯淡的眸光透过薄雾愈发悲切，他戚然地看了白昸琇最后一眼，垂下眼，没再言语，转身欲离开。
白昸琇伸手想要握住他，指尖只来得及触到他的衣角，虞云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昸琇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喊出声，只望着虞云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幽暗的树林里。
黑刹罗里，蒙陀火急火燎地赶到虞云房外，紧闭的房门外，几个伺候的下人皆是一脸苦色·· “怎么回事呀”蒙陀问领头的一个。
领头的把手上托盘一推，“地阎您看，这都第三壶了·”· 蒙陀数了一下，可不，托盘上齐整地排了三个空酒壶·· 这时，又有一个下人捧了一壶新酒要送进去，被蒙陀一手拦下，“你干嘛”· “给天尊送酒呀。”
蒙陀大眼一瞪，“你缺心眼呀，还送，不怕他喝断片儿了·”· 那下人为难道：“可这是天尊要的，小的不敢不送。”
蒙陀气呼呼吐了口气，想了一下，推开他手上的酒，“你们都给我在门外等着·”· 说完推开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迎面便扑来一阵酒味，虞云正坐在酒桌前，一杯一杯水牛饮水似的往嘴里倒酒·· 蒙陀坐到他对面，叹气道：“你说你直接跟他解释清楚不就成了，一个人喝闷酒做什么，这酒能解了你俩的误会。”
虞云抬眼看看他，低头苦涩一笑，这酒不能解开误会，但起码能解他心中一时痛楚·他想起那日在城门下，白昸琇看他时冷漠的眼神，耳边又回响起树林里白昸琇那句“除非你死了”，举起酒杯仰头又灌了一整杯的酒，火辣辣的烈酒穿肠而过，烧心烧肺的疼。
蒙陀看他那副样子，劝是劝不了，眼珠子灰溜溜一转，心生一计，索性叫人又送来两壶，亲自为他斟酒·· 几壶酒下肚，虞云把杯子一摔，终于醉倒在桌上。
蒙陀把人都叫了进来，几个伺候的以为是要服侍虞云歇下，连忙各自分工，打水的打水，铺床的铺床·· 蒙陀挥手止住他们，“都别忙乎了，谁把他弄成这幅样子的，让谁来伺候。”
白昸琇洗去一身风尘，刚走出浴房，便见狗蛋急匆匆跑过来，“少爷，门外有客人·”· 白昸琇奇道：“都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是……”狗蛋瞅了他一眼，低声道：“是那位。”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脸上一愣，过了会儿冷下脸道：“说我睡下了，请他走吧·”· 狗蛋挠着后脑勺一脸难色，“他，他走不了。”
白昸琇剑眉一蹙，“这是何意”·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狗带丢下这一句，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白昸琇无奈摇头，只好跟了上去·· 白府大门外，几个家丁局促地站成两排，管家搓着手像一只无头的苍蝇来回乱转，一看到白昸琇，连忙迎上去，“少爷，门外……”· 白昸琇摆手示意他止语，走出大门，只见大门左侧的墙角下正坐着一个黑衣男子，一身酒气，双目紧闭，显然是醉了的，可不正是虞云。
“他的随从呢”白昸琇问道·· 管家应道：“老奴也不知道，方才有人敲门，门童一开门，就只看见云公子坐在这里，没有其他人。”
白昸琇四下里放眼一扫，眼前只是黑乎乎一片夜色，半点人迹也没有·· 他心头不由一个悸动，莫非，是虞云自己找上门来的· 狗蛋凑到他身后，小心问道：“少爷，夜里凉气重，云公子又喝了酒，不宜吹风，要不让他在府里歇一晚吧”· 白昸琇走到虞云跟前低头细细瞧他，喝醉之后的虞云，敛去了平日里的凌厉，倒显得有些羸弱，清瘦的身体在黑衣下愈显单薄，连着往日里冰冷狠戾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弱之色。
白昸琇心扉一紧，弯下腰，把虞云横抱在怀里，朝府里走去·· 虞云醉得半醒不醒中感觉到身体凌空而起，双眸撕开一条细缝，迷迷糊糊里看到白昸琇近在尺咫的脸庞，只当自己是醉了之后产生了幻觉，也就顾不得许多，只凭着心念，伸出手臂环到白昸琇颈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间，低笑呓语：“我定是醉糊涂了，真好……”· 白昸琇脚下顿了顿，手上不觉抱紧了他。
狗蛋极有眼力价，眼见他二人抱在一处，连忙带着其他人退下·白昸琇把虞云送到自己房里，回头一看，一个伺候的都没有·· 他把虞云放到榻上，虞云的手臂一直抱着他的脖子，白昸琇要起身去给他打水洗漱，不想虞云立马勾紧了手臂，“别走。”
白昸琇一个不稳，倒在他身侧，下巴正好抵在他头顶上，虞云一头钻进白昸琇怀里，“别走，昸琇，别走·”·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紧，白昸琇手脚拘谨，不知该往何处放，只得僵着身体，口中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哄道：“我不走，我去给你打水。”
哪知那虞云喝醉了之后竟是个赖皮的，两手臂从脖子转移到他腰上，抱得更紧，“你别走，你再一走，又不知是多少个三年·”· 白昸琇心跳猛地一颤，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这三年，你一直……在想我吗”· 虞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几乎像是错觉，却足以令白昸琇心潮澎湃。
“你真的，一直在想我么”白昸琇犹是不敢相信，捧起他的脸又问了一遍·· 虞云眯着一双狭长细目迷离看着他，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声音里略带一丝哭腔，“我不死，不死。”
白昸琇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死，我死了，你怎么办·”· 白昸琇不由失笑，“这话倒有趣，你何时变得如此皮厚。”
“你自己说过的，”虞云似乎是起了睡意，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没有我，不行……”· 白昸琇心头一动，眼前浮现出许多与他有过的画面，不由得眼眶泛红，苦笑道：“我却是看不懂你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虞云把脸埋在他胸前，喃喃低语：“不是没有，是不能有……”· “你说什么”那声音极低，从胸前传来极为模糊，白昸琇一时没有听清。
虞云没有回答他，双目渐渐阖上，沉睡过去·· 白昸琇等了半日没等到答案，低头一看，见虞云呼吸平稳，已然睡去，不禁自嘲一笑。
答案，不是早在三年前便有了么，但凡虞云心里有半点在意他，也不会杀了他的义父·· 想到这，即便此刻相拥而眠，那一时的心软，也很快冷硬下去。
另一边，杨书荣登门拜访，要找白昸琇商谈要事，不想被狗蛋挡在门外，也不肯说是何缘故·杨书荣留了心眼，转头便找人悄悄问了，才知道是虞云在里边。
次日清晨，白昸琇先行起身，坐在床头等虞云醒来·· 虞云酒后醒来，一睁开眼，惊觉地方不对，瞬时翻身而起，抽出腰间短刀指向床边之人，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待他看清床边之人，大为吃惊，连忙止住刀锋·· 白昸琇瞟了一眼近在喉咙的刀刃，冷笑道：“刀光如电，想来这酒是完全醒了。”
虞云收刀入鞘，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我还想问问你，怎么你们黑刹罗都有喝醉后上别人家撒泼的规矩么”· 虞云听他这样一说，心中回想了一下，便知定是蒙陀做的鬼。
他在心底暗暗骂了蒙陀一顿，起身下床，对白昸琇点头客气道：“叨扰了，告辞·”· 白昸琇撇开脸，没有说话··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又想起那晚在树林里的情景，不禁生出一股闷气，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白昸琇一直侧身坐着，没有瞧他一眼，直到虞云推开房门走出去，清晨明亮的阳光照进来，虞云站在背光处，身体笼罩在朝光里，只剩一个朦胧的剪影，两扇房门在白昸琇身后缓缓闭合，房间里归于死寂。
几日后，白昸琇手持琪帝手谕，率领禁军将戴则渊盛都郊外的军（和谐）火库一窝端了·· 此事震惊朝野，琪帝下令彻查·· 好在戴则渊早有防备，驻守库房的都是心腹死士，饶是白昸琇用尽各种手段，也撬不出一个字儿来，抵死不肯供出背后之人。
戴则渊生性多疑，虽说禁军的大牢里依旧没有传出什么不利他的消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在他看来，无论是什么人的嘴，都没有死人来的牢靠·· “这是酬金，”戴则渊把桌上的金子推到虞云面前。
虞云瞄了一眼那晃眼的金条子，漠然不语·· 戴则渊示好地笑了笑，说道：“天尊与本官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保住本官，便是保天尊自己。”
虞云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黑刹罗向来不靠别人·”· 戴则渊身体前倾，看着他的眼睛，“可天尊若想一雪前仇，只能与本官同气连枝，共谋大业。”
虞云抬起眼，冷冷看他·· 戴则渊笃定地笑道：“难道天尊忘了你外祖王氏，你双亲是如何被皇室毒害的·天尊看着不共戴天之人坐在高位之上，甚至正伺机剿灭黑刹罗，就一点都不恨么。”
虞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杯，头顶的烛光投射下来，在浓长的羽睫下拉出一道深暗的阴影·· 过了片刻，那片羽睫轻轻颤了一下，虞云举起酒杯一口饮下，对戴则渊道：“这金子本座收了，至于大人口中的大业，容本座再做思忖。”
戴则渊抚掌大笑，“本官静候佳音·”· 说着举起酒壶为虞云斟酒·· 就在这时，戴府管家叩门而入，一脸慌色道：“大人，阿泰逃出大牢了。”
戴则渊与虞云闻言一惊，那阿泰正是被白昸琇抓去的库房守卫之一·· 戴则渊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问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洪家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就在府里，小人已经叫人把他藏起来了。”
“糊涂”戴则渊登时怒发冲冠，“那天牢岂是那么容易逃脱的，多半是白昸琇故意放走的诱饵，你把他藏在府里，岂不是中了白昸琇的圈套”· 戴府管家被他这么一吼，吓得全身哆嗦，大气也不敢出。
戴则渊粗喘着气，喝道：“还不快把他送走·”· 戴府管家听了点头如捣蒜，弓着身子慌慌张张地往外冲去，不想还没踏出房门，又有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进来，“大人，禁军的官兵把咱们这儿包围起来了”· 戴则渊一听，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白昸琇那小子，动作倒挺快。”
虞云扫了一眼戴则渊气急败坏的脸色，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一口地轻抿，唇角含着一许浅浅的赞许的笑意·· 戴则渊稳住心绪，来回转圈思索对策，眼角瞥到虞云，心下灵机一动。
他把目光投向虞云，“唯今之计，只有求天尊相助了·”· 虞云手上一顿，眼皮微抬瞟了他一眼，低头冷嘲一笑·· 戴则渊走出大厅，正好看到禁军的官兵破门而入，领头的身量不高，气质一般，并不出众。
戴则渊隐隐不安，定睛一看，那领头之人果然并非白昸琇，而是禁军的杨书荣·· 他心底暗叫不好，又中了白昸琇的计· 另一侧，虞云带领黑刹罗门人押着阿泰准备从戴府后门逃出，门扇在眼前打开，还未踏出大门，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衣袂飘打的风响，一抹暗蓝划过夜空，最后稳稳落在门外。
虞云止住脚步，冷目微抬，隔着半开的两道扇门望外门外，只见来者蓝衣丰逸，剑眉俊朗，一双星目正诧异地直视自己，除了白昸琇，还能有谁·· · 第62章 诛杀令· · 白昸琇见虞云出现在戴府，甚为意外，再看他身后的随从正押着一个衣衫褴褛之人，细细一瞧，可不正是从禁军大牢逃出来的逃犯阿泰。
白昸琇无需多问，便可看出眼前的局势·· 虞云带着人跨出戴府大门，白昸琇两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怎会出现在此”白昸琇问道。
“一切如你所见，何需我解释·”虞云泰然应道·· 白昸琇脸色一沉，抬高了语气质问：“我是问你为何会与戴则渊勾结。”
虞云神色淡漠，说道：“黑刹罗一向只管拿钱办事，戴则渊出手阔绰，黑刹罗没有不赚钱的理由·”· “虞云，”白昸琇高声直呼其名，怒道：“不要拿黑刹罗做借口，我只问你，你为何要为戴则渊做事，难道你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吗”· 虞云面色微冷地看着他，菱唇轻挑冷笑道：“白大人好大的忘性，不是你说的么，我虞云最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戴则渊乃当朝丞相，一人之下·白大人口中最擅迎奉的虞云自然是要极力巴结，为己所用·”·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你……”白昸琇顿时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偏偏那些话的的确确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他只觉胸口闷得生疼，当真是又气又恼，却无法更没有资格将怒火撒在虞云身上。
虞云见他不说话，眼角的冷光扫过他铁青的脸，径直绕过他带着众人离开·· 白昸琇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直要将两排牙齿咬碎，终究是没有追上去。
走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前面便是城门·按照往常的习惯，黑刹罗人在夜间出入盛都从来不走城门，更何况今日禁军又下了通缉令，按理是不该走城门的，可虞云却一反常态，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大摇大摆地往城门走去。
守门的见前方一片阴恻恻的黑色飘过来，不由犯怵，连忙举起刀剑严阵以待·· 虞云见状，在百米外止住脚·· 随行的龙勇当着阿泰的面直接请示虞云：“天尊，城门的守卫正在搜查阿泰，我们带着他，恐怕不好过去。”
虞云颔首，“那你说该如何”· 龙勇看了阿泰一眼，神情冷酷的几近木然，“不能放走，那便杀了。”
阿泰一听，登时吓得脚软，惊慌地看向虞云，对着他的后背求饶：“天，天尊饶命·”· 一轮弦月半挂夜空，虞云迎月而立，墨发上染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微微侧过脸，月光在姣好的侧脸上勾出一道精致的银光。
他菱唇轻启，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勾，美若天上那轮如刀的弦月，“那便，杀了吧·”· 在场的除了阿泰，无不偷偷咽了一下口水，蛇蝎美人，大抵便是如此。
“天，天尊……”阿泰脚下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此处不宜见血，龙勇拿出一颗□□，逼阿泰吞下去，“这是丞相大人的意思，杀人灭口。
你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主子·”· 阿泰直摇头哭叫，“不可能，我为丞相大人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丞相大人不会这样对我·”· 龙勇冷哼一声，“黑刹罗骗你有何好处，若非丞相大人授意，我们黑刹罗怎会杀了他的人，自惹麻烦。”
这句话不啻于当头一棒，阿泰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濒临绝望·· 龙勇用眼色示意其他人悄悄放开对他的钳制，把□□塞到他手上，“你自行了断吧。”
阿泰看了看手上黑色骇人的夺命□□，再抬头看了看虞云的背影，最后又望向不远处的城门守卫，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不等黑刹罗人反应过来，忽然生出一股力气，像一只猛兽撞开包围圈朝城门的方向夺命而逃。
“我要自首，我要自首”阿泰一面跑一面冲守卫大喊道·· 守卫的见有人跑过来，注意力全被他吸引过去，等他跑近了，才发现他就是通缉之人，连忙冲上前把他按住。
“大人，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什么人”· “就是他们”阿泰转身朝虞云一群人的方向指去，刚一回头，顿时睁大了眼，愣在当场。
· 一众官兵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却见那里只是一片枯草野地，哪里有半点人迹·· 皇宫里，白昸琇正在向琪帝复命，杨书荣突然来禀报，说是城门守卫抓到了阿泰，此刻已押入禁军大牢。
白昸琇暗暗一惊，情急之下不容多想便告退：“陛下，微臣这就去审问·”· 琪帝颔首，准他去了·· 白昸琇急匆匆退去大殿，杨书荣立在一旁，一直到他远去。
琪帝见他还留在殿中，问道：“还有何事”· 杨书荣跪到琪帝面前，垂首道：“请陛下恕微臣擅自主张之罪，方才微臣已经审问过阿泰了，今夜出现在戴府的，还另有一人。”
琪帝眉头一紧，想到白昸琇方才失态的样子，问道：“此人与白昸琇关系匪浅”· “陛下圣明，此人正是黑刹罗天尊，虞云。”
琪帝一听到虞云的名字，脸色登时有些难看，语气不悦道：“白昸琇是否知晓虞云出现在戴府一事”· “知晓，而且他是亲眼看着虞云带着阿泰离开戴府的。”
琪帝不由攥紧了拳头，目光倏地冷了下去，适才白昸琇复命时，不曾有只言半语提及虞云·· 他细细思忖一番，对杨书荣道：“此事再不要声张，无论白昸琇审问出什么，你只当不知。”
杨书荣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俯身领命：“臣遵旨”· 黑刹罗里，派去跟着阿泰的人回来向虞云禀报道，一切如他所计划的，阿泰已被押入禁军大牢，此刻正由白昸琇亲自审问。
虞云命曼娘嘱咐无痕这几日务必要时刻关注宫里的动向，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白昸琇动作很快，不过一夜的功夫，已拟好一张戴则渊的罪状，呈于琪帝案上。
琪帝不动声色地拿起罪状书，看到末尾，脸色愈发阴沉·· “就这些”他放下罪状书，问道·· “是。”
白昸琇低着头应道·· 琪帝压下嗓音，又问了一遍：“除了戴则渊，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白昸琇的头颅压得更低，顿了许久才应道：“是，没有其他人。”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琪帝看着他压低的头颅，目光冷然如霜，“白昸琇，你太叫朕失望了·”· 白昸琇听这话有异，不明就里地抬起头看他，“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你回盛都那日口口声声对虞云说过，无论是谁，只要威胁到朕，你白昸琇都格杀勿论·可如今，你却口是心非，隐瞒虞云与戴则渊勾结一事，为了包庇他不惜欺瞒朕”· 白昸琇闻言大惊，暗自回想道阿泰是由他一人单独审问，在戴府时也只有他一人见到虞云，又是什么人透露出来的消息。
他想起昨日阿泰被缉拿时是杨书荣来禀报消息的，便问琪帝：“敢问陛下，可是杨大人告诉陛下的”· 琪帝冷冷一笑，“怎么，他不该告诉朕吗。”
白昸琇连忙俯身请罪，“微臣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若不是杨书荣说出实情，你要打算一直包庇虞云么”琪帝怒目质问道。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待查明一切之后，再禀报陛下·”· “何来误会，那逃犯是虞云亲自护送的，人也是在戴府发现的，还有什么需要查明的。”
“黑刹罗是杀手组织，向来只是拿钱办事，或许虞云只是帮戴则渊杀人以灭口罢了，并没有参与谋逆·”· “住口，”琪帝见他一再为虞云求情，不由得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案面上，“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既已出手为戴则渊做事，便可视为贼党，当诛杀勿论。”
白昸琇双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明鉴虞云是黑刹罗天尊，无论是对陛下还是戴则渊，他在江湖上都是尊无可追，实在没必要犯下此等灭九族的险。”
“若他意欲染指朝政呢你白昸琇会怎么做”琪帝怒目冷对·· “臣愿以性命担保，虞云绝不敢有此心。”
琪帝只觉一股妒火在烧心烧肺，恨得几乎要咬碎牙齿，“朕不管他是否不敬，朕只问你，若有一天虞云要取朕的性命，你会怎么做”· “微，微臣……”白昸琇一时脑乱如麻。
琪帝紧盯着他，目光如剑，几乎要刺穿他，“回答朕，你会怎么做”· “陛下……”白昸琇抬起迷茫的双眼，眼中的慌乱无助瞬间刺痛琪帝的心口。
两人对视良久，琪帝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藏于暗色的眼瞳里，他终是不忍再相逼，妥协道：“罢了，朕信你·”· 白昸琇听到这，更觉愧疚。
琪帝自座上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握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朕信你，信你会除掉所有威胁朕的人，包括虞云，对么”· 白昸琇眼眶一红，无奈闭上眼，两条手臂无力垂在身体两侧，低头无语……· 翌日，午夜，近水楼天字间。
“天尊办事一向稳妥，为何这次竟让区区小卒从眼皮底下逃走”戴则渊面色冷峻，问对面的虞云·· 虞云玩味一笑，道：“大人抬举，即便是天罗地网，也总有疏漏的时候，更何况在下不过区区江湖人士，哪比得上大人府上千军万马。”
戴则渊冷哼一声，说道：“黑刹罗出城一向不走城门，怎么这次偏偏让他在城门口逃脱了还正好让官兵抓了去·”· 虞云收起笑意，“大人是疑心在下”· “天尊此举不可谓不蹊跷，本官不得不起疑。”
· “大人未免太多疑了，”虞云一脸坦荡直视他，“阿泰被捕，势必会供出黑刹罗，陛下追究下来，黑刹罗上上下下都难逃死罪，在下再厌恶大人，也不会拿犯此大险。”
戴则渊听了这话，脸色才有所回圜，亲自给虞云斟了一杯酒，说道：“天尊所言极是，陛下追究下来，黑刹罗百年基业必定毁于一旦·”· 虞云两指握在酒杯上，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大人话里有话。”
戴则渊放下酒壶，身体前倾，目光如炽逼视着虞云：“先发制人，天尊，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虞云指尖一顿，停在杯沿上，凤目微敛漠然看着他。
一个时辰后，戴则渊推开门离开房间，曼娘从拐角处走出来，一直看着他离开近水楼，这才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小人愚昧，天尊为何要应允戴则渊”· 虞云自斟自酌一杯，清冷的声音从水声泠泠里传出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半个月后，皇宫迎来一场盛宴——琪帝生辰·负责操办大典的礼部不敢怠慢，整座皇宫张灯结彩，红毯铺就，远远望去，像是阳光照在琉璃上，折射出七彩之光。
而羽林卫也是严阵紧待，白昸琇一早便调派侍卫值守各处，自己更是带着一支队伍四处巡察，以免有人趁乱混进宫里·· 巡到宫门，迎面碰见礼部尚书成大人带着几十个艺人浩浩荡荡走来。
白昸琇举步上前问礼，“下官见过成大人·”· 成大人虽官高一级，但颇为知礼，加之白昸琇乃正祖身边第一红人，忙回礼道：“今日人员混杂，白大人身负保护陛下的重责，真是辛苦了。”
白昸琇一向不屑讲那起子迂腐的官话，只是笑着点点头，没有回话，而是探身望向成大人身后一群人，问道：“这些可是要在宴会上献艺的艺人”·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不错，”成大人颔首道，“本官正要带他们去准备一下，时候不早了，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白昸琇连忙侧身让道，“大人请·”· 成大人与他道了别，领着众人朝里头走去·白昸琇站在一侧，那群艺人一排接一排自他眼前走过，突然，人群里惊闪过一抹身影，他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待转身回望时，那群人已经走出许远，熙熙攘攘挤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走在最后的一排人，却又都是陌生的。
· 第63章 出云之舞· · 白昸琇甩了甩头，不再多想，带领部下继续巡逻·巡了一圈后，宫人来请，道是宴会马上就要开始，琪帝命他即刻前往宴会。
宴会安排在正殿前的广场上·白昸琇赶过去时，琪帝已经高坐在正殿台阶上的龙椅上·众官员的席位则是在广场上分成两排，两排席位之间搭上一座圆形舞台，舞台紧挨着正殿台阶，与琪帝的位置有齐人高的落差。
琪帝身侧的黄内官见到白昸琇，自觉让出位置，白昸琇行过礼后，站在琪帝身侧，对他道：“陛下，万事妥当，请陛下放心·”· 琪帝轻点一下头，命宦官传话，开宴。
皇宫盛宴，自然少不了歌舞·琪帝召礼部成大人上前问话：“今日朕与百官君臣欢聚，礼部安排的歌舞须得精益上乘方可·”· 成大人俯身恭敬道：“微臣不敢怠慢，已在民间广罗高人，找到一位舞姿绝世的艺人，最擅鼓上做刀舞。”
琪帝听了十分感兴趣，“这倒有趣·汉朝有一美人赵飞燕，身轻如燕，舞姿出众，能做掌上舞·可惜历代再无赵飞燕，多少文人骚客恨不能生在汉朝，一睹飞燕绝世之舞。
不知这鼓上做刀舞，比之飞燕的掌上舞又如何·”· 成大人忙回禀道：“回禀陛下，这位艺人虽身为男子，但体态纤弱，姿容貌美，胜在舞姿刚柔并济，阴阳相合，乃是一绝。”
琪帝被他说得也有些心动，催促道：“那还不快献上来·”· “是，”成大人退到舞台一侧，举掌拍了两下，便见两列舞衣鲜艳，彩妆明丽的舞女手举一尺见宽的锣鼓自舞台两侧罗列而上，锣鼓上系着铃铛，随着舞女的翩然起舞而发出阵阵琳琅清脆的铃声。
沿着舞台圆形，十几个舞女拍打着锣鼓绕成一圈快速移动，锣鼓声交叠铃声，听来很是欢乐喜庆·圈子不断聚拢，最后在舞台正中央围城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鼓声也戛然而止。
四周霎时寂静一片，众人纷纷翘首观望，无人出声·· 突然间，一道白色身影自人墙中腾飞而起，快如鹰击长空，灵如轻云出岫，纤长柔软的身姿化作一只游龙在半空中翩然旋转，齐腰青丝轻扬而起，衣摆翻飞如白莲迸放，手中的双刀随着身体的旋转挥戈流彩。
众人看得出神，即便是恪尽心思留意四周动静的白昸琇，见到这翩若游龙的惊鸿一起，也看得直了眼，忘了自己此刻身负护君的重责·· 那白色身影在四座惊艳的目光中垂柳一般飘扬而下，底下的舞女见机将锣鼓高高举在头顶上，那身影便稳稳落在锣鼓上，一个旋舞施然跪下，宽广的白色衣摆在鼓面上开出一朵无尘之花。
众人这才瞧得真切，只见那人周身上下只一袭水白色的轻纱罗衣，广袖千寻，衣摆轻幔，如瀑青丝用一条白色丝带半绾，身上不带任何配饰，天然去雕饰，纯白而纯粹。
而那白衣下的身姿绰约有致，窄肩如削，柳腰盈盈，有男子的颀长，更不失女子的婀娜，握着双刀的一双白玉柔荑骨骼分明，修长有力，令人心生神往，不禁猜想这绝妙的身姿所配的是一副怎样倾城的美貌。
然一眼望去，半绾的青丝下，却是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只隐约可见下颚处面具下透出的一点凝白冰肌·· 就在众人想象男子神秘的真容时，那男子已在鼓上翩跹起舞，身姿灵越，袅袅如蛇。
脚下如履平地在锣鼓间飞快移动，脚尖点在鼓上，发出阵阵鼓声，或缓或急，或轻或重，尽在他两脚掌控间，而手中的双刀似是与他练成一体，随身舞动，招式变化多端，承转起合皆随行而换。
· 渐渐的，他手上双刀渐次凌厉，脚法变快，脚尖击鼓的频率越来越高，鼓声由缓变急，自轻而重，起初只是清风细雨，很快便狂风大作，大有兵临城下，千军压境的气势。
众人听得入迷，更看得痴醉，没人看到面具下的美目杀光迸射，没人听出鼓声里杀气腾起，更没人发现十几个舞女不知何时已变化阵列，从舞台中央并成一排，队伍的尽头直指琪帝。
突然，鼓声骤急，如士兵击打着战鼓，男子挥舞双刀，脚下开始在鼓上飞旋，从成排的锣鼓一头朝另一头旋转，移动间，广袖飞扬，若千山叠嶂，带起空气里阵阵梅花香气，琪帝只觉清幽的徐风轻柔拂面，身心愉悦，如痴如醉。
那男子的双脚越转越疾，鼓声快如玉珠落盘，万骑齐踏，不觉中已飞转到锣鼓的尽头，与琪帝相隔不过一丈距离·就在此时，鼓声霎停，男子高高跃起，在鼓上重重一击，敲响大战前最后一鼓，脚下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声。
舞刀已被丢弃，他双手探进广袖，手中多了一对子母双刀，鼓声闷长的余音未弱，他足下用力一蹬，轻盈的身体如一支利箭刺破长空，手中短刀闪着锋芒，像一道闪电击向琪帝。
琪帝身侧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看着那鬼魅一般刺过来的人影，吓得怔在原地，毫无招架之力·而唯一一个有足够能力抵挡的人白昸琇，此时却呆若木鸡，早已失了魂。
他在那副面具下，看到一双他魂牵梦萦的明眸，一剪秋水清波潋滟，冰若寒潭，细长眼角飞勾直上，媚如凤尾，非虞云不得如此·· 众人几乎还未来得及眨眼，虞云手中的短刀已近在眼前，黄内官厉声尖叫：“陛下——”· 这一声尖锐无比，白昸琇终于清醒过来，眼见那刀刃就要刺进琪帝的心口，白昸琇瞬时抽出长剑奋力一挑将虞云挡下，与此同时身体侧倾，挡在琪帝身前。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面具下的双目微微一动，收起短刀飞快转身跃到锣鼓上，脚尖轻点锣鼓，在鼓上疾行如飞，不过几下已来到另一头，往宫门方向逃窜。
白昸琇眼中烧起一团火，飞下台阶紧追其后·此时守在广场上的侍卫也已反应过来，从四周向虞云包抄过去·虞云脚下如风，一路上双刀并用，一招倒下一个，半点不费功夫，很快便逃到宫门前。
白昸琇带着侍卫冲杀过去，虞云在宫门前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冲他而来的白昸琇，面具下闪过一道戏谑的眸光，白昸琇暗叫不好，果然，皇宫围墙外天兵一般窜入一群黑衣杀手，围成一道墙，将虞云护在身后。
“给我杀”白昸琇一声令下，众侍卫一拥而上，与黑衣人厮杀成一片·混战中，白昸琇看到虞云突破宫门的防守，已逃到宫外。
他仰天怒喝一声，正要杀出去时，那些黑衣人也不再恋战，迅速撤退，如来时一般神速·· 正殿里，琪帝高坐皇位，殿下只白昸琇一人跪在地上·· “白大人，你可查清刺客是何人”· “是，”白昸琇沙哑道。
“何人”· 白昸琇喉结喏动，过了许久，方沉重道：“黑刹罗天尊，虞云……”· 琪帝从座上起身，走到白昸琇面前，蹲下身深切看着他，“昸琇，你答应过朕，会一直陪在朕身边，助朕荡平四海，安稳江山。
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陛下，微臣……”· “朕说过，”琪帝打断他，眼神愈渐深沉，直要将白昸琇牢牢困住，“朕说过，朕信你，信你会为朕除去所有威胁朕的人。”
白昸琇脸色苍白，彷徨无助中不自觉地唤出琪帝儿时的小名，“燕琪儿，你莫再逼我了·”· 琪帝听他这样叫自己，心头顿时软了下来，温柔按住他的肩膀，深切的目光直望进他的眼底：“昸琇，你不会失信于我的，对吧。”
白昸琇眸光颤动，见他言语中放下君王之尊，以你我相称，言之切切，一时之间甚为为难，竟无以进退·· 琪帝见他神色松动下来，说道：“朕知道黑刹罗在城中的联络点，会派人送去你的口信，黄昏时候，虞云会在三枫亭外等你，你亲手，把虞云的头颅带回来。”
白昸琇不由失笑，“虞云何等玲珑之人，陛下以为，他会轻易相信那口信·”· 琪帝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朝殿外道：“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很快，一个宫人捧着托盘走进来，呈到白昸琇面前·白昸琇定眼望去，不由一惊，只见那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枚枫叶玉佩，正是几年前虞云所赠的。
那玉几番周折，原本是落入燕琌太子手中，燕琌太子故去后，黄内官在整理燕琌太子遗物时发现此玉，想到这玉本是虞云赠与白昸琇，又念及白昸琇对虞云的情意，便暗自完璧归还，不想今日被琪帝翻了出来。
“听你府上的人说，这玉一直放在你床头的匣子里，多少年过去，你房中的物什换了又换，这玉却从未挪过地方·”· “许是下人一时忘了。”
白昸琇躲开琪帝探究的目光，闪烁其词·· “旁人能忘，虞云定不会忘记，毕竟，这是他亲手赠与你的，见玉如见人，看到此玉，即便虞云疑心口信有假，为了你，他也会舍身赴险的。”
琪帝把玉交给宫人，命道：“快马加鞭，即刻将此玉交给黑刹罗天尊，传白昸琇口信，日落时分城外三枫亭一会·”· 白昸琇闭上眼，只觉呼吸沉重的犹如压了一块巨石。
琪帝见他为虞云伤神至此，心中妒火焚心，用了极大的忍耐才压下火来·他站起身，说道：“你若为难，朕不勉强你·此刻杨书荣已经带领百名弓箭手潜伏在三枫亭外，一旦落日，你若没有出现，百名弓箭手的利箭，即刻离弦”· 白昸琇身心一震，猛地抬起头，双目瞪得通红，“陛下”。
琪帝自高处冷眼看他，“不过，即便你出现在那里，倘若落日之前你还没动手，杨书荣也会当即射杀虞云·”· 白昸琇登时面白如纸，脊背发寒，整个人止不住战栗起来，他顾不得行礼，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身，飞足冲出大殿。
午间，玉佩与无痕的密信同一时间递入黑刹罗大殿，虞云打开密信，只见那上面只写着八个字：十面埋伏，请君入瓮·· 他随手将密信递给曼娘，手里握着玉佩，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刻纹，沉吟不语。
一旁的曼娘看完信，请示道：“杨书荣已经带着百名弓箭手埋伏在三枫亭，天尊是否要赴会”· 虞云没有回答她，看着手中的玉佩，说道：“此玉随信而来，想必白昸琇也已知晓此事。”
“不错，无痕在殿外隐约听到陛下下旨命白昸琇取下天尊的项上人头·”· 虞云浓墨的眉头微微拧蹙，“白昸琇现在何处”· 曼娘瞧着他的脸色，低声道：“已经动身前往三枫亭了。”
虞云眉心猛然颤了两下，抬眼直直看着她，幽暗的瞳底闪过一抹惊色，过了许久才吃力地开口道：“你是说，白昸琇，已经领旨了”· 曼娘低下头，恭顺道：“小人愚钝，不敢妄断。”
虞云握紧手中玉佩，尖锐的玉角硌得他心口生疼，思绪不由得飘回白昸琇归来那日，白昸琇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对他说道——“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他苦笑道：“无论是谁，格杀勿论，我自然也不是例外的那一个·”说着便把玉佩放到贴身处，自座上起身·· 一直没有说话的蒙陀见状立马挡到他面前，“你要做什么”· “赴约，你让开。”
蒙陀哪里肯让，张开双臂拦住他，“不行，你去了岂不是送死·”· “我必须去，即便是死，我也要确认白昸琇是否真的会杀我。”
蒙陀见他一副漠视生死的样子，当真是又气又急，“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平日里冷静得跟块冰似的，怎么一碰上白昸琇的事，就失心疯了。”
虞云冷峻道：“并非是我冲动，无论白昸琇是否要杀我，我都非去不可·”· 蒙陀听得稀里糊涂，“这又是为何”· 曼娘见虞云一脸沉凝，问道：“天尊是怕陛下会因为您而降罪于白昸琇”· 虞云无力颔首，苦笑道：“我既痴心想着白昸琇能抗旨不从，可又不愿他为了我见罪于陛下，当真是为难……”· 三枫亭外，广阔蛮荒，一望而尽的草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秋风徐徐吹过，染黄一片漫野，在夕阳的晖光里像是镀上一层绮丽的金色油彩。
虞云一身绛红暗纹的黑色长袍出现在金黄色的天地交割处，格外夺目·白昸琇站在草野中，一眼便望到他，华服高贵，眉目坚毅，已然不是印象中那个恬静温和的少年。
白昸琇不知悲起何故，鼻头不由得一酸，视线里虞云的身影越来越近，却愈发模糊起来，他从来不敢去想，终有一日，他与虞云会兵戎相见·· · 第64章 风声唳· · 虞云在十米外站定，默默看着白昸琇，白昸琇背光而立，面容笼罩在半昏半黄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么”白昸琇先开了口·· 虞云凝眼望去，却是无法瞧清白昸琇脸上半点神情，而他眉眼间藏了许久的阴郁，在明晃晃的夕光里无以掩饰。
他自然是记得的，几年前，就在这座三枫亭里，白昸琇等了他三天三夜，他终是放开了白昸琇，重回黑刹罗手掌黑道，与白昸琇从此黑白两立，天涯两隔。
这三年里，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若当初他放下一切，与白昸琇携手浪迹天涯，游走人间，他与白昸琇之间，是否就不会走到今日兵戎相见的一步·· “我等了你很久，那三日于我，仿佛是在阴曹地府里走了一遭。
行尸走肉，大抵便是我当时的模样·”· 虞云心中戚然，别开眼不忍看他·· “直到三年前你又出现在我的婚礼上，那样的哀伤与绝望，我想你心里应该是有我的，所以当我看见你站在门外孤独的身影时，就什么也顾不得了”，说到这，白昸琇不禁扯了扯唇角自嘲一笑，“到底还是我太天真了，你虞云心比寒冰，我白昸琇如何能化得了。”
虞云心里刺痛，那一字字犹如带刺的利爪紧绞着他的心口·· “并非你想的那样，”虞云转过微红的眼眶看着白昸琇，最后一抹夕阳的余光在他眼中流逝，乍然暗下的墨瞳里，白昸琇似乎瞧见他眼中泛起的一渠泪光。
虞云菱唇微启，说道：“其实我对你……”· 这时，一声尖锐的风声震彻草野，将虞云剩下的半句话淹没在瞬息而起的厮杀声中。
箭声风唳· 两人皆是一惊，往风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麦浪如风云涌动，一黑一篮蛰伏已久的两拨人厮杀在一处，杨书荣手上还握着弓*弩，连人带弓被蒙陀死死抱住，利箭穿膛而过。
虞云脑中一空，顾不得拨开草丛一路踩着刺人的枯草枝拔足飞奔过去·白昸琇暗暗骂了一句，连忙跟了上去·· “住手”白昸琇大喝一声，制住了杨书荣手下的官兵。
黑刹罗中人见蒙陀中箭，无心恋战，也停下手，举着刀剑与官兵对峙·· 虞云一把推开杨书荣，利目冷对，从紧咬的牙关里吐出一个字来·· “滚”· 杨书荣慑于虞云的威势，望向白昸琇，白昸琇也是一脸酷冷，只甩给他一个白眼。
杨书荣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再妄动，只得忿忿不平地领着手下离开·· 虞云跪下身慌忙抱住蒙陀，“蒙陀，你怎么样了”· 蒙陀嬉笑着骂道：“妈的，这宫里的玩意儿真不好受。”
· 虞云怒道：“我不是说没我命令不许妄动么·”· “杨书荣那狗娘养的要拿箭射杀你，我他娘的能忍我……”蒙陀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登时又怒火攻心，一个激动又吐出一大口血，浑身猛地抽搐起来，脸上一阵紫一阵青。
虞云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的左胸被利箭射穿，鲜血正如泉涌淌出来，厚重的黑衣很快浸湿了大片·· 蒙陀想是以为自己命数将尽，喘着气对虞云笑道：“小云儿，你看我这一生作恶多端，可不遭报应了，还没讨媳妇呢，就要死了。
你说我这没子没孙的，死了都没人给我送终·”· “你闭嘴，我马上去找曼娘，你给我挺住·”· 白昸琇走上前说道：“这里多有不便，你先去找曼娘，我带他去城郊的别院，你知道地方。”
虞云眉尖一抖，抬头看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蒙陀见他要走，心下大急，连忙抓住他的手，“小云儿，你别走，万一我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见不到你最有一面。”
虞云掰开他的五指，咬牙道：“你不敢死，你要是这么死了，我绝对不会给你收尸·”· 蒙陀哭声道：“小云儿，你别威胁我呀，这也不是我想不死就能不死的，天要收我也没法拦着呀。”
“我是黑刹罗天尊，我就是天”虞云的身体站得笔直，看着远处茫茫的天际线，眼前浮起老天尊桀骜的面容，就像许多年前，他指天放言“天命又如何，我便是天，我看中的人，我说了算。”
“我便是天，天不让你死，你不敢不从·”· 白昸琇目送虞云往盛都的方向远去，正要让黑刹罗的人架起蒙陀，蒙陀却把人都打发了回去，黑刹罗人担忧他的安危，自是不肯，蒙陀拉下脸，坚决只让白昸琇一人陪着。
其他人无法，只得撤离·· 白昸琇出于不可名状的心思，其实也不愿多几个人去打扰那座别院的清静，便随他去了，等黑刹罗人离开后，弯腰去扶蒙陀。
“先别急”，蒙陀按住他的手，喘息着说道：“有些事，我必须先跟你说清楚·”· 白昸琇不耐道：“少废话，你先保住命再说。”
“不行，”蒙陀垂死之间突然生出一股力气，死死按着白昸琇，“我怕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白昸琇见他如此执拗，只好按下性子，蹲下身扶住他的身体，“长话短说。”
蒙陀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燕琌太子，还有你义父的死，不能怪小云儿·”· 这话当真是长话短说，说得直接，全无半点铺垫。
白昸琇不想他会突然提起他会虞云的死结，顿时被打得措手不及，良久后才恢复常态·· 他撇开脸，一脸冷漠，“你若是想说他也有自己的苦衷，那便作罢吧，那些话，我早听旁人说过了。”
蒙陀摇了摇头，“我是说，他们的死，与小云儿无关·”· 白昸琇心下一惊，回头诧异地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燕琌太子是服毒自杀的，难道你没私下问过仵作”· 白昸琇被他问得无言，他的确不曾私下问过燕琌太子的死因，只因当时他自己认定了燕琌太子是被人所害，且燕琌太子殁了一事不算光彩，真正的死因也被封锁起来不得外传，因而到今日听了蒙陀的话才知道真相。
如今细细想来，燕琌太子殁前似是唇色发紫，确是毒发的症状·· 蒙陀看他这幅失了魂的模样，脸气得愈发惨白，“哼，看来是真的没问过。
那你一定也没想过，你义父去世那日，黑刹罗送去的那只手是何人的·”· 白昸琇不由握紧了拳头，心中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许久后，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什么人的”· 虞云踢开院门，身后跟着同样步履匆忙手提药箱的曼娘。
白昸琇正垂首坐在廊下，听到声响后抬起头，面有戚色，眼含泪花，哀默地望着虞云·· 虞云心头“咯噔”一下，莫非……· 他不由屏住了呼吸，抬脚就要冲到房里，谁想白昸琇突然起身迎面大步走来，在半道上截住他。
身体意外落入一个怀抱里，熟悉而久远的气息充盈鼻间，眼前的视界是白昸琇常穿的暗蓝色，和前襟上齐整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缝在两人之间·· 虞云吃了一惊，想要挣开他，“白昸琇，为何突然这样，蒙陀怎么了”· “不是他”，白昸琇将他整个人紧紧嵌在怀里不让他挣扎开来，“是我，云儿，是我”· 虞云身体不由一僵，之后，仿佛寒冰暖阳，化雪春水，积郁了三年的哀思，被一声亲昵的低唤轻飘飘抹淡在风月里。
直到白昸琇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虞云才哽噎着艰难出声·· “白昸琇，你……”· 白昸琇这才放开虞云，清澈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虞云，像是化开了冰封许久的湖面，似水的温柔。
虞云只觉心跳一下一下地震动耳膜，震得他眼眶酸涩，眼角似是有了些许湿意·· 曼娘嘴角微微上扬，低下头不再看他二人，安静地绕过两人进了房间。
白昸琇双手抚上虞云的肩膀，手心里削瘦的触感令人心疼，他本就清瘦，这几年，又单薄了许多，竟盈盈不满一怀，即便此刻拥在怀里，尤觉得空荡荡的。
虞云抬起僵硬的双手紧紧回抱白昸琇，一道浅吻落在他湿意渐浓的眼角，还有眼角下那道已经褪成褐色的刀痕，他闭上眼，口中一声缠绵悱恻的叹息——三年了，他等这个人，足足等了三年。
万籁俱寂，树上的枫叶悄然红艳·· 只是秋风不解人意，卷落满园枯叶，卷开一扇院门，数十个官兵鱼贯而入·· 虞云眼神一暗，瞳底的杀意一闪而过，他从白昸琇怀里抬起头，冷面如霜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带队的心头一颤，只觉那眼神比刀剑还厉害，射在脸上犹如刀刮，吓得连说话都哆嗦起来·· “大，大人，陛下，陛下请您即便回宫复命。”
白昸琇感觉到怀里亟欲爆发的一股连他都无法对抗的凌厉之气，只得先抚了抚虞云的后背顺顺他的毛，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怕，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谁想这句话一说完，虞云身上的戾气愈发强势逼人，一双凤目横对，几乎要在那带队的脸色戳出两个洞来·· 带队的此刻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敢低着头恳求道：“小人也是奉旨行事，请，请天尊放人。”
也不知这句话是怎么对上了虞云的胃口，虞云的眼神登时便缓下不少，黑亮的眼珠子微微一转瞄了瞄白昸琇，又垂下眼不说话·· 白昸琇见他脸色稍霁，这才与他商量道：“这件事总要做个了结，我必须回宫一趟。”
虞云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 白昸琇一手捧起他的脸庞，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虞云受不住他炽热的眼神，撇开眼以掩饰眼底的纷乱，“我跟你无话可说·”· 白昸琇宠溺地笑了笑，“好，那就我说，你听。”
眼见天色已晚，他二人还在依依惜别，带队的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白昸琇作揖道：“大人，时候不早了，还请大人不要让小人难做·”· 白昸琇心情大好，痛快地放开虞云，随他们去了，虞云一直低着头，听他们的脚步声快走出院门，这才抬头望向白昸琇的背影。
刚要踏出院门时，白昸琇止步回头看他，月华初上，在虞云姣好的面容上覆了一层淡淡的烟色，更添几分颜色·· 白昸琇一时之间竟是无法移开目光，直到晚风渐起，打散虞云额前一缕碎发，将他的双眸掩在阴影下，白昸琇突然抬起脚，穿过层层官兵朝他走了回去。
底下官兵不敢阻扰，只有带队的冒死挡在他面前，“请大人止步·”· 白昸琇望向虞云的目光没有移开本分，手上三下五除二便将挡道的扫开，在虞云疑惑的注视下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拂开那一缕碎发。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曼娘妙手，蒙陀大难不死，只是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虞云命人把蒙陀送回黑刹罗，独自一人留在别院里。
可是，白昸琇却再没有回来·· 虞云整日里坐在廊下，望着紧闭的院门发呆，等了许多天，院门终于从外面打开，来的却是曼娘·· “天尊，白昸琇以抗旨之罪被关进天牢，秋后问斩。”
· 第65章 良人白驹（一）· · 深夜，皇宫里平静如常·黄内官换了一盏灯后，领着其他宫人退出寝殿。
琪帝拿起一本奏折，方看到一半，寝宫的帘子突然被人打开，他抬头望去，不由呼吸一紧，只见来者黑衣静穆，墨发玉面，除了虞云，还能有谁·· 琪帝放下奏折，面上并无半点惊色，似是早已料到，“你终于来了。”
虞云走到殿中，依礼跪坐在琪帝面前，“小人让陛下久等了·”· 琪帝端详着他的面容，叹道：“几年不见，天尊容颜不改，不怪白昸琇对天尊念念不忘，换做朕见了天尊，也要动心。”
虞云唇角微微一扯，“陛下笑话，陛下早已心有所属，又怎会把小人放在眼里·”· 琪帝听了这话，语气骤然变冷，“可他的眼里，却只有你。”
“所以陛下就要杀了他吗，”虞云问道：“他是陛下最心爱的臣子，陛下当真舍得杀他”· 琪帝静默了片刻，说道：“小时候，宫里比武，铁匠打了一把上好的利剑，朕甚为中意，不想却被另一位皇孙抢了去。
天尊可知，结局如何·”· “陛下毁了那把剑·”· “不错，”琪帝脸上是君王的残酷和冷漠，“但凡利器都是双刃剑，若不为朕所用，断不可留给他人。”
虞云冷笑道：“在陛下眼里，白昸琇只是一把剑吗”· 琪帝咬了咬牙，看他的目光里透出一股阴毒的恨意，“因为你，他现在可能连一把剑都不是了。”
虞云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他的目光，说道：“小人会离开盛都，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出现，请陛下放过白昸琇·”· “朕可以放了白昸琇，可是你与戴则渊同谋篡位，此等诛灭九族的大罪，朕岂能姑息。”
“小人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只要陛下答应小人一个条件，小人定会手刃戴则渊，为陛下铲除逆党·”· 琪帝眯起眼细细审视他，见他面色泰然，目光坚定，便问道：“什么条件”· 虞云看了他一眼，突然俯身跪在地下，“小人会解散黑刹罗，还请陛下开恩，恩赐他们良民之身。”
琪帝听他言辞恳切，不似有假，思忖良久后，终于点头道：“他们也是朕的子民，只要能为朕铲除逆党，便算功罪相抵，朕会许你所请·”· 虞云直起身，又行了一礼，“小人谢陛下隆恩。”
“不过，”琪帝双目微敛，颇为疑虑地问道：“你要如何铲除戴泽渊”· “请恕虞云不敬之罪，”虞云垂首道：“此事还需陛下屈尊助小人一臂之力。”
琪帝心下思量一番，说道：“只要能铲除戴泽渊，朕可以鼎力相助，不过，朕如何能信你会手刃戴泽渊”· 虞云直起身看了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信函，双手奉到琪帝面前。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琪帝没有接过密函，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北国新君的亲笔密函。”
琪帝闻言微怔，接过密函仔细查看，待看到左下角印着的北国玉玺，脸色已变得极为沉重，那密函里分明写着戴泽渊欲图谋反为天下所不容，愿琪帝能以社稷为重，善用虞云以除戴泽渊之患，如此，皇叔被刺一事也可既往不咎。
“北国新君为何要除掉戴泽渊”琪帝问道·· “并非新君要除戴泽渊，而是秦氏一族·”· 琪帝一脸疑色，“此话怎讲”· “陛下可知，当年北国小皇子被刺，白青卓代先太子顶罪一事，还有一人知晓。”
“何人”· “如今的北国千岁王，当年的北国使臣——秦靖南·”· 琪帝微微一惊，“你是说，当年秦靖南欺君罔上，刻意隐瞒此事。”
“不错，秦靖南也因此有了南朝这座靠山，在北国势力日甚，直至加封为王·”· 琪帝颔首道：“所以秦氏一族才要借助朕铲除戴泽渊，为了秦氏一族的荣辱。”
“陛下英明·”· “不过，”琪帝仍有些疑虑，“即便秦氏再得势，北国新君如何能对他们言听计从”· 虞云道：“陛下有所不知，千岁府世子秦至臻与北国新君是竹马之交，深得新君宠信。”
琪帝听了，不由得想到自己与白昸琇自小一同长大的竹马之谊，脸色稍霁，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收起北国新君的密函，对虞云道：“既然北国新君为你请命，朕便信你一次。”
虞云微微俯身，“小人谢陛下成全·”· 琪帝看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虞云坐正身体，抬头看他：“小人只有一个疑问，陛下是何时开始调查小人的”· 琪帝眼底闪过一抹异样，须兒之后又恢复如常，坦然道：“几年前，你第一次侍寝，白昸琇为了你夜闯东宫那日。”
琪帝的神思飘向久远的从前，眼底透出一股嫉妒，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千军万马当前，白昸琇看着虞云的眼神是如何的专注而迷恋，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杀意。
“果然，小人猜得不错，”虞云淡然笑道：“想必从那时起，陛下便对小人有了杀意吧”·· 琪帝被他一语点破心思，面上拂过一抹惊色，“你早就知道朕想杀你”· “陛下非但想杀了小人，更处心积虑地要离间小人与白昸琇，设计让白昸琇认定小人便是杀害燕琌太子与大将军的凶手，不是么。”
琪帝脸上有些不自然，“你这话是何意”· “先太子是服毒自尽的，却从未有人告诉过白昸琇，以白昸琇与先太子的关系，实属异常。
想必是陛下下令封口的·”虞云冷眼看他，说道：“只怕当时陛下便已查到小人黑刹罗少主的身份，所以才封锁消息，让白昸琇以为先太子的死是黑刹罗所为。”
琪帝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攥紧袖口，脸色愈发难看·· 虞云心中冷笑，又说道：“而三年后，陛下忍痛割爱，逼白昸琇迎娶柳悠悠，也是为了逼小人现身。
陛下料定了大将军会与小人做个了断，不惜舍弃大将军这枚棋子，透漏消息给戴则渊，让戴江海取了大将军的性命，再栽赃给小人·”· 琪帝见事已败露，便不再掩饰，“朕以为这事做的滴水不漏，不想还是被你识破。
只是不知你又是如何识破朕的计谋·”· “陛下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人·”· “人”· “曼娘一向谨言慎行，从不轻易向他人透露小人的行踪，怎么偏偏那日就告诉了白昸琇，让白昸琇亲眼目睹他义父死在小人手上。”
“不怪她，朕拿你的性命做要挟，她不得不从，虞云，你有此红颜，夫复何求，又何必强求一个苦果，”琪帝说这话的时候，语中难掩一丝羡慕，他依然还记得，那个美丽而傲娇的女人为了虞云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的样子。
虞云摇头低低一笑，“陛下不仅算错了人，更算错了人心·”· “朕知道，人心从来不由人·你无法移情，朕更做不到视若无睹。
朕可以允许他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却不能容忍他心里有你·”· 虞云听了，菱唇微扬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陛下错了，哪怕他恨我入骨，视我如仇，白昸琇心里的那个人，永远只会是我虞云。”
暗夜下的黑刹罗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神秘而肃穆，虞云披霜归来，刚一踏进大殿，便见曼娘脱簪散发，跪地待罪·· “小人该死，请天尊赐罪。”
虞云唇角含了一抹微不可觉的暖意，轻脚走上前，略略弯了腰伸出手去扶她，“不怪你，背叛我，你心里只会比我更煎熬百倍千倍·”· 曼娘脸上愧色更甚，头低得更深，“小人对不住天尊，受多少责罚都是应该的。”
虞云低浅一笑，握着她的臂膀扶她起身，愧疚道：“是我对不住你，天尊把你赐给我，我却只能负了你，让你空等了这些年·”· 曼娘诚惶诚恐，连忙垂眉低目，“天尊何出此言，天尊的心意，小人明白。
小人对天尊从未有过僭越之想·”·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笑着点头，“我明白·等所有事情都了了，我会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生。”
曼娘一听这话，慌忙俯身摇头道：“小人不嫁，小人十六岁便跟了天尊，无论生死，小人只想追随天尊·”· 虞云拍了拍她的肩膀，暖言道：“傻丫头，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我。
往后的日子，你要为自己活着·”· “天尊……”· “好了，”虞云摆手打断她，一敛脸上的笑意恢复往日的冷峻，“这些以后再说，现在有一要紧事，需要你去办。”
曼娘神色一凛，转眼间拭去了方才的小儿女情态，“请天尊吩咐·”· 虞云口中的要紧事，便是与戴则渊合谋篡位，他命曼娘约戴则渊近水楼一会，戴则渊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虞云的回应，不敢耽搁，不到时辰便带着几个心腹赴约。
推开房门，虞云已候在里面，正举着白瓷杯自酌自饮·戴则渊见了他，不由得展颜欢笑，三步作两步坐到他对面，抚掌笑道：“天尊亲自邀约，想必是已经想通了。”
虞云微抬眼皮瞟了他一眼，放下酒杯说道：“本座有一个条件·”· “好说，好说，”戴则渊举起酒壶为他斟酒，“天尊但说无妨。”
虞云等他斟满了一杯酒，才说道：“本座要大人保白昸琇性命无虞·”· 戴则渊眉梢一挑，问道：“天尊莫不是因为白昸琇才下的决心”· 他口上虽这样问，神情却是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早在白昸琇被下放天牢之际，他便料到虞云会为了白昸琇与他联手。
虞云实是厌恶戴则渊这幅嘴脸，冷眸微转向别处，“是或不是，于大人有何区别·”· “话虽如此，”戴则渊坐正了身体，看虞云的目光多了几分试探，“天尊总得让本官看到天尊的诚意吧。”
虞云冷笑着扯了扯嘴角，举起双手拍了两下，不过一会儿，立马有黑刹罗门人推开房门，押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走了进来·· 戴则渊见那男子身影极为熟悉，凝眼一瞧，脸上顿然变色，那男子，可不正是被黑刹罗扣押了三年之久的戴江海· 戴江海被关了三年，这会儿突然重见天日见到自己的父亲，当场崩溃，一头扑进戴则渊怀里大哭起来。
戴则渊亦是激动不已，虽说他早知戴江海在虞云手上，但碍于黑刹罗的势力，一直隐忍不发·如今父子团聚，难免有些失态·· 虞云冷眼看着洪家父子，恨得几乎要咬碎了一排贝齿。
时至今日，想起当日在枫树林的情景，他仍是难消心头之恨，若非戴氏作祟，他和白昸琇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他移开目光，将噬骨的恨意咬碎在喉咙里，问戴则渊道：“这份诚意，大人可还满意”· 戴则渊从戴江海身上抬起头，看着他默不作声。
几日后，是一年一度的秋猎，虞云献计戴则渊在狩猎场围剿琪帝，一举攻占皇宫·· 秋猎的前一夜，乌云蔽月，整座天牢不见半点夜色。
白昸琇正靠在墙根闭目养神，忽闻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等他睁开眼时，牢门外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云儿”他两眼一亮，翻身从地上爬起来飞奔到牢门前，隔着木栏欣喜地看着虞云，“云儿，你怎么来了”· 虞云看着他脸上雀跃的笑意，心头不由一揪，看了他许久，才狠下心来说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白昸琇听了一脸疑惑，“道别道什么别”· 虞云平静地说道：“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昸琇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好半天才出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你又要去哪里”· 虞云目光闪躲着，望向别处道：“你不必多问，也不要来找我。”
“是不是陛下逼你的，是不是，是不是”白昸琇的双臂从木栏间伸出去，拽住虞云的胳膊用力摇晃他的身体·· 虞云回过头来，双目直视着白昸琇，咬牙道：“不是，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再与你这般纠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白昸琇摇头不信道：“云儿，你骗我，你何曾怕过死·”· 虞云冷嘲一笑，说道：“我是不怕死，但你白昸琇于我而言，远没有性命重要。”
白昸琇犹如当头一棒，愣愣看着虞云，握在他胳膊上的手突然失了力气，无力垂下·· 虞云见他脸上的血色瞬时变得惨白，不由紧握了双拳，指甲嵌入肉里，钻心的疼。
他别开脸，沉声道：“抱歉，是我负了你·”· 说完这句，他没看白昸琇，径直转过身去以背影相对·· 白昸琇呆望着他的背影，眼眶渐渐红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道低低的呜咽声，“为什么，我念了你三年，更恨了你三年，如今终于得以解开误会，为何你又要离开”· 虞云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本就无意与你再生纠葛，这些时日我之所以与你来往，全是因为我对你义父之死心有愧疚。
现在恩怨已了，你我之间，便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你他娘的放屁”白昸琇突然发起狂来，手掌奋力敲打着木栏，身上的铁链发出琳琅的脆响，“谁跟你恩怨已了，你虞云不仅欠了我一千多个日夜，你还欠我下半辈子没有我的同意，谁允许你一刀两断”·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一刀两断，可不是你说的么”虞云拔高了嗓门应回去，“恩断义绝，一到两断，白大侠亲口说过的话，难道忘了么。”
白昸琇一时哑口无言，顿时焉了下去，他示好地伸长手握住虞云的手，“云儿，是我糊涂了，我……”· 两只手刚握在一起，虞云五指一缩便要挣脱，白昸琇下意识里握紧了他。
虞云闭上眼，低叹一声，“白昸琇，你放开我·”· 白昸琇的心登时如坠冰窖，交错的十指一根根分开，凉意自空荡荡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白昸琇，你放开我”——这是虞云最经常说的话，往前，这句话非但没能赶走白昸琇，反而让他更靠近虞云，每每虞云说了这句话，下一刻，白昸琇必定是抓得更紧更牢。
· 然这一次，当虞云说出这句话时，白昸琇却真的放开了他·· 虞云收紧五指，似乎是要留住白昸琇给予的最后一点温度。
两人静默了良久后，虞云先开了口，“明日便是秋猎了，还记得那年在狩猎场，燕琌太子赐给我的那匹白驹么·”· “什么”白昸琇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虞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那匹白驹还寄养在猎场的马厩里，你若喜欢，我便把它赠予你·秋猎的时候，你骑着那匹良驹，定能拔得头筹·”·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昸琇自嘲地笑道：“这是临别之礼么”· 虞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嘱咐道：“记住，秋猎的时候，一定要骑着它。”
他微微侧目，眼角的余光望向白昸琇，“还有，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原谅我·”说完这句，他转身回头，抬脚朝天牢外走去·· 白昸琇见他要走，慌忙伸直了手要去拉他，“云儿，你不要走，你回来”· 虞云背影挺得笔直，脚下没有停下半分，决然地走向天牢大门。
白昸琇几乎要瞪红了眼，视野模糊里，虞云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只觉体内处有一股闷气冲撞着胸口，想爆发出来，却找不到出口，闷得人快要窒息·· “虞云，你若这样走了，我绝对不会去找你的，”他捶打着胸口，冲虞云的背影哭声怒吼：“我也不会原谅你，我绝对，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 第66章 良人白驹（二）· · 秋风苍劲，风云席卷，今年的秋猎比起往年的秋高气爽多了几分冬日的萧瑟。
狩猎场外面的一座山丘下，黑刹罗门人肃然排列，虞云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众人，高声朗朗：“今日之后，世上再没有黑刹罗，你们再不是杀手·本座已命人准好户牌，事成后，你们领了户牌，各自安生吧。”
众人一听，皆面露惊喜之色，几个年纪小的藏不住情绪，早已是泪光闪烁·黑刹罗虽为杀手组织，但收留的大多是孤儿或贫苦人家的孩子，这些人本是善良之辈，自是不愿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这几年在虞云的掌管下，黑刹罗逐渐减少了收钱杀人的勾当，专心经营其他产业，黑刹罗人渐渐有了从良之心，怎奈朝廷压迫，世人对他们即生畏又唾弃，他们只能活在黑暗之中，不见光日。
“天尊，我们出去之后，要做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虞云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懵懂地看着自己。
虞云在他稚气的脸上看到自己少年时的影子，他记得自己进黑刹罗时也是这个年纪，年幼无知，只是感念于老天尊三日的陪伴，只因他一句话，便懵懵懂懂地随他去了。
他笑了笑，对那少年说道：“忘记这里的一切，做一个好人·”· “那以后还能见到天尊吗”又有一人问道，其他人亦是满眼期待地望着虞云。
虞云顿了顿，说道：“有什么事，可以去近水楼找曼娘·”· 众人听出他语中深意，心中一阵低落，却也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在大战前失了士气，只在心里默默伤心了一把，面上依旧保持着杀手的冷酷和气势，身体站得笔直。
戴则渊这时带领队伍前来汇合，见黑刹罗门人斗志高昂，心下欢悦不已，不等虞云抬脚，主动走到他面前，对底下黑压压的一片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到底是天尊□□出来的。”
“大人谬赞·”虞云清冷应道，瞧也不瞧他一眼·· 戴则渊倒也不以为忤，依旧满面春风地部署道：“天色一暗，你我兵分两路，天尊上山围剿琪帝，等琪帝的死讯传到宫里，本官立即率兵攻占皇宫。”
“怎么，大人不与本座一同上山”虞云问道·· “本官信得过天尊·”· “呵，”虞云低低笑了一声，“本座还想着大人一代英豪，定会身先士卒，手刃一国之君。”
他转身回眸，狭长的凤目含着一丝轻嘲的笑意看着戴则渊，当真是风情万千·· 戴则渊只觉眼前一阵炫然，心头不禁泛起道道涟漪。
虞云菱唇微斜，藐然轻笑道：“看来，是本座高看大人了·”· 狐媚戴则渊暗暗骂了一句，却是越看越痴，他觊觎虞云美色已久，如何受得住这般魅惑。
他脚下不听使唤地上前一步，身体逼近虞云，嘴唇贴在他耳畔，哑声道：“你这个妖孽，当众给我扣了这么顶高帽，我若不依了你，岂不叫人笑话·”·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忍着胃里翻腾倒海的嫌恶，笑意里藏着阴冷，回道：“大人英明。”
戴则渊暧昧地笑了两声，方直起身，对身后的戴江海下令道：“你先带人回去候命，等为父的好消息·”· 戴江海直觉此行不妥，提醒道：“父亲，还是小心为上。”
说着眼珠子警惕地瞟向虞云·· 虞云泰然一笑，对戴则渊道：“戴少爷这是在疑心本座呢，还是觉得他父亲昏庸无能，会被区区本座耍弄。”
这话说得十分打脸，戴则渊顿觉脸上无光，厉声呵斥戴江海：“放肆，为父何时需要你这个逆子来教训·”· “儿子不敢，”戴江海慌忙低头认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还不赶紧滚”· 戴江海不敢再多言，论段数他哪及得上虞云一根手指头·他忿忿地瞪了虞云一眼，带领戴府佣兵很快离开山丘，只留了几个贴身的护卫随伺戴则渊。
等戴府佣兵走远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按照以往的惯例，秋猎后，琪帝会在山上扎营安寨，烹饪猎物，举办一场烟火宴会犒赏将士·· 燃起的烟火，便是行动的信号。
· 虞云依然深记着，在几年前，有一个人为他燃放了满城烟火，他在漫天绽放的花火下许愿，要与那个人白头偕老·· 烟火陨灭，狩猎场陷入死寂，黑刹罗众徒如乌云席卷，很快占据整座山头，将琪帝的营寨围得水泄不通，飞鸟不进。
戴则渊眼见胜利在望，脚下步伐少了平日的稳重，抢在虞云前头走进营寨，不想眼前却是清冷一片，只有几个帐篷空荡荡的灌着冷风，放眼过去，一个人影也没有，哪里还有琪帝的踪迹。
戴则渊心下一震，突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他转过身，眯起眼审视立在人前的虞云，但见他神色淡然，全无半点异样，分明是早有预料·· 戴则渊的心霎时跌入谷底，脊背生寒，“虞云，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在何处”· 虞云冷漠看他，瞳底划过一抹冷笑，“陛下此刻并不在此处。”
“你早就知道了”戴则渊牙关紧咬，质问道·· “不错·”虞云漠然答道。
戴则渊只觉一股怒火冲向脑门，几步跨上前一把揪起虞云的衣领，瞠目欲裂，“虞云，你暗算本官”· 虞云身边的随从想要上前拖开戴则渊，虞云摆了摆手制止，对上戴则渊凶狠的目光，突然勾唇一笑，“大人说笑，小人何德何能能暗算大人，分明是大人自己跟上来的。”
那笑意勾人得紧，落在戴则渊眼里，却犹如一朵带刺的毒花，愈是妖艳，愈是危险·他望向虞云身后黑压压的一片黑刹罗门徒，纵然他身怀绝技可与虞云较一生死，也插翅难飞。
他今日，已是难逃此劫，死局已定·· 想到这，戴则渊反倒是有些释然了，他在近处凝视虞云的容颜，犹是着迷·多少年过去，纵然是曾把他当做一枚棋子，这其中，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
他不甘心地问道：“为何临了了，总该让我死个明白·”· 虞云眼底的笑意很快冷却成一把冰刃指向他，“当年，我们一家才逃出戴府，为何就有官兵来追杀我们”· 戴则渊脸色有过瞬间的呆滞，许是被他眼中的冰刃刺痛到，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躲开他的目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琌太子与我父母情义深厚，断不会下此毒手。
除了他，能调动皇宫侍卫的，只有先帝，而当时能第一时间直达天意的，只有大人·”· “不错，的确是本官告密的·”戴则渊坦言，“燕琌太子钟情于你母亲世人皆知，所以当你与你母亲一同出现在戴府时，本官以为你是燕琌太子的私生子，便想用你来扳倒燕琌太子。
只是本官没有想到……”· “大人没有想到先帝为了保全燕琌太子，不惜痛下毒手追杀我们·而与此同时，黑刹罗安插在宫里的无影界将消息传回黑刹罗，老天尊为了恪守与大将军的约定，也带人追捕我们。”
虞云说道这里，嗓音有些颤抖，“最终，我双亲含冤而死，我被带回黑刹罗，成了杀手·”· 戴则渊只觉甚是讽刺，失声笑了起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隐忍不发这么多年。
虞云，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竟藏得如此之深·”· “这一切，全赖大人教诲，”他上前一步，双目通红地逼视戴则渊，“若非你为了一己私利，我双亲又怎会成了你戴则渊党争之下的冤魂那两年里，你日日面对我，却依旧心安理得，比起我，你城府之深何止百倍。”
戴则渊被他逼得无处可退，进而生出一些不甘来，他回瞪虞云，怒声道：“那又如何，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是燕琌太子，是整个皇室本官不过是在最后推了一把而已，你凭什么将一切罪恶推给本官，凭什么”他说道最后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遍遍地质问虞云“凭什么”。
“凭什么，”虞云冷冷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凭你让白昸琇恨了我三年·”· 戴则渊听到这话顿时安静了下来，两手从空中垂下，好笑地看着虞云，“就为了一个白昸琇，你甘愿放下所有仇恨，眼睁睁看着燕氏安稳地坐在龙椅上。”
虞云神色平静道：“我双亲之死，与陛下无关·前朝的恩怨，早该在燕琌太子死去的那日，一同了断·”· 戴则渊眼中忽然闪起期盼的目光，他一步上前一把握住虞云的肩膀，“即便恩怨已了，可你就不想与本官一同坐拥天下么，只要你愿意留在本官身边，本官甚至可以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虞云唇角微扬，笑得云淡风轻，眼底的情意却深重至极，“所谓江山，于我而言不过是尘土·我只知道，现在的江山，是白昸琇要守护的，他守护着他的王朝，我便守护着他的信念，无论是谁挡在他面前，我都绝不姑息。”
戴泽渊眼中的光亮霎时黯淡成霜·· 虞云负手拔刀，对戴泽渊道：“大人，本座送你一程·”· 戴则渊最终是死在虞云刀下，虞云留他最后一点尊严，不叫旁人动手，赠他刀剑，与他独战，不叫他死得难看。
戴则渊倒在血泊之中，久久不肯瞑目，他想起多年前，在熙攘的街头听到一声清灵之音，那个少年孤傲地站在人群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虞云，那种惊艳与动心，是从未有过的，以致于在弥留之际，当他回问自己，若再回到那日，他是否还会做出那个错误的决定把虞云留在身边时，他竟无法做出抉择，在悔恨纠葛中死不瞑目。
“曼娘，你带他们先走，”虞云收起短刀，对曼娘道·· 曼娘不解道：“天尊，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虞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目光瞟向远处，“你听，起风了。”
众人顺着他的话屏息凝听，果然，适才还寂静无声的狩猎场，突然传来阵阵声响，听着像是风声，又不像是·· 那是四面楚歌，刀光剑影的声音。
虞云知道，琪帝容不下他·· “走吧，离开这里，好好活着·”· 曼娘神情坚定，俯身道：“曼娘不走，曼娘誓死追随天尊。”
底下众人见状，纷纷跪下，“属下誓死追随天尊·”· 虞云心下动容，柔声劝道：“快走吧，陛下已经赐你们良民之身，不会为难你们的。
不要再为了我，断送自己的安稳人生·”· “天尊……”曼娘抬头哀切地看着他，低俯的身体微微颤抖·· 虞云沉下脸，压低嗓门斥道：“你现在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吗”· 曼娘无助摇头，早已是泣不成声。
“龙太，”虞云对她身边的龙太下令道：“马上带她走·”· 龙太看了看他，再看看曼娘，迟迟不肯动手·· 虞云目光变得严厉，加重语气命道：“这是最后的命令，不得违命”· 龙太对虞云敬畏不已，哪怕深知此番一别可能再无相见之日，也不敢再做忤逆，领着众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后，含泪搀过曼娘，带领还在哀声抹泪的黑刹罗众徒离开狩猎场。
狩猎场又归于平静，只剩风声鹤唳·· 虞云孑然立于风声中，抬头仰望夜空，前一刻还乌云惨淡的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一团如火的赤云，像极了回到五年前东宫侍寝那夜，白昸琇一骑飞尘，带他斩破千军万马，冲出重重宫宇。
而今夜，那个人会恪守最初的约定，带他离开么……· · 第67章 最终回· · 狱卒打开牢门，黄内官弯着腰走进去，“白少爷，陛下隆恩，赦您无罪，快随老奴出去吧。”
白昸琇弓着身体缩在墙角，头埋在两腿间，久久没有反应·· 黄内官想是他在牢中吃了苦，更是心疼，低下身轻轻抚他的背，怜爱道：“白少爷，老奴来接您了。”
白昸琇的身体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抬起头，脸色憔悴，目光空洞，直将黄内官惊得一下子慌了神·· 黄内官转头便厉声呵斥狱卒，“你们好大的胆子，到底是使了什么龌蹉手段，竟敢将白大人折磨成这样。”
狱卒不住喊冤，“大人明察，小的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让白大人吃半点苦·”· 黄内官指着白昸琇叱骂道：“还敢狡辩，那你倒是说说，白大人这幅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的也不知，”那狱卒当真是有口难辨，全盛都的人都知道，那白昸琇是盛都里最受宠的公子哥，如今更是陛下身边第一红人，他哪敢给这公子爷半点苦吃，整日好吃好喝地伺候，谁能想到几个时辰的功夫就成这幅鬼模样。
黄内官还想再问出个所以然来，白昸琇从地上站起身制止他，“与他无关，是我自作自受·”· 说着颤颤跌跌往外走出，黄内官连忙跟上去扶他，“白少爷，您慢点。”
白昸琇站在牢门口，脑中还回荡着虞云诀别前的一番话，只觉心如刀绞，站也站不稳·· 黄内官扶稳他，关切道：“陛下知道白少爷吃了苦头，此刻回府怕是还要再折腾一番，便命老奴带您回寝宫歇息。”
此刻已是深夜，白昸琇料想琪帝已然歇下，便摆手谢绝，“微臣卑微之身，岂敢如此僭越扰了陛下清静·”· 黄内官笑道：“此刻陛下不再宫中，无妨。”
白昸琇闻言有些意外，“陛下为何深夜出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黄内官自知失言，尴尬地笑了笑，“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
陛下只交代老奴好生照料您，再没其他吩咐·”· 白昸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想了想，问道：“今日可是秋猎之期”· 黄内官眼珠子一转，立马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了是了，您瞧老奴这记性，今日可不是秋猎么，陛下定是住在狩猎场里。”
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秋猎之日有安营扎寨的惯例，白昸琇是知道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狩猎场会发生些什么。
“记住，秋猎的时候，一定要骑着它”——他想起虞云临走前说的话，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下涌上一个不好的念头·· 白昸琇心下大乱，慌乱的目光扫过四周，见天牢外正好栓着几匹官马，便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黄内官，抢过缰绳飞奔向狩猎场。
狩猎场马厩的守门人打盹中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边扶正官帽一边跑过去开门，刚要问来者何人，眼前一阵疾风扫过，还未看清就被掀翻在地·· 白昸琇大步跨过那守门人冲进马厩，数十匹齐齐排列的马队中，一匹白驹格外醒目。
他跑过去，在马身上细细寻找，最后终于在马鞍下找到一枚玉佩，枫形血色，可不正是虞云所赠的那枚玉佩，而玉佩上还挂着一卷白纸，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只写了三个字：“带我走”。
“云儿，云儿，”白昸琇只觉沉寂的心又恢复跳动，眼泪夺眶而出，两手握着纸条颤抖不已·· 这时那守门的从外面跑进来，冲白昸琇喝道：“喂，你是什么人，敢……”· 话未说完，白昸琇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守门的看清来人，吓得立马噤声，呆立在原地不敢乱动。
白昸琇不再理会他，把玉佩和纸条揣入怀中，解开白驹的缰绳策马飞出马厩·· 风声渐渐逼近，很快，整座山头被官兵层层包围，琪帝一身戎装，屏退左右，持剑走到虞云面前。
虞云收回放空的目光，转头看向他，“陛下最终还是容不下小人·”· “从白昸琇把你放在心里那一刻起，朕便再也容不下你了。”
虞云问道：“白昸琇现在何处”· “朕已下令特赦，此刻他应该在朕的寝宫里歇下了·”· 虞云听了默不作声，似乎是在听什么，过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陛下这次又错了，白昸琇，他来找我了。”
琪帝听得糊涂，正要开口问，杨书荣突然跑上前禀报道：“陛下，白昸琇已在山脚下了·”· 琪帝闻言大惊，一脸惊色地望向虞云，便见虞云正好笑地看着他，嘴角含着笃定的笑容。
显然，这一切都是虞云设计好的·· 琪帝双手握成拳，几乎要咬碎牙根，“你以为他来了，朕就会放过你么”· “陛下不怕白昸琇恨你吗”· 琪帝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觉的慌色，可很快又恢复狠绝，“朕不在乎。”
他退出几米，一声令下：“来人，给朕拿下”· 围在四周待命已久的侍卫立刻举起刀剑杀向虞云。
虞云早有准备，双刀摆出厮杀的招式，灵跃的身体在刀剑夹缝中游刃有余，手中双刀仿佛与他同为一体，所到之处凌厉无比，不过几下，第一拨杀上来的官兵尽皆倒在他脚下。
不容他喘气，第二拨人又杀了上来，比第一拨还要多出几倍·虞云渐渐感到有些吃力，饶是他刀法绝顶，以一敌百也没有绝对的胜算，时间拖得越久，只会越吃亏，在白昸琇来之前，他不能倒下· 他咬了咬牙，反手握住双刀扫开四周的官兵，趁后面的人顶上之前，脚下用力一蹬腾空而起，脚尖顶着众人的头颅直直飞向琪帝。
众人几乎还未看清，只觉头顶一抹暗色掠过，虞云的刀锋已经抵在琪帝喉口，不足一寸·· “都住手”杨书荣大为惊慌，立马命手下住手。
琪帝低眼瞄了一下尽在喉口的刀锋，“虞云，你要弑君么”· 虞云已是杀红了眼，嗓音阴沉犹如鬼魅，“陛下该知，小人要的是什么。”
“若朕不允又如何”· “那就休怪小人刀剑无眼，小人手下冤孽无数，不在乎多陛下一个。”
“杀了朕，你也走不出这里·”· 虞云哼笑一声，道：“小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惧于此·”· 就在此时，白昸琇终于出现在狩猎场，他在包围圈外下了马，拨开官兵就要冲进来，杨书荣立马下令扣下。
那些官兵本就不是白昸琇的对手，加之对白昸琇颇为忌惮，不敢动真格，不过几下功夫便被撂倒在地·· 杨书荣眼见白昸琇就要冲上前，抢过一把弩*机朝白昸琇射了一箭，带起一道尖厉的风声。
白昸琇侧身躲了一下，几个官兵趁机上前按住他，白昸琇双手不及数拳，挣扎了几下，终是被摁在地上·· 虞云紧张地望向白昸琇，极是揪心，他想到方才那一箭，仍是心有余悸，若那一箭射在白昸琇身上，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肉，他定要杨书荣挫骨扬灰· 琪帝对杨书荣使了个眼色，杨书荣点头会意，命弓箭手瞄准虞云，自己持弩*机对准白昸琇的心口，对虞云道：“虞云，把刀放下”· 白昸琇对他拼命摇头，“不要，云儿，不要放”· 虞云望着白昸琇，视线渐渐模糊。
他知道，杨书荣未必敢射箭，琪帝也不会伤了白昸琇·然而，他无法拿白昸琇的性命做赌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杨书荣不小心松了弦，他都将悔恨终生。
“白昸琇，”虞云含泪的眼角弯成月牙，温柔地笑看白昸琇，“说好的，我死了，你就会原谅我·”··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昸琇听了他这话，心中大骇，不顾心口还顶着一支箭，卯足了劲要冲开钳制，“虞云，不许放下刀，我不许你放。
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虞云无奈苦笑，清幽的嗓音里有几分埋怨和嗔怒，“你这人怎这般无赖，说过的话，怎能不作数·”· 白昸琇冲他大声呼喊：“你不要放，只要你活着，我说的所有话，全由你作数。”
琪帝听他二人言语间情意深重，心中妒火更甚，脸色愈发难看·· 杨书荣深谙揣测君心之意，不等琪帝发话，便把箭头抵在白昸琇胸前。
虞云失声惊呼：“住手”· 杨书荣阴冷道：“把刀放下，否则……”说着手指扣住扳机。
虞云的心脏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两眼紧盯着他的手·· 白昸琇几近哀求地望着虞云，“不要，求你，不要……”· 虞云眸光悲恸，眼底泪光浮动，他戚然凝望白昸琇，目光哀切，道尽了留恋与不舍，握刀的五指无力松开。
刀声落地的瞬间，一声凄厉刺破长空·· “云儿——”· 眼前的世界颠倒流转，唯有望向白昸琇的视线无法割舍半分，虞云看到白昸琇仿佛一只冲破牢笼的困兽，撕咬开所有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所有试图挡住他的人都被他撞飞，包括持箭的杨书荣，包括他忠心爱戴的琪帝。
白昸琇跌撞着飞扑过去，把虞云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云儿，云儿……”· 除了已故的双亲，只有白昸琇唤虞云“云儿，”每当白昸琇这样唤他的时候，他黯淡冰冷的人生，才会看到一丝明亮，感受到一点温暖。
他怎舍得，离开他一分一刻·· 虞云努力睁开眼，伸手抚摸他满是泪水的脸颊，“白昸琇，我一直欠你一句话，今天终于可以说与你听·当初你问我，是否愿意跟你一起离开，我的答案始终未改。”
“我知道，我懂，云儿，我这就带你走，无论世事沧桑，江山轮回，我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虞云挤出一抹笑容，摇头道：“可是我累了，再走不了了。”
白昸琇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手心，“没事，我背着你，”他的声音很轻柔，温柔地笑道：“我们去看江河山川，听渔舟唱晚，泛舟游湖，从此再无纷扰，自由自在，可好”· “好，”虞云无神的眼瞳闪过一道光芒，似乎是在憧憬，“我跟你走……”· 白昸琇凝噎着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他，泣声道：“你再不要离开我了，我只要你陪着我。”
“好，”虞云轻声应道，唇角的笑意渐渐浅去，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不舍地流连在白昸琇的眉眼间，而后用尽全力仰起头亲吻白昸琇·白昸琇捧着他的后脑勺加深回吻，虞云唇角殷红的鲜血印到他惨白的双唇上，凉透的唇，滚烫的血，冰冷，而又浓烈。
虞云在白昸琇怀里闭上眼，一滴冰雨滑落渐渐阖上的眼角，被白昸琇握住的手脱落掌心·· “我会陪着你，永远……”· 白昸琇只觉手上一空，天地万物刹那沉寂，云灭——风止——叶落——花败——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感官，都跟着虞云去了，空了，没了……· 他抱着虞云呆呆坐在枯草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空荡荡的，仿佛已是一个死人，哀莫大于心死。
琪帝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叫他，“昸琇……”· 白昸琇对此毫无反应，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奇怪的咕隆声，紧接着，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一张脸涨成酱色。
琪帝大惊，抬脚就要冲上前去·· “不要过来”不想白昸琇突然爆发出一声吼叫·· 琪帝心里着急，命杨书荣道：“把虞云的尸体拖下去”· 杨书荣颔首领命，带了两个人走上前，还未走近，白昸琇发了狂似的，双目赤红瞪着他们，“滚不许碰他”· 那目光凶横如野兽，杨书荣不由得脚下一软，不敢再上前。
白昸琇见他们没再上前，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凝望虞云·· 虞云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双目轻阖，神色安详，仿佛只是入睡一般·· 可是白昸琇知道，那轻轻阖上的双眸，再无法睁开看他一眼，那紧闭的双唇，再不能对他笑一下，他的云儿，这次是不会再回来了。
“啊——”他仰起头，冲着苍凉的夜空悲吼，漆黑的林间一阵哀响，惊飞林间栖鸟·· “云儿——云儿——”白昸琇喊着虞云的名字，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两副紧抱在一处的身体摇摇欲坠，直要倒下去。
那哭声听来悲伤至极，绝望至极，直教鬼神皆伤，在场众人无不怆然泪下·· 没有人再上前一步，没有人敢打扰他二人，直到白昸琇哭得心力绞碎，喉咙沙哑，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远处的白驹穿过众人，弯下前蹄，跪在主人面前·· 琪帝静立一侧，形容枯槁，默默看着白昸琇，没有阻拦·· 白昸琇把虞云安放在马上，纳入怀抱，留恋地亲吻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语：“我带你走，我的云儿……”·复仇虐渣相爱相杀宫斗· 白驹前蹄一抬，昂首嘶鸣一声，带着他二人绝尘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从此江湖上，再无白云二人的消息，留给世人的，只有一段传奇·· 尾声：· 几年后，边陲小镇的一座小院里·· “所有说，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心脏异与常人，那一箭根本就死不了，”白昸琇两掌在桌上一拍，质问坐在身侧正悠悠然品茶的人。
虞云斜眼睨了他一眼，含着促狭的笑意点点头·· 白昸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哼哼道：“真是，害我当时还以为你死了呢，心都碎了。”
虞云听了十分受用，乐得眼都笑弯了·· “这么说你最后说的那些话，都是拿来骗殿下的”· 虞云颔首道：“若非如此，他怎肯相信我是真死了，又怎肯让你带着我离开。”
白昸琇见了他的笑颜，顿时消去大半气，怪嗔道：“话虽如此，可你这样也太冒险了，万一那箭再射偏一点点，岂不弄巧成拙·”· “陛下恨我入骨，岂肯有半点错漏，定是要指派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来对付我。”
白昸琇问道：“你既然知道他要取你性命，为何不早早与我合谋”· 虞云揶揄他道：“你这脑子，怕是演不好这出戏。”
白昸琇一听便不乐意了，“我什么脑子，我最后不也参透了你的计划·”· 虞云一脸不屑，“那是我神机妙算。”
白昸琇拉下脸不快道：“是是是，你神机妙算，把我也算进去了·”· 虞云听这话锋不对，知道他又要翻旧账，看来得立马打住，不能坏了夫夫和睦。
他放下茶杯，放低了声音，柔声哄道：“是我的错，不该算计你·”· 白昸琇大脸一撇，“切，反正你算计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虞云笑了笑，两手包住他两颊，把他的脸掰回来，“你这人怎这么记仇，要我说多少遍才相信我只算计了你这一回·”· 白昸琇瘪嘴道：“一回也是算计，总归就是算计，不可饶恕。”
虞云没再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上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样也不可饶恕么”· 想那虞云一向性子冷淡，最是骄矜，何曾主动过。
就这么一吻，白昸琇心下登时心猿意马起来·· 他忍着脸上的笑意和体内的冲动，强装嘴硬，“这样哪里够·”· 虞云哪里就看不出他已是按耐不住，却也不去点破，两手主动环上他的脖颈，不再只是蜻蜓点水，两片唇瓣深深吻住他。
白昸琇强绷的弦霎时绷断，等不及虞云有进一步的动作，一手环住他细韧的腰肢，轻轻一举，便将人抱上了饭桌·· 虞云听到杯盏被扫在地上的碎响，稍稍推开白昸琇，“现在是白天。”
“嗯，好时辰”白昸琇把他按倒在饭桌上，急躁地扯开他的衣带，把外衣连着里衣一同扒拉至手肘处，露出白皙的上半身。
虞云光裸的后背贴在冰凉的桌面上，不由打了一个战栗，“这里是客厅·”· 白昸琇已经开始解两人的裤腰带，“嗯，好地方”· 虞云无奈，只能任由他去。
然很快，他便认同了这个好地方，当两人之间的气氛快烧出火来的时候，灼热的肌肤贴在冰凉的桌面，的确舒服地紧·· 他两手撑着桌沿，口中逸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腾空的两腿盘在白昸琇腰上，让两人贴得更紧密。
白昸琇弯下身亲吻他，虞云抱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 白昸琇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与他白头偕老，于虞云而言，有多么大的诱惑，这份诱惑深入骨髓，蚀骨焚心，足以让他愿意以命相博。
而虞云或许也不会知道，白昸琇真正想要守护的王朝里，没有琪帝，没有黎民，没有南朝江山，只有他虞云·· 窗外飘起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落进了小院，小院的屋顶变成雪白，像一片白云，守在这个宁静平和的边陲小镇。
全文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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