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春风 by 骨火(5)

分类: 热文
一览春风 by 骨火(5)
·    玄墨道长叹息:“如此看来,这咒术相当恶毒·”·    众人一同望向玄墨道长··    玄墨道长看着左边的密道墙壁,摇了摇头:“砍下双腿,让身体分隔两地,形成一股久久不能散去的怨气,再使一法子,让这道怨气苏醒,怨气聚集成形,进入活人的躯体,重复他死去之前一刻遭受的痛楚。”
    阿山死前的痛楚便是——被砍断了双腿··    所以,方侍卫一被上身便自行砍断双腿,那昏迷的林侍卫,若不是被李泉峰打晕,多半也要遭遇同方侍卫一样的命运了。
    “我总觉得,他方才要杀的人是我,为何不上我的身”阮岚回忆起方才林暗卫被附身之后怒瞪向他的眼神,道:“但我和他无仇无怨,他又为何要杀我”·    “阮大人你初次来时,他没上你的身,是因为那时他怨气刚刚苏醒,太过羸弱,而这一次没上你的身,是因为你手中的陶鱼。”
    “陶鱼——”阮岚对着面前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陶鱼端详起来·这陶鱼是离开丘芒山前齐汶送他和尹辗的离别礼物,没想到还有祛除怨气的用场·    玄墨道长眯起眼睛,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支玉钗的确能够吸引死者怨气,但只有雪上加霜的作用罢了,它仅能让死者更加怨恨携带它的人,但并不能让死者平白无故起了怨恨你的念头。
那么,为何要杀你,这股怨气又为何苏醒,阮大人,你可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儿时,是怎样一番情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低眸顿了一瞬。
    忽然恍然大悟··    ——他第一次来时,用的是阿山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还有谁记得这支玉钗……·    ·    第52章 不告而别·    ·    此时,皇宫御书房内。
    尹辗正在案前翻阅奏折··    左边放着的一小堆,是已经批阅完的,右边堆成小山高的,是张总管方才拿过来的··    离宫太久,积压了不少政务。
这债,得慢慢还··    只见张总管端着一盏茶,快步走过来,附耳说道:“陛下,户部的梅大人已经来了·”·    “宣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张总管便领着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官员进来了·那人走到尹辗面前,跪了下来:“臣梅申叩见陛下。”
    “免礼·”尹辗合上面前的折子,将手中朱笔放到一边,俯视着梅申道,“梅大人,朕昨日问你的事,可有结果了”·    虽说尹辗说了“免礼”,但梅申却跪在地上迟迟不起,头反而沉得更低了:“臣仔细翻阅了临州的卷宗,并未发现有「芜县」这一地名,也查阅了包含与「芜」同音或字形相近的县名,依然无果。”
    临州芜县便是阮岚前几日呈上来的纸条中描述的地点,依阮岚所言·写这张纸条的人,便是从临州芜县而来,而那里则发生了徇私舞弊的乱事。
    “并未发现”尹辗不由得一顿,垂了眼眸思索片刻,“可能是其他州府·”·    梅申摇头,悠悠地叹了口气:“回避下,臣遣人也去查了其他卷宗……皆未发现。”
    “哦”尹辗从御案前站了来,在梅申身旁慢慢踱了两步,才道:“既然如此,便不用再接着查下去了·”·    “是。”
梅申说着话题一转:“不过,陛下之前吩咐的皖南丘芒山一件事,臣已有消息·”·    “如何”尹辗道。
    “丘芒山,原是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于十四年前被一商贾买去,建成了彷若世外桃源一般的豪华宅邸,孰料十二年前,那宅邸不知为何忽然走水,连着宅邸在内的整片山头都被烧毁殆尽,丘芒山也成了弥漫晦气之地,无人愿意再前往,现今依然是荒无人烟。”
    “卷宗上可有记载那商贾姓谁名谁”·    “禀陛下,并无记录·”·    尹辗听完之后,微蹙眉头:梅申既然说了“现今依然荒无人烟”,那么想必卷宗上自然是没有记载到丘芒山的齐家村一事,怎会如此如果说前太子尹成尚在之时有权力能够抹去丘芒山一带的消息,隐瞒与那商贾有关的信息,但此时尹成早已身死,又为何依然没有齐家村的记录·    更何况,留迟齐氏乃是外族,按理说,只要他们一进驻中原,官府都该要监视其一举一动才对。
    奇怪,当真奇怪……·    尹辗一抬手,面色平静道:“如此,朕知晓了,爱卿先退下吧·”·    “谢陛下。”
    梅申退出去后,尹辗继续在御书房里踱了两圈··    “云笙,你还记得,临州知府入京为官,是谁向朕举荐的吗”·    “奴才愚钝。”
    “是丞相·”尹辗继续看着春风卷中翩若仙境的奇景,又说,“丞相因病卧床休养多日,不知何时才能康复·”·    说来也巧,在尹辗生辰之时北国外使送来的春风卷,昨日刚刚被张总管挂进了御书房,尹辗在那一副春风卷前停下,看着图中那几朵仿若正在缓缓飘动的祥云,不禁敛神沉思起来。
    “春风卷……“尹辗低喃··    ——阮家的春风卷,遗失多年,为何落入了北方靖国之手,究竟是巧合,还是隐匿着一段捉摸不透的往事。
    如果是另有隐情,此番靖国进奉的春风卷,岂不是一场挑衅·    “陛下,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经张总管提醒,尹辗这才发现西边的落日已快漫入天际。
天边的云霞,漫着黑暗与赤红的色调,像是在向世人宣告黑夜的降临··    “阮岚还没有回来吧·”·    “启禀陛下,经密探来报,阮大人与玄墨道长他们已经进去将近三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未出来。”
张总管俯下身,在尹辗耳旁轻声道··    “阮岚性子倔强,这条密道,他无论如何也是要亲自查上一查的,朕若是不让他去,他多半还要怪朕。”
    “陛下毋需担忧,有玄墨道长在旁护着,阮大人定能平安归来·”·    尹辗负手而立,在春风卷前伫立良久,目不斜视地凝视着这副画卷上的仙境,半响才道:“那天回京的时候,是哪个暗卫跟在阮岚身边的”·    张总管低头在心里算了一算日子,然后答:“是元庚。”
    “把他叫过来,朕有要事问他·”·    *****·    此时,密道中众人荡漾在四周墙壁上的倒影忽然歪斜到了一边。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火光倾斜,时明时暗··    “那边有风吹过来了·”阮岚抬手抚了抚额前被吹起来的碎发。
    这阵吹来的风凛冽刺骨,让人忍不住想打寒颤··    玄墨道长道:“此处会变得越来越冷,不可久留·”·    李全峰问:“道长,既然已经得知这密道变得如此奇怪的原因,那么您可知,眼下究竟要如何解决”·    他一边说,他一边环视四周,看了看阮岚,与那对仍然伫立在不远处的断腿,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仍然昏迷的手下身上。
只见他面色萎黄,唇色苍白,整个人似乎都已经没了生气,若不是还有鼻息,只怕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李全峰对着玄墨道长抱拳道:“若是道长有什么吩咐在下的,在下一定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玄墨道长却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对可怕的断腿处,低眉看了许久,一双宁静安详的眼仍是看不出表情··    阮岚手里紧握着那支断掉的玉钗,走上前去,对玄墨道长说:“我似乎有些印象,好像那凶手说,只有我才能解开这密道里的咒术。”
·    玄墨道长点头:“不错·但你可记得你怎么做才能解开的”·    “这我就不知了——”·    “阿山的双腿分别放在这密道的头和尾,而这个咒术的解决方法,便是——用阮大人的双手同时里将他的双腿挖出来。”
    李全峰听完有些迷茫,他皱了皱眉:““同时可道长你也说了,阿山的双腿分别放在密道的两头,阮大人你怎可能用两只手同时将它们拉出来——”·    忽然,众人都沉默了。
    ——是不是,只要将阮岚的双手砍下来,就行了·    道长说的“同时”,大概也只能这样解决了……·    其余之人的目光顿时整齐地落在阮岚的手臂上。
    阮岚抿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林兄弟的佩剑,俯下身来,抬手就要将它拿起··    “大人不可·”李全峰连忙上前一步拦住阮岚,并一脚将那柄剑踢得远远的,他紧紧抓住阮岚的手臂,道:“大人陛下命在下无论如何也要护大人周全,若是大人有了什么闪失,罪臣实在担当不起啊……”·    阮岚笑了一声,双眸中漾着些温润的光线:“你们现在被降了职,也是我害的,若是没有我,你们怎会到这儿来你不是罪臣,罪臣其实只有我罢了。
    “可——”·    “李大人,无须多言,你放手吧·”·    李全峰还想开口劝阻,谁知,就在这时,密道里忽然又想起了那道声音:“哒哒哒哒哒——”·    密道里的寒意,似乎也随之增添了几分。
    阮岚奋力甩开李全峰的手,抬眉看着李全峰和他的手下:“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你们会接着一个一个被阿山的怨魂上身,若是侥幸得以存活,便会因为密道里愈来愈甚的寒意冻死,可只需砍下我的双臂,你们都能活着出去,这笔买卖究竟划算与否,相信各位心里都明白吧。”
    玄墨道长却在这时说:“阮大人,贫道有别的办法让你们出去·”·    “哦道长请说。”
李全峰道··    “不过,贫道要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了,切记,万不可前来寻贫道·”·    玄墨道长话音刚落,阮岚便看见四周瞬间升起了一阵浓厚的白雾,这白雾将他们尽数包裹起来。
阮岚立即感觉到一层沁人心脾的滑意正摩挲着他的肌肤,且有清新凉爽的气息入鼻,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    “哎我们怎么在这儿”李全峰环视四周,脸上满是惊叹不已的神色,“这儿是——”·    朦胧清丽的月色下,有几株枯萎的彼岸花,正蔫蔫儿地立在门口的土地上。
    饶是已经没有了先前芬芳满林的蓝色花丛,大家依然认得出来,这里便是之前的密道入口··    “道长呢”阮岚问,“道长没有出来”·    方才似乎听见道长和他们说,他会留在里面一段时日,且不让他们去寻他。
    李全峰点了点石门外的机关,石门仍旧是巍然不动,紧紧闭着··    阮岚叹道:“看来……是道长把我们送了出来,他自己留在了里面。”
    心中虽然想救道长出来,但他们对于这些鬼怪之事一窍不通,实在是无计可施;何况道长方才提醒他们说,万不可进去寻他,想必也是出于某种考虑,如若现在贸然冲进去,保不好还会坏了道长设的局。
    这时,那个昏迷的侍卫也醒了,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眼神迷茫,四肢僵硬,只好转了转眼珠,又抬头看了看天·等到明白自己身处何处时,他嘴角霎时弯了起来,笑盈盈道:“我们出来了我们都还活着”·    “对兄弟,我们出来啦”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李全峰吩咐其余人道:“在密道中被关了许久,想必也累了,都先回去歇息吧·至于剩下的,我一人回宫禀明陛下即可·”·    “谢谢大人”这些小侍卫好不容易逃出来,心中倍感庆幸,听闻李全峰此言,更是欣喜:“若是道长出来了,也替我们谢谢道长。
那大人,我们先走啦”·    等那几人走远,李全峰问阮岚:“大人可要同我一同前去回禀陛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那是自然。”
阮岚朝那扇石门与门口那几株枯萎的曼珠沙华看了几眼,接着道:“大人,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这一片城墙,便向城中走去,此时城内已经是漆黑一片,没有了白日里的人烟,分外宁静。
两人走了一会,阮岚忽然停住了··    “大人”李全峰问,“大人,怎么了”·    阮岚答:“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便回来。”
    阮岚独自走进一条巷子中,不一会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草药铺子,就在它的隔壁,屋中灯火还亮着,他清楚地听见里面的女声道:“兄长,你准备什么时候睡下”·    阮岚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便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模样俊俏可爱的少女··    “大人,这么晚您过来……是有阿山的消息了吗”乔艾芬惊喜道。
    阮岚半垂着眼,不敢去看这个少女眼中充满希冀的神色··    他开口道:“你的兄长,在吗我想单独和他说些话。”
    乔艾芬尽管感到诧异,但还是进屋叫来了乔艾青·乔艾青身披一件外衣,两只袖子还没来得及套上,显然是准备马上便要睡下的样子··    “大人,这么晚了,您还过来,我们这里都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不用了。
我和你说一些话就走·”阮岚从怀里掏出那支被砸断了半块玉的玉钗,递给乔艾青,“这是你的吧……或者说,是阿山母亲的”·    对方乍一看到阮岚手中的是何物,便立即睁大了双眼:“大、大人,您怎会知晓这个——”乔艾青颤着双手接过了这支玉簪,“就在阿山失踪的前些日子,它便不见了,我以为,阿山他知道了、知道了——所以才拿走了这支簪子,不告而别。”
    玄墨道长说,这支簪子,会增强孟祁山心中的怨气,可是,究竟是怎样的簪子,被下了咒术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效果·    究竟是怎样的事,才能唤起阿山心中的怒气。
    阮岚一直在想,他看见的记忆,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大概是被这只玉簪唤起的吧··    梦里,他还看见了什么·    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阿山遭受侮辱。
    而那个掳走阿山母亲的人、那个在青楼后院逼迫阿山母亲的人、那个听闻阿山被混混抱走,却没有阻止的人——·    他拿走了属于阿山死去母亲的玉簪,偷偷留在自己的家里。
    他悔,他恨,为了救赎曾经犯下的错,他自告奋勇,做了隔壁医馆的学徒··    他想亲近阿山,可是,哪怕是陪伴在对方身边十余年,心底里的不安与愧疚依然让他不得不疏远。
    映着从空中散下来的月光,乔艾青看着面前这张与阿山颇为形似的脸,一时竟恍惚··    ·    第53章 五色而文·    ·    乔艾青接过了那支碎掉的玉钗,久久不语,一会盯着那玉钗发呆,一会抬眼看向阮岚。
他的嘴唇颤了两下,似是要开口说话,却又不闻其声,嘴唇刚微微张开,很快又闭了回去··    阮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乔兄弟,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得到确凿的消息,孟祁山他早在多日以前便被人杀害——”·    “什么他死了”乔艾青握着那支玉钗的指骨颤了一颤,眼中比方才多了些惊诧的神采,忽而又转为阴霾,他又低头望了一眼手上的玉钗,“阿山他……竟然死了我、我……”他有那么一瞬拔高了声音,但似乎是怕被屋里的乔艾芬听见,因而放软了下来。
    随后是一声悠长悲愤的叹息··    阮岚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说道:“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搜捕凶手,绝不姑息·”他平视乔艾青,目光穿过屋门,看见角落伫立着一根火红的蜡烛,散发着摇摇曳曳的烛光,他看见乔艾青的侧脸在那团烛火的映衬下忽红忽白,神情凝重悲伤。
    阮岚道:“天色已晚,我这便走了·乔兄弟,节哀顺变,改日我再来看你,至于孟大夫那边……”·    乔艾青将手上的玉钗放进了怀里,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色深沉:“等孟大夫过几日病好了,我就将这消息与他说。”
    阮岚拍伸手了拍他的肩:“保重,我告辞了·”·    孟祁山神色木木地朝他举了一躬:“大人走好·”·    阮岚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望一眼,发现乔艾青仍然在月亮下面站着,双眼呆楞地望着一处,却又不知他是在看哪里,像是失了魂一般。
    “哥哥,大人走了吗”他听见屋中的乔艾芬说,“哥哥,大人这么晚过来干什么呀他是不是知道了阿山的消息……”·    乔艾青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不远处的阮岚,又看了看屋中的妹妹,他将门关上,锁了起来,再之后,阮岚便再也听不见其他的了。
    夜风夹杂着夏日的热意吹拂而来,阮岚的心里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阮岚顺着来时的路走出了这一片民宅,穿过一条小道,转眼便看见了等在路边的李全峰。
阮岚道:“李大人,等久了·我们走吧·”·    李全峰却说:“方才陛下飞鸽传书命在下一人前去回禀即可·夜已深,大人您就不用去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连忙摇头:“这怎可以,我自然是要和李大人一起去的,哪有把自己的事情麻烦别人的道理·”·    “陛下说,明日一早,您就要去宫中的书院上任,所以今晚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上任”阮岚说完才想起来,他之前被尹辗任命为教导皇子的老师,以为至少得要等几日才需进宫赴任,没想到竟然比他预料之中的还要快。
    听闻之前教导太子读书的先生无法忍受大皇子顽皮,已经撂了挑子告老还乡有些时日了·可谁不知道尹辗即位多年来,后宫里就诞下这么一个皇子,就算再泼赖顽皮,也是无比尊贵的,以后多半就是太子了,怎么能没有先生教导呢·    “正是如此。
陛下让您等陛下下朝之后便去御书房里候着·”·    “既然这样,我知道了·”阮岚向李全峰行了一礼,“代我向陛下问安。”
    李全峰点头:“在下告辞·”·    阮岚独自走回家,刚一进门玉公公就横冲直撞地扑了上来··    “大人奴才吩咐厨房给您熬了老母鸡汤”玉公公美滋滋地向阮岚邀起功来,“大人您饿了吧稍坐一会儿,奴才这就命下人上菜。”
    “辛苦你了·”·    二人走到屋中,阮岚坐下来,喝了一口玉公公递过来的茶水,然后问道:“说起来,昨日我领回来的两个小孩子,今天怎么样了他们在这一整天里都做了什么”·    玉公公答:“他们啊,他们挺勤快的,帮府里的下人干了一天的粗活儿,打扫屋子、砍柴挑水样样都会,不喊苦也不喊累。”
    阮岚心里讶异,没想到这一对看起来身子骨弱不禁风的兄弟还算有些本事,阮岚暗暗赞赏,又接着问:“那他们现在在哪把他们叫过来,我要问一些事情。”
    原本阮岚是想问问那对兄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谁知却听玉公公说:“他们啊,说是要等大人一回来便去沐浴,现在估计正在洗澡吧·”·    “沐浴”阮岚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喝了一口茶。
    “他们说,晚上要侍候大人·”·    阮岚险些要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是咽了下去,接着立刻道:“你赶紧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梳洗完毕便歇下吧,今天我也累了。”
    “好的大人·”玉公公说罢便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说:“对了大人,陛下今天命人送来了您之后要用的官服,一会用完膳,您就试试吧。”
    “嗯·”阮岚点头··    “大人,您闻着香味没有·”玉公公的鼻子抽了一抽,“奴才闻到了八宝鸭和母鸡汤的味道”·    很快饭食佳肴便被呈了上来,可能是白日里确实太累,再加上他又喝了些玉公公给他热的米酒,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连尹辗送到官服都没来得及试。
    一夜无梦··    第二日··    阮岚早早地起了床,在玉公公的服侍下穿上了尹辗昨日命人送来的公服·玉公公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叫道:“啊呀,大人,您这套官服上刺绣的图案,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阮岚闻言后低头一瞅,没有发现有何异样之处,紫色衣袍上花纹清丽,绣着一只仙意十足的白鹤,它两足点地,纤长优美的脖颈扬起,似是在汲取从天而降的雨露,模样栩栩如生。
阮岚虽说离开朝堂多年,但也记得这确实是文官官服的刺绣花样,看着并无不妥之处··    “大人,您脱下来,脱下来再看·”玉公公提醒道。
    阮岚照做,等到脱下来时,他才终于发现,那仙鹤刺绣的背面却是另一幅光景··    这只“仙鹤”不知怎的又染上了赤、黄、青、紫四种色彩,加之白色,共显五色,而这只鸟儿的形状也有了变化,比仙鹤身躯更为庞大,羽翼绣得层次分明、丰满油亮,尾部还嵌着类似孔雀覆羽上的圆纹,色彩交错,绚丽动人。
哪怕是阮岚这种不通女红的人也瞧得出来,要绣这一图案,是要下很大功夫的··    凤凰,五色而文··    方才穿之前他并没有留意,以为只要随意看看外面的图案即可,可谁知道里子的刺绣图案与外面的相去甚远——里面这只珍禽,分明就是一只凤凰呀·    连没上过学的街头小儿都知道,在皇宫里,凤凰图样只有皇帝的后妃才能使用。
而这件官服表面上看起来绣的是普通的文官纹样,里子里秀的却是凤凰·    “大人——”玉公公颤声道,“这图案,奴才这几年从没见着其他嫔妃穿过,这分明、分明就是宫里皇后才能用的——”·    “好了,公公,别说了。
陛下送来的这一套,我不能穿·”阮岚出声打断玉公公的话,将身上的官服脱下,连着配饰也悉数摘了下来,紧接着又说:“帮我去柜子里找一件合乎礼数的衣服,我要换一身进宫。”
    “是、是,奴才这就去·”·    *****·    等到阮岚最终如约抵达御书房时,尹辗还没下朝··    本以为要候在御书房外一阵子,没想到宫人们竟直接将他放了进去,还为他呈上来一碗凉茶,以作消暑。
    “大人,请用·”宫人态度恭敬,毫不着急,像是早早就备好了··    阮岚随手将凉茶放置一边,合上双目静静坐在靠椅上等待,结果左等右等尹辗都不见尹辗过来,不禁觉得烦闷无聊,便起身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额头一偏,目光一转,一副熟悉的画作落入眼中··    嗯这幅春风卷怎么在这儿·    伽公潋滟奇景图。
寻常人一看,便会有如沐春风之感··    阮岚凑近多看了两眼··    没错,还真是真迹··    当时,京城里的达官贵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吏部阮尚书家中珍藏着一副上古时期仙人所做的画卷。
    可他也记得,阮府早早就遗失了这幅仙人画卷,他派人找了好些天却遍寻不见·按理说尹辗就算抄了阮府也拿不到它,眼下怎么却好端端地挂在御书房里的墙上·    “爱卿。”
    阮岚听见有人叫他··    他回头一瞥,发现尹辗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尹辗身着一套礼数周全的金色龙袍,旁边的张总管正在帮他卸下头上的冕旒冠。
    一双英俊的眉眼带笑,正直视着他的眼··    阮岚连忙跪地叩拜:“臣阮岚,叩见陛下·”·    “免礼免礼。”
尹辗拉起阮岚,在他身上多扫了两眼,见阮岚没穿昨日他送去的那套衣服,却也不恼,“我今天找你来,除了让你见见玄儿之外,还有些事情找你商量·”·    玄儿,便是现在皇宫中唯一的龙嗣尹玄。
    阮岚不像尹辗对他的态度那般亲昵,依然单方面维持着君臣礼数,半恭着腰道:“陛下请讲·”·    尹辗食指指尖轻轻点桌,慢慢收敛了笑意。
    他低头,垂眼看着阮岚的手臂,侧了半边脸藏在窗外阳光照不到的一片阴影中··    此时尹辗面容无喜无怒,只能看清阳光下的半张脸,没人知晓他心中作何想。
    他的周身由内而外开始散发出一种至高无上、不容置喙的气息··    未知能引起所有人的恐惧··    尹辗继续用指尖交错着点着桌子,不徐不疾道:“一是,据户部记录,世上并无芜县这一地名,而那名给爱卿「芜县县令徇私舞弊,临州知府与其狼狈为女干」消息之人,现在也已经消失了。”
    尹辗说到一半,眸光一闪,朝阮岚背后看去——·    “二是,令尊生前,似乎与北国有……来往·而那幅流落北国的春风卷,便是证据。”
    ·    第54章 煞费苦心·    ·    阮岚蓦地抬起了头,眼里满是吃惊,当即反驳道:“不可能”说完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臣子对帝王这般态度已经称得上是大不敬之罪,声音这才放缓放低了些,“陛下恕罪。
这证据,是否有些牵强·家父现已过世多年,生前虽不与陛下交好,但……但阮家世代忠良,百年来忠心耿耿,父亲在朝为官时,更是为国为民心力交瘁,每日每夜兢兢业业。
父亲他绝不会犯下勾结外邦这等通敌叛国之事,陛下,阮家绝不容许这等构陷”·    阮岚越说越是激愤,最后直接重重跪在了地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尹辗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看见阮岚笑了一声,明明笑起来是像春风一般和煦温暖的面容,却听他说:“不、不,阮家的名声早就被臣自己毁了……臣……臣是佞幸。”
    尹辗一开始确实是想吓阮岚一吓,谁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阮岚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继续跪在那里,低头看着尹辗的鞋尖。
    尹辗伸手再想拉起阮岚,谁知阮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拽也拽不动·尹辗只好松了手,从袖中拿出一只信封,递到阮岚眼前,待阮岚接下,他才开口说:“这封信是多年前,我刚被立为太子时收到的。”
    那信封保存完好,但边角都已枯黄泛黑,可见是上了年岁的··    阮岚翻开,眼尖地快速在信中找到了“阮尚书勾结外邦”几个大字,而其余的,都是一些有关尹成行巫蛊之事的罪证。
阮岚通读了一遍,发现那些罪证是之前都已经有了决断的,只有那句“阮尚书勾结外邦”以前未曾有耳闻··    尹辗道:“我方才说阮尚书与外邦有所来往,并非是说令尊勾结外敌。
多年前收到这封无名书信时,我只当是朝中与阮尚书交恶之人趁他失势,想要落井下石,可一想到阮尚书当时已经病入膏肓,且也没有足够证据可以证明他真的勾结外邦,便将这封书信放置一边了。”
    太子尹成倒台后,阮家已然失势,再加上阮尚书本人病重,显然是时日不多,根本构不成威胁·尹辗初登太子之位,正是向父皇展现自己宽仁大度的心胸之时,因此抄了阮府后,并未主动伤及阮家上下一人,就连阮家主事阮尚书,尹辗都派了宫中太医前去照料,谁曾想阮尚书却是没福气,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尹辗挑的都是一些听上去让人容易接受的好话,怕再次刺激到阮岚,毕竟这些事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对阮岚是一场难以忘却的噩梦·尹辗见阮岚的后背绷的没有那么直了,才说下去:“直到这一次北国使臣来访进奉了春风卷,我才再次记起多年前这书信上所说的内容。
我在想,当初那个给我写信之人,也许到了现在仍然没有放弃·”·    “陛下何意”·    “倘若只是与我为敌,我倒是能放阮家一马,保阮家全家上下不死,但若是与外敌勾结,那便是诛九族的死罪,哪怕是帝王本人也无法赦免。”
尹辗将话挑明,“他不只是想让阮家没了权势,还想让你们全部跟着尹成一起死·”·    阮岚听见“尹成”二字时,猛地抬起了头。
    尹辗道:“无论是阮尚书真的勾结外邦,还是被人捕风捉影地抓了莫须有的把柄,那人眼下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将阮家一众尽数拖入地狱·”·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那么阮母无缘无故被人杀害,也算有了原由。
    “太子他回来找我了——”阮岚神色黯淡,口中喃喃,“定是太子在地下看臣侍奉陛下,认为臣背信弃义,所以前来索命·”·    “休要胡说。”
尹辗趁着阮岚失神之时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我是君,你为臣,你尽忠于我,何错之有”·    “我——”·    尹辗丝毫不给阮岚胡思乱想的余地,将阮岚欲说出口的话直接打断:“要是有人错也是尹成的错,再说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和尹成有关,也是有人打着尹成的幌子要来害你。”
    阮岚闻言,闭上眼睛,晃了晃头,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半响才复又开口:“是臣失态了·”·    尹辗见他恢复了平日里沉着冷静的模样,便接着之前的话头说下去:“阮尚书与外邦有所来往,也未必是勾结,但却给了想要加害你的人一个借口,到时,这幅流落北国的春风卷……难免不会成为一道证据。”
    但凡是在朝为官有了些年头之人,谁不知道这春风卷原是被抄家的阮尚书珍藏之物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将它当作证据,想必不少人会信服。
    尹辗等着阮岚回话,却听见他又低低笑了一声··    阮岚笑时眉眼弯弯,朝尹辗望过来,比平时的拘谨冷淡倒还多了三分柔情,若不连着口中说的话一起听,完全看不出那笑意带着些许讽刺与自嘲。
    “没想到我阮岚在家破人亡后,浑浑噩噩度过这么多年,仍然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那在暗处想要加害于我、毁我父亲清誉之人,实在是煞费苦心。”
    尹辗叹息,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    阮岚脊背被尹辗那么一碰,忽然向旁边一歪,嘴上也变了话题:“对了陛下,方才您说的第一句是什么没有「芜县」这一地名,何意”·    若是没有芜县……阿山岂不是白死了·    惊讶于阮岚如此跳跃的思绪,尹辗顿了一会儿,才答:“户部说根本没有这个地方,那给你递消息之人,许是骗了你。
这个世上没有芜县,也没有徇私舞弊的县令,整件事都是他杜撰出来的·”·    “不可能·”阮岚摇头,“我明明在阿山的梦里也看到了。
他当时的确是对阿山这么说的……”阮岚心中仍有一线希望,觉得阿山不该这么白白死去,于是说:“陛下,会不会是有人收买了户部,所以,所以……”话说到一半,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这猜测太过荒谬,“不,是臣愚钝了。
户部哪有这般通天本事,能直接掩盖一个县的有无,如此行为,实在太容易露出马脚·”·    尹辗接着道:“昨夜我命那日跟随你的暗卫带那人来见我,但暗卫却回禀说,那人已经消失了,看屋中摆设,未发生过搏斗,且只留了一些并非必需的物品,应是自行离开。”
    阮岚听完则闭口不言,垂眼看着窗外斜射而来的一簇阳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能不要再派暗卫跟着臣了”·    尹辗睫毛颤了一下,看着阮岚的侧脸沉默片刻,终于说:“好。”
    没料到尹辗答应得如此爽快,阮岚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尹辗一眼··    尹辗则重新提起两人一开始谈论的话题:“阿岚你仔细回忆一下,多年以前你和你父亲在朝为官时,可得罪过什么人”·    “若说是得罪,想必阮家已将陛下这一派的大臣得罪了个遍,但毕竟只是所忠之主不同,之间未生出过深仇大恨,何况现在阮家也都已经没落了,没必要如此报复……臣一时实在想不出有谁隔了数年仍不愿放过阮家,太奇怪了。”
    尹辗摇着手中的扇子,表示理解··    “但是——”阮岚话锋一转,“陛下,臣好歹以前也算是陛下的敌人,陛下的臣子就这么放心把小皇子交给臣管教为何到了现在也无人提出异议”·    尹辗听完笑了一声:“阿岚啊,你自己算算,玄儿他到现在换了多少个先生了”·    “……臣数不清。”
    “就在你出宫后,接连有两个先生告老还乡,一个病得三天下不了床,一个被玄儿气得摔断了腿,加上之前做了玄儿先生后乞骸骨的大学士……起码有十一二个了吧。
哼,让那些大臣们再给朕选一两个先生人选,皆是互相推诿,现在朕自己给玄儿选一个,难道他们还能不服气”·    阮岚非常耿直,眼睛光茫一闪,立刻提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法:“后宫中龙嗣太少,若是再多几个小皇子,想必大皇子便不敢这般跋扈了。”
    见尹辗没有说话,阮岚末了加了一句:“陛下每晚应当多到后宫走动,充足的龙嗣才是稳定国家繁荣昌盛之本·”·    尹辗仍是不说话,阮岚想了想又说:“陛下,中宫之位一直悬而不立,若是陛下马上立后,必然能鼓舞后宫妃嫔,来年陛下的龙嗣会像雨后春笋一般——”·    阮岚话说至一半,尹辗忽然似笑非笑道:“阿岚若是女人,朕现在膝下不知该有多少儿女环绕。”
    这下阮岚立即被尹辗堵得闭上了嘴··    “父皇张总管父皇在里面吗”门外突然传来了小男孩儿的声音,若是之前尹辗不说“一个先生被玄儿气得摔断了腿”,这声音听上去还真是让阮岚由心底里觉得天真可爱——·    “父皇让儿臣来看新老师嘻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    第55章 不仁不义·    ·    身着一身玄紫色衣袍的尹玄被张总管领了进来。
    小皇子收敛起了平日里神气活现的模样·在尹辗面前,显得尤其乖巧,先是给尹辗恭恭敬敬行了礼,之后又在尹辗的介绍下给阮岚磕了头·一双乌黑晶亮溜圆的眼睛平静地俯视着地面,没有半点不妥之处。
    等到阮岚上前礼貌性地唤他起来,小皇子这才第一次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位新来的皇子师··    “怎么是你”等到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尹玄细长的小眉毛挑了一下,眼睛里散出一些吃惊的神色,“哎你不是那个瞎子吗怎么现在又能看见了……”·    尹辗咳了一声,立即训斥道:“不得无礼”·    “是父皇。”
尹玄战战兢兢地恢复到原来一般恭敬的神态··    尹辗将目光转回阮岚,语气又柔和了下来:“爱卿,朕的小皇子从现在起便交给你了,接下来你定要严加管教。”
    “臣遵旨·”·    就在这时,张总管朝尹辗处走近了一步,通报道:“陛下,严大人在御书房外求见·”·    尹辗点了点头:“宣他进来。”
然后对阮岚说:“爱卿,你带玄儿下去吧·”·    “是·”·    一踏出御书房,阮岚便被尹玄的小手拉着走到了一个四处无人的角落,尹玄先是探头探脑地向旁边望了望,像是在确认再没有旁人了之后,终于神秘兮兮地对着阮岚开了口:“你不是那个被父皇关在御花园小黑屋里的人吗才几天不见,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本殿下的老师”·    这一点其实阮岚也想不明白,只能模棱两可地答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臣不能抗旨。”
    “哦……”小殿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撇了撇嘴,挠了挠头,又问道:“那你的眼睛怎么好了我记得你之前明明看不见了呀。”
    阮岚答:“是陛下寻大夫将臣的双眼治好了·”·    尹玄小声嘟囔道:“那父皇对你确实挺好的,怪不得,之前父皇为你杀了那两个婢女。”
    “婢女”阮岚耳尖地听到“杀”这个字,当即顿了一顿··    “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有两个宫女前来寻我她们在屋子外头说你住的那间屋子晦气、不吉利,这些话不知怎么回事被父皇知道了,父皇一怒之下下旨将她们在众人面前杖毙,那场面啊,简直惊心动魄。”
小皇子循着记忆将这些事娓娓道来,说完眼睛滴溜一转,又问阮岚:“我说,那次是不是你向父皇告状了要不然父皇怎么会知道她们两个说你的坏话。”
    阮岚摇头:“并不是我·”他心里估摸着告状的人应该是玉公公,玉公公在宫中的时候最喜欢为他打抱不平,可能是在尹辗面前汇报他的起居时一并将那两个宫女的言行举止告了上去。
·    虽说那两名宫女言行不妥,但也是好端端的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阮岚心里颇觉可惜··    “不过啊,这两个宫女倒也不算什么,之前那个妃嫔死的时候,父皇为她杀了一整个芙蓉殿的宫女太监呢。”
尹玄刚说完便捂住了嘴巴··    他小声道:“哎呀,母妃不让我说这件事的,我怎么说漏嘴了·”·    “芙蓉殿……殿下说的可是卫婉嫔”阮岚大惊。
    小皇子眼看是瞒不住了,便朝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过来,才凑近了阮岚道:“既然说漏嘴了,我就接着说了·不错,正是卫婉嫔·”·    阮岚脑中一空。
    杀了一整个芙蓉殿的宫女太监··    一整个芙蓉殿……·    “不过啊,母妃还跟我说,父皇这样做是怕凶手的身份被泄露出去,可又说,想知道的人总归会知道的,瞒也瞒不住,但父皇杀了一整个宫室的人,稍微带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父皇不愿声张,朝中之人大多畏惧于父皇,所以就算从别人口中知道了凶手也不敢当众说出来。”
    阮岚听得背后冷汗直流,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没有站稳··    难怪,难怪尹辗下旨任命他为皇子师,出乎意料地没人从他“杀害卫婉嫔的疑似凶手”这层身份反对。
    尹辗啊……你这是要陷我于何等不仁不义之地··    这一众活生生的人命,要我如何来偿还··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小皇子支起他的小手,赶紧扶住了阮岚的胳膊。
    “无妨·“阮岚道··    “夫子要是不舒服,就赶紧回家吧本殿下一个人也可以玩……一个人也可以学习。”
    阮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将思绪从方才那件事中抽离出来,微咳一声,道:“多谢殿下关心,臣的身体并无大碍·今日——我们先读论语。”
    “什么又是论语不要啊,我每次读论语都要睡着,呜呜·”小皇子佯装着哭了出来。
    阮岚态度坚决:“既然臣已经答应了陛下要用心教导殿下,臣必当尽心尽力·何况论语是先圣之言,殿下怎可不读·““呜呜……本殿下不读论语”·    “殿下。”
阮岚弯下腰来凑到他面前说,“臣这份差事是干不久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小皇子皱起眉头,整个身体向后倾斜,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夫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阮岚双眼像冬日艳阳下的冰雪那般清澈沉着:“不用殿下赶臣走,等到臣在京城中协助陛下办完一些秘密之事之后,便会自行离开·”·    小殿下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道:“看你说的那么认真,倒也不像在诳我,那我问问,你说的「不久」究竟是多久”·    “少则一月两月,多则一年半载。”
    小皇子掰着指头算了好一会儿,终于不耐烦地嘟囔道:“行,成交我看你这人比之前那些夫子都要好些,本殿下便勉强认你做老师,以后就不像对待之前的夫子那般捉弄你了。”
    阮岚得了小皇子的“许诺”,脸上忽然多了几分笑意:“既然如此,殿下,我们去读论语吧·”·    “嗯……怎么还是要读论语。”
小皇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阮岚细细分析道:“若是不用心学,殿下就是背信弃义之人·殿下既然已经认臣做了老师,便是臣的学生了,臣让学生读什么书,殿下就得读什么,不然殿下不就成了耍无赖不守信的小人”·    “胡说读就读有什么了不起哼。”
    看着小殿下义愤填膺颇为不服的表情,阮岚心里非常满意:“殿下,那我们这便走吧·”·    ……·    “夫子,太阳都快落山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在阮岚的指导下读了一个下午先圣典籍的尹玄,实在是又困又饿,偷懒伸了个懒腰··    “臣以教导殿下为第一要务·”·    “都学了一天了,你不累我还累呢。
你赶紧回家陪陪妻儿,不用管我了·”·    阮岚回得直白:“臣不曾娶妻·”·    “不会吧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    阮岚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他在案前正襟危坐,朝尹玄道:“殿下今晚将臣带您读的前三章通读几遍,背诵下来,臣明日便来检查。”
    “什么不是吧三章,那可是整整三章”尹玄顿时吓得大惊失色,霎时瞪大了那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夫子,饶了我吧”·    阮岚抿唇,想了一会儿,装作十分善解人意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背一章吧。”
    “呼……一章,一章那还好,三章太可怕了·”小皇子趴在桌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明日若是背不出来,臣可要让殿下罚抄了。”
    “是是就一章,背起来很快的”·    其实阮岚本来就没指望这个小皇子能背三章,但又怕只布置一章小皇子不当回事,到了晚上书本一丢转眼便忘了,所以故意在一开始说成“三章”,然后大发慈悲退了一步。
这样一来,小皇子不但不会轻易忘记,反而还会对他感激涕零··    凭阮岚自己的心眼多半是琢磨不出这种方法,这法子还是多年前一个朋友捉弄他时用的,没想到今天被他举一反三用在了教书育人上。
    阮岚看着小皇子收了书本,便起身告别:“殿下,臣这就告辞了·”·    “行,你赶紧走吧·”·    阮岚推开门,步子刚要迈出去,忽然看见门前一抹身影不知道从哪飘了出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张总管··    他先给小皇子行过了礼,然后对阮岚说:“大人,陛下留您一道用膳·”·    阮岚回头望了尹玄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才向张总管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阮大人,这边请·”·    尹玄正准备关门送客,却发现张总管仍然站在那里,没走··    “殿下,陛下说了,也让您一同去。”
    “……好·”·    小皇子刚准备放下去的心就这么再次揪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忘了小攻是一个心狠手辣雷厉风行的人……·    ·    第56章 画技精湛·    ·    这顿饭吃的极其平静,一点儿幺蛾子都没发生。
小皇子在尹辗面前十分乖巧拘谨,而尹辗在小皇子面前,对阮岚一口一个慈眉善目的“爱卿”,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戏码··    后来,尹辗将小皇子以“温习功课”之缘由打发走了,才终于说了一句属于两人之间的私话。
    “阿岚若是不喜欢那身衣服,我再命人做一套新的给你送去·”·    阮岚对此感到非常欣慰,临行前对尹辗道:“谢陛下。”
    之后的日子也算静谧安详,阮岚整日教小皇子读书练字,时常在宫中走动,偶尔会被尹辗召见,谈讨的话题不外乎是小皇子的功课,以及他们想要探寻到的、有关之前种种怪事的真相。
    阮岚甚是担忧玄墨道长,没想到尹辗对此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日,当阮岚再次提起玄墨道长时,尹辗丝毫未显急迫·他放下手中朱笔,合上面前奏折,将一盏茶送到嘴边,轻轻吹拂,最后终于慢慢开了口:“再等几天,道长会回来的。”
    阮岚看着尹辗说话时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也不好再多问··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尹辗又道:“前几日派人前去调查皖南丘芒山,却不知怎么回事,没人能找到入口。”
    “怎会如此”·    “原因尚且不明·”·    阮岚想起齐莫曾和他说,那丘芒山上设下了一层迷障,不知是否和这点有关系。
    可是他也记得尹辗当时只身前去找他,似乎也并未有迷障阻拦,为何现在反而进不去了呢·    尹辗从桌案前站起,悄悄走到阮岚身后。
此时阮岚正低头沉思,似乎并未注意到身后忽然多了个人··    之前阮岚住在皇宫的时候,除了尹辗明令禁止他外出以外,其他的方面都比现在更加恣意潇洒。
比如说衣着装扮,以前阮岚眼瞎,穿衣随便,常常不合礼数;玉公公之前只将他两侧与头顶的头发束起,后面的长发则飘然垂于肩,如黑墨般铺在背后,别人一看他就觉得他这人定然是游手好闲,无正事可做,颇有种放荡不羁的翩翩公子之感。
    但现在,有了“皇子师”与“大学士”这一层名头,阮岚出入于皇宫自然对这一方面尤其注重·身上的衣服每晚都要用金斗熨烫一遍不说,头发更是要尽数盘起,束成一个清爽的四方髻。
    常人看了阮岚这一身行头,必然会对他恭敬有加,但在尹辗眼里,这身打扮的阮岚则别有一番意趣··    如蛇一般的目光就这么落在了阮岚的后颈,没有了发丝遮掩,这片细滑白嫩的皮肉便如同雄鹰眼中的猎物一般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阮岚仍低着头,思绪游离于皇宫之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自知··    尹辗静悄悄地屏住了呼吸,双唇渐渐向眼前那一片诱人白嫩的芳泽靠近,右手抬起,想要扣住眼前人的肩头。
    五指张开,已经做好了捏住对方肩膀的轮廓,鼻尖似乎马上就要碰到对方的后颈,嘴唇即将在这一片滑腻处碾转落下一吻··    就在这时——·    “陛下,韦画师来了。”
    张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冷不丁地响起··    尹辗伸出的右手刹那间一僵,还未来得及撤回,阮岚便闻声回头,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陛、陛下——”·    饶是素来不喜风月的阮岚,看见尹辗这副饿狼扑食般的架势,也该猜到尹辗方才想做什么了··    阮岚窘迫得目光别到了角落去,背脊由内而外生出一股滚烫羞赧的热气。
    尹辗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清了一声嗓子,接着说道:“宣他进来吧·”·    又对阮岚说:“今日画师来为我画像,你在旁边看着,指点他一下。”
    阮岚心道尹辗这般说辞多半是拿来打趣他,毕竟画师本就以作画为一技之长,而宫廷画师又是从芸芸众画师中择选而来,乃个中翘楚,画技必然精湛,又哪里是像他这一介平常拿作画打发时间的书生比得上的·    可是嘴上又不好将这一番话说出来,只是应了一句:“是,陛下。”
    韦画师年近古稀,是一名蓄着白胡子的年迈老者,手拎一只方形木箱子,跟在张总管后头··    这并不是阮岚第一次见到韦画师,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韦画师就已经开始为皇家画像了,据说已经画了四十多个年头,历经三代帝王。
    当真是铁打的艺人,流水的君王··    不知尹辗为何要打趣他,以韦画师的资历,哪里需要他这个小辈来指教·    阮岚上一次见到韦老时,尹辗还未登帝位,此番再遇,发觉韦画师脸上沟壑愈深,更显沧桑,这么一算,竟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年头。
    尹辗走到屋室尽头,转过身来,肃然危坐·而画师则跪在一张案几前,从木箱中取出纸笔,将纸张铺开,沉木镇纸覆于其上,再用细长的笔尖蘸着研好的墨,远远看着尹辗,低头起笔落画。
·    此时的尹辗看上去不苟言笑,少了几分不正经不要脸的痞气,比平日里阮岚见到的那位君王要英明神武许多··    尹辗样貌比同胞兄弟尹成英武,又比先皇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度,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按理说臣子一般是无法抬头窥得龙颜的,阮岚在尹辗面前基本上遵守这一规矩,除了……·    阮岚不禁回想起刚刚尹辗那张放大的脸,面色顿时一赧。
    这一次,阮岚竟毫不避讳地抬首看着台阶上的尹辗,一望便出了神,等到画师回禀说画完了,阮岚才意识到自己坏了尊卑之礼,连忙将头低下··    阮岚站立在韦画师身后约二尺处,一垂首便望见了韦画师手中新作成的画像。
    画中画的是一名比寻常人壮实两倍有余的中年男子,天庭饱满圆亮,面色红润,眉如新月,双眼炯炯有神,嘴唇宽大而厚实,唇上胡须呈八字,两端自下而上微微翘起。
画中这人的整张脸都比尹辗本人圆了一整圈,可以说颇具福相,极具帝王威严··    阮岚点头夸赞道:“甚妙,韦画师画技果然精湛·”·    张总管将画作迅速呈上,尹辗一拿到便皱起了眉,另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唇。
    ——究竟画的是何人暂且不论……朕何时蓄的胡子·    罢了罢了··    尹辗将这一幅画递回张总管,道:“朕甚为满意,赏。”
    “多谢陛下·”韦画师叩首谢恩··    韦画师被张总管带走后,尹辗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末了才开口问阮岚:“阿岚,你觉得你的画技与刚才那位画师比,谁更甚一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回:“自然是画师。
臣画艺不精,不敢与之相论·”·    尹辗实在不信自己竟长成了画中那般模样,摸索着又问了一句:“你更喜欢画里的人像”·    孰料,阮岚却“砰”得一声跪了下来,正色道:“陛下是天下之主,韦画师笔下的,自然是天下人拥戴的陛下。”
    这一番话说得像模像样,委婉地告诉尹辗为何方才的画像不如尹辗本人那般玉树临风,并以“天下人拥戴陛下”,回应了尹辗的问题·毕竟他也算是所有“天下人”中的一个。
    尹辗心中虽不快,却挑不出阮岚这句话中的毛病,只好作罢··    阮岚看着窗外的日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对尹辗道:“今日殿下外出学习骑射,看天色,应该快要回来了,微臣先行告退。”
    阮岚这个借口更是找不出一点儿毛病,让阮岚当他儿子老师这件事,算是尹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尹辗一挥衣袖:“嗯,去吧。”
    阮岚退至御书房外,并对张总管道了别,之后顺着弯弯曲曲的长廊走到了教导皇子尹玄读书的地方··    说起来,在册立东宫这一方面,尹辗的做法非常古怪。
    让小皇子单独住在皇宫的东面,却又不立太子··    给小皇子单独请大学士入“东宫”教导他读书写字,这些都远远超过了一个皇子应得的权利。
    这到底是要立尹玄为太子呢,还是不立·    就在阮岚低头沉思时,他忽然听见“扑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坠落地面。
    阮岚循声望去——·    那个不远处呈大字状趴在地上的,可不正是那个淘气的小皇子么··    “殿下”阮岚心中一惊,快步跑上前去,将小皇子从地上捞了起来,“殿下怎么摔倒了”·    “我……我才没有摔倒。”
小皇子窘着脸,强忍住眼睛里的泪珠,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我这是在练习轻功懂不懂”·    阮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殿下好好的为何要练习轻功”·    小皇子哑着嗓子道:“母妃生病了,想吃云片糕,我想偷偷跑出去给她买。”
    阮岚不解:“贵妃若是想吃,御膳房肯定会为她做的,小殿下为何偏要偷跑出去买宫外的呢”·    “母妃曾经说,她最爱吃我丞相外公屋宅旁的那家糕点铺子里卖的云片糕,她还说,小时候为了争抢一片云片糕,还与邻居家的小孩儿厮打呢。”
    阮岚心中一颤——这“邻居家的小孩儿”,好像说的就是他··    ·    第57章 慌不择路·    ·    按理说皇子身边该有人侍奉的,可阮岚环顾四周之后竟没发现半个宫人的人影。
    阮岚拉起小皇子的手,帮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问道:“伺候殿下的宫女都去哪里了”·    尹玄摇头:“玄儿……玄儿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
    阮岚想教导尹玄,皇子翻越宫墙私自出宫是违反宫规的,更何况宫内守卫森严,小皇子根本不可能翻得出去·但看着小皇子擦破皮的手掌和那一双欲哭无泪的眼睛,这话到嘴边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阮岚想了一会儿,道:“今天臣帮殿下去丞相府外的糕点铺子买些云片糕来可好”·    “真的”小皇子笑得咧开了嘴,反手抹了一把含在眼睛里水气,只听得出声音里还带着些微弱的哭腔,“夫子真要帮我带”·    “嗯。”
阮岚应道,“只不过,臣乃外臣,若是买了宫外的糕点赠予后宫嫔妃,哪怕是通过殿下之手,难免为外人落下口实,坏了臣的名声是小,坏了贵妃的名声可就糟了。”
    小皇子皱起眉头,点头附和,瘪着下巴故作老成状:“夫子言之有理,可……这又该如何是好”·    阮岚接着说道:“今日我去买了云片糕,明天一早交给张总管,说是专门呈给陛下的民间美味,等到陛下享用时,殿下再凑上前去说两句动听的话,相信陛下定会赏殿下几片,到时殿下再将云片糕拿给贵妃,不就不怕旁人的闲人碎语了吗”·    小皇子顺着阮岚的思绪想下来,确实不失为一计良策,当即一拍大腿,赞同道:“行就这样办”·    阮岚走后,小皇子自己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面前的空气喊道:“快出来吧他走啦”·    一个比小皇子高出大半个头的女童从一棵石榴树上跳了下来,叶子扑漱扑漱地散了一地。
    那女童模样机灵可爱,明亮的眸子像山间的溪水一般清澈,一对纤长卷起的睫毛扑扇着·她小步跑到尹成面前,点头夸赞道:“皇弟做的不错,母妃到时看到我们拿给她的云片糕,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来人正是宫里的长公主尹苻圆··    从她这句话来看,刚刚小皇子对阮岚那一套说辞显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苦肉计”。
    小皇子美滋滋地,心中对“欺骗”夫子这一点毫无愧疚:“等明日母妃吃到云片糕到后,本殿下一定在父皇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尹苻圆听完有些不屑,拍了一下她弟弟的小脑瓜:“你可省了吧。
我跟你说,方才我偷偷去看父皇了·你猜怎么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怎么”·    “其实也没怎么……只是我觉得,父皇在你那夫子面前,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小皇子皱着眉头回忆了好半天,“父皇似乎对阮夫子比对其他人温和,但我也觉得没什么呀,毕竟我……皇姐你前几次帮我气跑了这么多老师,眼下父皇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人选,对他比对别人好一些也是正常的吧”·    公主心中虽还有些疑惑,但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只好道:“算了,不管他了。
倒是张公公,不知道阮夫子带来的东西,张公公他会呈给父皇么·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敢给父皇从宫外带吃的过来呢·”·    “我也没见过。”
尹玄皱着眉头,心情霎时低落了起来,“我记得父皇是不爱吃云片糕的,万一张总管记得这个,保不好连问都不问父皇便把它们给扔了·”·    长公主听完则扁起了嘴,不悦道:“若张总管真扔了,你就偷偷去把云片糕捡回来,听到没有”·    “好好好,知道了皇姐。”
尹玄脑筋一转,“咦”了一声,“对了也不知道夫子他认路么,虽说那家糕点铺子就在丞相府旁边,但母妃说,也是要走一段距离的,第一次去若是没有人带路,可是要费点功夫才能找到。”
    “我看你那夫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应该是守信之人,你别担心啦,应该会帮我们买的·”·    “嗯嗯,皇姐说的是。”
    此时落日已经斜到了天边,火红的余晖从西边的天空漫了开来,渗入层层云端··    而另一边,阮岚已经出了皇宫,他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心道该走得快些,否则回家的时候天就该黑了。
丞相府在皇城的东南面,就在原来的阮府旁边,与他现在的府邸不过几街之隔,只需绕一个弯儿便能到了··    阮岚穿过皇宫前最为寂静森严的一带,又路过了一些办政事的衙门官署,最后终于来到人群熙攘的大街上。
    多数人都和阮岚一样,干完了一天的活儿正往家走,有人从西边的集市走来,身上挑着一个盛着货物的扁担;有人从东边的田野森林回来,背着锄头或是拿着弓;有人则和他一样,从皇宫或是衙府料理完了政事回家,这些人往往都衣着光鲜,但都是官品过低或者不爱乘坐马车——总之几乎没人朝皇宫的方向走。
    阮岚眼尖,忽然看见一个人逆着人流向迎面走来·若是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他必然会在下一刻转开目光朝别处看去·可随着两人离得越来越近,对方的面容越来越清晰,阮岚有那么一瞬的愣神。
    那人一身墨绿色外衫,眼瞳也是不寻常的碧色,头发看起来比之前更卷了,身材看着果然比周围的中原人要壮实些——·    “齐莫”阮岚看着那人,脱口而出。
    齐莫显然也看见了他,他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见阮岚便开始笑兮兮的,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阮岚你怎么在这儿”·    他跳到阮岚面前,绕着阮岚打量了一圈,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眯起眼睛,指着阮岚说:“哦我知道了,你当官儿了我看你在大街上悠哉悠哉的,你那当大官的嫂子的爹不杀你了”·    阮岚这才想起当初在丘芒山尹辗来找他时,伪装成了他兄长“阮林”的身份,于是阮岚只好点了头,顺着齐莫的话说了下去:“嗯。
你怎么来京城了”·    齐莫神气地“哼”了一声:“我又被人追杀了,慌不择路跑来了京城,谁知一进京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的影子,我想他们可能是怕京城禁卫太多,不敢进来呗。”
    阮岚则满脸疑惑:“你怎么又被追杀了”又看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要去南边买些糕点,待我买完,你随我回府,我们慢慢说。”
    “行,可以·”·    虽说当年的王副相已经晋升成为当朝丞相,但王府宅邸的位置倒是一点没变,连到皇宫的路都和原来是一般模样,只是,西边的豆腐摊已经换成了卖坚果瓜子的,东边的布店也改成了豆油小作坊。
没想到那家糕点铺子竟然仍然兢兢业业地在做云片糕,仔细瞧了一下,连老板都还是原来那位膀大腰圆的老大爷··    实在是不容易··    阮岚按照小皇子的话去那家糕点铺子买了两大袋云片糕。
一袋留给阮岚自己府上吃,另一袋明天便送进宫··    回去的路上齐莫主动帮他分担了一袋的“重活”,阮岚在前面走着,听见齐莫对他说:“阮岚啊,我已经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餐了。”
    阮岚猜想应当是被人整日追杀的结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道:“你将手上那袋糕点拆开吃吧,先抵一下,回府之后我让下人给你做些好菜。”
·    齐莫非常“听话”,阮岚一说完他便迅速将他手上的云片糕拿了三块放入口中,一副狼吞虎咽生怕别人来抢的样子,可见是许久未吃上饭了。
    齐莫一口气吃了大半袋,途中险些噎着,嘴唇和下巴上沾满了白面沫子·吃得差不多了,才说:“你知道么,我被他们追得衣服全破了,身上多了好些伤,你家里还有没有伤药了”·    “有。”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衣服全破了我看你身上穿的衣服好好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现在这身这是来了京城以后去成衣店里抢的,顺便抢了几卷止血的纱布,要不然伤口暴露在外,会有性命之忧。”
    “抢的”阮岚心里一惊,在齐莫身上注视良久,这才发现齐莫现在穿的这一套衣服虽和以往一般是墨绿色,但风格迥异,与之前大相径庭。
阮岚道:“你在哪抢的,跟我说一声,明日我让别人将钱送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齐莫不屑:“那成衣店的掌柜又没追来,你怕什么呀。”
    话音刚落,二人便听见后面一众舞棍弄棒的混乱声响··    ——“抓贼啊”·    “就是他光天化日之下入店抢劫”·    “抓住他们捆起来送交官府”·    “上啊——”·    就在阮岚看着后头那一票五大三粗的壮汉愣神时,齐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喊:“快跑”·    ·    第58章 不以为意·    ·    齐莫拉着阮岚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后面那些抄着家伙的人紧跟不舍,纷纷朝他们这边追了过来。
    “抓贼啦”后面那些壮汉继续大喊··    行人听到那些人喊的,自然想要四处躲避给那些人让路。
阮岚齐莫没办法,只好朝人更多更密集的人群跑去,然而这样一来,前进的速度便慢了··    两人继续跑了一会儿,齐莫说:“这样根本甩不掉他们。”
    阮岚点头·他体力本就不如齐莫和后面那一帮壮汉,再这样跑下去,总会拖齐莫后腿··    齐莫眼疾手快看到了路边的一个甘蔗摊,用手一推,那几捆甘蔗便霹雳乓啷滚了一地。
    “哎呀啊”为首的两个男人一时间反应不及,踏出去的脚就这么踩在了滚动的甘蔗上,呲溜一下仰身向后倒去··    “哎呦,摔死我了。”
    “快起来接着追”·    “你们干什么赔钱,赔钱”甘蔗摊主看着一地的甘蔗滚落在地,又被人踩来踩去,眼看着是不能卖了,拔腿便追着那两个罪魁祸首赔钱。
    “罪魁祸首”之一的齐莫道:“这次我身上的伤太重,没法用轻功背你飞了·”·    “你不用、不用管我。”
阮岚喘着粗气,体力明显是跟不上了,他一边喘边说,“你、你先走吧,我们分开跑·”·    “不行你现在跟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们人多势众,分出几个人去追你还不容易”齐莫向后瞄了一眼,然后对阮岚说,“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轻功心法口诀吗”·    阮岚心里一紧,知晓齐莫是想让他一同使出轻功了,可他一是只学了几日,二是只碰巧施展出来过一次,眼下又过去了这么久,心里实在没底。
    “记得、倒是记得·可是……”·    “别可是,没时间了”齐莫扯住阮岚的后领,道,“快,把基础口诀念一遍”·    阮岚只好喘着粗气说:“气沉、沉丹田,石关渐开。
百虫中、中注,太、太白生风·”·    “对,就是这样,你手上的东西我帮你拿着,跟着口诀运气,快再念一遍”·    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近,耳畔呼啸着传来怒吼:“抓住他们他们就在那里”·    阮岚憋足了气,一口说完:“气沉丹田,石关渐开。
百虫中注,太白生风·”·    “你现在在心里默念几遍,我先抓着你起来,到时放手——”·    阮岚还没意识到齐莫口中的“先抓着你起来”是什么意思,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齐莫竟然一把揪起他的后领飞起来了·    迎面刮来的疾风险些让他没能睁开眼睛··    齐莫喊道:“我只能这么撑一会儿,我数三二一,就放手,你准备好——”·    “等等”阮岚被人提溜在空中,尚在不知所措地扑腾。
    “三——”·    “你等一下”·    “二——”·    阮岚不得已,闭起眼睛,默念起心法。
    “啊——”·    谁知,未等齐莫数到一,阮岚便感觉后颈一松,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    齐莫竟直接松手了·    阮岚别无他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全神贯注于脑海里的心法,循着记忆思索着齐莫之前教他的运气方式。
电光石火间,阮岚竟出乎意料地感觉到胸腔中有气息上涌,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好似有一种神秘玄妙的力量正向上牵着他·阮岚垂直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最后,右脚尖一点地,便再次腾空而起,两袖翩然一挥,向齐莫行进的方向飞去。
    齐莫在空中回头,拍手叫好:“果然要出其不意,你才能学会呀”那口气,完全听不出到底是在夸奖阮岚还是在自夸··    齐莫如蜻蜓点水一般飞过了一座高楼两排屋檐,等着阮岚朝他这边疾飞而来。
阮岚不负所望,使的动作虽然还稍许笨拙,气息尚且不稳,但也能勉强撑过这一小段时间了·阮岚依照方才齐莫双脚踏过的地方行动,比预想之中要平稳许多··    不过眨眼的功夫,阮岚在屋檐上几踏几踩之后便追上了齐莫,将那群人甩在两条街之外。
齐莫看着阮岚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模样,嬉笑着道:“不错嘛比之前大有长进”·    阮岚也未想到,自己能够如此迅速便将齐莫教他的这一套轻功悉数回想起来,并运用得这般自如。
此时他单足悬立在三层屋檐之上,稍一抬头便能望见极远处,有一抹暗红的残阳即将被天际吞噬,天空的另一边有如火般炽烈的晚霞逐月,依稀可见几颗忽明忽暗的星子围绕四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你在干什么”齐莫一巴掌拍在阮岚身上··    大约这么一拍,拍散了阮岚胸腔中的升起的气息,向上牵引着阮岚的那股力道也随即消失不见,阮岚本是单脚立在屋顶,因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未来得及站稳,整个人直直像后倒去。
    齐莫就站在他身后,如果是在平常,齐莫定然能一手将他接住,可今天的齐莫不只身负重伤,方才那么一提阮岚,又扯动了身上的伤口,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反应都不如以往。
面对突然倒向他的阮岚,他只能措手不及地伸手一挡,力气也差了半分·阮岚右肩虽被他抵住,左半个身子却依然朝他撞来·二人双双跌落在铺满檐瓦的屋顶,然后就这么团着滚了下来,好在二层屋檐更宽,他们没有直接从三层摔倒了一层,而是有二层接着,再从二层摔到了一楼。
    “呃……”齐莫呜呼地叫了一声,接着咳了起来··    虽说是从三楼滚了下来,但两次坠落都有齐莫着一层人肉垫在下面垫着,阮岚其实并无大碍,只觉得身体被撞得有些酸痛罢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一刹那的头晕目眩,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何时之后,他伸手向下一摸··    “别摸了你快……咳咳……你快起来。”
齐莫这下彻底没有了往日的没脸没皮,皱着眉头,脸色很是苍白,“我、我要被你压死了”·    阮岚连忙从齐莫身上站起来,问道:“你没事吧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扶你起来。”
    齐莫捂着屁股“哎呦”了一声:“怎么可能没事咳……从那么高的地方摔、摔下来,伤口都扯坏了,非死即残啊。
咳咳……”·    阮岚见他难受得满地打滚,也不知道该从何处馋扶,见旁边落着一个袋子,便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的云片糕竟然摆放整齐,模样完好,一片片安稳地叠在那里。
他心里觉得诧异,对齐莫说:“没想到你宁愿自己砸在地上也要护着这一袋糕点·”·    “呸我什么时候护着它了,刚刚明明是你抱着那一袋子东西好么。”
    阮岚思索了一下,方才滚下来时,情急之下他好像确实随手抓住一包软绵绵的物件抱在了怀中··    正好,不用重新买了,明日便进宫呈给尹辗。
    齐莫最后一瘸一拐跟着阮岚回了阮府,一进门就被下人抬进了屋·阮岚命玉公公拿了十两银子前去齐莫说的那家服装店和他们沿路砸的那个水果摊,然后拿了一瓶伤药和纱布走到齐莫房内。
    “我已经让人给你请大夫去了,你先忍忍,我这就给你上药·”·    齐莫软绵绵地趴在床上,不忘还嘴:“还算有点良心,亲自过来给我上药,没让下人敷衍我。”
    听得阮岚哭笑不得,虽说的确是齐莫垫在底下他才没受伤,可归根结底也是齐莫偷了人家的衣服才害他二人被追的满街跑··    阮岚帮齐莫脱了衣服,便看见齐莫一后背触目惊心的伤,比上次见他时伤的还要严重。
青紫、暗红的伤口遍布后背,血口子纵横交错,有一处已经腐烂化脓,依稀可见皮肉下的白骨··    “这是……”阮岚摇头,“你怎么伤的这么厉害,这次又惹了谁”·    阮岚看着这满身的伤,不知伤药该从何处上起。
    齐莫愣神,沉默良久,才道:“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阮岚猜想大约齐莫是惹了什么权贵之人,所以权势滔天一手遮天,隐瞒了身份,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便转开了话题:“你从丘芒山出来,陆婆婆和齐汶还好吗他们现在怎么样”·    齐莫微怔,将脸转向阮岚,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毫不关己的事实:“齐汶他死了。”
    他脸上并无太多情绪,犹如在说:“邻居家的猫死了·”·    阮岚大惊,手上的药瓶子“怦”得一声掉落在地,里面的药粉倾洒而出。
    “诶你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齐莫伸出一条胳膊到床底够那药瓶,“你看,都洒了。”
    阮岚看了看他手中的陶瓷瓶子,又看了看齐莫那张不以为意、略带微笑的脸,猛的站了起来,向后退去··    “阮岚阮岚你怎么了你要去哪”·    齐莫仰着脸,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在那对黑色的眼瞳中,阮岚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了齐莫询问自己时那一股急切的神色,甚至看见那眸子中带上了一层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汶他死了。
    ——有什么奇怪的吗·    ——阮岚,你要去哪·    ·    第59章 春风拂面·    ·    第二日,阮岚是被噩梦惊醒的。
    东边日出的天光已经照亮了一大片天空,犹如浣过的彩纱一般澄净通透·窗外茂密的树枝上传来“布谷布谷”的啼叫,叫声撕心裂肺般凄凉。
    一道晨风吹响了树上的枝叶,哗啦啦一阵萧索后,那鸟叫声显得更悲戚了··    其实时辰并不算太早,毕竟夏日的清晨比以往都要来得快些。
    现已是夏末,屋外的天气虽比不上夏日最炎热的时候,但总要比春秋时分要暖和许多,但阮岚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手脚冰凉,胸口向周身传递着阵阵寒意。
·    起身时才感觉到,背后的衣服湿漉漉的,已经洇出了许多冷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照常洗漱更衣。
从下人口中得知齐莫仍在客房中睡得昏天黑地后,他随意吃了一些淡菜清粥,然后拿上了昨日买的那袋云片糕,便向皇宫出发了··    尹辗还未下朝,他便先在御书房跟前候着。
没过多久,他远远地看见穿戴整齐的尹辗在几个大臣的簇拥下向这边走了过来·阮岚同周围一众宫人全部跪地,俯身叩拜··    也不知道尹辗看到了他没有,转眼间便和那些大臣一起进了御书房。
等到张总管在外面合上房门,阮岚才站起来··    张总管先是让外面的宫女太监都退了下去,然后才走到阮岚面前问:“大人,若有要紧事,奴才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阮岚连忙摆手:“先让陛下解决国家社稷之事吧,微臣只是来送一些糕点的·”·    “糕点”张总管头一次听见有臣子大早上专门来给陛下送糕点的。
    这宫里什么糕点没有,御厨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做菜好手,做出来的糕点更是一等一的美味可口··    阮岚早就打好了腹稿,于是流利地扯着谎:“年幼时臣喜欢吃家门口的一家云片糕,昨天路过时正巧看到了,便买回来尝尝,觉得颇为爽口软糯,心想陛下也许会喜欢,于是从宫外带了一袋进来。
只不过……”他转头向最近的一道宫门望去,棕黑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外面的侍卫不让我拿进来,说是怕有人下毒,给扣下了·”·    张总管顺着阮岚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阮岚的意思,当即鞠躬示意道:“奴才一会儿便去拿,待试过了毒后,便呈给陛下。
大人专门带给陛下糕点,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    阮岚也跟着回了一躬:“有劳公公了·”·    阮岚办完了这件事,离开御书房,来到平日教导小皇子读书写字的宫室。
房间里空空如也,连个宫人都没有,因此阮岚猜想,小皇子大约是起晚了··    估摸着等了有大半柱香的时间,尹玄终于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见到他气喘吁吁的模样,阮岚给他在桌上到了杯茶水。
小皇子结果茶杯大口咕咚咕咚喝完,才道:“母妃……母妃今日突然检查我背书,不背完不让我走·虽说本、本殿下聪颖好学,但哪里能一下子背得了这么多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跑出来……夫子……那件事你办得怎样了”·    阮岚答:“云片糕张总管应当已经呈给陛下了,殿下现在过去,在陛下面前背一背你母妃早上抽殿下背的书,陛下一高兴,必定会将那些都赏给你。”
    “太好了”刚进屋的小皇子吱溜一下又窜了出去,边跑边叫道,“夫子,等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    阮岚继续在屋中品茶,借着从窗棂倾泻而下的一抹阳光,他瞄到书架上有一卷墨子,随手拿起翻了翻。
    正津津有味地读到“尚同”那一章节时,横冲直撞的小皇子便神色匆匆地跑了回来,他在阮岚面前猛然停住,大叫:“夫子你骗人”·    阮岚合上书本,目光一顿:“臣哪里骗人”·    小皇子双眼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我去父皇那里背了整整三大页的书,结果一问哪里有云片糕,父皇却说已经吃完了”·    还好已经咽下最后一口茶水,阮岚险些呛着:“不会吧臣今早带去了整整一大包呢,而且也没过去多久。”
    “看来母妃心心念念的那家糕点真的很好吃,父皇以前根本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谁料竟然全吃完了”·    阮岚听完小皇子的话,垂眼看着桌上放置的陶瓷茶杯,一时有些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子……”·    直到阮岚听见小皇子唤他,他才说:“今日读《大学》,殿下尽快坐好。”
    “啊……”小皇子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了下来··    ……·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    “所谓修身在正其身者,身有所忿剔则不得其正……”·    很快屋内便传来了小皇子有气无力的朗朗读书声。
    ……·    中午吃完饭,小皇子便外出学习骑射了,阮岚得了空闲去找尹辗,准备和他说一说发生在齐莫身上的古怪事··    阮岚走到御书房,却发现尹辗和张总管都已经不知所踪,一名宫女告诉他,可以去清心阁旁的宫殿里找张总管,但她也不知陛下去了哪里。
    阮岚按照那宫女说的路线很快便寻到了清心阁,刚踏进张总管的居室,便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清香不是花香也不是什么熏香,阮岚很是熟悉,那是书页堆聚在一起且需经常打理的味道。
    屋舍中陈列简洁,一张干净朴素的木质方几,一把轻便小巧的座椅,书架竖了几栏·窗子从屋内支起,还隐约能闻见一丝从屋外飘来的花香··    如此简单的地方必然不是皇族人住的,且离尹辗的寝殿极近,所以应当是张总管的卧室。
    张总管真是有雅兴··    此时,张总管正在方几旁拿着的几页泛黄的纸看得起劲,他走近了,张总管竟也未有发觉,于是,阮岚便起了偷瞄一眼的心思。
    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张公公,没想到也是个读书人,那么,张总管平常都爱看些什么呢·    阮岚早已完全恢复了多年前的目力,距张总管还有三五步时,他便眼尖地看到了那纸上有几个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明宣十九年”。
    阮岚心道,“明宣”,不是先皇在位时期的年号吗·    算一算,大概是十四五年前的样子,·    阮岚还想再继续瞄下去,谁知张总管却转过了身来。
阮岚看得更清楚了——一开始,张总管脸上是带笑的,那笑容犹如暖春里的和风一般温柔清甜··    阮岚从未见过张总管笑的那么开心。
    张总管看到阮岚时,有那么一瞬的怔愣,随机恢复了以往一般恭敬的模样,俯下身道:“不知阮大人前来,是奴才怠慢了·”·    阮岚听了之后有些脸红,毕竟是偷看时被人抓了包,说出去总归不是多么道德的行为。
他道:“我无意打扰公公,只是,只是想知道公公平日里都喜欢看什么书,所以才……”·    张总管将那些纸张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放进一只灰色的布袋中,边说道:“其实也没什么,这些都是奴才年幼时故友写给奴才的书信罢了。”
    听张总管主动提起自己入宫前的事,阮岚不禁想起张总管方才脸上挂的笑,心想张总管未净身前想必也有过一段幸福稳定的生活,也不知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才入宫当了太监。
    阮岚问:“不知陛下去了何处”·    张总管答:“陛下亲自去接玄墨道长了,让奴才留在宫中等候·”·    阮岚心中一惊,他原以为玄墨道长还被困在那个诡异的密道中,没想到此番竟然回来了。
    ·    第60章 参天大树·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张总管忽然过来,说陛下让他前去黄鹤观议事··    黄鹤观,便是之前玄墨道长在皇宫旁的栖身之所。
尹辗为了迎接玄墨道长的入住,据说还专门将这一个道观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翻修过,耗费了不少人手与银两·得亏现在天下安定,否则尹辗非得要被那记载皇帝言行的史官喷的体无完肤不可。
    阮岚随后跟着张总管到了黄鹤观门前的长廊·从外面乍一看,这黄鹤观很是清静典雅,完全不如多年前那般“富丽堂皇”·阮岚年少时,曾来过黄鹤观一两次,虽然只是清净无为的道观,但那时这道观里的摆设可比现在华丽多了。
    不是说尹辗花大手笔翻修了一次么,究竟花在哪了·    观内有一棵粗壮的青檀,约有三人合抱之围,树上枝叶茂盛,将整个院子笼罩得绿意盎然,甚至将午后炙热的阳光遮挡在了观外。
观内绿树成荫,树下阴凉·他记得十几年前,黄鹤观里仅有一些低矮的树木,最粗最大的,也仅有两层楼的屋顶那么高,怎的过了这些年,就这么壮了·    阮岚忽然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
    “阮岚·”·    这时,他听见了尹辗唤他的声音··    他闻声一望,只见尹辗和玄墨道长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玄墨道长依然是一身仙风道骨的白衣,鹤发白须在微风中缓缓飘动,他手上拿着一柄纤长的拂尘,在衣袖上轻轻一扫,对阮岚笑了一声,道:“阮大人,自那一别之后,你我二人已多日不见,大人近来可好”·    阮岚先是朝尹辗行过了礼,然后迫不及待走到了玄墨道长跟前,目光细细在道长身上环视几圈,确定道长看起来毫发无损后,他才说:“道长,我,我以为您……没想到道长平平安安回来了。”
    玄墨道长一如既往地捋着胡子:“呵呵·那密道虽然被人上了秘术,但想伤贫道,还是道行太浅·”·    “那便好。”
眼下看到玄墨道长平安归来,他总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尹辗道:“朕知道爱卿始终都在担忧玄墨道长,所以此番道长一回来,朕便让你前来与道长叙旧。”
    “谢陛下·”·    玄墨道长道:“既然是叙旧,我们也别在外面站着了,还是去观内吧·”·    之后阮岚跟着尹辗与玄墨道长进了屋室之内。
刚一踏入门阑,阮岚便觉屋内幽香漫溢,不似佛家寺庙内燃的檀香那般让人沉静,这香的气味有种清凉之感,嗅之心旷神怡··    两支顶梁木柱上分别写着两句典故。
一句是:紫气东来·另一句则是:道法自然··    阮岚扫视四周,发现屋内陈设比外面更加简洁,真看不出是一座皇家道观··    三人落座后,尹辗向窗外看去,问阮岚:“爱卿,你可觉得这棵树在哪里见过”·    “嗯。”
阮岚点头,“陛下与臣在丘芒山历险时,曾无意中掉入一个宅邸,那宅邸中也有一颗这般高大的青檀·”·    “不错,只不过那颗青檀已经死了,但这棵还活着。”
    阮岚问:“陛下的意思是,这两棵树之间莫非有什么联系”·    丘芒山那边的树被烧死,树旁的人也跟着一并被烧死了,那么假如这二者有关联,岂不是这皇宫里的人也会被……·    阮岚不敢继续再想下去。
    “正是如此·”尹辗道,“尹成自刎后,朕从他的衣服里搜出了一纸密函·”·    “密函”·    前太子尹成因巫蛊之事被问罪,轻生后没几日,便被迅速下葬。
阮岚没想到,太子竟然在死后还留下了讯息,而这条讯息,竟被尹辗压下近十年··    尹辗从怀中拿出一张蜷曲泛黄的纸条·那纸条已经很稀薄了,似乎稍一用力便会扯断,而翻过来另一面,则可以清晰看见上面沾染着一丝暗红的纹路。
看来……这是尹成自刎时留下的血迹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尹辗命张总管将这张纸条递给阮岚,阮岚小心翼翼地打开,看见那上面只写着两行字:“参天巨木将遮阳。”
    “出海·”·    “微臣驽钝,不知这上密函面所说是何意”·    阮岚低低默读了两遍,都没明白这两行字。
    尹辗将手中的“否极泰来”摇了摇,掀起一阵淡淡幽香··    “在最初,朕也不知这上面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将这张纸条暂且扣下。
直到后来朕登基以后……”尹辗微微侧过头,朝窗外那棵参天大树望去,“在数年不曾住人的黄鹤观中,忽然有一棵树苗在众人都不曾注意的情况下,开始肆意疯狂生长,仅几月过去,便长成了这般叶茂根深的巨树模样。
朕在亲眼看见这棵巨树时,忽然想起二皇兄这枚轻生时放在身上的纸条·”·    ——“参天巨木将遮阳·”·    阮岚顺着尹辗的话说了下去:“所以,这棵树想必是和前太子有关联了”·    “不错,朕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一时辗转难眠,心想也许这棵巨树是不祥之物,便差人砍了它。”
    阮岚心中狐疑,往窗外一瞥,这棵树现在不是长得好好的么··    尹辗自是知晓阮岚疑惑,接着说:“然而,朕却发现,无论怎么砍它,无论是砍它的根还是砍它的枝干,第二日这棵树都会恢复原来的模样,那些被砍掉的部分,会在第二日的太阳升起之前,尽数长回来,一分一毫也不差。
若是想办法挪走它的根,在第二日,它会像生了双足一般自己挪回原处·”·    阮岚听得愣神··    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奇树,怎么砍怎么拔都死不了的·    阮岚接过张总管递来的茶水,却拿着它沉入思考之中,久久未有动作,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指尖和指腹,都被烫红了。
    若非巧合,那么“参天巨木将遮阳”这句话,未卜先知了屋外这棵树的情形··    看来前太子尹成纸条上的两行字,应是大有来头。
    “陛下,那这密函中的第二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阮岚不禁又想起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出海”··    “爱卿先别急,这事说来话长,待朕慢慢说。”
尹辗手上一直摇着那扇子未停歇,不徐不疾道,“面对这样一棵怪树,朕不信朕束手无策,接着便想起这密函中还有一句话,朕猜测,也许……尹成他知道应该如何砍去它,而方法便是——““出海”阮岚接道。
    尹辗点头:“但大海茫茫无边际,该去哪里寻找朕想起东海有仙山的传闻,便派了三百人去了趟东海,然而甫一起航,那大船便触礁了。
朕心想,这是皇家之事,也许东海仙人看朕派遣下人去,觉得朕心无诚意,所以才让海浪拍落了朕的船·于是第二次,朕打理好了朝务,跟着一众士兵亲自出海,没过两天……终于抵达一座仙山,找到了玄墨道长。”
    “原来如此·”阮岚将目光从尹辗转移到玄墨道长身上·道长此时双眼微闭,一束雪白的浮沉贴合在手臂,似乎没听见尹辗说起他。
    但阮岚仍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尹辗好像还隐瞒了什么··    罢了,先听尹辗继续说下去吧··    “玄墨道长不愧是东海仙人,朕刚站到道长面前,道长便知晓朕前来所为何事。
道长说,这棵树并非普通树木,而是受一个邪物差遣,与其说是一棵树,不如说它是一个标志·”·    “不错·”沉默良久的道长终于开了口,“贫道此番来到这片神州大陆,便是为了捉拿一个名为尘犀的邪物。
这邪物善于操控人心,且知晓人心最脆弱的部分,以祸乱人间为乐·但他很少亲自出手,在传闻中,只要他在哪里种下一棵参天大树,便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他屠尽此处生灵。”
    阮岚大惊,慌忙间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只听“怦”的一声响,他说:“心甘情愿屠尽此处生灵,那么这棵树种在皇宫外,皇宫里的人岂不全都岌岌可危……”·    “确实如此。”
玄墨道长正色道,“之前陛下与阮大人在丘芒山后山经历的事情,贫道已经听陛下说过了·如果贫道猜的不错,将那一宅之人尽数屠光的,应是前太子尹成,并且尹成凭借己身权力在暗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消除了丘芒山一带所有的档案,因此陛下才无法在户部寻到半分与丘芒山一带有关的讯息。”
    阮岚听得手指打颤·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他毕竟同尹成一起长大,知晓尹成的为人,实在不愿去怀疑他,可现在,如此多的线索重叠在一起……阮岚摇了摇头,太子啊太子,你究竟为了什么,才要去做这种伤天害理的恶事·    阮岚忽又想起之前与尹辗落在丘芒山那一处阴宅时,梦见里面所有人被杀死、烧死,摔死,无不死相惨烈,于是问:“请问道长,我仿佛能身临其境般地在梦中看见他们死前当日发生的事情,这是为何”·    道长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应是有人想要告诉此处你发生过的事,所以入了你的梦。”
    阮岚吃了一惊:“谁”·    道长叹了口气:“那里除了有一棵树之外,可还有什么是令大人记忆犹新的”·    “还有……”一道灵光闪入阮岚脑中,“一堆会动的白骨”·    那边的尹辗却道:“阿岚,你……朕接下来说的事情,希望你能撑住,毕竟你与尹成交情颇深。”
    阮岚苦笑:“都到了这个地步,臣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尹辗与玄墨道长相视一眼,才道:“自丘芒山回来之后,朕命人悄悄挖开了尹成的墓穴,却发现,棺木中空无一物。
所以,朕想……那堆白骨应是……应是——”·    “不可能——”阮岚激动地站了起来··    玄墨道长道:“大人,你可知那尘犀种下的孽树如何才会死刀砍不死,火烧不死,只有和那棵树互生的人死了,它才会跟着一同死去。
而那互生的人,便是心甘情愿为尘犀烧杀掳掠之人,而他死去之后,便会变成邪物尘犀永生永世的奴仆,连着魂魄与尸骨,永不改变·”·    阮岚听完,认命地闭上了眼。
    “所以……是太子入了我的梦·”阮岚的声音不可抑制在发抖··    “他是想让你去救他·”玄墨道长摇了摇头,“他后悔了。”
    阮岚瘫坐在座位上,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那么……道长,太子他还有救吗·    道长一揽拂尘,再次摇头:“他已经成了尘犀的一部分。
恐怕再也回不了头了·”·    “太子他与我相处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他为何如此之傻·”阮岚小声低语道。
    玄墨道长答:“在与外人相处时,他可以将一部分凶性与恶念隐藏在与他结了契约的树中,不让外人瞧出来·但……至于前太子为何要去帮尘犀杀人,恐怕就要问他自己了。”
    屋内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不知是谁发出的··    三人大约沉默了有小半柱香的时间,阮岚终于稳住了心绪,率先开了口:“还有一事,我想禀告陛下与道长。”
    尹辗问:“何事”·    阮岚便将昨日与齐莫相遇以及齐莫表现出来的异样之处全部说了出来··    玄墨道长难得皱了一皱眉头:“都说尘犀最善于操控人心,但他一向不屑于亲自抹去凡人的爱恨,而是喜欢洞悉人心中的脆弱之处,一点一点将这些弱点放大,最后将他们变成为自己祸乱人世的奴仆。
可眼下听阮大人所言,贫道倒是觉得,这齐莫定是被他抹去了一部分爱恨与记忆·否则,又怎会对亲生兄弟的死而熟视无睹呢”·    “道长所言极是。”
阮岚思索了半天都找不出比玄墨道长更加合理的解释,随即偏头向尹辗望去,“陛下如何看”·    尹辗已经将那一扇“否极泰来”收在了左手中,轻轻将那扇骨敲打着右手食指的指腹。
他思考了一番,然后说:“依道长方才所言,想必那些与尘犀定了誓约的人,之后都必死无疑吧”·    阮岚听完,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那尘犀是想保齐莫一命了”可又想着不对,“那为何齐莫一直被追杀,更何况他全身遍体鳞伤……”·    玄墨道长说:“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
不论如何,这棵树周围的生灵,贫道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他们幸免于难,”·    “有劳道长·”尹辗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饶是被那大树遮住了大半光线,他也看出有一道火红的晚霞出现在了天边,他道:“天色已晚,朕与阮岚便不打扰道长了。”
    “等一等·”玄墨道长却说,“陛下,贫道与阮大人有话要说·”·    尹辗将目光挪到阮岚身上,道:“既然如此,朕便走了。
一会朕让人送你回府·”·    “微臣恭送陛下·”·    尹辗走后,玄墨道长关上了大门··    他转过身来,脸沉在了背光的阴影中,可那眸子却在微微发亮。
    “大人,有一件事,贫道想告知于你·”·    “什么”·    有什么事非得避开尹辗才能说的·    “你可还记得,那次在密道中,贫道发动法力,将你们救了出来,但贫道自己却消失了”·    “当然记得。”
    “其实那是因为,贫道并非神州大陆之人,不能随便运用法力更改你们的命数,若是用了,可能会遭受反噬·因此,那一次,贫道因用了法力,被遣送到了万里之外,耗费数日才赶了回来。”
    阮岚听闻此言,更是对道长无比钦佩,刚要鞠躬一拜以表敬意,便被道长拦住了:“唉,你先别急着谢贫道,贫道要和你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阮岚有种预感,玄墨道长要对他说的事情可能会无比严重··    “贫道曾授予过陛下一些有关鬼怪的知识,也教过他一些法术,但陛下不可能知晓如何破除丘芒山的结界——丘芒山上有一道尘犀设下的结界,若是没有丘芒山中的人带他进去,陛下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
    “但陛下进去了·”他回忆道,“而且是只身一人·”·    玄墨道长伸出手,用两只手指轻轻点住了阮岚的腰腹处,忽然有一朵花纹在阮岚的肌肤之上亮了起来,这花纹穿透衣衫,五光十色般地显现在二人面前。
    玄墨道长笑了一声:“果然如此·烙下了这朵印,不论阮大人你跑到天涯海角或是刀山火海,他都能寻得到你·”·    阮岚低头一看。
    这枚花纹,便是九年前他身陷牢狱中时,尹辗用一块烧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晋地陨铁,亲自烙给他的··    ·    第61章 抵足而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    “我说阮岚,今天回来之后你怎么魂不守舍的”齐莫转着手里的筷子,然后夹了一口盘中的鱼肉,“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神游天外的阮岚终于回了神,他的额头顿了一下,暗淡无光的眼神恢复清明。
他抬眼向齐莫望去,见到对方依然如以往那般没心没肺,不禁想起玄墨道长提起齐莫之事时说的那些话,便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吃完早些睡吧。”
阮岚道··    齐莫问:“你那兄长怎么不来看你”·    阮岚一时没反应过来齐莫说的是谁,后来才想起尹辗之前在齐莫面前谎称是他的兄长“阮林”,于是在心里打一道圆谎的草稿,答:“家兄最近繁忙,抽不开空前来看我。”
    “哦,原来是这样啊……”熟料齐莫又问,“那他现在住在哪儿既然他抽不开身,我便去他家拜访他嘛。”
    阮岚当然不可能让齐莫到皇宫去找尹辗,便说:“你的伤还没好,要多加休息·”·    齐莫则不耐烦:“哎呀哎呀,我都在床上躺了一天了。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出来透口气·”·    阮岚用筷子在糖醋鱼肉间挑出一根尖细的鱼刺,装作在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你出来的时候,丘芒山上的人都怎么样了·    眼角的余光朝齐莫的脸上瞟去。
    “还能怎么样·”齐莫更加不耐烦了,口中的话仿若与己无关,“都死了呗·”·    阮岚的手一抖,刚挑好刺的鲜鱼肉就这么从那盏陶碟中被扫到了地上。
·    看着齐莫眼中那些奕奕神采,阮岚忽然觉得眼前的菜肴让人反胃不止,仿佛有一道气息在从腹中向喉间上涌·他登时从桌前站起,忍着那道呕吐的感觉,对齐莫说道:“我今日有些不适……先回房歇息了。
齐兄请自便·”·    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屋外大步走去··    阮岚回房间干呕了好一会儿,后命玉公公打了些热水沐浴·待他坐进热气腾腾的木桶中时,身上的不适感才终于少了一点。
    唉……为什么会这样呢··    齐莫为什么被人恶毒地抹去了和同族人甚至是亲兄弟间的爱恨··    他曾经无比钦佩的太子尹成,又为什么会亲手屠戮众多无辜平民百姓的生命。
    他有……什么苦衷吗·    还有,倘若这件事有一天结束了,带着腰腹处那道烙印,他又能逃到那里去··    玄墨道长说:不论他跑去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陛下都能找得到他。
    永远都能找得到他··    阮岚轻笑一声·他想起,之前他还和尹辗说,等到整件事调查得水落石出,等到凶手伏法,他便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现在看来,真是奢望啊……·    阮岚将后脑枕在桶壁的边缘,闭上眼睛·一开始还在想心中的那些烦心事,后来想着想着便意识不清——在一片弥漫着的湿热的雾气中,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后背刚贴到一片温暖的区域,阮岚便被惊醒··    甫一入耳的是水珠淅淅沥沥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他看见自己身上裹着一件黄色外袍,整个人悬在浴桶之上,如果说方才还未完全醒转,那么这下是该真的清醒了。
    明黄色的服饰,哪里是普通人可以穿的·    而他现在整个人被人抱在怀里——·    阮岚连忙抬头,果然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陛、陛下……”·    “嘘——”尹辗将唇凑到他颈边,用极轻极轻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朵:“玉公公在外面睡着,我们千万不要打搅他。”
    阮岚霎时羞红了脸,玉公公现在要是进来看到他们这个动作,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尹辗抱着他,慢慢走到床边,却没有半分要放他下来的样子。
    “陛下……”·    阮岚此时虽被尹辗窘得头昏脑胀,但仍然还保持着三分理智清明,他将右臂向外一伸,便勾到了被子的一角,手掌向下按去,然后再用足尖一撑,借力从尹辗的双臂上掉到了床上。
阮岚趁尹辗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疾手快在身上盖好了棉被··    “陛下,臣想先穿衣服,所以,陛下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先出去是吧”尹辗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臂,又看到阮岚被子下露出的明黄色的衣角,心里忽然有种不一样的滋味溢了出来,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对着眼前这只“惊慌失措”的小白兔子说道:“我不看你就是,若是出去,保不好便会把公公吵醒了,那到时就……”·    阮岚当然怕玉公公忽然进来,只好朝尹辗点了点头。
    尹辗背过身去,轻声道:“今日玄墨道长说的,我怕你一时间无法接受,所以便来瞧瞧你·”·    阮岚边掀开被子穿衣服边道:“谢陛下。”
    尹辗听不出阮岚语气中的情绪,便问:“你回来之后,有和齐莫聊了一聊么·”·    阮岚不知是低头在系带子还是怎么,久久都未答话。
尹辗试探地问:“阿岚”·    这次阮岚终于开口了:“……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尹辗听出了一些不对劲儿,连忙回头看他。
阮岚此时已经穿好了里衣,红着眼眶看向别处,那样子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懑,眼中的水光被房中的红烛燃得通亮··    尹辗走上前,拉住了阮岚的双臂:“你怎么了”·    阮岚摇头,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陛下、陛下,丘芒山上的人都死了,就在我们走后。
我们……一定是我们,如果不是我们去了那里,他们就不会死了·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要逃出皇宫——”·    “阮岚”尹辗扯住他的肩膀,大声喝止了他的自我谴责:“这不怪你,事情都还没有调查清楚,你先不要这么快下定论。
不怪你,要怪也只能那名凶手·”·    “我、我——”阮岚的胸膛不断起伏,显然是还没有镇定下来·尹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抱在了怀里,“你忘了么,道长说那邪物最善于利用人心,千万不要自己乱了阵脚,顺了他的意……”·    “大人啊,你房间里怎么这么吵,可是出了什么事……”这时,玉公公揉着惺忪睡眼推开了门,映着微弱的烛火看见了灰戚戚的屋内正紧紧抱作一团的皇帝陛下和阮大人,皇帝陛下一记眼刀向他射来,十分凌厉,在那一片灰戚戚中显得无比瘆人,玉公公吓得又把门合上。
    “陛下,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玉公公喊道··    阮岚原本正沉浸在丘芒山齐莫族人遭遇的事情中,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阮岚登时向后退了一步,从尹辗的怀抱中窜了出来。
    他恢复了以往一般彬彬有礼的态度:“陛下,是臣方才唐突了·”只是言辞之间还多了一些轻微的鼻音··    谁知尹辗忽然挥灭烛灯,拉着阮岚一起躺倒在了床上。
    “今夜不回宫了,想同你说会儿话·”·    阮岚挣开了尹辗的手,身体向床的另一侧挪了挪··    “陛下想说什么”非要在床上说。
·    黑夜中只有扇窗子斜漏了半寸月光下来,还有,就是尹辗那双反着些许月光的眼··    尹辗翻了个身,朝窗户旁那寸月光望去,眼神迷蒙:“你我二人上一次这般抵足而眠,便是在丘芒山上吧。”
    “是·”·    二人静静躺了许久许久,久到尹辗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    尹辗终于开口,声音如同一弯溪流那般清澈静谧。
    “那夜你与我说,等到这件事了结之后,便会离开京城,到一处世外桃源隐居·”·    阮岚并未答话··    “等再过几年,等到玄儿大了,我便去陪你,可好”·    阮岚仍然不回。
    尹辗抬眼朝阮岚望去··    身边的人呼吸安稳平静,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尹辗在阮岚脸上落下一吻,离开时却忽然感觉不舍得,又将嘴唇缓缓移动到对方的唇上,亲了上去。
    “睡吧·”·    尹辗替阮岚掖好了被角后,合目而眠··    阮岚悄悄睁开眼睛··    月色无比寂静。
    ·    第62章 雨疏风骤·    ·    是夜雨疏风骤··    阮岚醒来时,尹辗已经走了。
    推开屋门,凉风入襟·门边的银杏叶洒了一地,洇着雨水贴在地面上,叶中的部分还是淡绿色,但边缘已然枯黄··    阮岚抬头一望,天空中不见朝阳,厚厚的云层遮挡住了大部分日光。
    天阴,微凉·大约已经见到了秋日的光景··    阮岚看见玉公公从不远处小跑了过来,便问:“公公,陛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玉公公先是脸红地“嘿嘿”了一声,才道:“陛下昨夜三更天就走啦,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嗯·”他又问,“齐莫齐公子起了吗”·    玉公公摇头:“还没有·”·    阮岚走下台阶,被积洼的雨水顷刻之间打湿了一个鞋尖。
    “问一问廷近廷远兄弟,若是他们想离开阮府,便让他们走吧·”·    “好的大人·”·    饭后,阮岚迎着初秋凉风溜达到了皇宫,刚到门口,就看见李全峰李大人风尘仆仆地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李全峰并未穿着朝服,而是一身铠甲,应当是才从哪里赶回来,未来得及回家换衣服·他一见到阮岚便双手作揖和他行了个礼:“大人早·”·    阮岚回礼:“李大人许久不见。
不知今日这般匆忙,是要去哪里”·    “阮大人,我们边走边说·”李全峰迈开了步子,阮岚跟上·只听那李全峰道:“驻扎于靖国边境的傅将军昨日被人刺杀了,在京城的众将领都接到了陛下的消息,让我们今早进宫面圣。”
    “哦刺杀·”阮岚在心里吃了一惊··    “不错·”·    驻扎在边境的将军意外死亡可不是一件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但关乎两国关系,甚至会影响到本国政权的稳固以及将士百姓的生死。
    “那是否有人看到是谁刺杀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李全峰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道充满怒气的光芒。
他口气狠戾地答道:“有将士看到,是靖国的三将军带了一支精兵铁骑偷袭了当时正在临州与靖国交界处巡视的傅将军·他们使诈让傅将军惨死,破坏了两国盟约。
我们必然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靖国在名义上是本国的附属国,依附于尹家生存·但若是杀了尹家皇朝的驻边将军……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阮岚道:“那靖国方面,现在可有什么消息”·    李全峰道:“暂时没有·”末了又接了一句,“也许陛下那里有什么消息,正待我们去商议。”
    阮岚点了点头,联想起那副靖国进贡的春风卷,道:“看来靖国早有不臣之心·”·    李全峰道:“那是自然。
此番我定会请命前去镇守临州边境,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不让那群北夷践踏我华夏一分一毫的领土·”·    阮岚对李全峰这一番话心生敬佩,拍了一拍李全峰的臂膀以示鼓励:“天下有李全峰大人这般得力衷心的将领,必然能迎来安定太平盛世。”
    李全峰笑了:“大人谬赞·这是李某为了陛下应该做的……不说了,这便要到御书房了,大人也一同进去吗”·    原来说话间,二人已然走到了御书房门前的长廊。
    “不了·”阮岚抬眼向御书房外密密麻麻的人群望去,除了太监宫女之外,还有一些穿着朝服的大臣以及身着铠甲的将士··    看来尹辗为了这件事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还是暂时先不要打扰他了··    *****·    昨夜的雨已经下了半宿,第二日天上仍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到了下午,果然又开始下起小雨来。
    微雨落至傍晚,忙碌了一整天的尹辗总算召见完最后一位来御书房找他议事的大臣,有了片刻休憩的机会··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喉咙,清咳两声,对旁边的张总管吩咐道:“云笙,帮朕泡些清喉润嗓的茶水来。”
    “是·”张总管走到一半,又回过头,看着陛下拿起龙案上的一本奏折:“陛下,天色已晚,不用膳吗”·    尹辗道:“待朕批完堆积在桌上的奏折再用。”
    “是·”·    尹辗手握起他那杆御用朱笔,翻阅着桌子上堆成小山高的奏折·这一整日他都没有空闲看这一处的奏折,若要看完,可真是要费些功夫了。
    窗外的世界渐渐归于混沌,那些明亮的光线火红的云,都尽数消失在寂静无边的黑夜之中·清风穿过半开的窗,徐徐吹来,屋内的火光便扑簌扑簌抖个不停。
·    张总管推开御书房的大门,将泡好的茶水端到尹辗桌前,放下,又将茶壶拎起,将滚烫的茶水倒进杯中··    尹辗在翻转奏折时瞄了一眼那置放茶水的手,以及那只手上秀气好看的手指甲,便再也挪不开眼。
    抬头一看,果然——·    “阿岚……”·    怎么是阮岚张总管去哪了·    尹辗合上手中的折子,那朱笔却不小心划到了右手手背,“啪哒”一声,转动着滚落在桌上。
    “陛下·小心·”阮岚低头,将那支笔捡起放到笔架上,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只蓝色的手帕递给尹辗··    尹辗拿着那蓝布帕子遮着,用左手手心蹭了蹭右手手背,将那层朱红色的墨抹掉后,才把双手又放回原位。
    ——到底是没舍得用这只帕子··    尹辗问:“怎么是你,张公公人呢”·    阮岚道:“臣有事找陛下,看见张总管要送茶进来,便代劳了。”
    “哦·”尹辗装作在不经意间将那只帕子装进了怀里,“前来找我何事”·    “陛下,微臣得知临州戍边将领被靖国谋害一事,所以前来一问——陛下可有打算重新选择将领派军驻扎临州边境”·    “确有此事。”
    “那么此番带军的将领,可是李全峰李大人”·    “不错·”·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这种军国大事,早在朝堂中传得腥风血雨了。
看来阮岚不知从哪得知消息,有事求他来了··    尹辗坐在那里,静静等着阮岚的回音,谁知却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阮岚跪地。
    阮岚双手支撑在地面上,俯下身来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尹辗心中一惊,从桌前站了起来,道:“你想说什么”·    “微臣请命跟随李全峰将军前往临州边境驻军。”
    “……”·    阮岚再次磕下一头··    那声音,听起来比第一次磕得还要响一些··    “微臣请命前往临州,愿为陛下彻查傅将军遇害一事,望陛下成全。”
    尹辗似乎是被气笑了,他将声音拉的悠长,像在吊阮岚的胃口:“若是……朕不允呢”·    阮岚再次“怦”地磕下一头:“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愿为陛下分忧,请陛下准许臣前往……”·    尹辗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揪过阮岚的衣领,将他向上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捏住了阮岚的胳膊,将他禁锢在自己面前。
尹辗那表情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总之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紧紧抿着唇,没有半点要改口的意思··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并且是令他朝思暮想的面孔,尹辗又凑近了些,用一种轻微而暧昧的语气说道:“既然想为朕分忧,爱卿便更应该在这深宫之中陪朕才对。”
    二人近到鼻尖都快贴在了一处,阮岚被阮岚宽大的手掌扯着,动弹不得,那双眼里却依然是倔强的神色·他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希望陛下能允臣随军前往临州,彻查……唔……”·    而剩下的话,都被尹辗的唇堵了回去。
    这不像是一个激烈的吻,更像是尹辗单方面的撕咬和吞噬··    阮岚口中弥漫着属于尹辗的味道,阮岚感受到自己的舌头和嘴唇被拉扯着,翻搅着,无比难受与疼痛。
他下意识向后避开,可是他的肩膀已经被尹辗用力按住··    此刻的尹辗不像是那个人前高高在上彬彬有礼的帝王··    他更像是一只散发着情/欲气息的野兽。
    阮岚被堵得忘记了呼吸,眼中渐渐积聚起一道雾气,他甚至看不清尹辗的脸··    尹辗一只手握住他的下颚——仿佛知道阮岚准备咬他;又用另一只手将阮岚推倒在地,欺身压了上来。
那只手伸进了他的衣领,抚摸着他细腻的颈窝和突出的锁骨··    这一次,尹辗终于放过了他的唇··    尹辗眯着眼睛看他·嘴唇通红,像是染了血。
    “若是你现在说不去了·”尹辗顺着他的颈窝慢慢向下看去,“朕便放过你·”·    阮岚平视着屋中悬梁,不紧不慢地说道:·    “希望陛下能准臣随军前往临州,彻查傅将军遇害一案。”
那棕黑的眸子被烛光照的无比清亮,充斥着属于阮岚的倨傲与不屈··    “臣,愿为陛下分忧·”·    尹辗登时怒气冲天,瞪红了眼。
他俯下身来,贴在阮岚耳边,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你可不要后悔·”·    他一把扒开阮岚的官服,只听“噗呲”一声,是衣帛被撕开的声音。
    尹辗低头咬住了阮岚的锁骨··    阮岚吃痛,闷哼一声··    之后,尹辗与阮岚僵持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却未有接下去的动作。
    尹辗的双手似乎有些颤抖··    阮岚发觉,尹辗咬住他锁骨的牙,已然松了··    尹辗抬起头,不知是烛光照耀的还是阮岚看错了——尹辗的双眼似乎比方才红了许多。
    他从阮岚身上站起,背过身去,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过了许久才道:“今*你先走吧·”·    面对尹辗这副反应,阮岚始料未及,不禁心中诧异。
    尹辗一反常态,又道:“你说的事,朕会考虑·”·    阮岚起身,系着身上的衣带··    尹辗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中,似乎暗含着一丝令人哀伤的情愫··    有那么一瞬,不知是谁忍住了眼里的泪水··    “谢陛下。”
    阮岚垂眼,行礼道,“微臣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    刹车··    ·    第63章 一唱三叹·    ·    阮府这几日里溢满了唱小曲的歌声。
    都说歌曲声能陶冶情操培养灵性,可若是唱曲儿的人嗓音难听,调子刺耳,便……·    “大人大人”玉公公嘟囔着苦瓜脸跑过来。
他眉头紧皱,面色恹恹地哀求道:“大人,快跟齐莫公子说说,让他别唱了·奴……府里的下人也都听不下去了”·    阮岚正坐在书桌前,拿着从市井书摊儿上淘到的一本脏兮兮的佛经,低头翻开看了一页。
    直到玉公公整个人都站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他先是打量了来人一眼,然后从两只耳朵里掏出两卷硬邦邦的棉絮,问:“公公,你刚刚说什么”·    玉公公都快哭出来了:“大人,呜呜……求您去劝劝齐公子,他再这样唱下去,阮府就要塌了……”·    阮岚却坐在那儿未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玉公公见状,嘴巴撇得更深了,双眼直溜溜地盯着阮岚手上的棉花:“大人,您这棉条怎么做的看起来效果真好,带上了一定听不见吧快分奴才两根……”·    而齐莫那边,依然有阵阵歌声传来。
    “杨柳……依依……□□……无边……”·    “草长……莺飞……”·    玉公公顿时泪眼婆娑,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天哪,大人,齐公子又开始唱了”·    阮岚苦笑:“都说留迟人喜爱练武所以内力极好,没想到随便唱首歌都能传得如此之远。”
    玉公公拉紧阮岚的衣袖,颤颤地跪了下来:“大人”·    阮岚想起之前在齐家村时,齐莫每每要唱歌,那陆婆婆都会丢给齐莫一箩筐的吃食,有时是刚摘下来的新鲜水果,有时则是集市上买回来的零嘴,有时是陆婆婆亲手做的美食……总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就是为了堵住齐莫那张爱唱歌的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道:“你快去外面买些好吃的回来·”·    “啊”玉公公惊讶,心道,难道大人被齐公子给唱傻了么。
    “让你去你便去·”阮岚并不想作多解释,“带几个下人去,多买几袋回来·”·    “……好的大人。”
    于是,玉公公便病怏怏地走了··    阮岚在双耳中塞上两卷棉絮,准备继续翻阅面前那本佛经··    果真耳边清净了许多。
    就在这时,窗外有一阵清风亟亟而来,先他一步翻开了佛经··    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呼啦作响,似乎毫无章法··    阮岚随即伸手朝那本佛经按去。
    指尖抵挡住了风的力量,那金刚经便停在眼前这一页··    阮岚瞥了一眼··    只见那上面写着:·    若以色见我,·    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见如来。
    ·    第64章 守口如瓶·    ·    某一日,张总管奉尹辗口令前来拜访阮岚,太监们提着上好的西域蜜瓜干果来到阮府,说是皇帝陛下赏的。
    秋风缱绻着红叶,打着弯儿飘了一地,洒在盛放着那些果品的盖头上··    阮岚在院中望着一地不大不小的赏赐,怔怔愣起了神··    张总管吩咐下人们将这些赏赐都搬进屋里。
趁四周无人时,张总管从袖管中抽出一卷金色卷轴,塞进阮岚的衣袖··    阮岚尚在出神,便听见张总管在他耳边悄悄说:“陛下舍不得大人,怕见到大人便反悔了,所以差奴才前来给大人说一声。”
    阮岚手握圣旨,慢慢打开,便看见里面写着皇帝命他任军中参军,协助李全峰将军探查傅将军惨死一案,即刻随军启程前往临州··    所谓参军,便是军队中的一种文官职务,参谋军中机要,多是皇帝与将军的谋士。
    “谢主隆恩·”阮岚双手举着圣旨,对着皇宫的方向跪下,叩了三首··    张总管依然是不解,便问道:“阮大人,若是您不去边疆,陛下也会派别人去,为何非要忤逆陛下的意思,前往那寒冷干燥的北疆呢”·    阮岚摇了摇头:“张总管可还记得几月前,北国曾向我朝进贡过一幅春风卷。”
    张总管思索了一会儿,道:“大人说的是那幅描绘仙境伽公山的画卷吧·奴才记得,它现在便被挂在陛下的御书房中·”·    阮岚道:“正是那一卷。
春风卷原本由阮家收藏,可就在九余年之前,它忽然从阮府消失,再也寻不见踪影,而且,自那以后,家父便病入膏肓,卧床不起,朝堂之上也形成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斗争……”·    自此之后,阮家与太子便失势了。
    太子更加是以巫蛊之名锒铛入狱··    张总管点头,他知晓阮岚口中的那场“斗争”是什么·他的主子尹辗,便是在那一场斗争中才争得太子之位的。
    阮岚接着说下去:“可此番,春风卷又现人世,竟然是以北国贡品这一身份出现,这很难不让我联想到,也许多年前那场腥风血雨,以及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和这春风卷有着些许关联。”
    张总管神色一敛:“大人的意思是……”·    “张总管是否知晓临州芜县一事”·    “记得。
陛下曾同奴才说过,临州芜县可能出现了徇私舞弊官官相护的案子·但后来却发现,临州根本没有芜县,是那逃跑的人编撰出来的·”·    阮岚摇头道:“不……我猜测,也许不是没有芜县,而是芜县同那丘芒山一样,被人从官府案牍中悄悄抹去了。”
    记载丘芒山的案牍是被尹成抹去的,那么倘若芜县确实存在,又是被谁抹去的·    尹辗曾和他说,尹成的棺中并无尸骨,所以推测齐家村后山中那堆会动的白骨为尹成,因而与尘犀种下的大树结了契约的,便是尹成。
    可是……若结契的不是他,尹成其实未死呢·    傅将军死在临州,那消失了的芜县也属临州,从芜县而来的崔泓骗了阿山,阿山潜入戏班,被一神秘人害死,那人假装成他的样子,又杀死卫婉嫔嫁祸给了他……一切种种,便是由此开始。
    他定要亲自前往临州,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为了他的母亲,以及一众因此丧命的无辜者··    若尹成真的未死……若这一切是非都是尹成做下,他便要与他亲手做个了断。
    可阮岚心里知道,他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尹辗,否则,以尹辗的立场和性子,定然不会让他去的··    阮岚对着张总管礼貌一笑,道:“公公,这次我前往临州,一是为了调查傅将军的事,二是为了探查临州究竟是否有芜县,到时查清这两件事,想必对最近发生的一些案子有所帮助。
更何况,这春风卷原本是我阮家所有,如果这些事情真与春风卷再次现世有什么联系,阮某也难辞其咎·”·    张总管知晓阮岚心中早已作下决定,便不在加以言语上的劝告,只说:“陛下让大人量力而行,若碰到了什么衣食住行上的困难,尽管送口信回来,陛下定会派人快马加鞭给大人把需要的东西送去。
还有,陛下说大人一定要带足衣服,北方严寒,条件恶劣,行军中冻坏身体会很难受的·另外,陛下还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尹辗和张总管这么唠叨呢。
    “大人”玉公公忽然小跑着向阮岚冲了过来,神色慌张道,“大人,齐公子冲进了蜜瓜堆,还放言说不让他吃他就唱歌”·    阮岚道:“真好,那就让他吃。”
    “大人”玉公公皱眉,大眼睛瞪得比谁都亮,“那是御赐的蜜瓜,是陛下赏给大人的,齐公子一介布衣百姓,怎么能想吃就吃呢”·    张总管看了玉公公一眼,道:“大人,陛下说的奴才都已经带话给了大人,奴才这便告辞了。”
    阮岚道:“张总管慢走·”说着就要迈开步子送张总管去大门··    玉公公吭哧吭哧跟在阮岚后头,等到告别了张总管,才急匆匆道:“大人您再不去,齐公子就要把它们都吃完啦”·    阮岚转身,抬手对着玉公公的脑门使劲就是一敲。
    “哎呦”玉公公痛呼一声,“大人你干嘛打我·”·    “我吃不完,都留给他吧。”
    “可是……”·    “没有可是·”·    “好吧……”玉公公差点要疼哭了,“大人,您打得可真用劲儿。”
    阮岚掉头往回走··    玉公公又跟上,凑在阮岚肩膀旁边,偷偷道:“大人,其实刚刚奴才听着一点儿,陛下是不是派大人随军出征临州呀……”·    “嗯。”
阮岚低头望了一眼手上拿的圣旨··    “怎么会这样呢大人,陛下最疼爱大人,怎么舍得大人去那种鸟不拉屎的贫寒之地·”·    阮岚并不言语,只是瞪他。
    玉公公于是收敛:“大人大人,奴才不说了便是·这件事奴才一定不告诉别人,为大人守口如瓶·”·    “好。”
阮岚继续向前走,“我先回房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不要来打搅我·”·    “好的,大人·”·    转眼夜晚便已降临。
府里的下人为宅子燃上了烛灯··    一阵饭菜香慢慢飘来,只听玉公公喊道:“大人,吃饭啦·”·    一阵凉风飒飒吹来,又听玉公公喊道:“大人,起风啦,多穿点衣服。”
    阮岚刚坐到饭桌前,便听见早早等在一旁的齐莫跟他说:“阮岚啊,听说皇帝陛下让你去带兵打仗不是我说,你这身子骨,能打的动么。”
    阮岚转过目光,朝玉公公望去··    那清冷的眼神中好似在问:说好的守口如瓶呢·    “不是奴才说的。”
玉公公捂着嘴巴,支支吾吾道,“是奴才不小心说漏嘴了……”·    阮岚其实心里一点儿也不意外,就知道玉公公管不住嘴·他对齐莫道:“不是亲自上场带兵杀敌,而是参谋军事上的事情,所以身子骨比一般将士们薄些,倒也没什么。”
    齐莫又问:“那你走了,我怎么办”·    阮岚眨了两下眼睛,思索道:“如果齐兄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那便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齐莫有些不乐意:“你走了,我会很无聊的……”·    阮岚笑了:“待我查明一些事情的真相,便会回来,用不了多久。
和那些常驻边疆的将领相比,我已经算很幸运了·”·    齐莫蹙眉,满脸不相信的样子:“那边条件恶劣不说,搞不好你还要在那里打一仗,兵家之事,哪里像你说的这么轻松万一你被敌军乱箭射死——”·    “呸呸呸,你怎么说话呢”玉公公打断齐莫,用他那尖细的声音对齐莫大喊,“我家大人福大命大,还有皇帝陛下庇佑,哪里像你说的那么薄命,呸呸呸,真晦气”·    齐莫道:“哎呀,我是在跟阮岚说,让他不要忘了我教他的轻功,要是你们实在打不过,阮岚你就别跟着那些将士死撑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什么皇帝的庇佑,上天的庇佑,天子的庇佑,到头来屁用都不管,还是轻功最能保命·”·    “你——”玉公公被齐莫双眼通红,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被气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阮岚知晓齐莫是为他好,便对他说,“赶紧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如此不平静的一天终于落幕,阮岚用膳后回到房中,对着那道置放在锦盒中的金色圣旨看了许久。
    “陛下……”阮岚轻轻唤了一声··    屋门忽得吱呀一声打开,阮岚连忙朝那一道门缝望去··    外面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黑,半个人影也无。
    “原来是起风了……”·    之后便是一声叹息··    ·    第65章 敌暗我明·    ·    幽幽皇城中,刚下完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
    此时,晦暗的云层遮住了大部分日光,若是向远处眺望,可以发现整个宫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色朦胧的烟雾中··    冷风中夹杂着湿漉漉冰凉凉的水气,令人瑟瑟打颤。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正所谓一阵秋雨一阵寒,最近宫城中的劲风愈加肆虐起来·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又一地,皇宫里遍地枯黄,树上的枝干已显光秃之势。
    尹辗在城楼上负手而立,望着宫外的那棵依然巍巍茂盛的巨大青檀,对一旁的张总管说道:“入秋之后,周围草木皆枯败,唯有它四季如春·”·    张总管躬着身道:“奴才让他们去那里栽些竹子梅花和杉树。
如此,到了冬天便不觉得奇怪了·”·    尹辗道:“不用·它长得如此高大茂盛,就算四周栽了梅花竹子,又有何用”·    张总管道:“是,陛下。”
    过了一会儿,尹辗又道:“方才你说冬天……冬天,阮岚他能回来吗”·    “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办完了陛下交待的事情,定会回来。”
    尹辗原本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可是又转念一想,觉得不对,于是修正:“朕只要他平安归来,至于其他,办不办得完,或是办不办得好,朕都不怪他。”
    张总管自然知晓皇帝的心思,便劝道:“陛下的良苦用心,相信阮大人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那身着龙袍的人将双手搭在了城墙上,看着远方的幽幽白雾,随即闭眼叹了口气:“但愿。”
    “父皇父皇”·    从不远处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尹辗循声望去,看见小皇子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走来,到了尹辗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儿臣来给父皇请安,祝父皇洪福齐天·”·    尹辗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尹玄的后脑:“起来吧·”·    “叩谢父皇。”
    尹辗道:“嗯可有事来找朕·平常这个时候,你哪里会想到来给朕请安”·    “嘿。”
小皇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排因换牙而有空缺的牙齿,他用两只小手扒着尹辗的衣摆,道:“父皇,还是您懂玄儿·玄儿就是想来问问父皇,之前教玄儿的那位阮夫子去哪了他怎么不见了呀。”
    尹玄前几日被尹辗安置到宫外军队中学习骑射与兵法,谁知昨日回来,便发现他的老师消失了··    身边的宫女太监哪里会知道两日前出征的将士中还有一个叫阮岚的参军。
能知晓领军的将军李全峰就已经很不错了·问了皇姐,皇姐也说不清楚·真不明白,阮夫子究竟去哪了·    尹玄忽然看见他父皇的手中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把折扇,打开,拿起来扇了扇。
    在这般喜怒无常的天气下,尹辗随便那么一扇,便扇起一阵寒风,令人无比清醒··    尹玄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扇面仅仅写着四个字——否极泰来。
    小皇子心中狐疑道:这字迹怎么有些眼熟·    对了,这不是阮夫子的行草么··    尹玄踮起脚尖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果然是阮夫子的行草。
不但如此,那扇面上还反着一些亮晶晶的金属光泽,最奇怪的是,扇面最中间的地方竟然镶着一条金丝线·那模样就像……就像是扇面原本已经断了,却被那根金丝线复又修补了回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览春风 by 骨火(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