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春风 by 骨火(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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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览春风 by 骨火(8)
·    他坐不住了,心里隐隐地担忧起来,背起弓箭便快步走出山洞··    “阮岚”他向前面的树林高喊··    之后周遭是一片幽静。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时树叶发出的“簌簌“声··    尹辗看着地上的脚印,知晓阮岚跑去了树林的南面。
    他一路跟着地上的印记走到枫叶林最南端,可是阮岚的脚印却在这里断了··    怎么回事难道阮岚跑进了小路两旁的树丛里·    就在这时,一声昂扬狂躁的野猪叫声划过天际。
    不好·    尹辗从地上一踏而起,轻松飞跃上一支高大的树干,循着野猪叫声的来处望去··    果然阮岚在大约十数丈远的地方,正被一只体型壮硕的野猪追赶。
那野猪的脊背上长满黢黑且长的鬃毛,身侧插着一支箭,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箭尾上流着血——若是在平常,野猪绝不会主动去招惹人,但此时它身负重伤,正是最凶猛暴躁之时,大约是一看见年幼瘦小的阮岚,便本能地起了驱赶与杀戮的心思。
    尹辗踏着两侧的树梢向阮岚处飞去··    阮岚大汗淋漓地在前面跑着,然而毕竟身体年幼,哪里是身后这只野猪的对手那野猪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哪怕尹辗此时赶过去,也定当来不及了。
    此时,似乎那野猪只要一抬头,便能将它那两颗尖利的牙齿将阮岚顶到天上去··    可是阮岚却忽然转了个弯儿,敏捷地绕到一棵树后面,那只野猪却反应迟缓,还未来得及转向,便重重栽倒在两颗树中央,长长的鬃毛紧贴着泥土,向前滑了数尺远。
    尹辗看的是心惊胆战,等到他终于飞跃至阮岚身边,发现阮岚已经吓得双唇发白,颤颤地蹲坐在地,而那只野猪,也摔晕了··    他仔细一瞧,原来两颗树中央连着一根细长的麻绳——看来是阮岚之前绑在树上的。
    “怎么回事”尹辗也蹲下来,将一只手搭在阮岚的肩膀的肩膀上,明显感觉得到阮岚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他问:“只是让你打两只野兔而已,怎么被一只如此凶猛的野猪追上了”·    阮岚惊魂未定,向那只野猪望了一眼,双眸中饱含着对它的恐惧之情:“我……我只是想在这里抓一只野兔,还没布好陷阱,便远远地听见了二殿下和冯大人的声音。”
    “接着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尹辗在心里不满道:又是尹成··    “我在树林这一边,他们没看见我……接着冯大人射来一支箭,射中了树林外的野猪,受伤的野猪慌不择路向我这里跑来,见我便撞,甩也甩不掉,我没办法,只好把它引到了此处,想绊它一跤,兴许……兴许我就能逃脱了。”
    尹辗拉着他站起来:“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我们回去吧·”·    阮岚狐疑地看了尹辗一眼:“殿下,您的身体……是不是恢复如初了。”
    “啊……咳……”尹辗将话头一转,非常正经地问,“说起来,你从未学过武么,方才怎么不使轻功”·    阮岚声音里有些委屈:“我不会。”
    “哦不会”尹辗假装惊讶道,“尹成怎么不教你·”·    “……”·    阮岚低下了头。
    尹辗道:“但我可以教你啊·”·    “真的”阮岚复又抬头,眼里闪着天真稚气的光亮。
    尹辗刚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一阵“吭哧吭哧”的叫声··    他向阮岚身后望去——那野猪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愤怒地摩擦着前蹄,两眼露出一道凌厉的凶光,准备向他们二人撞来。
    “小心”·    尹辗一把将阮岚扯到他身后,接着抽出腰上长剑,向那只冲来的野猪刺去··    剑身顷刻间没入野猪的头颅,喷出的鲜血溅了尹辗一脸。
    看着这只壮硕的野猪在他面前轰然倒下,尹辗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向身后道:“阮岚你看——”·    可是,阮岚却不见了。
    脚边是阮岚设的麻绳陷阱,以及方才追赶他的野猪……却丁点儿没看见阮岚的影子··    “阮岚”尹辗向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喊着,“阮岚你去哪儿了”·    “阮岚你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四周笼罩着空灵飘渺的寂静。
    忽然,有一只飞鸟从树林里窜出,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悲鸣,展翅盘旋着向上空飞去··    尹辗看清了——那是一只黑翅白身的信天翁——是他之前想要射杀的那只猎物。
    信天翁,生活在海上,忘了是谁曾经和他说过,这种禽鸟由故去的亲友幻化而成……·    生活在海上——·    可他不是在京城郊外的枫叶林中吗·    尹辗摇着头,在原地打起转来。
    他闻到一阵腥咸的海风··    “阮岚”·    尹辗大喊一声从梦中醒来,惊坐而起。
    他感觉背脊和额头上湿漉漉的,似乎流了满身的冷汗··    一滴汗水滑落在金丝云锦被上··    怎会梦见如此久远之事……·    他苦笑一声,阮岚明明已经不在了,他竟然还在梦中呼喊阮岚的名字。
    他长叹一口气,转而喊道:“云笙·”·    喊完便又“哎”了一声··    他今天怎么如此糊涂。
    云笙明明也不在了……·    “陛下”一个小太监推门而入,急匆匆地走到尹辗面前跪下,“奴才方才听陛下叫张总管的名字,心想陛下可能是唤奴才有事……”·    “没什么,你退下吧。”
    “是、是——”·    “等等·替朕更衣,朕要去碧华宫看看贵妃·”·    “是……”·    ·    第84章 节同时异·    ·    一场冬雪初霁,午后暖阳投射在这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大地上,让人颇觉舒适惬意。
    假山石旁有一株四季常青的白骨松,它倾斜弯折的枝干轻松托起落在它身上的雪花——那些并不算茂密的松针,与一颗颗通透晶莹的雪花交融在一起,一阵风吹拂而过,树梢欲静未止。
碧绿的针尖似露未露,却好似散发着星星点点的柔润光泽,就犹如夜空中最漂亮的星子一般惹人注目··    伫立于石亭中的何蔚霎时看得移不开眼,文人墨客自古喜爱观赏雪中劲松,他亦如是。
连忙唤身旁的下人:“去拿一只小火炉,再搬一小坛元红来·”·    何蔚身披一件玄黑色的貂裘,独自在后花园的石亭中坐下·下人们随后纷纷搬来了温酒的火炉与铜壶,却迟迟不见那坛他此时最想品味的那坛元红。
    正待他准备开口催促下人时,忽然远远地望见曲径通幽间缓缓走来一个俊朗的人影,那人一只手中握着一坛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十分自信潇洒的模样。
    何蔚恍惚回神,正欲起身下跪,就听那人高声说道:“无需多礼,你看朕今日身着常服,正想找你一起饮酒,你可倒好,自己闷在府中偷偷喝了不是”·    尹辗身穿一件朴素平常的青蓝外袍,但肩上亦是披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玄色貂裘披风,丝毫不见朴素平常的影子。
他将手上的酒倒入桌上的铜壶中,并向何蔚的肩头瞄了一眼,淡淡笑道:“朕赏你的貂裘可还用的舒服”·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舒服,陛下赏的东西自然是舒服。”
    何蔚半垂着首,避开尹辗的目光——哪怕二人坐在同一张桌前,也不能逾矩,坏了尊卑之礼··    他一边铺张起桌上的酒盏,一边问道:“陛下今日怎么想起光临寒舍,竟还亲自为微臣送酒来,臣可是受宠若惊啊。
那些下人臣一会儿便罚,他们怎能如此怠慢陛下·”·    “欸不行,你要罚便将朕一起罚了吧,是朕让他们将这坛元红交给朕的,还不让他们给你通报,非要独自一人走过来。
何蔚,你该不会因此和朕置气了吧”·    何蔚道:“臣哪敢啊,臣不过就是说个玩笑话罢了,哈哈·”·    尹辗撇开目光,向四周的旖丽景色望去:“刚下完雪便是这样一道艳阳天,朕就猜到你这个酸腐文人会在大冷天里跑到假山旁看雪,看看被朕猜到了不是。
喏,还有这些弯弯折折的松树梅花,你最是喜爱了·”·    何蔚转身将小火炉燃起,那一壶酒便也跟着温热起来··    “臣自年少起便跟随陛下左右,陛下自当十分了解臣的喜好。”
    尹辗依然淡淡笑着:“不啊何蔚……直到最近,朕才发现,朕并不了解你·”·    何蔚拿着杯盏的手忽地一抖。
    尹辗却没有接着这句话说下去,而是伸手指向那棵白骨松:“这一株松树确实美丽,是朕之前赏赐你的吧·”·    何蔚点头:“是的陛下。”
    尹辗道:“这一株松朕记得,原先虽然还是棵小树苗,但长得又直又挺,怎么了现在养在你的府邸中,枝干却拗折歪斜起来,着实不像朕之前送你的那一棵呢”·    何蔚听完,双手更加颤抖。
    尹辗又转了一个话头:“忘了是多少年前,我们一同出宫前往太原,路上救下奄奄一息的张云笙……那个时候,朕真以为,你同朕一般,不知晓张云笙的真实身份。”
    何蔚听到这里,便再也坐不住了,他从石凳旁站起,接着跪了下来:“陛下,那时臣真的不知张云笙的家世与来历,后来,后来才……”·    尹辗打断道:“后来你才终于调查清楚,张云笙原本姓岑名崆,岑家被灭了满门,但你又查清,凶手是自己的远房表弟,虽然血脉相隔数代,但得知那表弟极有可能成为皇后嫡女的驸马,而你又不希望这件事败露,影响了自己扶摇直上的仕途,于是便隐瞒下来……朕推断的可有错误之处”·    何蔚朝向的方位背光,面色是一片晦暗不清。
两扇弯曲的睫毛打着颤,已经被从额上流下的汗水洇湿了··    “陛下……陛下果然才智过人·”·    “欸,你先别急着夸朕,朕还有一半未来得及说完:你曾和朕说,你有一个远方兄弟在为尹成做事,由此得知了尹成在丘芒山上犯下的滔天大罪,并且将它告知于朕,后来,你说那表弟又被尹成给杀了。
可是,你当时就不怕朕知晓以后,顺藤摸瓜查出张云笙的家人是被你的远房兄弟害死的”·    何蔚自知如今是再也隐瞒不了,只好全盘托出:“当时,驸马告诉臣,他偷偷听见尹成说,过不了多久,您……您就会遗忘与阮大人相关联之事,那么,丘芒山的血案,以及陛下在此事上为阮大人做的加害冯比知一事,也会跟着一起忘去。
因而驸马让臣只需对陛下说,臣的远方表兄弟没过多久便被尹成灭口了,陛下便不会再追究·”·    尹辗从桌前站起,踱至石亭的台阶下,接着又踱了回来。
    “原来你早就知晓朕会失忆……原来你早就知道……”平静地说完这两句话,尹辗突然怒气冲冲地厉喝一声,“何蔚朕真是看错了你”·    何蔚额上顿时汗如雨下,头不断朝地上磕去:“陛下……臣,臣都是为了您好啊陛下……”·    尹辗好奇道:“哦为了朕好你是想说,怕朕为了情爱冲昏头脑”·    何蔚闭上眼睛:“正是如此。”
    尹辗道:“你以为朕后来积极争夺皇位,是因为忘记了阮岚你错了,何蔚·”·    何蔚睁眼,像是对尹辗的话倍感茫然。
    尹辗用石桌旁的钩子挑起炉上的酒,裹了一道湿布覆在把手上,握着把手将温热的元红酒倒入两盏酒杯之中··    “先皇早就发现太子的反心,想传位于朕。
但为了磨练朕,他吩咐朕寻找出太子企图谋反的证据·为防遭来杀身之祸,这些话朕从未和其他人说起,包括亲信在内,可是……何蔚啊,你方才说的「遗忘」”与朕说的「失忆」,恐怕也不是一回事吧”·    何蔚顺着尹辗的话稍加思考,便立即明白尹辗这一问为何意。
    除了失忆之外,还有一种情况,会永远遗忘··    ——死人,会遗忘所有··    陈垂凌正是拿捏住了何蔚心里最担忧的问题——害怕尹辗因为尹成的亲信阮岚而放弃争夺皇位。
因此陈垂凌才对他说,过不了多久,尹辗便会忘记阮岚·而真实的意思其实是——尹成已经察觉到了先皇对他的猜忌,转而要对尹辗痛下杀手··    那么,陈垂凌偷偷听见尹成说的,不是尹辗会失忆,而是尹成即将派人暗杀尹辗。
    而不久之后,尹辗果然在狩猎途中遭遇刺客偷袭··    思虑至此,何蔚接连重重磕了几头,神色慌张道,“陛下,臣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加害陛下之意,臣自小跟随陛下左右,陛下应当最是了解臣,臣对陛下绝无二心……”·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朕是否了解你,只有上天知晓,你起来吧。”
尹辗用扇子将两杯酒向何蔚那边移去,道,“这两杯酒中,一杯是纯正的元红,另一杯则被朕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见血封喉,你自己选一杯喝下,若是没事,朕便相信你对朕从无二心。”
    何蔚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从地上麻木地站起,右手手指颤抖着张了开来,手臂半抬··    “选吧·“尹辗握着扇柄,轻轻将扇尖敲了敲桌子,“若何爱卿一直对朕忠心耿耿,上天又怎会忍心让你选那盏带着剧毒的鸠酒呢。”
    何蔚的手指倍加颤抖起来,从手心中晕出细密而源源不断的汗水,他先是向左边的杯子靠近,接着手指一顿,转向右边的杯子,来回迟疑着……·    最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指骨的棱角猛地分明起来,他拿起一杯,仰头一口喝下。
    在之后的一瞬,他闭着双眼,像是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一颗豆大的汗珠穿过睫毛流入他的眼睛··    他才反应过来,没有……没有见血封喉。
    他活下来了·    尹辗笑了:“这两杯都是纯正的元红,朕哪里会恶毒到随身携带见血封喉的剧毒,若是传出去,史官非得在史书上狠狠记朕一笔不可。
还愣着干什么,爱卿,坐呀·”·    何蔚就感觉好似去鬼门关里走了一道,脸上满是湿漉漉的冷汗,连声音都还在心有余悸地打着颤:“多……多谢陛下,不知陛下为何不处决臣……臣毕竟犯下了欺君之罪。”
    尹辗重新倒了一杯酒,仰面一饮而尽··    “朕方才去碧华宫里看了贵妃,并和她说,朕准备封她为后,让她入主中宫。
爱卿啊,你可知这么多年,朕为何一直未将她封后有些人说朕是为了阮岚,何蔚·你该不会也以为朕如此昏庸吧·”·    “当然不会。”
何蔚沉思片刻,答道,“陛下是怕丞相一脉独大,于是一直将皇后之位悬而不立,希望丞相的势力能因此而收敛·”·    “不错。
因此朕一直派人暗中观察监视王贵妃,稍有风吹草动暗卫便会向朕禀报·出乎朕的意料,王贵妃不但性情温顺,而且从不结交其他官宦,哪怕是对莲华王氏一族,也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何蔚点头道:“看来贵妃娘娘对陛下十分忠心·”·    尹辗则露出一道轻蔑的神色:“她哪里是为了朕……她是为了保住她那一对儿女。”
    何蔚不解:“微臣驽钝·”·    尹辗道:“何蔚,这件事朕便与你明说了吧,贵妃不但不是长公主的生身母亲,就连大皇子也并非由她所出。
大皇子看上去比长公主年幼一两岁,实则二人是一胎,尹玄生来便比长公主小半头·”·    何蔚大惊:“怎、怎会如此”·    尹辗摇头:“这些细节朕便不与你说了。”
    他原本娶了卫将军之女,便是担忧王丞相一族独大,希望以卫将军的军中权威能够牵制王丞相·可现今卫嫔已死,后宫中也再无能与贵妃抗衡的女人。
    卫将军年事已高,没了在后宫的女儿的支撑,待他故去之后,军中势力很快便会烟消云散,被其他人所代替··    哪怕现在丞相并无反心,贵妃也温良贤淑,可人的野心是会随着权势滔天而改变的……他不能任由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
    尹辗必须换一计··    尹辗道:“等册立皇后的第二日,朕便会封你为太子师,今后你定要用毕生所学精心教导尹玄,让他成为一代明君。”
    如今,朝堂之上只剩下尹辗多年的心腹何蔚能与王丞相分庭抗礼,何蔚虽家中并无女眷可以送入后宫,但稍长点脑筋的达官贵人们都知晓,何蔚比其他任何人更加受尹辗宠信,倘若何蔚无法成为国舅,那么便成为太子的老师吧,日后便是受人敬仰的太傅,哪怕尊贵如丞相也轻易动不得。
·    何蔚跪地,心中十分动容,没料到陛下不但对他所犯下的欺君之罪既往不咎,反而要将此大任放在他肩上,他叩首道:“多谢陛下厚爱,臣为今后了陛下与殿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尹辗负手而立,望着在阳光下渐渐消融的一层冰雪,眼眸之中闪烁着傲人的光亮:“不……何蔚,你必须牢记在心,你教导尹玄,不是为了朕,也不是为了尹玄,而是为了整个天下。”
    何蔚悄悄握紧双拳:“是·微臣定当铭记在心·”·    尹辗道:“朕会从你族中择选一名与玄儿年纪相当的少女与玄儿定下婚约,等他一至成年,便迎娶她为正妃。”
    “谢主隆恩”·    二人相谈完正事,便继续坐在一道饮酒··    尹辗手拿酒盏,低着眉头叹了一口气:“从芜县回来整整三年,朕派人在五湖四海寻找,依然不知阮岚去了何处。”
    “陛下,臣听说您会一种法术,说是不论阮大人在哪里,您都能寻找到他的身影·”·    “哦”尹辗眼神忽地晶亮,“何爱卿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    何蔚的脸色又开始变得铁青。
    看来今天真是被尹辗吓怕了··    尹辗道:“从芜县回来之后,玄墨道长便说朕的这个法术用多了会折寿,所以他在阮岚消失之前便抹去了他身上的烙印。”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何蔚当然知晓阮岚身上被尹辗烙了一只半个巴掌大的花儿,但这次他不敢说出口了,毕竟尹辗方才还在“夸奖”他消息灵通。
    没想到这个烙印竟然是这种用途··    天下也就只有陛下会做出此等心狠手辣之事··    “所以,朕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他。”
尹辗又饮下一杯酒,脸上似是泛起了醉酒的红晕,可说出口的话分明依然如清醒时那般清晰流畅:“朕不信他和芜县一起沉入海底……朕不信·”·    “陛下——”·    说起阮岚,何蔚确实对不起他。
当时,尹辗只将他失去部分记忆之事告知于张云笙与他二人,张云笙一向是话不多言,更不可能在情爱上面与尹辗嚼舌根,而且,张云笙那时刚来不久,有许多秘密之事并不知晓;而作为唯一知情人的他,又不愿让尹辗想起阮岚,连多年以后尹辗问起他丘芒山与陈垂凌之事,他也装作一概不知的模样。
    现在,他不但害了阮大人,还连带着害了张总管··    这等弥天大错,何蔚实在是悔不当初·如今,也只能用余生效忠陛下来偿还了。
    尹辗起身道:“何爱卿,朕要回宫了·”·    何蔚也跟着站起:“臣送您出去”·    尹辗出府后,便乘上了马车,他撩起车帘,与何蔚告别。
    晚霞稀疏落在何蔚眼中,荡漾着一丝涟漪·尹辗看着他,竟仿佛看见了何蔚年少时的模样··    不……早就不是了……·    那不是何蔚年少时的眼睛。
    他不但失去多年的爱人,也早就失去了多年的朋友··    作为帝王,他就该永生孤独··    这是权力的代价··    ·    第85章 一览春风(上)·    ·    早春的西湖着实有些凉。
    去年冬天,极少降雪的故都临安竟然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大雪,漫天雪花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放眼望去,整片土地尽是一片白雪皑皑·那一层薄薄的积雪,愣是挺到前日才化。
    杨柳似乎还未抽枝发芽,西湖旁的草木全都是一副凄惨的光秃秃模样·飘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寒风,将那些不见花叶的枝干吹的颤了几颤··    刚开春,远在京城的皇帝便携着他的三位皇子来到了这一带江南水乡,美名其曰“亲自视察南方民情”,其实是想让他的三位皇子前来历练历练,顺便游山玩水一番罢了。
    尚年少的尹辗被关在湖边的一处院子里,被迎面刮来的冷风那么一吹,两手连忙裹紧衣袖,头也朝领子里缩了缩,全身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唉,他本不该呆在这里的。
    他那样样都好的大皇兄,将父皇赏赐的西域白玉鹰雕拿给他的二皇兄尹成把玩了两下,熟料尹成玩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竟将那白玉做的雕塑摔在地上,而且还磕坏一个角。
尹成畏惧于父皇和大皇兄,不敢主动认错,便将那白玉鹰雕丢在了原处··    尹辗路过时,看见桌上摆着那只鹰雕,却缺了一个口子,往地上一瞄,又寻见地上躺着一块破碎的玉料。
刚俯身捡起,就看见父皇和太子哥哥朝他这里走来·尹辗这下是有口难言,有理说不清,父皇和太子都当是他摔坏了这只玉雕,所以罚他来此处,面壁思过七天··    后来才得知是尹成做的,但看到尹辗无端被罚,尹成哪里还会找父皇澄清有人替他背黑锅,岂不妙哉。
    这时,被寒风吹得颤了一颤的尹辗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面壁思过而已,又不是什么重罚,就勉为其难帮尹成一次吧··    尹辗在心里哼了一声:尹成,算你欠我的。
    这座西湖旁的皇家行宫已经修成了约五年,但以前尹成和他都从未来过,根本不清楚其中构造·当他听见这座院落外有一道稚嫩的童声在读书时,不禁有那么一瞬的愣神。
    ——是哪家的小孩在念书声音都飘到他这里来了·    仅面壁思过了半日,尹辗心里便颇为乏味苦闷。
只能对着一堵红砖黄瓦的高墙,也无同伴交谈玩耍,实在太过枯燥··    总算还有一个躲在此处念书的小娃娃,虽然声音听上去非常稚嫩,估摸着要比他小个四五岁,两人兴许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可聊,但总比原来枯燥无聊地对着一道空墙要容易熬过这段时光。
    尹辗隔着墙喊道:“是谁在墙的另一边读书”·    那声读书声随即停了下来,只听那个小娃娃奶声奶气地说:“我打扰到你了吗我、我这就走”·    尹辗当然不想让他走,于是叫住他:“没事,不打扰不打扰,你继续读你的书吧。”
    那小娃娃似乎不乐意了:“我没有在读书,我在背书”·    “哦”尹辗来了兴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听你方才背的是诸葛亮的前出师表和李密的陈情表吧你小小年纪,读恐怕都读不懂,能背的下来吗”·    这倒不是尹辗小看他。
这两篇赫赫有名的奏表,虽都是读书人耳熟能详的文章,但对于七八岁的小孩儿来说,还是太难懂了·整篇朗读下来都吃力,更别说理解其中涵义,一字不差完完全全地背诵下来。
    那边的小娃娃显然发现自己被小看了,气鼓鼓道:“谁说我读不懂的,你不要小瞧人·前一篇讲的是诸葛先生对汉室的忠心,而第二篇,则在说……”·    “好了好了,我信你还不行吗。”
尹辗当即打断了小孩儿义愤填膺的解释,他可不是找他来探讨名人名作的,否则岂不是和在学堂里上课一般枯燥无味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尹辗换了一个话题,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娃娃答得爽快,一点也没拖延:“我叫阮岚。”
    尹辗快速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阮岚,嗯……姓阮,吏部尚书也姓阮,听闻吏部尚书也一同来了江南,但却住在别处,所以,这小娃娃该不会是阮尚书的儿子吧。
    思索片刻后,尹辗问:“你爹是阮尚书”·    小孩儿天真地答:“是啊·”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将家底儿尽数掏给了一个刚说了没两句话的陌生人,小孩儿问:“你又是谁为何会呆在这里”·    “我——”尹辗灵机一动,胡乱邹了一个身份,“我是服侍二皇子的公公,因为打碎了殿下心爱的琉璃花瓶,所以被殿下罚在这里面壁七日,不得出去。”
    尹辗心道,谁叫尹成害他来这儿的,眼下便借他的名头一用··    阮岚“啊“了一声:“那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一定很难过吧……”·    尹辗点头道:“那是自然,我现在是又空虚又孤独,所以你要在这里陪我解解闷,知道吗”·    尹辗听见阮岚站的那处有书本合上的声音,然后有脚步声朝他这里走来,那阮家的小娃娃贴紧了墙根,问他:“陪你干什么”·    “聊聊天就行。”
    墙那边有些许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阮岚才说:“那我要背完书才能和你聊天·”·    “可以,没问题,那你快背。”
    之后,尹辗站在墙边听他背完了两篇文章,他在心里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整个过程大约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尹辗问:“你这是第一次背吗”·    阮岚答:“是啊。”
    听这个小娃娃说话的语气,倒也不像骗人,没想到他脑瓜子还挺机灵的·这两篇奏表,若是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背起来,也得花个大半天的功夫,没想到这小孩儿仅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背完了。
    看来阮家的小公子天资聪颖,想必日后能成大器··    虽说尹辗心底里确实有些佩服这位小公子,但嘴上却想耍坏逗弄他一番,他佯装着不屑,“啧”了一声:“要我说,你还是太笨了,尚不及我这个目不识丁的小太监。”
    那头的小娃娃显然是不服气,张口问:“我哪里不及你”·    “方才听你背的功夫,我也背下来了,还背得比你快。”
    墙那边的小娃娃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信·”·    幸亏之前尹辗学过这两篇文章,在先生面前翻来覆去地背诵了五六遍,抄默了七八遍,就算是原先不会背,现在也该是倒背如流了。
    尹辗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似乎还真有点不怀好意的意味在里面·他对着墙面说道:“不信不信你便抽我几句,若是背不出,我跟你姓。”
    阮岚张口即来:“「亲贤臣,远小人」后面是什么”·    尹辗答得自信满满:“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后面呢”·    “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
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    阮岚听他这一副胸有成竹的口气,知道再问下去他也答得出来了·阮岚有些懊恼地问了一句:“那这也是你第一次背吗,你之前说出了这两篇文章的名字,想必以前也看过吧。”
    尹辗没料到对方这么击中要害地问了一句,还好他脑筋转得快,迅速再扯上一谎:“我平日里跟在二皇子身边,自然是听过殿下诵读文章,耳濡目染之下便记下来了。
我背的还算慢的,我那二皇…二殿下更快,背起书来,那可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啊·”·    呸,那尹成背这两篇文章的时候,足足花了三五天的功夫,背得比他还要慢,这么夸他,算是便宜他了。
    “啊,二殿下确实很厉害,阮岚甘拜下风·”小孩儿的语气不知是羡慕憧憬还是垂头丧气,“看来爹爹说阿岚聪明,是难得一见的良才,都是安慰阿岚的。”
    “你别灰心·”听着小孩儿心灰意冷的态度,尹辗虽然心里稍稍有些愧疚,却依然大言不惭地圆着谎,“要我说……你也挺聪明的,就是比我还差一些吧。”
    那小孩儿没有回答,闭上嘴巴沉默良久,才拍了拍手上拿的书本··    “我要走了·”阮岚说··    “欸欸你别走啊。”
尹辗叫住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心道不妙,该不会这小娃娃受了打击,准备回家哭鼻子了吧··    阮岚却比尹辗想的要坚强许多,他说道:“明天我还会来的。
现在已快正午,我该随父亲回去吃饭了·”·    “好,太好了·”尹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确实已经快要漫过头顶,“你明天来这里继续背书吗”·    “嗯。
明天背三大楼阁的名篇·”·    “我等你·”·    听着阮岚踏在地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再也听不见,尹辗知晓他已经走了。
他背靠高墙坐了下来,看着眼前一片深红的围墙与院落内光秃秃的草木,心中升起一层薄薄的落寞之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小宝子”他喊了一声。
    “奴才在”一个身着蓝衣的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尹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给我拿些吃的过来。
我饿了·”·    ……·    第二日,阮岚果然又来了,依然拿着书本背靠在墙角边背书··    在背书期间,阮岚全神贯注,丝毫不理会高墙另一边的尹辗,尹辗便爬到院里的树上,正大光明地俯视着这个只顾背书旁若无人的奶团子。
    奶娃娃衣着素雅,不比平常见到的那些达官贵人的孩子穿得贵气·侧脸的模样也十分秀气,嘟嘟的红唇甚是可爱··    尹辗心道:真不知道这个奶娃娃究竟是真聪明还是假傻,他都攀得这么高了,阮岚怎么就不回头看一眼呢。
    等到阮岚快背完了,尹辗才重新攀回地面,他随口说了一句:“我现在肚子好饿,都快饿得动不了了,你身上有带什么吃的吗”·    阮岚答:“……没。”
    那一头说完,尹辗在墙这边儿就听见一阵渐渐跑远的脚步声··    等到尹辗反应过来的时候,阮岚已经跑没影了··    “这小孩儿,怎么说着说着就不见了……”·    大概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尹辗才再次听见墙的那一边有点动静,阮岚终于跑了回来,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我、我去行宫的膳房里讨了几……几只芝麻馅的绿豆皮团子,用布、布囊装起来啦,怎么给你”·    尹辗一怔,没料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阮岚竟然还当了真。
    可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高墙,阮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奶娃娃,怎么可能攀得上来就在尹辗在心中考虑要不要自己爬上去时,忽然听见阮岚道:“公公,你接好了,我扔过去。”
    “砰”得一声,一个绿色的布袋子就落在了头顶的檐瓦之上·那布袋子似有向尹辗这一边滑落之势,谁知,却卡在了两列瓦片之间,不动了。
    尹辗正欲使轻功一跃而起,那边的小娃娃却也没有停下来,只听阮岚一步一步爬上了尹辗另一边的树,举起一只白白净净的小手,费了半天劲儿才终于摸到檐瓦上的布袋,接着用力一推——·    直接落在了尹辗手上。
    “我接到了·”尹辗看着手里的布袋子,心里稍稍升起一丝丝对这个奶娃娃的愧疚之感,但嘴上仍然开着玩笑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入宫当刺客的身手。”
    “哎呀”·    墙后那几枝光秃秃的树枝开始凌乱地打着颤··    听见“咚”得一声闷响,尹辗便知晓阮岚从树上摔下来了。
    尹辗上前一步贴紧墙根:“你……你没事吧”·    阮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哑着嗓子道:“没事……脚踩空了而已,不碍事的。”
    但奶娃娃毕竟是奶娃娃,阮岚喉间忍住一丁点儿的哭腔,尹辗一听便听出来了··    尹辗打开布囊,看见里面躺着三只半个拳头那么大的绿豆团,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他早上吃了三碗粥两只包子,根本不饿,只是嘴上闲不下来想要吃些东西而已,才跟阮岚提了一句··    没想到阮岚竟如此上心··    过了半响,阮岚说:“你吃了吗我、我要走了……”·    “嗯。”
尹辗握着手里的布囊,“快回去吧·”·    阮岚道:“我明天还会来的·”·    “好·”·    之后的几天,每天上午阮岚便一直呆在尹辗受罚的院落外背书,有时会给尹辗带点吃的,麻花或是糕点,直接用布袋包好了从外面丢进来。
所幸之后的几次阮岚都加大了力道,直接丢到尹辗身边,没有再像第一次那般尴尬地卡在檐瓦上··    尹辗面壁思过的第六日,阮岚给他送来的又是绿豆团子。
    尹辗当即咬了一口,一边问:“阮小公子,上次的绿豆团子,你真的是从膳房里讨来的么·”·    阮岚顿了一会儿,老实答道:“不是。”
    尹辗记起他的父皇和皇兄无一人吃得惯江南的菜肴,所以行宫里的膳房都是按照北方的口味来做的,阮岚又怎么可能在膳房里讨到三只绿豆团子·    小娃娃心知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声音听上去有些窘迫:“是……我去街上买来的。”
    尹辗“哦”了一声,接着又问了一句:“用钱买的”·    阮岚沉默许久,道:“我、我没带银两……是用身上的玉佩换的。”
    尹辗嚼在嘴里的糕点险些惊得吐出来:“你身上的玉佩都够买三马车的绿豆团子了”·    这还是最为保守的估价。
当朝最有势力的尚书,会在嫡子的身上摆普通玉佩么··    那边的娃娃有些不好意思:“膳房里的东西都是做给陛下吃的,我不敢前去打扰御厨,所以便就到街市上买了几个绿豆团子回来……这是阿岚最喜欢的食物了,平常在京城都吃不到。”
    尹辗问:“明天你还来吗”·    “来·明天阿岚来背东坡先生的两篇赤壁赋·”·    尹辗吃完了一只团子,将剩下的包起来揣在怀里,他道:“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等你明天过来,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我自己的秘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阮岚惊讶:“你能有什么秘密”·    “你别不信啊,我作为堂堂皇……二皇子身边的太监,自然是不会食言的。
若是食言我以后就断子绝孙,怎么样”·    “……哦·”·    好“毒辣”的毒誓。
    堂堂二皇子身边的太监……·    ……还断子绝孙··    阮岚心想,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可靠呢……·    他只好当这个小太监是在开玩笑,并未当真。
    天气转暖,院落中的树上已经开始抽枝发了芽,一株株长出嫩芽的杨柳为西湖点缀上零星绿意·本该是如同西湖一般平静的春日,却被一个从京城传来的消息溅起涟漪。
    皇后身体抱恙,听太医说是染上了极其严重的风寒,已经连续多日无法进食,皇帝便下令让尹成尹辗二人一同回京探望··    尹辗听闻母后病重,心里自是焦急,同尹成快马加鞭出了临安城后,才想起来第二日还与阮岚有个约定。
    ……罢了,这些事情日后再说,眼下回京看望病重的母后最为重要··    他原本想在面壁思过的最后一日告诉阮岚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直到数月后的某一日,他的二皇兄尹成牵着阮岚的手进了宫,对他们所有人说,这是他的新任伴读,吏部阮尚书家的小公子阮岚。
    阮岚被众人围绕在中央,圆嘟嘟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众人像模像样地说道:“阮岚早闻二殿下文采斐然,今后能为二殿下分忧,是阮岚的福分。”
    眼里的神采如同闪烁的星光一样璀璨··    尹辗听在耳中,只觉后背冷汗不止·看着阮岚天真烂漫的眼神,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是滋味。
    他轻蔑地发出一声闷哼:他与尹成相处多年,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二皇兄的文采哪里斐然了呢··    真是好笑··    当时的尹辗就像已经忘记,那个早春,明明是他站在寒冷的西湖行宫里,借着尹成的身份对阮岚夸下海口。
    从此以后,阮岚与尹成形影不离,尹辗只得像个旁观者一般跟在阮岚身后··    当看见霎时长高了一个头的阮岚从皇宫里出来时,尹辗便知晓自己又在循着年少时的回忆做梦了。
    他舍不得从梦境之中醒来,便跟着阮岚走出皇宫,悄悄躲在后面,生怕被阮岚发现··    阮岚衣着整齐,腰上佩戴着的是父亲新送给他的玉佩。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折扇,那扇面上是他亲笔题的一句诗——“寂寂何处去,自是玉堂春·”·    这是阮岚随着尹成在宫中行走时,随意间作的一句小诗,加上前面两句一共四句,他与尹成说,这首诗平仄虽压得不准,但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
他心里十分喜欢,便将它写在了一只素扇面上,每日拿在手边··    阮岚慢悠悠地踱到一条河水边,忽然看见河边有两个小孩在打架,互相丢来丢去的石子“啪”地一下砸在他的脸上。
    那折扇便掉在了地上··    阮岚走上前,捂着被打红的脸道:“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其中一个小孩道:“我让阿卢给我写一首唱词,好让戏班里的阿亮帮忙一道谱曲,到时候一起唱给隔壁的花花听,谁知阿卢的词写的实在太差了,我看了就想吐,他还不服。”
    被叫做“阿卢”的小孩果然很不服气,气冲冲地鼓足两腮:“我就是阿卢,小兄弟你别听阿明瞎说,我写的可好了·”·    阮岚朝他们二人望了几眼几眼,便问:“词在哪里,拿给我看看。”
    兴许是二人争吵良久,实在需要一个外人来定夺,于是真的就把那张写着词的纸拿给阮岚看了··    阮岚照着上面低声默念几句,道:“我帮你们作首曲子吧,若是觉得不适合,你们再去找阿亮。”
    那二人面面相觑,阮岚走到二人身边,拿起二人身旁石桌上的毛笔,便在那张纸上直接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阮岚便在每一句词下写下了对应的谱子。
那阿卢似是十分熟悉音律,竟直接照着上面的谱子唱道:“杨柳依依,草长莺飞,春风拂面,……”·    尹辗心想,阿明果然没说错,这词作的实在是太过难听,且毫无章法,仅仅是将前人的佳句串了起来。
    难怪他们两个会打红眼··    好在阮岚的曲子十分美妙动人,勉强可以挽救这首不尽人意的词··    尹辗趁着阮岚和那二人交谈时,偷偷跑出来将地上的扇子拾起,然后赶紧溜到树后。
    他用指尖弹落扇子上的灰尘,接着打开,明晃晃的十个大字便呈现在他眼前··    耳畔的歌声又加了一道——阮岚竟也跟着他们一起游悠哉哉地唱了起来。
    尹辗闭上眼睛··    真好听啊,他看上的人果然样样都好··    ……·    尹辗终于从梦中醒转。
    思绪却还停留在方才的梦里——多年以前,他便是这么跟在阮岚身后,偷偷捡到了那把扇子,一藏就是十数年,若非当年不小心弄丢了,他也不会让阮岚重写一扇。
·    许是因为他已年近不惑,所以对年少时的光景倍加流连忘返··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又是两年过去,他依然未寻到阮岚的消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日夜操劳国事的他,有时会在头上找到几根白发··    要是阮岚再不回来……·    尹辗叹了口气,接着喊来候在门外的宝公公。
    “公公,屋外的雪化了吗”·    宝公公眉开眼笑道:“回陛下,化了化了,外头天气正好,陛下出去走走吧。”
    尹辗显然十分赞同宝公公的话:“吩咐下去,朕要在今年春季下江南巡视,即日起便让下面的人开始准备吧·”·    “这……”宝公公没料到皇帝陛下思维如此跳跃,愣了一神。
    尹辗催促道:“怎么还不去”·    “是,是奴才这就去让他们准备”·    ·    第86章 一览春风(下)·    ·    尹辗到达临安的时候,正巧是清明前一天。
大约是为了迎接这个祭奠故人的节日,天上开始下起迷朦的细雨··    明明该是繁花似锦的春日,西湖边的花木偏偏被这场雨打得脱了胎换了骨,一絮又一絮的花瓣随着雨滴落在地面上,一夜过去,枝头便多了些沾着朝露的青翠色。
    翌日,尹辗被一阵鸟鸣惊醒,他起身朝窗外瞥了一眼,忽然瞧见昏暗低垂的天空下,有两只燕子正在细雨绵绵中盘旋轻鸣··    他蓦地想起一句诗来。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    尹辗翻出一只浅青色玉佩,对一旁的宝公公道:“拿着这只玉佩,去街市上换三只绿豆团子,用布囊装起来。”
    宝公公颤颤地接过玉佩,心中忐忑不安起来:别说三只绿豆团子,就是三箱绿豆团子,这玉佩都换得起··    虽说君无戏言,但保不好还有说错了的可能。
    宝公公正等着陛下改口,谁知陛下接着说的却是:“要芝麻馅的,快去吧·”·    “是、是……”·    宝公公头脑转不过弯儿,心思不比其他的奴才活络,要是别的太监,兴许会将陛下给的玉佩压下来,用自己身上的碎银买。
    那糕点铺子里的老婆婆一看见宝公公拿来的玉佩,脸上便笑得乐开了花,她夹了三只刚做好的绿豆团子出来,嘴上还一阵念念有词:“隔了快三十年,我竟然还能再次碰见这种小傻子。”
    宝公公冷不丁地被骂了一记,霎时瞪圆了眼睛道:“你说什么”·    糕点铺子中的婆婆连忙将玉佩收进怀里,生怕被眼前这人抢回去:“哎呦,客官您可别生气,老太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喏,这是包在布囊里的三只绿豆团子,您吩咐的。
天雨路滑,路上小心啊·”·    宝公公愤愤地一手接过,然后撑起纸伞,往行宫走去··    正要进入大门,就被一个侍卫拦住,那侍卫道:“陛下正在湖边等公公。”
    ……·    尹辗坐在西湖边,望着眼前这一副烟雨朦胧之景··    天色阴沉沉的,湖边不知从哪里漂来一阙二月兰的花瓣……浓郁的紫与泛起涟漪的湖水交叠在一起,荡悠悠地停驻于尹辗面前,零星浮在水面上。
    尹辗独自一人坐在细雨中,旁边的侍卫想要为他撑伞,他拒绝了··    他怀里抱着宝公公方才买回来的三只绿豆团子,这时拿了一只出来,向湖中丢去。
    “扑通”一声,湖面上溅起水花,打散了脚下的二月兰··    “你说你喜欢吃芝麻馅的绿豆团子,我便买了三只回来,也是用玉佩换的。”
    他拿出第二只,抬眼看着前方··    “阿岚,好吃吗,我再给你一个·”·    又是“扑通”一声。
    这次的水花溅得更大了些··    “今年已是第六年·”·    一阵婉转和畅的春风从南面徐徐而来,尹辗竟好似闻到一股清冽甜美的桃花香。
    若隐若现··    “难道……你真的和芜县一同留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尹辗握紧手中的第三只团子。
    “那一次我躲在树后,听见你在唱歌,还偷偷捡走了你的扇子……阿岚,你该不会怨我吧·”·    他举起手臂,正欲向前扔出最后一只团子时,忽然感到眼前一黑。
    尹辗抬起另一只手,向眼睛上一探,果然摸到不知是谁的手背··    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遮住他的眼睛·    不对,这只手——·    那股若隐若现的桃花香立即浓郁了数倍,带着一丝潮湿清新的气息,就好像,是有人从雨中摘了一株桃花,放在他的鼻尖——·    细雨分明方才还在下着,可他现在却突然感觉不到了。
    没有雨点落在他的额头上··    “陛下·”他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说,“我不怨你·”·    尹辗这下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那柄撑在他头上的伞就这么掉了下去,在地面上翻来覆去滚了两下··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面容恬淡的男子··    他的眉眼之间,就好似敛着夜空下最为柔美的月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你……”·    尹辗一手抓着最后一只团子,另一只手则慢慢拂上对方的脸。
    被雨滴落到的脸,有些湿漉漉的··    “你……和六年前一样·”·    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六年前二人分离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那一对浅褐的眼眸之中,泛着两道明亮通透的水光,起着层层叠叠的波澜··    如同下着小雨的西湖水面··    尹辗将团子丢到了一边去,立刻身手抱住对方,许久之后,他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唔……陛下。”
    “不用说了·”·    尹辗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向行宫中走去··    “我们……回去好好聊聊。”
    ……·    这时,湖边躺着一柄撑开的伞,一只绿色的团子··    以及,一株绽放的桃花枝··    ……·    阮岚晚上起来的时候,窗外仍在下着小雨。
    “宝公公·”他轻轻喊了一声··    宝公公早就恭候多时,立即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看见里面的大人放下衣袖前……白皙的胳膊上分明留着一道牙印。
    看模样,估计就是今天才被咬的··    “阮、阮大人有什么吩咐”宝公公弯着腰,不确定地加上了对方的姓,接着蹙眉道,“不对啊,大人,您怎么知道奴才是宝公公的”·    阮岚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宝公公的问题,而是问:“陛下去哪了”·    宝公公道:“陛下现在很是激动,现在正在外面锤炼武艺呢。”
    “可是外面还在下雨·”阮岚立即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我……我去找他·”·    就在这时,尹辗先他一步从外面推开门,阮岚脚步没有停稳,一下子就撞到了尹辗的怀里。
    宝公公霎时羞红脸,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门前,末了还听见皇帝陛下最后说了一句:“才过去几个时辰……阿岚你又要投怀送抱了”·    尹辗牵着阮岚坐到桌边,替阮岚倒了一杯茶。
    “过来和我好好聊聊,阿岚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怎么外貌上丝毫没有变化·”·    而尹辗则不同,尹辗除了面容上的改变之外,也已能在华发之间找寻到少许白丝。
    阮岚将右手手指点在桌上,低垂着双眸,娓娓道来··    “那日之后,我随章雨深一同沉入海底,魂魄本该入轮回,却被玄墨道长拦下。”
    “他对我说,他本不是什么道长,也不叫玄墨,玄墨道长是他在神州大地上的称谓·他知晓神州人信道,便会化身为神州人最为信仰的神仙,从东海仙山而来;在留迟,人们称他为阿普苏;在天竺,人们称他为佛祖;在更远的西方,人们敬仰他为神。”
    “他接着说了一些我之前闻所未闻的话——他说,他在各个世界中徘徊,本与犀尘一般没有实体·世人当他是他们心中最为信任的神明,能够解救天下苍生——可他,根本无法拯救不幸之人,他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无力改变任何人的命运,因为他的职责便是维持世间的秩序。
世间所有的「神明」,都是人们为了理解所谓的「秩序」,由万千思绪幻化而成·”·    “他本不该干涉世人的生活,直到有一日,犀尘踏上了神州的土地。”
    “犀尘原本亦在各个世界中徘徊,他原本也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是秩序的另一面,最为黑暗罪恶的一面,他在不同世界中也有许多身份,人们惧怕它,却忘了,恶意是由他们自己心中流露而出。
如果没有犀尘,他的几个部下——尹成也许依然会为了皇权灭一户百姓九族;陈垂凌也许依然会因为妒嫉屠戮一整县的外族;而章雨深,也许依然会因为复仇之欲,想要杀遍皇城之中所有无辜之人。”
    “或许具体原因会不尽相同,或许具体凶手会不尽相同,但从他们心中流露而出的恶念,不会改变·而对于犀尘来说,他本该是维护整个「秩序」的人,错就错在插手了秩序的运转。
道长说,犀尘扰了陛下掌管的天下·所以,为了弥补陛下,也为了报答陛下的肋骨为维护世间秩序作出的贡献,他将我从海底救起,让我的一缕魂魄附在春风卷上……”·    尹辗听到这里,忽道:“原来这几年,你竟与我一同呆在皇宫之中”·    也即是说……其实每当他在御书房里的春风卷之前驻足时,就能看见阮岚。
    阮岚点头:“我在春风卷上沉睡了整整五年,第六年苏醒时,得知陛下已经南下临安,这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原来如此。
    这时,尹辗一把握住阮岚的手,紧接着五指又收紧了一些:“那今日过后……你不会再走了吧·”·    阮岚摇头道:“我已经死过一次。”
    尹辗看着他··    阮岚眼里的烛火微微闪耀跃动着,神色清亮··    “陛下,我不会再走了·”·    ……·    之后的数载清明,每当天降小雨之时,宝公公便会想起那个烟雨朦胧的西湖,以及坐在湖边的陛下,失魂落魄地往水里丢绿团子的画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天之骄子·    没几年陛下便让位给了太子,成了太上皇··    结果太上皇没做几年,陛下就消失了··    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平日里跟在陛下身边的阮岚大人。
    至于他们去了何处,似乎谁也不清楚··    而那副闻名遐迩的春风卷,倒是仍留在御书房里··    这天,宝公公在御书房里清扫尘埃,便看到这一副春风卷。
    咦……这画着古时仙境的卷轴上,怎么多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模样还栩栩如生的··    宝公公想,大概是画艺精湛的阮大人执笔添上去的吧。
·    但愿陛下与阮大人也能找到一处仙境似的世外桃源,安居下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外人叨扰··    “宝公公”·    一声叫喊打断了宝公公的思绪。
    ——原来是新皇尹玄在唤他··    “陛下,奴才立刻就来”·    宝公公连忙推门跑到屋外。
    此时此刻,春风卷被挂在在寂寂无人的御书房中,稍微起了一丝变化··    画卷上洁白无瑕的浮云开始缓缓飘动,伽公山上四季如春的草木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四周有流淌的溪水环绕。
而从那山坡上吹拂而下的缤纷落英,则随着溪水一道流泻漂远··    景色迤逦,美不胜收··    稍看一眼,便会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是为——·    一览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完结··    这是我写完的第一篇长篇小说,我很高兴感谢一直给我留言的洋山芋和一开始给我投了八个还是九个雷(好像中途弃文了哈哈)的鱼油同学,以及还有几个一直点击进来也可能是点错了的读者,谢谢你们一直的陪伴。
    这篇文一开始我的估算是十万字,因为一开始我只是想写一个狗血俗套的故事,设定和情节也是非常狗血俗套,这一点不但体现在本文的前五万字,还体现在后面的一些最初就想好的剧情上,比如攻失忆等等……·    写到小受逃出宫之前,我就开始想要加一些奇幻的元素,给整个故事增添一些新鲜感,甚至到后来会选择推翻前五万字就写好的剧情,比如卫嫔,公主,贵妃,以及玉公公,张总管,但是被推翻的设定的剧情也被当成伏笔延续了下去,希望读者不会觉得突兀。
    总体而言,我感觉整篇文的前半部分比后半部分混乱一些,前面的文风也没有把握好,虽然我在后面修改过两三遍,但也是不如一气呵成的好·如果你能看到这一段文字,说明你真的很不容易,竟然看下来了,真的非常感谢·    虽然已经强调过本文是架空,但还是想说一下,本文的朝代、地理、风俗(以及气死牛顿的轻功)等设定经不起考证,纯属是我瞎掰的。
另外如果本文传达的宗教观、价值观与读者有冲突,我只能说,实在是非常抱歉……·    好了,就写到这里了,有空可能会写一篇两位公公的平行空间番外。
还会写一篇犀尘的番外,把正文中一两个来不及解释的疑点解释清楚·(比如小攻一开始泡针的血是用来干嘛的)·    谢谢大家挥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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