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 by 书归(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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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 by 书归(上)(2)
·    徐顺儿哭丧个脸去了··    我乐颠颠儿把章台柳梦传又摸出来瞧,岂知下一刻回来的竟不止徐顺儿,后头还跟着我爹·    我吓得连忙把书又塞回袖口里去,颤巍巍站起来:“爹你可回了,儿子可想你——”·    “你想老子个鬼”我爹怒得一拳头就砸在我头顶上,“太子见驾,还不给老子滚出去磕头你以为你装个病能骗得了谁宫里每日太医请来都是玩儿的”·    我这才想起皇上叫太医每日都来那回事儿,顿时觉得自己果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儿,颇偃旗息鼓。
    爹揪着我耳朵就把我提去了前院儿,秋池边儿上我家银杏叶子将将黄了洒落一地,飘了些在水面儿上,皇上一身的银丝明黄却比那秋叶更亮,他停停立在边儿上垂眼看池里的鱼,神色很是宁静。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原我想他代政了该累得瘦削下去,可那日一见,他却似更被历练充沛了身骨似的,肩背愈发挺健了些,落在眉梢眼角身上的也尽是从容。
满目萧黄里,他听见动静抬了头,瞧见我被老爹提耳朵的倒霉形容,竟微微一笑如叶落静水点染一池漾然,轻巧道:“清爷来了不是忽觉不得劲儿要养养么”·    老爹恨恨放开我耳朵,“孽子,赶紧回话。”
    我小心袖着手里的书,规规矩矩朝皇上跪下去打了礼,“……太子爷一来,我忽而竟又得劲儿了·”·    老爹听了我这谄媚言语,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抽在我后脑上,我哎哟一声。
    皇上挑着眉不住地笑:“得劲儿就好,平身罢·如今你身上利落了”·    我爬起来苦着脸点头,心想这一点头,怕是连我家晚膳的酱猪肘子都吃不上就得同皇上回东宫去了,不免十分悲壮。
    岂知皇上见了我点头,却垂眸深深看了我会儿,回宫之类皆没提,只沉沉道了句:“好了就成·”·    【柒拾】·    我爹留皇上用饭,可皇上当是怕他在了国公府上下就搁不开手脚,遂给回了,着人留下了赏给我的一干吃食巧件儿,就要走。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他立在廊下嘱咐我说,今科秋闱起始了,三年后的下科便轮到我上考场,再不做学问怕是考出来要给他丢人,让我这太子侍读可得上点儿心。
    我那时客商大梦方灭,心里还有些欠然空茫,讷讷问他怎还指望我这样儿的能做官··    皇上当时听了好笑,边随着我从家里廊台往外走,边徐徐道:“稹清,你这脑瓜子是不能作甚大事儿了,可至少你若考学做了官,今后我还能给你落份儿俸禄,好歹能养着你不至饿死。”
    我脚下猛一顿抬眼儿看他,竟觉天光日头都黑了黑··    他这话就像我娘针线盒儿里的针毡子一齐拿出来将我整个儿一裹,扎得我周身发麻。
一时赤橙黄绿的线头打我皮骨穿入,细得叫人觉不出疼,却一丝丝抽着难受揪着酸··    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原来我想着要避他避开老远儿去的时候,他却还想着我这傻货蠢不出个名堂,今后他做了皇帝要出俸禄养我。
    我究竟何德何能··    家里廊台绕过池林往大门儿走,这路我走了好多年,每每急着出门找沈山山玩儿都觉着这路忒碍事儿,活该割来不要。
可那时候我送着皇上出门儿,竟头一回觉着那路忒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想出要怎么回他,就已走到了头··    绣鹤蓝布的轿子停在照壁前头,我眼见皇上要上去,连忙抬手揪了揪鼻尖儿跟他笑:“爷,我……我要考不上呢”·    皇上前脚都跨进了挑杆儿,听了这话却回头瞥我一眼,笑道:“你敢。”
    我双足顿如石刻般扎在地上,向前也走不动,向后也退不得,那时候袖子里的手竟一松,揣里头的章台柳梦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登时又大窘起来。
    呆愣着想起要赶紧捡起来时,皇上已又踱着步子踏了回来,好奇弯腰把那杂书拾了,挑眉落眼瞧了瞧书名儿,又看着我笑:“得,我算是白嘱咐了,虽是杂书,却也算是书。
好歹你是开始看书了,我瞧着也喜气·”·    他拉我手将书放回我手心儿里,拍了拍:“成了,清爷,回去罢,别叫你爹瞅见这玩意儿,他知道了又得揍你。”
    我晃头晃脑哎哎地应了,拿着那书竟觉手心儿烫得快落了皮儿··    皇上临上轿子见我没走,还又挥了挥手道:“天儿凉,赶紧进去,没得又风寒了。”
    我听着这话退了两步,踟蹰见着他一顶软轿消失在照壁后头,只觉我家那照壁上的石刻云花都像是活了似的,当着夕阳昏光鬼舞乱动··    那瞬我竟也悟了场章台生柳,柳下发梦,梦入月色,月照沟渠。
    【柒拾】·    皇上他合该得一垂好梦拂月的柳··    可我却是那流水无情的沟··    ·    第21章 山色有无·    ·    【柒壹】·    十五岁前我总处于个自顾自愁亦自顾自喜的心境里,且以为旁人皆懂不得我有何悲喜,也不乐意逢人说道,还觉着深夜自舐伤怀的寂寥之感堪比侠客,颇潇洒,颇写意,同古往今来所有那般大的少年一个模样儿。
·    想想忒傻··    那时我曾肖想过我爹的将来,我大哥二哥的将来,沈山山的将来,甚至是皇上的将来,唯独从未认真肖想过我自个儿的将来。
    仿若我就不会长到我爹那年岁似的,仿若我就不会有将来似的··    然实则不管那将来来得早或来得迟,去得快或走得慢,却是人人都会有的。
    人人都会有个果,眼下种的都是因··    年少时候的因皆是我爹替我种的,生我养我赐我锦衣玉食,郊游走马一路繁花,也压了桩要反的大事儿在我脑袋上,一搁十来二十年,到如今依旧如把大刀悬着,叫我每夜梦里都睡不规整。
    可那晚上皇上探病走了后,我问我爹,太子侍读我还做么,我爹却道,“你选罢,只说你自个儿想不想做”·    我都懵了,还以为自个儿耳朵生了毛病听错了:“我什么”·    他竟叫我自己选,这于我尚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从小皆是我爹说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给我选了西席我才念书的,他叫我考侍读我才考的,他说我选上了要我进宫我才进的,我从没想过自己究竟愿不愿意想不想,惯常爹叫我做,我自然就觉着该做,况我也没别的好做。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然他问出这话,一切却不同了··    我那刻忽觉自个儿是不是长成了个大人了,我爹竟也让我有的选,眼见是要叫我自个儿拿捏自个儿的运道了。
    那刻我忽觉有些怕,正想脱口而出的一选,一想到我还不知老爹那反造是不造,话到嘴边便又扎住了,只小声问他:“爹,那你今后……会一直辅太子爷理事儿么一直一直”·    爹已吃完了饭,估计没听出我这话有啥意思,只撂了碗筷没好气儿道:“你这脑瓜还操老子的心你自个儿想好了自个儿就成,若要入宫,过几日便收拾收拾进去,不入就安生在家念学,别成日同沈家那小子浑玩儿不知上进,人家书念的好,往后能进头甲的,你再瞧瞧你呢——没出息”·    爹这话干干脆脆,却好似泼我一盆凉水,深秋里叫我神台顿醒。
    ……是,我若要想有点儿出息,何用管别人怎么样··    我若要想对得起谁,又何用管将来怎么样··    谁给我因,谁给我恩,到后来的果也都是我自个儿吃下去。
    人一世不过为了对得起自己罢了,那果我只望是个不苦的··    眼看爹起身出厅去,我心一定一咬牙,抓起筷子扒两口饭作罢,跟在他后头往游廊里直直追道:“爹”·    爹在前头脚下一止,昏黄日头下,他顿步子回头瞧我,拧起眉头:“怎么”·    我追他追得胸口喉咙都在颤,跑了恁长的廊子脑袋几乎是懵的。
    然我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只提气儿往他身道前一跪,抬头便望他道:“爹,我明日就收拾·”·    “我入宫·”·    【柒贰】·    爹每日都打西宫善德门进部院去做事儿,入宫于他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项,他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况宫中也不是就褫夺了我侍读的名头,我再入宫也算情理中,不过同过去一年中每次归家后入宫一样儿,在宫门点个册便能进了··    我爹说我要入就入,甭跪着碍眼,滚去早些洗了睡明日一早好走。
    按理讲我在宫中遭黑手的事儿我爹当是有数的,故我跪那儿打心底儿还指望他老泪横流地劝我一劝我再执意要走地演一场生离死别,哪成想爹他不作这些没用的。
    我只得起了身去洗洗睡··    哎,我那时想爹他依旧是嫌弃我的,这就是为何我明明入东宫做了侍读占了那么紧要个地儿,他那造反的大计也从不同我讲。
我只偶然瞧见他同大哥二哥絮絮叨叨立在书房里这般那般,他们皆避着我,估摸凭我这脑瓜,怕我听了不慎走漏风声给家里惹麻烦··    既他不同我讲,从此起我也当我不知道,今后要发生的事儿便发生,发生了再想发生后的事儿,不发生的我也犯不着老膈应自己,且今后再说罢了。
    爹不在意我入宫,我自己在意就成··    头夜里我躺床上望着帐子甚至没能睡着··    过去我夜里无眠总不是因为我爹那大计就是因为沈山山,怕是兴奋也皆因马场有了新马,或城里来了新戏班子、杂书出了新册子。
可定了翌日入宫的那一夜,我家的破事儿和那些鸡毛蒜皮少年心性、少侠妖女贼匪英雄的故事竟一样儿都没入我脑子··    破天荒头一回儿,我竟离奇地只想着自己。
    我在想我入宫后会是什么个情状,东宫一园的枫叶是不是又黄了红了挂满游廊铺满了石板道,皇上会在做什么,他乍见我时会是个什么神情,我大字儿认不全那勤学馆的书要怎么念,三年后我真能考上学么,我会做个什么官有些个什么政绩,我会不会比二哥更出息……·    那是我头一遭因进宫而雀跃,因那俸禄官途的隐约将来而兴奋得睡不着。
    多少年了,旁人皆道我是个草包,我爹从不信我能做什么,国公府上下都不信我能做什么,整个京城全不信我能做什么··    然现下不同了,现下竟有人信我了。
    竟有人搁了个将来在我头顶上放着··    他只望我能跳一跳··    我想,那我合该跳一跳才好··    ·    第22章 山色有无·    ·    【柒叁】·    再入宫的时候,又是个清早。
    先皇病症方缓,东宫代政方毕,一宫上下肃然安泰,同我头回儿入宫时没什么不同··    可许是心里有了盼头,我打车帘儿望出去,却觉那一叠叠儿的重楼玉宇金瓦更金红墙愈红,就连挂在大殿角儿上的日头都更亮堂些。
    善德门往里的甬道上依旧没个面馆子,我依旧没吃甚东西还更兼没带着蜜饯儿,可也暂且不觉着饿·录名儿盘查得甚快,我下了马车走到东宫时,一宫的太监宫女儿大多换了一道,许多都不大认得我只认得东宫侍读的铜牌儿,还是我走进去叫皇上殿里的小太监儿瞧见了,他才惊呼一声清爷,匆匆请了礼着人去勤学馆告知皇上。
·    原来皇上已去了勤学馆,那估摸要午膳的时候才回来了··    一想到都没法子当场立在他跟前儿表表我考学的决心,我有些郁郁,再瞧那满园子红黄的枫叶也都不觉有什么可红可黄的。
    枫叶千年万年不也就那个色,南城大道儿上有一路呢,爷有什么好稀罕的,呿。·    我百无聊赖坐在侧殿,随手捏了本书装模作样儿地看着等宫女儿太监拾掇屋子地柜儿,一边儿指使他们地擦干净一边儿正想着午膳该吃吃什么,忽听见外头有人叫我,“清爷清爷太子爷回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爷把书一扔就跑出去:“哪儿哪儿哪儿”·    小太监往游廊那头扬扬下巴,我方抬头瞧见一截儿明黄带着后头一列宫人,头前儿那明黄已立住了出声叫我:“……稹清”·    可不是皇上·    我立时欢狗儿似的踩着一地金黄嫣红的枫叶奔过去奴颜婢膝:“太子爷回了回来拿东西还去么我同您一道儿现下走”·    隔了两步远,皇上瞅我的神情竟似有些愣,我这才瞧见他手上竟还捏着一卷书。
    他看了我良久,仿若在确信我是不是个假的稹清,半晌才问我,“……你怎就回来了”·    爷一见表决心的时候儿终于到了,连忙将胸脯一拍打出一串儿连珠炮:“爷你叫我安生念学做官,我自然跟爷一道儿安生念学,今后就在爷手下做官吃俸禄,这不爷你自个儿说的么”·    皇上一听是这由头,神色顿落,恨恨执了手上的书一卷子就打在我脑门儿上:“敢情是见了钱眼儿你这榆木脑瓜子才砸开了窍”·    “哎哎哎爷,你干嘛打我啊”·    我捂着脑门儿是真不懂了,这人盼着我开窍上进好生念学考功名,现下我开窍了他又揍我,那我这窍究竟是开的好还是不好·    东宫满园子黄风金叶下,皇上只又好气又好笑看着我,老实摇头叹道:“罢了,你这脑瓜开窍开一半儿,能懂个什么赶紧收拾了随我去勤学馆。”
    我连连应是,回身如他说的要去收拾,走了两步又想起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唯独一早起来混到宫里,此时肚子终于有些空··    于是我又转回头看皇上,还没开口,皇上却像是早料到似的,挑起眉瞅我:“怎么,饿了”他笑点了个人:“清爷往东宫来一趟架子可大,赶紧给他拿惯两样儿来,不然爷今早可就别想念书了。”
    “能念,能念,”我瞧着小太监溜烟儿往膳房跑,颇满意,“爷,我这也要吃饱了才能侍读不是·”·    【柒肆】·    宫中日子好挨,一日日多得是事儿,我更添了要读书,每夜里便在皇上书桌边儿另摆一席习字儿,一月多没回过家。
    从前我隔三差五出次宫,都是找沈山山替我将勤学馆的课业给做了交差作数,然现今我既自己立了心性要好生学,自然不能再麻烦他··    可没了沈山山给我讲学补业,我又跟不上勤学馆的进程,听先生讲书是云里雾里,回屋自个儿看也大段儿大段儿地明白不了,更别提要写什么读悟了,我能悟个甚。
    那时我顿觉这书不是人人都能念的,从前做草包的时候多好啊··    这么过了一两月儿,我老被先生骂,皇上面子终于搁不过去,只得每晚上自己看了书给我讲课业,颇呕心沥血,而我确凿又是个极笨的,他时常能被我气得折断笔杆子说不出话来,眼见是比他代政还累。
    这侍读折腾得不似我侍他,倒像是他侍我··    好赖皇上将我教会了何为体物何为写志何为骈赋何为律赋,我苦熬一宿终于对付了一篇儿什么兮什么兮交差,乐得眼泪儿都快下来。
    岂知先生却拎着我作的赋往所有皇亲国戚跟前儿说:“这谁写的狗屁不通‘稽’字儿还少笔画”·    小皇叔在后头指了我就大笑:“就他除了清爷还能有谁”·    周遭一室地笑,皇上在我旁边儿扔了书叹气,我扭头瞪小皇叔:“有本事你同我蹴鞠,我这回还就不让你”·    小皇叔吊眼儿呿我声儿:“也就赖着人不够使,蹴不成你才敢说这话,你羞不羞”·    【柒伍】·    羞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人不够使这事儿我是被赋折腾了一宿给忘了。
    前段儿代政中皇三爷不知怎么犯了事儿,后头在勤学馆讲学时候也没瞧见人,皇上说他被圈了,没多久皇五爷宫里又发了讣,之前总病怏怏的,现竟是年纪轻轻夭折了,从前一道蹴鞠的我几个好是叹惋一阵子。
皇五爷毕竟是皇上亲兄弟,皇上还亲自去黔灵宫致了襚守了阵堂子,脸沉了好一阵儿,近几日才见着好些··    缺了俩人儿这蹴鞠的沓子是怎么都凑不齐,叫小太监儿侍卫来,他们诚惶诚恐又颇不得趣儿。
    “要不叫上琉球那质子吧”小皇叔忽而一拍脑门儿,“上月他来了也就朝宴上见过一回儿,同我们差不多大·”·    我点头:“成啊,那还差一个呢。”
    皇上一边儿听着先生讲学一边儿忍笑支了声儿:“你那沈山山呢”·    我一听连忙摇头:“不成不成不成不能叫沈山山”·    皇上瞥了我脸上一眼儿,闷声笑:“也是,你脸上这模样儿,那小子见了得笑疯了。”
    小皇叔那混账忽然从后头往我额上一点,“可不是咱清爷跟金鱼儿似的哈哈哈”·    我立时疼得嗷了声儿捂住脑袋。
    先生在堂上怒吼:“稹清你再搅扰堂纪我就让太傅大人来提你你若消停些,你那面疱老早好了”·    【柒陆】·    我委屈我冤枉,我只不过是长了面疱,明明是他俩欺负我。
    我包着眼泪花花儿捂了脑门儿上那谷粒儿大的红点儿,简直苦不堪言··    我根本没想过自个儿会生面疱,只因我大哥二哥在我这年纪都不长面疱,从来光鲜极了,奈何就我偏偏要长,好死不死还只脑门儿上长四五个,真活像金鱼儿。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赶着几日挑灯苦读,许是歇息不够,那面疱几个红的益发红,碰碰就疼,爷自觉着自个儿这作比潘安的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心里尤其着紧,差点儿拉着皇上将太医院的门槛儿都踏破,可最气不过是连太医都笑我,只扔了两盒儿膏给我涂,叫我好生休息戒辛辣就是。
    那药膏子涂了几日破用没有,侧殿给我涂药的小宫女儿一个个被我骂了狗血淋头,后头再没人敢给我上药··    我气得都快扔药膏子自暴自弃了,夜里作业捏着笔杆子要哭,一张纸上赋得宛如狗啃。
    皇上在旁边看着笑得点眼角,终于搁了手里的书叹:“哎,罢了,你这不知哪儿惯的德行,迟早作死自己·”·    他从我桌上捡过药膏盒子,揭开来挖出了一块儿,冲我勾勾指头:“来吧清爷,我替你涂,再不济你总不敢骂我吧”·    说得极是,我默默把脑门儿凑过去,“爷你轻点儿,别戳破了落疤,我也就指望张脸能看了。”
    “德行·”皇上垂眼一边儿哂我,一边儿长指头固着我额角看··    他指头拂过的力道果真极轻,末了还耐心将边角多的膏给揩了,替我吹了吹额。
    “且养着吧,”他劝我,“急不得,啊·”·    额头凉悠悠的,我捏着袍角慌慌答:“哎哎,好,谢……谢谢爷。”
    “谢什么,”他搁了药膏子执起白绢擦指头,冲我笑道:“往后都我替你涂,省得你折腾我这宫里不清净·”·    【柒柒】·    下了勤学馆,小皇叔下头说蹴鞠沓子凑齐了,我跟着皇上身道儿后瞧见一袂颇眼熟的兰衫立在玄德门前头,吓得连忙往皇上后头躲:“谁谁谁谁叫的”·    小皇叔从后头勾了我脖子就往外扯:“爷叫的”说着连连冲沈山山招手叫他。
    皇上轻咳了回头提点小皇叔句:“皇叔,你也顾忌些礼数,清爷这算病着·”·    这话不见多威严,小皇叔却是立时放了手,“哎是是是,太子说的是。”
    我捂着脑门儿在一旁生无可恋,看着沈山山走过来同皇上他们打了礼,一众皇子同他寒暄几句,他都答的进退有度有说有笑,许是同前一年来蹴鞠的时候不大一样儿,上月他来国公府探我病时我大哥瞧见他,还说他个子冲高了,只我常瞧着不觉得罢了。
    不过该是长高了,他脊骨眉目都长开了,才一月多不见,却好似有了一两分大人的样子··    好些个路过的宫女儿瞧见沈山山,都躲在廊柱子后头偷眼儿朝他笑。
她们笑得颇好看写意,老叫我想起韦端己和晏小山的词儿来,红花绿树罗袖,杏子秋梦垂柳,一阵儿在我眼前晃··    那刻我捂着脑袋的手心儿都发烫,自惭形秽地看着那些巧笑的宫女儿,竟有些羡慕沈山山。
    大约少年有他如此容颜,才不枉是少年··    ·    第23章 山色有无·    ·    【柒捌】·    这厢我正捂着脑门儿想愣了神,那厢沈山山跟一干亲贵见礼完了走过来,奇奇怪怪盯着我:“稹清,不招呼我你想什么呢脑袋被打了”·    我不说话,只想含恨倒退一步,哪知沈山山忽然一抬臂就把我手肘子拽下来,我额头登时一阵儿凉风灌顶,脑门儿上一片红豆子大的面疱齐齐同沈山山打了个照面。
    沈山山也万没料到此出,当场捂着肚子就笑没了声儿··    爷我含泪傲立风中,心里自觉是被谁笑都没事儿,这些日子总想熬着面疱好了再见沈山山,独独就是不想要沈山山见着我这倒霉催的模样儿。
    现下好了,什么都别指望了··    小皇叔几个从后头闹哄哄地凑上来拉着沈山山给他补我近来的笑料,说得我脸上一圈儿烫过一圈儿,恨不能找地缝儿钻了作罢。
    沈山山打小知道,我这人平日里脸皮厚得能搓肉丸子,偏在样貌用度上一向矫情且皮薄,最听不得别人拿此说道,故他笑过了怕我听言伤心,言语中便直将话头往别处带。
然小皇叔几个不见收敛,说着还愈发有更开心的架势··    沈山山聪明话说尽了没用,也没胆子止那几位爷,一双眼安慰似的看着我,嘴上只徐徐应着他们。
    我冲他叹口气,扭头默默拿眼睛瞧皇上,一心只望皇上能替我说句公道话,这样那几位方听得··    那时候皇上已坐在宫人布好的华盖下头用茶点,听着讲我的笑话儿本在一旁自恃庄重绷着脸,可见我颇没出息地瞧他他却是没忍住了,也就笑出来,沉沉睨我一眼,慢悠悠同小皇叔那边儿道:“皇叔,笑了这多日子你们也不嫌腻味儿赶紧坐会儿收拾了上场罢,哪儿那么多闲工夫。”
    “哎,好·”小皇叔绝顶听皇侄子的话,应着皇上还把周围几个小辈儿都止了,瞥眼瞧见不远,又笑道:“嗐,快瞧,琉球那小子也来了。”·    这下场上又笑了两声小皇叔的出息,眼光终于遥遥投去琉球质子身上,沈山山也终于得空退出来拉我:“别气了,稹清。”
    爷心烦得一把甩开他手,“边儿去”·    这家伙却腆脸勾着我脖子笑:“你传信两回儿也不见提一句脸上的事儿,我乍这么一见是不适应。”
他垂眼斜斜端详我一阵子,摇头晃脑粗声儿装老成来逗我道:“面疱者,少年之变也·吾家阿清,这是长大了·”·    爷气得抬脚就踢在他小腿儿上,“爷养你也时日不短了,那你也长大一个给爷瞧瞧——还笑笑个鸟蛋”·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不笑了不笑了,”沈山山一边忍着笑一边揉我脑袋讨好道:“别气,稹清,我错了,有药没来我替你涂——”·    他这假惺惺的混账话还没囫囵完,后头就有人禀琉球质子到了。
    我俩勾肩搭背地回过头,瞧见琉球那质子正给皇上打着礼,一面儿的细皮嫩肉笑意盈盈,十足像个姑娘家··    沈山山凑在我耳朵边上说这质子长得妖眉惑眼,瞧着怪像章台柳梦传的那妖女。
    嗐!他这话这同我心里头想得简直一模一样儿!我登时忘了那面疱的窘,兴高采烈一撞他胸口就要回头同他大论特论一番现今的第六十四话儿,然瞥眼却瞧见华盖下头,是皇上正慢慢搁了茶盏,将将从我和沈山山手上移开眼。·    沈山山正痛得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勒着我脖子骂:“你在宫里都吃糠啊力气这大”·    可我因着皇上那一眼,已被章台柳梦的六十四话儿噎在了喉头上,没工夫同他拌嘴,只使劲哽了哽,把他爪子逮下来咳道:“山山,好歹人家质子是外宾,这,这又是宫里,你可口上管严实,以……以免惹麻烦。”
    “给谁惹麻烦你稹小公子还怕事儿的”沈山山悻悻放开手瞥了我一眼,又转去瞧皇上那边儿,眼中渐渐了然几分,面上俱是乐:“清爷果真长进,想来东宫规矩是好,叫你也能懂事儿了。”
    他叫我清爷我不大适应,一气儿推他:“你省省,甭跟着他们瞎叫唤·”·    他笑着抱臂看我:“别人叫得我叫不得,你倒怪。”
    这我还真怪··    宫里起先儿叫我清爷的都是宫人,亲贵几个都是觉着好玩儿,作闹我才跟着叫起来的,渐渐才成了习惯,可沈山山没这么叫过我。
    他总连名带姓儿地叫我稹清,或嫌弃事儿多矫情的时候叫我稹小公子,最不济吵嘴的时候叫我声儿稹三爷,这也就算戳破天了·毕竟我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叫清爷的总带些恭维,疏远得状似隔着一层裤腿儿,不甚实在。
    故我总想,旁人这么叫我成,他这么叫我就不成··    我顺他眼光瞧去,只见皇上已凭着质子在地上跪了几息了,还是此时才风仪俱在地笑起来,抬手虚扶质子一把,“天家亲缘,王子不必多礼。”
    恩威并重的,叫质子仿佛有些惶恐,他起身谢恩,皇上又抬手端了茶盏,一道揭盖荡开茶面儿,一道低眸垂首浅饮,神色自淡然··    这时我才想起,其实皇上也叫我清爷。
    皇上叫我清爷,同亲贵几个叫我清爷不大一样儿··    惯常旁人叫我,一声儿出来就带了丝扬音,一个清字儿好似要入风,好似要进云,其呼喝呐喊,作笑作闹,或贬我或仰仗国公府威名,总不知是捧是踩。
    可这清字儿一叫在皇上口中,却是抑了把低沉慵然,合他眉目扫过我双眼时候的安怠之色,似笑非笑,平日里除了惯我的臭脾性,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还挺乐意听。
    “清爷·”正作想间,皇上忽这么叫了我一声··    我立时一醒神应他:“哎,爷·”·    一个才来的小太监儿立在皇上后头,他曲着指头敲敲旁边儿,无喜无怒道:“你的惯两样儿来了,赶紧吃了好蹴鞠。”
    “哎,哎·”我连忙跳着小跑过去坐了,小太监儿便捧着盘子将油茶和红豆糕搁在我面前儿··    深秋霜气凉下,面前的盘盏丝丝儿冒着热气。
    大约当是才从东宫里头送来的··    ·    第24章 山色有无·    ·    【柒玖】·    我坐去皇上身边,沈山山自不可能再陪,也有小皇叔拉他过去叙话,几人倒不再嬉闹了,瞧上去同我从前去学监里找沈山山玩儿的时候所见的监生清谈氛围有几分相似,竟是颇严正的模样。
    我喝了两口油茶看那边儿,是真不知道他二人是何时也熟络上的,今日竟是小皇叔叫人去请他来··    不过沈山山熟络的人可多了去,这倒也不奇怪。
    沈山山从小和我性子不一样,我心气儿高,脾气乖戾,但他和气耿直,没什么高门架子,加之脑瓜不错,也惯常笑脸迎人处事比我圆融多了,打小在京中小辈儿里人缘都是好的。
实则不同我玩儿,他也多得是相熟的好友,放到后头我们入班为臣了,我二人官途上见得也都分出高下来,他谏言惯常在朝堂上一呼百应,万事处起来门道多多,尤其同吏部关系挺铁,就连调职都是利落,而我只能默不作声干些文书事务,谏言什么的当是能避则避,当不得大梁子,只因不屑逢迎,淌不来官场泥水。
    这显在少年时候,竟也就如此分明··    我从前听说小皇叔也爱同我们一个戏楼子看戏,大约趣好是相投,然我入宫侍读一年里头不见有空玩乐,只在宫里同小皇叔相互打杀打杀逗趣罢了,多数时候还是跟着皇上瞎晃悠,与小皇叔顶多算个学友,从未注意真要有目的地去结交,也不知沈山山与他相熟,算不算是为往后官中之事铺个路子。
    也或者只是玩起来,他与小皇叔凑个沓子罢了··    正杂七杂八想着,那时耳边忽有笑声将我打断·我放下油茶回眼儿瞧,是皇上同另侧的琉球质子聊起什么,竟似真正的得趣儿,两人都笑起来。
    见我看过去,那质子竟笑得更厉害,拾了袖口蒙嘴,露在外头的一双如丝眼目,说是看着我,眼见却是还瞧着皇上轻言细语道:“稹三公子见笑,本王亦头回看见面生红豆之人,这是失礼了,三公子勿怪。”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什么面生红豆,这小子就是在笑爷脑门儿上的疱·    从前随着皇上接见过他两回儿,我觉质子这小子也就长得怏弱罢了,不成想是个尖酸的。
现下听他这番一腔子的南海软糯,大老爷们儿说个话四音不分轻言细语嗲声嗲气儿,瞧着像舌头捋不直,我听着就来气··    面疱多新鲜,我就不信他琉球人都不长,搁皇上面前装什么清净,找怼呢这是·    那爷就赏他顿怼。
    岂知我刚咬着牙搁下茶盏子要开口,却被边儿上皇上拉了一把:“稹清,你吃好了就去系带,场上这就开了·”·    我一膛子气没撒出来,被他这一拉堵了个实在,扭脸就瞪眼看他:“爷,我——”·    “去吧。”
皇上落在我肘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些,面上虽还笑,口气却是稳重的··    他似在告诫我什么··    我稍稍冷静一下,这也想起琉球质子虽是讨人厌,可身份放在那儿还是个属国王子。
他琉球附属来朝,虽此时是蹴鞠,但于皇上而言也算拉拢邦交的好时候··    政事儿往后头走,大约我根本帮不上皇上什么,能做的,不过是不给他拖什么后腿。
    于是我只好忍了气依言站起来,还规规矩矩给那质子道了礼,这才转身去旁边儿侍卫那儿找他们端来的红蓝色绳子,惯性便挑起一根儿蓝的,却听皇上在后头又唤我声儿,“稹清,今日`你系红的罢。”
    他这话叫我突然一懵,只因我身为侍读,从来都是和皇上一队儿系蓝绳的,红绳是小皇叔那队儿皇亲,惯常不该是我能参与··    皇上此举,分明是赶我。
    那刻我回头,之前心里装的丝丝气闷竟都变成了咸,见皇上目光正落在场上看小皇叔和沈山山那边,我强笑问他:“爷,你嫌我踢得臭啊”·    皇上正与琉球质子相笑,闻言正色道:“王子对蹴鞠颇感兴趣,你誊个位子让给王子,我带他好生领略一番罢了。”
    那质子也在他身边儿对我笑:“然也,如此就谢过稹三公子·”·    这小子笑得一如春红花枝,临着日头看去,我瞧着颇觉刺眼。
    可此时又何得能说什么,我只得认命掉头搁了蓝绳子拣起根红的,正系着,却听琉球那小子又轻飘飘道:“太子,如此看三公子红绳与红豆,倒还相得益彰呢。”
    说罢那笑声再度传来,顿时我捏着绳头的手一拧,把自己手腕子都给勒痛了·反身去看那质子,却见他早同皇上又说起什么,下头宫人奉上蓝色绳子递给他二人,他们边笑言边一道系上了,倒挺和睦的样子。
    我心中一阵阵的无名鬼火烧燎得腔子都发痛,几乎气得手抖,只面上还按着··    此时铮的一声,玄德门前铜锣打响,是蹴鞠场子开了。
    沈山山恰好走过我身边,见了我手腕上的红绳一愣,边自己抬手也拿了根儿,边摇着那红绳子玩笑了句:“稹清你也舍得同我一队儿了那今日咱们是不是得赢他们一局”·    他是玩笑的,可我听来不是。
    我理好袖口扯了扯前襟,扭头冲他认真道:“好啊,赢就赢·”·    ·    第25章 山色有无·    ·    【捌拾】·    我那一年多来跟着皇上蹴鞠,脚下功夫早长进些,只平日里小皇叔那队儿惯常要相让,我们胜得委实也轻松,故从未有机会展露。
    今日既换队,尽全力也不定能胜,我以为并没有藏拙的道理··    沈山山听我说话正色不似笑闹,他自己也笑不下去,只提点我句:“稹清,你官职还奉在东宫里头。”
    我知他是怕我现下压了主子一头,到时在人前得不着好·我只摆手同他击掌,说了句:“你夺鞠,我给你作翼,怎样,你敢不敢”·    沈山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小皇叔慌慌拉去后头:“敢什么你们干啥”·    我哼哧一声:“王爷来得巧,我正说今日好生蹴一回儿,琉球那小子不安分,得落点儿教训”·    “怎么,那小子还笑话儿你了”小皇叔登时咬牙往琉球质子那儿看,“前几日他讽了老六几个我还没找他算账,这他娘见眼儿势力的,反了他。”
说着他又恶声叹了口气,“也是赶上了时候他才敢·今日若单赢了太子有你顶着缸爷我倒不怕,只如今局势上冲着琉球可使不得·”·    我瞪他,“冲了他我也顶着,他不就是个质子么,怕什么”·    沈山山叹口气,望着我道:“稹清,近日不比寻常。
朝里议着海贸通商呢,东瀛像是要搅扰,你爹还在衡元阁里同琉球使臣说联兵的事儿·你且忍忍,如今不是能动气的时候,待过了这阵子,搁宫里头拿那小子不跟捉鸡似的”·    他这一说我才想通过来。
    原来琉球这小子是念着我朝要用他弹丸之兵,便后身有了靠山一般,难怪一副托儿大·若放在平日他独身在宫里为质,谨小慎微都不见能得好儿,岂能有胆子笑我个太子身边儿的近臣爷就算脸上列个口子长朵花儿他都得给爷憋着,不可能像今日这么气人。
    但此时我又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气什么··    从小到大京中笑闹我的小辈儿还少了么我脸皮惯常厚,虽在皮相上颇有些执念,但也不是逢事儿必争的人,照理我听过了暗骂两句便也罢了。
    也因是搁了平日里,自是有人会替我出头的,我好自安闲了一年多来,心里吃堵的时候少之又少,从不曾想今日宫中遇事,替我出头的人却同平日不一样了,竟一是沈山山,一是小皇叔。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小皇叔眼见我还是气鼓鼓的模样,不禁哎哎止我,吊了眉梢边给自己系绳子边劝道:“清爷,你随同我们一道儿玩也不是一两日,这蹴鞠沓子还能看不透眼儿么朝上什么样儿,这场上也就什么样儿,翻不出花儿来,我几个不过是陪玩儿罢了。”
他手指头点点我胸口,又点点沈山山肩膀,最后指了指自个儿鼻尖子,小声儿道:“咱们是臣命·”接着扬扬下巴往皇上那边儿,气声儿道:“那边儿是君心。”
    我心底里一落,瞥眼瞧着沈山山颔首点头,该是赞许小皇叔的话··    这刻我心里没来由憋闷起来,一众皇子吵吵嚷嚷在场下叫我们入列,于是小皇叔叹口气勾过我脖子,领着我和沈山山一道往场子上走:“清爷好歹是年轻两岁儿啊,懂不得这道理。
你说说现今宫里头,老三圈了,老五没了,一个个儿皇子皇叔辈儿上不成器的不成器,凋零的凋零,怎偏爷我长盛不衰还能次次都进宫侍奉太子蹴鞠”他呿了声儿:“难不成你家太子爷还能因我这叔叔长得好才留着可不能罢。”
·    我突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正要晃脑袋,却听小皇叔压低声音在我耳边笑:“德性,你就别跟爷装了·”·    然后他拿只我能听见的声儿,慢慢悠然道:“清爷哎,我二人说到底来……心性是一样儿的。
不过你比起我,还要厉害点儿·”·    【捌壹】·    那日下午蹴了两换场,我给沈山山放下了要赢的话,却竟一场都没进过鞠··    蹴鞠到了我脚边儿,砸树砸花砸小太监儿砸侍卫,就是砸不中那堵系了铃铛的墙。
    可这事儿怪不得蹴鞠··    得怪我自个儿总选一条撞不了墙的道儿··    二场完了休个中场等下一轮,小皇叔领着我和沈山山吃茶,他俩说着学监领班换人的事儿,谁家得了谁家不得,学监里头阵风阵雨好不热闹,我是想听,可无奈一扭脸去看皇上与琉球质子立在墙边相谈正欢,心里就别提多不是滋味儿,他们说的什么也就入不了耳朵了。
    我想劝自己说,我这是心疼我主子爷得为国事逢迎那不着调的浑小子··    可我心里又深知,过去我也从未心疼过皇上去逢迎哪个朝臣。
    小皇叔在蹴鞠之前说的话历历响在我耳朵里,我心里闷堵,一时想起些小时候京中小辈对我的讽笑和家中几档子破事,秋风一吹,宫墙头上化黄的杏叶往我眼前落下,拂过我一身未干的汗渍,凉沁沁的,叫我也觉出丝冷意。
    不远外,我见那叶子也飘零一片在皇上衣袖上,色比他明黄的衣裳要暗淡些,却也甚相得··    质子笑着抚手替他摘下来,又举着那叶子同他儒气作笑,松开手去,那叶子又临风飞走。
    我望着那叶子,心里一时是酸,一时是紧,怎么都觉那质子讨人厌··    也便是此时,我忽觉皇上从来没指望我脑瓜里开的那另一半儿窍,现下大半是被戳通了。
    我从小郊游走马,没有失过什么物件儿,惯常旁人有的我都有,我有的旁人不见能有,故从没有觉得眼红过什么人,便就是曾经在马场里头发现沈山山瞧上的是姑娘家时,我也从没艳羡过哪个姑娘家,更不曾想过要为此戳花了天底下所有姑娘脸蛋儿。
    可我现在心底里头却是恶毒的··    我盼着我爹在内阁里头能下压琉球,盼着那质子永失时势,叫他再不能耀武扬威,如此他就不敢笑我,不敢叫我誊了位置给他,不敢抬手替皇上拾叶子。
如此我想怼他就能怼他,如此我就还和皇上一个队儿蹴鞠大杀四方,如此眼下立在那墙边儿同皇上笑意莹然相谈正欢俯仰天地的人——·    就他娘的该是我。
    我恨不得能打那琉球小子一顿实在,恨不能把他摁在地上踩成摊泥巴,恨不能——·    “稹清小心”一只手忽然把我带抱住,可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霎时只觉脑门儿鼻子上一举贯地般的猛击,两眼都黑了黑。
    原来不知何时三场已起,我茫然奔在场上却不自觉,突然凌空飞来一蹴鞠堪堪砸在我脸上··    四下抽气儿或笑闹的一片片人声鼎沸,我就着那扶我的手就往后头倒,颤颤一抬手,摸着鼻尖儿都觉不出感来,只昏眼瞧见指尖一抹嫣红的血。
    是沈山山搂着我··    他惶急道:“稹清,你怎么样,稹清……王爷,快叫太医,快”·    “稹清你如何”皇上的脸也忽出现在我头顶上,他凝眉蹲下来看顾我,混着我满眼天光里杏树黄叶子蝴蝶翩飞恍如梦,也听不清是远是近处,琉球质子歉然道:“太子恕罪是本王失手了,三公子可有大碍”·    我疼得脑袋发晕闭上了眼缓神,只听皇上冷笑声儿里镇了丝怒:“王子这手可失得甚远,竟也能失在本朝太子侍读的身上你该当何罪”·    一旁小皇叔气急败坏:“就是琉球王子,场上挺大的撞墙也往那边儿使劲啊,你朝这边儿踢个甚”·    “本王实在不精蹴鞠,得罪得罪了”琉球那小子的声音越来越往我身道儿前凑,看样是给皇上跪着:“三公子,没事儿罢”·    他打了太子侍读,这事儿可大可小,他叠声儿问我就是巴望着我说没事儿,如此国公府和东宫里头都不好再记仇。
可沈山山是不打算饶了他,只揪着袖子捂住我鼻衄,冷冷泼他一句:“血都出来了,王子看着像是没事儿那也给您砸一回儿试试”·    眼见这是不打算松口,质子又转眼指望皇上是个识大体的,旁边伺候他的琉球言官已经急成热锅蚂蚁,一劲儿用琉球话同他说道比划,颇吵,皇上只回眼一瞥,言官便如被刀抹了脖子,立时歇声儿,神容上是知晓大难将至般,就差当场哭出来。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沈山山的声音在我耳边沉顿道:“太子爷,琉球这砸的可是您侍读的脸,便也就是东宫的脸·储君代国之来日,我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皇上沉着眉目,越过我瞧了瞧沈山山,又再度看着我,好半晌没说话,可过了小片刻,却是抬手拿袖子擦了擦我眼角,幽幽道:“来人,送清爷回东宫侯诊,蹴鞠场子先散了罢。”
    然后他又提了小皇叔一道起得身来,静令左右:“摆驾衡元阁·”·    ·    第26章 山色有无·    ·    【捌贰】·    我被沈山山扶上东宫指来接我的抬子,曳行间瞧着琉球那质子从耀武扬威巧笑倩兮到满面悲戚跪在地上害怕,心底里又有点儿可怜他独在异乡云云,于是拼命咬着牙巴勒令自己不去看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说没事儿给他求个情。
    我不想让自个儿做这烂好人的事儿··    可临着起行,我果真还是忍不住,正扭头要唤皇上回头说算了吧蹴鞠受个把伤都是在所难免的,可脖子都还没支起来呢,陪在抬子旁边儿的沈山山却一把我脑袋又拧回来,恶狠狠道:“你给我乖乖儿待着,不准说话。”
    沈山山果真是我腹中的虫,竟也知道我脑袋一动就要做些没出息的事儿··    我捂着鼻子回眼儿看看皇上与小皇叔走远的背影,又看看他,心觉他还是笑的时候好些,他不笑的时候身上气势冷清至极,还体承了一股子他爹军中带出的那种肃杀,真怪叫人生怕的。
    想来我恁大个人在他跟前儿突然就被砸了,也是将他吓了跳,现下他这当是担心我的··    他心里要着紧什么了,面上惯常就这样,我清楚。
    我低头瞧见他兰衫袖口上斑驳泛红,都是我鼻子里头落出的血,不禁也叹口气,拍拍他小臂逗他:“甭气了,沈山山,你爷我没事儿,就是吧……这脸大概是瞧不得了,来日要讨媳妇儿还得麻烦你去帮爷相对相对,骗着了人家姑娘瞧上,再换我自个儿入洞房。”
    “瞧上我了我还让给你我傻啊”沈山山气得一把揉在我后脑勺按了按,“你这嘴,挨了揍都不老实。
能不能安生坐着别说话了那蹴鞠砸得狠,我瞧着都替你疼·”·    他这话不是假的,我真是疼·说到这儿也就不同他客气,言语便止了。
    那日一蹴鞠把我脑门儿上面疱撞破了俩,鼻血止住后万幸没伤着鼻骨,只眉心上青了大块儿,后来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当天沈山山一直在侧殿里头陪我到掌灯的时候,眼见太医给我一道道敷了药,又坐在榻边儿跟我聊章台柳梦,转眼宫门就快落钥,他是留不得的,东宫里头的人紧赶慢赶催他该走了,他才欠欠起了身来,皱眉嘱我好生休息。
    我应下,他又说我要么干脆回国公府去养罢了,这样儿他还能经常来瞧瞧我··    “你说你也不是个爱钻营功名的,出都出了宫,怎又想着再回来”他终于是问出这话来,看着我叹口气:“我听说也不是你爹逼你的。”
    “不是·”我道,“我自个儿要入宫的·”·    沈山山眉头略略敛起,垂眸看着我片刻,忽而渐渐提起丝气,“……稹清,你是不是对太子——”·    “忠心。”
我一把拽了他袖子,“我对太子爷忠心·”·    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然我本身是想笑的,说完又觉得鼻子上的药膏纱布蹭得难受,轻轻抬手一揉,又疼到骨头里,不禁龇牙咧嘴一阵。
    沈山山抬起手,愣愣抓下我指头:“稹清……”·    他手是真冷,我让他取我的氅子披回家去··    可沈山山没应我的话。
    他清凌眉目望着我好一晌,那眸子里头沉浮的话大约足有三千弱水,可他却唯独吐出句:“稹清,你这……使不得·”·    沈山山是我肚里的虫,他惯常是什么事儿都依着我的,我惯常要什么他都一时片刻去给我弄来的。
    可连他都说,这使不得··    ……是使不得·我知道,我清楚,我明白··    要说天底下江河湖海鲲鹏饕鬄有的是,我也不是生来就只能走道昏黑的独木桥,放眼全京城里头貌美如花的娇娇姑娘那般多,依照我身份现下该是议了亲都不作怪,可我怎么就好死不死,怎么就死乞白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我怎么就着了这没前景的道儿。
    现今这道儿愈加荆棘遍野,我几乎能立在此处就望见满朝千夫所指和我爹身后的条棍眈眈··    我何尝不知这是不可,这是悖逆,这是条死胡同。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闭了眼,只从沈山山手里挣出指头来拍拍他手背,沉沉吐出口浊气,顿然道:“罢了,山山……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    第27章 山色有无·    ·    【捌�俊�    我想大约那日太医给我上的药里头是有安神的引子,直叫我迷着眼睛想睡。
    可我又不想睡·沈山山走后,我窝在榻上将眼睛死命睁着,任凭侧殿滴漏哒哒儿,只一心去听外头有没有皇上回宫的动静··    那时候心里胡天海地地作想着什么我都忘了,因是真正杂乱无章。
待到听见外面一溜串儿的宫女儿太监请太子爷安的声音时,我瞥眼往外瞧,时候大半已是夜里,角灯映照的窗纱外头漆黑一片,皇上竟是此时方回··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清爷睡了”皇上声音低沉响在窗外,有宫女儿颤声儿答说见我一直躺着便未敢搅扰,是否醒着倒不知。
    皇上听着嗯了声儿,我正留心听着下文,不想下刻侧殿大门竟吱呀一声儿被推开,吓得爷一时慌了神,竟自然将眼睛一闭装起瞌睡来··    过会儿有人在我榻边儿的团椅上坐下,轻轻唤我声:“清爷稹清”·    这声是又低又轻,不似是真想要叫醒我的,我心里又直如刨沙坑的蚂蚱想能躲则躲,自然不愿睁开眼。
    宫里人大多都怕皇上,我却从不怕他,旁人不敢开的玩笑我敢同他开,旁人不敢说道的事儿我敢同他说,旁人不敢受他的恩惠我也都敢受·我是仗着他待我与旁人不同。
可一切搁到眼下,我却开始怕极了他··    我怕他问我今日在场上怎么魂不守舍,怎么恁大个蹴鞠砸过来都没看见··    那我该要跟他说什么好说实话是使不得的,说假话又是欺君。
    那不如什么都不要说··    他此时唤我醒了,又是想同我问什么大半也就是问我好不好·可我脸上这么青红相接的摆着,他不是瞧不出来这不好。
    他去了衡元阁,不知是不是见着我爹他又怎么同他父皇说道琉球的事儿我爹听说我受了伤可着紧我我爹可气我我爹会不会接我回去·    想问的有这么一串儿,然我还是不敢睁眼睛。
    我怕··    我心里只愿我能同当初对沈山山那样儿渐渐灭了那心性就是,这样就能躲得过去了,可我正这么执意作想间,却听一室里头皇上叹了口气,冷幽幽地萦在我身道边儿,叹得我心里一颤。
·    我竟又舍不得什么渐灭心性的念头了,没顾忌地睁眼就问他:“你叹什么”·    昏灯中皇上闻声一愣,蓦地抬起头看我真的睁着眼睛,眉头便倦然挑起来:“好你个稹清,给爷装睡呢”·    我顿时直想抬手抽自己大嘴巴:“没没没,我……我才醒刚才真是,一直一直都睡着。”
    皇上好笑地哼了哼,懒得同我计较,只俯身凑近我脸面瞧了瞧,“还疼么”·    “现下……不疼了。”
我默默吞了口水,“那……质子怎样了”·    皇上一手长指扶着我额头看顾,另手肘子支在榻边垂眼睨着我笑:“你啊你,果然还惦记着呢。
放心罢,你爹替你出气了,爷还给你立了一功·”·    我却全然不知我这毁了容破了相的人还能立什么功··    疑眼看着皇上,听他悠悠问道:“从前跟你讲过的国境图纸,你还记得全么”·    我摇头。
    他早习惯也早料到了,修长的指头在床被上大致给我一划拉,着点道:“这琉球挡在东瀛前头,原仗着自个儿是海贸屏门,便就同你爹要挟金银之物才肯联兵,开口如大狮,气得你爹日日在衡元阁里头撂茶碗子。
按说朝廷里已足够敬重他们,只琉球那小子是个不识趣儿的,想来在宫里被冷言冷语惯了,这下以为得了多大势,竟也敢故意将你砸了泼东宫的面子,他这是自找不痛快·现下琉球惹了朝廷这脸面上的麻烦,联兵之事就别想再胁迫什么金银了,你爹同那边儿说了,他们若要不出兵,那就大家一齐等着东瀛来,总归就算唇寒齿亡也是先寒唇,东瀛是个弹丸,我朝何惧倒瞧瞧时候到了是谁能怕它。
下午里父皇正在衡元阁里头听禀此事,我带了小皇叔去搭腔,父皇听他添油加醋一番,便当太傅的儿子为东宫挡了一炮仗似的,握着你爹的手直夸他养了个好儿子,还说点你做个韶山伯。”
    ——什么我直觉是我耳朵出了问题,挨个打竟也能被封了伯我不免全然懵了:“……爷,你可别唬我,我可要当真的。”
    皇上收了手笑:“爷几时唬过你今上金口玉言,也能是唬你的”·    我从床上一挺就起来,瞪眼儿直盯着皇上说不出话儿来。
    皇上见状,一紧眉目就摁我肩:“不就是个爵位,算多大个事儿·你先赶紧躺下·”·    我僵着身子没由他推动,酸了声儿道:“爷……我……”·    正想着要怎么说道谢恩,可心思落到自己的事儿上,眼眶子一热却又哭出来。
    “哎,祖宗,你突然这是哭什么”皇上一向见不得我哭,此时一提袍摆就心烦地坐上榻边,一边儿凝眉执了袖口给我揩脸,一边儿道:“成了,成了,别哭了,我知你心头委屈,可这琉球也要换个人来做质了,那小子回去没好果子吃,你且宽心罢,清爷。”
    我突然扒下他手吸气哭道:“我……我不想做什么清爷,你别叫我清爷·”·    这声儿突然将皇上唬愣了愣,可约摸是我脸上太滑稽,这话说得又委实怪,皇上手指被我握住一顿,人却是没忍住笑来:“突然这是怎么了不叫你清爷,那要叫你表字儿”·    可我这草包还并没有个表字儿。
    皇上也知道,不禁笑出声:“那叫你稹清”·    我摇头··    皇上乐道:“阿清”·    “那是我娘叫的。”
我委屈··    皇上笑得轻轻叹了声儿,好像是没法子似的看着我,终于道:“清清”·    我拉下脸:“这……听着像小狗儿,没别的了”·    “你名儿就俩字儿,还能有什么别的”皇上抬手一揉我脑瓜子,“怎么,做爷的狗还委屈你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不委屈不委屈。”
我吸着鼻子连连道,咂舌回味一下这清清二字,虽不如清爷来得阳刚,听着不像姑娘便似小狗儿,可好歹终于不是外头随谁都能叫的清爷,这叫我无论如何都能凑合。
    “想什么呢”皇上见我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是闹不着北了,曲指敲敲我头顶问:“这蹴鞠是将你砸傻了”·    我晃着神捂着脑袋,直觉此刻胸腔里头如鼓在擂,如雷在啸,头皮一紧,把心一横,突然问他:“爷,你说过的言语,都作不作数的”·    皇上手往后支在榻上看我,“你说哪句”·    “我上回儿,出宫前……”我支支吾吾屏着气,小声儿道:“你说,说往后……护着我那句……”·    皇上先是不解地想了想,待真想起了,忽猛地放开手坐直起来,眼神深深看我,“哪句稹清,你再说一遍”·    他不问还好,这突然一问要叫我确认自己抽了什么风,我腔子里便就地打起退堂鼓,捧了被子就要将自己罩住:“没有没有,当我没说。
我……我还是睡了罢,爷你也回去歇——”·    “稹清”皇上沉声一喝,一把就揪住我胳膊把我往他身道儿前带,一时我脸同他离近了,竟见他面上倦意此时都扫空了,眉目间不是疑却是喜,看着我只如我是什么大金元宝玉如意柄子一般在发光,这眼神没来由叫我面皮都发烫起来,抽捞着胳膊嗫吁:“疼……疼了……爷……”·    可皇上却不顾这个,他只更使劲地逮着我胳膊摇了摇:“赶紧给爷说清楚,是哪句”·    这捏得我可真是疼到呲牙,心里便也发了狠道:“就你说我要和你好上了也能护着我那句”·    一声喊出,我胳膊上力道顿松,瞬间直如千万年漫长,就在下刻,一双手忽叩住我后颈将我前拉,未及反应过来,皇上已经一口印在我嘴上。
·    ——我的玉帝阎王观世音土地爷……我紧张得连姓什么都快能忘了,眼睛铜铃儿似的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现下都能记得清楚,他那时眼眸里头分明有丝略带狡黠的笑:“清清,你终于肯认我了。”
    什么叫终于……我这才隐隐回过味儿来:“……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自个儿送到爷宫里头来,还当爷是傻的”皇上闷声笑着将我固在他怀里,垂眸看着我道:“果真不能赖你这脑瓜子自己想明白,不然我得等下辈子了。”
    我更开悟了,顿时挣手瞪他:“原来你今日是故意气我的”·    皇上两把就将我手给摁下,笑道:“谁叫你同你那沈山山勾肩搭背儿的,我这不成全你么,让你们一队儿。”
    这人也忒险恶用心,我气都鼓起来:“成,那我明日干脆侍读也不作了,我出宫找沈山山玩儿去·”·    “你敢”两字儿挤着他牙缝蹦出来,我只觉他搂着我的手臂都又收紧了些:“不这样儿你能念出个好来你今夜里能同我说这话”·    我本止了的泪此刻是又要来了:“就为你这话,我,我的脸——”·    他落唇一吻,将我话都堵回腔里,抱着我叹道:“好了,清清,是我错,我真没想到琉球那小子还能拿蹴鞠砸你,今日我已同父皇请了旨,叫他明日跪到东宫门口来向你请罪,到时候你想打他,打回来就是,啊。”
    我脑袋被他搁在肩上,怄得是吭吭唧唧:“爷——爷我自,自个儿变丑了,打他能顶个什么使”·    皇上闻言,哧地一声就笑出来,终于是想起哄我道:“不丑,清清好看着呢。
往后也都是我看,我不嫌你就成·”·    我心里一酸,现只有两个问要问他,其一,是他母后若晓得我这档子事儿,会不会把我揍死··    这问皇上倒像是早想好了似的,顺我话头便答:“你放心,我登基前,她不用知道。
我登基后,她知道也没用·”·    我提着心弦,又再问他下一问最最重要的:“那要是——要是今后,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皇上听我口气严正,慢慢将我从怀中拉开来问。
    我抬手把脸上眼泪儿一擦,懦懦道:“如果我往后,或是我国公府家里……有谁,犯了什么事儿,你待怎么办”·    皇上眉头稍稍一皱,好笑道:“你们能犯什么事儿”·    我忍着眼热道:“往最坏想,指不定今后……有人说我爹专权什么的,京里还有人传我爹要造反……”·    “你还信你爹会反”皇上无奈地笑看着我。
    可我不是信,我就是知道·我拉着他袖子急急问:“若真是,你怎么处”·    皇上摇头叹口气来揉我脑袋,“叫你平日里少看杂书,少看话本儿,你不听,成日作这些没用的想头干什么便真有那一日,若制得住场面,也未尝不可能饶过你爹,毕竟你爹两朝老臣了,见年的政绩也有,我若登基,他也定是顾命,况如今……”他睨我一眼,哼笑,“这没影的事儿都给你这么着紧着问我,到时候真出了事儿,我这耳根子还不得被你唠出茧子”·    我心里蒙顿出一丝喜来,就紧厚着脸皮将右手小指头往他跟前儿一递,颤颤道:“你这是答应到时候能听进我求情了若真有那一日,你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得顾念我爹,好不好”·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皇上快被我的小指头给乐岔气了,此时是不知道我这在诓他给我下个空头的兑票,故只好笑我着紧我爹的模样:“你这事儿要叫太傅知道了,得笑成什么样儿。”
    “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可不管我爹是能笑还是能揍我揍到我满地找牙,到时候他若只要是活着,叫我跪在地上背个一百遍的稹氏家训再打我三百闷棍我都乐意。
    我执拗地伸着小指头往皇上跟前儿送,颇怀期待地看着他:“你应我罢,我们拉钩”·    皇上简直忍着笑,终于缓缓抬了手,轻叹着伸出小指,当真同我勾了。
    那一刻他手指的暖热传在我指头上,我几乎感觉整个人都被震荡了似的,没及得上说话,皇上却又将我冰凉的指头带到他手心儿里捂住,另手抬起来一刮我鼻梁道:“说你傻,你又是个鬼精。
现今才好上你就先求了赦令,难不成我是要始乱终弃,再将你国公府一家子都吃了不成”·    我看着他,他现下的脸容真是叫沉静,俊眉清目,看着我的模样是坦荡而恩宠的。
    和他比起来,我这真不叫个玩意儿,往后我定要好好儿待他··    我不住地这么告诫着自己,便徐徐讷声道:“我,我也就是成日里头胡诌乱想的……”·    “你不用乱想。”
皇上似笑似叹地垂眸截断我话头,捏着我指头放在唇边印了印,慢慢道:“清清,你怎么就不能信我往后我为你,怕是要我做个昏君,我便也能做了。”
    ·    第28章 山色有无·    ·    【捌肆】·    他的话叫我忽而大喜,然后忽而大悲。
    沉沉感念抵在头顶上压着,我看着他,一时是愧不敢当,一时却又受宠若惊·一身胸无点墨,我要说什么也都枉然,心想我这没出息的篓子得了皇上这么大个许诺,今后可怎么报他是好如若真有地动天摇的大变那一日,他会不会将我恨入骨头去·    同他朗然明月相比,我就是个走街串巷横挂算命帛的骗子。
    皇上见我只不住地哭不说话,便又很无奈地看着我,好歹是又叹了气,然后轻轻把我带到怀里拍拂,“是好事儿你也哭,坏事儿你也哭,你被质子砸了脸不哭,偏偏要到我这跟前儿来哭,你说说你安了什么心这不诚心招我”·    “爷……”我埋在他颈窝里头蹭泪,“你说这些,往后真都作数”·    “君无戏言,这怎么不作数”皇上揉揉我后脑笑:“往后,自然是我要护着你的。”
    听他这话,我想,那大约什么也都够了··    【捌伍】·    年少时候我历的事儿少,自以为万事拉钩上了盖便是跑不离,故对皇上当时说过的话,曾心中很是激荡了阵子,连带好几年的心中大石半落了地,人也真正松快起来。
    后来我人进了御史台,将将一两年中,揭的尽是朝中乌漆墨黑的勾当,冷眼见着平日里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的一个个官儿,进了讯便抖若筛糠从大呼冤枉到什么都招,作出的孽障从来超人遐想,合平日所见,这才悟了人都是能说好听话儿的,而如若皇上也是个人,那便也该是一样。
    原要着了皇上的赦令我是安心了,可越长大了,想得越多,心里就总有个地儿怕他是唬我这傻子,故反而越不宁静··    不似年少时候快意。
    脸伤快好的时候,有一阵子入冬前的好气候,我同皇上在东宫后院儿里头读书·我在石桌上呼哧呼哧抄着先生罚的字儿,忽听皇上说了句:“原来你那心里一直装着的,竟是你爹的事儿。”
    他执着卷坐在枫树下的一堆黄叶上,说完这句便又收回目光去看书,我却扔了书蹦跶到他身边儿去蹲着:“爷,你觉着我爹那,不叫事儿”·    他瞥了我一眼,笑:“至少现下不叫事儿。
你爹想动那起子念头,怕也忙活得没工夫准备,外头传的也俱是捕风捉影·现下当务是你参科·你好歹安心把学考了,再替你爹张罗不迟·”·    我就地坐他身边儿叹:“我现下连开讲都作不好,你指望我能考个什么”·    皇上反问我:“你往后想入哪部哪院儿”·    我一听这话,喜起来:“怎么,爷你能把我塞进去那我能不能不参科了我想进御史台,乌台巡按什么的,可威风了。”
    皇上气得一卷子书就打在我头顶上:“没好上两日呢,这又恃上宠了御史台都是殿试头甲选的地儿,得要御笔钦点,你这开讲都作得够呛的,说出来也不臊得慌。”
    他这又讲上道理,我不大乐意听·臊我是不臊的,熟不知麻雀也能有个鸿鹄志别的地儿我也不乐意去,我就想进御史台,我要进去擅权弄事扣下参我爹的本子,我要进去替我爹伪造证据,搅扰律法,让我爹好生儿活着。
    然这话我又不敢说出来,只拿眼瞥了瞥皇上,却发现他正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目光很有几分了然:“瞧你这模样,还真想进御史台”·    我忙不迭点头:“自然是真的。”
    “心气儿倒不小·”皇上垂了眸笑,下刻慢慢长身往一地黄叶上躺了,将脑袋枕在我膝上··    我膝上一沉,心里是咚咚地跳,垂头看着皇上舒展眉眼睨着我含笑,方才脸上没臊的皮现下是臊起来,连忙打眼儿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在看我们。
    “人一早都支走了,等你想起来还得了”皇上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仰看着我,将手里的书往我面前一举:“来,念给爷听听,念好了爷就帮衬帮衬你。”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真的……好好好·”这话叫我臊都没空臊了,连忙把书接过来端正坐好,见是本六朝文挈。
我兴奋看了好一会儿,吞口水,激动地抖着手指了头俩字儿问他:“爷,这字儿怎么念”·    “……”·    黄枫日头下,皇上脸上的笑都僵了僵,看着我,仿佛很哽了会儿,最终是又从我手里抽走了书,叹气道:“罢了,还是爷给你念。”
    【捌陆】·    脸上伤养好后我按制去御殿承袭了敕封的韶山侯位谢了恩,先帝那时候身子不大好,捡着时候当多休息,故也没多留我垂训什么。
    出来我去老爹部院儿里拜见一番,他考我几篇勤学馆新学的篇章,我都勉力按着答了,他指点一二,觉着差强人意,看我的目光竟也和蔼些,只临着我走的时候,他忽问我,皇上对我是怎么回事儿。
    我吓了大跳,紧捏着袍摆子说能有怎么回事儿,我同太子爷混熟了,太子爷教我念书呗··    爹听了,皱着眉头看我一眼,拎了跟前儿折子放去一边儿,也不知作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冷声道:“你小子记着,除了考学之事,其他所有,一概不准想。
若为父听闻了什么不该有的,必要将你这细腿杆子给打折,听见没”·    我细腿杆子一软,勉力扶着他桌案站住了,哎哎应着告退出去,衡元阁外初冬冽风一刮,我一身都快结出霜来。
    可那时候我心里是想,若我这事儿真是打折了腿杆子就能了,那我爹要能多打折我几次才好,如此一秋翻冬也还能盼个花红柳绿的春天··    然望着一宫里萧索冬意,我只觉往后大约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时候了。
    万事皆蹁跹··    “清爷,走吧”小太监儿守在部院口儿,等领我去勤学馆··    我回头再望了望我爹伏案的背影,终于是咽下腔中的冷,点点头随在他后头。
    【捌柒】·    翻了十四岁那年,后头书念得多了,我愈发晓事些,但人还确凿是个傻的,日日也依旧被老爹被皇上数落着不灵醒··    如这般被数落的除了我,周遭也就只有个小皇叔。
他还是被他皇兄点去御殿上当着百官训斥,比我还可怜些··    质子砸我的事儿我很承他情,去王府里头谢过一回恩,酒席上相互一吐苦水儿,竟在被数落的事儿上引为知己,往后渐渐熟络要好起来,在宫里有小皇子笑话儿我的时候,由他往我跟前儿一挡,年纪虽上不去,可辈分儿搁在那儿,有时候能比皇上还好使。
    我便也乐得抱他这尊泥菩萨··    宫里勤学馆里头的皇亲国戚都见大了,却几回私考课赋都赶不上外头学监儿里的娃娃,先生做主回了我爹太傅大人,说要办个赛诗会,叫学监儿里的娃娃来宫里展露展露学问,煞煞我们,好激将我们这些个不学无术的富贵公子哥儿好生上进。
·    先生跑来跑去满面红光自以为是桩挺大的事儿,小皇叔却拿这个做笑话笑了老久:“嗐,学监儿里头娃娃读书读再多那也是做官,我们再不学无术也是皇亲国戚,何苦来哉呢,不过教那些娃娃进来了被我们吓着,又要哭着出去。”·    一室里头哄然大笑,先生虽不在,皇上却也斥他:“皇叔,此言分立君臣,是置皇室贤德不顾,若要叫学监听去,百官之中如何寒心,你可曾想过”·    小皇叔被他这一骂吓得够呛,遂连忙捂嘴,下来同我瘪嘴说自己苦,往年被先皇爷骂,搁眼下被皇兄骂了不说还要被皇侄骂,但实在他同我一样是没心没肺,说着说着笑起来,又跟我商量起翌日如何折腾学监来的娃娃。
    可第二日学监里头娃娃来了,小皇叔却差点儿哭了··    小皇叔本好自安闲地在勤学馆靠前儿坐了,悠哉笑闹等着吓娃娃,却不想那日赛诗会颇受宫里注视,等来的却先是他皇兄御驾亲观,让他好生表现,这将小皇叔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连忙逮着皇上问怎么办。
    须知整个勤学馆,最不爱读书的除了我也就是他,互相作笑却都是半斤八两·我作不出诗也就被笑笑罢了,他丢的却能他皇兄一国之君的脸,这可是要命。
故他抽签儿挑人的时候一个劲儿往后头避,就想最好那抽到后来没了签儿,他就有理由避赛··    然先生蓄力,张罗很得力,自然人人都有签儿··    好死不死,小皇叔还对上了沈山山。
    小皇叔当场觉得天都黄了··    学监里头学问最好的娃娃,怎么可能没有沈山山··    当时因着御驾在侧,场面还庄重,我见着沈山山挺开心,却隔着规矩不能上去招呼,宫学和学监的娃娃各自在勤学馆寒池两岸坐了,离得远,也说不上话儿。
    当天正是春还未全,寒意正峭之时,勤学馆园子里红梅衬雪,故出的题也挺老套,居然要我们一干官宦子弟咏梅··    我们要咏都是假咏,皆是牵强附会。
梅这玩意儿,从古至今多少人咏过,还被人比作高洁,比作君子,我其实惯常懂不得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一向觉着梅能成梅,那只因梅开于雪·没有严寒冰雪衬着,梅这玩意儿再美再艳,也成不了这文人骚客拜天拜地的梅。
    比它作君子高洁,我觉是寒碜了君子·书上说真君子敢同四海交,梅却怯懦,只敢临寒独自开·想想它若不开在冬天,搁去一年四季里头能强得过多少花儿去比它好看的海了去,比方我就喜欢牡丹,我也喜欢桃花儿杏花儿,开得娇俏又同其他花儿打成一片儿争艳,多好,梅却矫情造作,显得心气儿高又脾气坏,我不喜欢。
    小皇叔坐旁边儿听我说这席话,点头觉得很是,可却愁苦,毕竟这帮不了他什么忙·因他皇兄坐镇,他这诗得做个歌功颂德的,可他脑子里约摸都是- yín -词艳曲儿,是抓耳挠腮都作不出来。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心里磕磕碰碰,好歹凑着往日话本儿里头看来的句子敷衍了一首,身边皇上自然是成竹在胸不想,于是我往寒池对岸看去,见周围监生偶得进宫机会兴奋笑闹着,在这喧闹中沈山山却淡淡坐着,兰衫沉玉脸,支着脑袋望着雪里梅枝,面上不喜不慌同周围大不一样,也不知是得了句子还是没得。
    身量上看,他是又高了一截,我与他也真是许久不见··    自我脸上伤好之后,皇上受他爹器重担了朝中一些子大事儿,大多我不便老跟着,故中途也有出宫或回家的时候,却一次都没机会遇着沈山山闲着。
    沈山山的学问好,是学监里头的届长,那几月听说他同家里请了命,要与届中监生共进退,便卷铺盖宿去了学监里头的舍部·我遇他不上,便往学监里头找过,往往门房又报说他又跟着先生出去做事并不在,几遭下来,我竟觉他也忙,皇上也忙,这天下仿若只我自个儿一个是闲人,无事可做之下,要么只能找另个闲人小皇叔吃酒,要么也就自觉看些书。
    看书的时候日子过得快,转眼到此时见了沈山山,数月过去也是恍然··    我这么远远盯着沈山山看,遥遥的,他似感应到了,转眼瞧过来。
我向他招手笑,嘴型儿问他作出诗没,可沈山山那日竟似有些愣,是没什么神情地坐在寒池边上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突然醒过神似的回我浅笑,看他口型,是说“得了”。
    果真他是脑瓜好的,果真他是得了··    只我自个儿摸了把脸,心说我伤老早好了脸上干净净的,也不知他看什么笑··    正愣愣间,我竟觉眼前一枝红梅一晃,吓了一跳。
    定睛看,是皇上正笑拿了一条梅枝戳我鼻尖儿:“拿去,回侧殿插在玉挎壶里头·”·    他竟折枝同我看·我一时欣喜了接过,见那枝上嫣瓣萃雪,很是新鲜灵动,“这好,你给我那挎壶是个白玉带红丝儿的,颜色能搭上。”
    “什么白玉带红丝儿·”皇上脸都拉下来,“那是裂血岫玉·”·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好看就成。
    扭身将梅枝儿递给宫女儿袖回手,我哈了两口寒气同他嘿嘿笑:“你给我好物件儿多了我也分不清了,你记着做什么,难不成还指望我照样儿还你礼我爹他不贪啊,我家没那么多银子。”
    皇上好气又好笑,指点太监儿给我取暖炉子来,“不指望,我能指望你什么你这脑瓜子能记着有那么个玉挎壶都是奇事儿了。”
    我哎哎应笑着,被这岔开了话,再抬头看寒池对岸,却恰瞅见廊角一抹兰衫往后头去了··    “哎哎哎,他作甚”小皇叔紧瞅着对手一举一动,看着沈山山背影直挠我:“你说他是不是都作好了,这竟能得空去如厕。”
    皇上笑他一声:“皇叔,人家让你如十回厕的功夫你也不见能作出来,可别提这些没用的·”·    小皇叔唉声叹气扯我袖子指点皇上后背,嘴上在说,脸上又在笑:“清爷,我俩都傻,凭什么他给你摘花,却只说道我眼见皇侄这胳膊肘不对,怕是拐的罢。”
    有心听无心,我登时气儿都吓瘪了一背渗冷汗··    皇上回过头,静静看了小皇叔一眼:“皇叔,你还是好好作诗罢。”
    “我哪儿做得出啊”小皇叔笑嘻嘻打商量道:“皇侄,你得了什么诗让给我两句儿呗,你让给我,这胳膊肘的事儿便烂在我肚子里头,成不成”·    皇上闻言,只作思一二,便也真抬手抽了跟前儿的纸摆给他面前。
    少时侧坐香台里一柱燃尽,上头说开咏了·小皇叔得了皇上的诗章叠声儿称好,望着对岸见沈山山折返,又冲我笑:“看看,他让我一回如厕的功夫,我这不得了好句了所以啊,学问好也不能骄气,骄兵必败。”
    我白他一眼,心说不是他自个儿的句子,竟厚脸皮到这地步,也是绝了··    不过沈山山句子作得好,未必就能输,他这话说得太早。
    正言语间,侧坐先生一一喊了名字叫到了我,我便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    第29章 山色有无·    ·    【捌捌】·    囫囵想出小句儿的时候没觉着不好意思,可忽要将我脑袋里头的东西讲给满场娃娃和先生、皇帝听,我却脸烫起来。
    “深馆……栽梅,一两行……”我先吭吭抖落出一句儿,喘了口大气儿往侧座看先生几个还摇头晃脑听着,便又再道:“画空疏影,满衣裳……”·    后面有几个声儿喳喳着说这竟也起得挺好,先生几个脸上露出难得的欣慰,和颜悦色问我:“三公子这也终于押韵了,接着呢”·    我袖子下拳头攥紧,瞥眼望了望皇上,见他也正凝神坐在旁边儿看着我等下文,那眼睛深黑而耀,在透沁寒意的霜天里却含着丝温和,倒似挺鼓励我,像说句儿不好也没什么的模样。
    我便吞了吞口水,垂头沉了气儿,终于道:“冰华化雪月添白,一日东风……一日香·”·    “好好好”后头小皇叔先大笑带人拍起手来,“娃娃们瞧瞧,咱清爷长进了,会作诗了,这韵脚没押错儿。”
    “清爷这忠心也表得地道·”皇子几个也都来戳我后背道:“溜须拍马”·    “去去去。”
我一道儿不耐烦赶他们一道儿扇着脸坐下,隐约记着夸我的是先生还是圣谕,不大清楚了,总归在宫里能吟俩赞美主子爷的诗句便是稳当的·我对手是谁作了什么我也忘了,紧要的是大家见我这草包长进,竟都很吃惊的模样,四下里有议论说我开蒙晚,但也好歹是国公太傅家的,现今瞧着果真也不差。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原听着我该得意阵子,然我却没那闲工夫·因他们当我是表忠心,我自个儿却知道我这是诉衷肠··    我根本没脸去瞧皇上的神情,用脚趾儿想他也铁定是在笑,若搁了没人的时候,他能笑得我找地缝钻了。
    “瞧你脸上能烙饼吃了,至于么·”他果真又是笑我却又挺得意的模样,长指将我面前茶盏再往我身道儿推了推,“喝口茶,压压惊。”
    对岸的还在作着诗,我看过去,臊了脸端起茶喝下一口不瞅他,渐渐肚里暖融融的,着实也定心不少··    这时候上头点了小皇叔,小皇叔早将从皇上这儿坑去的句子给背了熟透,此时力拔山河地站起来,志得满满颂道:“姹紫嫣红耻效颦,当空点雪不惜身。
寒池一碧苍檐下,数点开来不为春”·    当场听了园中皆都静默一瞬,下刻大家才琢磨这句子明着赞梅,却实在是赞今上勤勉政事,又忽都赶着拍起手来交口称赞,一时勤学馆里头响掌如雷,却也一个人都不说破这意思,侧座上龙心大悦圣意快然,小皇叔还得了赏。
    我心知皇上做了这诗确然是为讨他父皇欢心,这时候诗给了小皇叔,却叫小皇叔捡了现成,不由替皇上可惜起来,想这是多好个得宠的机会··    然看看皇上,倒全然不似多心疼似的,见我目光,还挺悠然道:“不稀罕那两句儿,稹清。
现今局势不是该我拉宠的时候,该当喧中自静,那句子让给皇叔了,反倒更好些·”·    这话讲得深,大不是我能懂的,我便也不在意,因此时侧坐里品完小皇叔的诗,轮到沈山山站起来。
    沈山山起身的时候,他身后的梅开得恰好又正压了雪,他也淡淡地笑着,一时看去真叫兰衫映雪、乌发叠梅,端的玉貌堂皇·他目光平视,便正巧看向我这边儿,出口的句子颇雅致:“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先香。
清中自有神仙骨,不拂仙姿落玉行·”·    我听来只觉这大约是沈山山身为届长,要励志众监生好好儿考学的意思,可着实用句清丽·与头前儿的叫好不同,他这吟罢了四下皆是低声地哗然惊艳,皇亲国戚这是信了学监里头娃娃果真有出挑的学问,都各自面面相觑着引为再颂。
    我咂摸着这句子里头一个梅字儿也没有,竟也十足了梅那气韵,沈山山的诗真是灵气儿扑面来,极是好句儿,不似我的揩油摸腥,我不由得自愧弗如起来,正待同皇上品两声,却听身边咯哒一声响,是皇上静静搁了茶盏子看往对岸去。
    “沈家这小子,胆子不小·”·    我正闹不明白他何意,瞧对岸沈山山含笑谢了侧坐圣赞,坐下只静静喝茶并不看过来,不由心里有些不自在上了,要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此时圣躬金口玉言又点皇上起来作诗,倒叫我没了机会。
    皇上方才多时候都不见细想作诗的模样,此刻被点了,却也只平静地长身玉立起来,稍稍掸了掸身上的四龙纹章明袍,便随意笑了笑,像是即兴颂道:“微雪初消木下石,云边遥见两三枝。
真气传得天心在,未话寻常草木知·”·    皇上这诗也行文无梅,无意花丛,大约就是个淡泊的意思,传得天心还能悟出几分父子情怀,也很和美。
后面皇子几个一面敬畏称赞着太子妙句,一面合着全场去瞧他们老爹的龙颜,果听圣躬老迈笑言道:“朕听着好,极好的……你们一众兄弟也都学学……咳,咳咳……成日里,走马观花的物件儿瞧多了,你们心思都杂了,方才作的……咳,都是些堂皇富贵玩意儿,倒把本真忘了,浮躁起来时真不如人家学监里头清净,学问能作好才怪了……”·    一众皇子毕恭毕敬跟着皇上起身跪了接老爹的训,落座后场上赛诗毕了,也算是十足的圆满。
皇家天恩体恤,要封头筹当然不能落在宫学里头,不然这诗会也就错了当初先生办它的用心,不能激励我等不上进的··    如此,得头筹的自然是沈山山,他领了恩赏,随着一道监生要被送出宫去,我终于得着空去同他说话,本兴高采烈要恭贺他,他倒不似得了头筹该耀武扬威的模样,只静静抱着包金锭子。
    “怎么了山山”我站在马车边儿冲他笑,“恁大几个金元宝都叫你笑不起来啊你长进了,那句子做得神仙似的。”
    “什么神仙……”沈山山瞥我一眼,似是心说我懂不得的模样,苦笑把元宝往我跟前儿一递:“你喜欢就拿去赌马。”
    “使不得,”我连忙推他,看附近还好没人瞧过来,“这御赐的物件儿你得拿回去贡起来呢·”·    沈山山便又把元宝兜回去,垂眸看着我,忽而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我俩从小到大什么混账话没说过,从来是宁肯相互叫骂也不会生分的,他这模样瞧得我心里难受··    我沉顿了会儿,立着问他:“山山,你是不是要骂我那你就骂我,你说话。”
    沈山山沉静望着我,叹口气儿··    周遭冷,那气儿出口便是阵轻烟散了,他笑我道:“我骂你你就能听得你脑子里头从来只有一根筋捋直了连弯儿都不拐,便前面是堵南山高墙,你也能一气儿撞上去。”
    我鼻尖子一麻,推他一把笑:“爷哪儿那么傻,真见着墙都不知道避么·”·    沈山山被我推得后背撞上马车去,嗤嗤同我笑,看着我的眼神是清亮,下刻又避开去:“罢了,不说了。
稹清,我回去了·”·    “你下回出监是什么时候每每寻你都不见·”我踟蹰地问他,“你不是……躲着我罢”·    他正转身去将车帘子挑起,闻我说话肩背是一顿,却也没回头,声音倒还轻快:“我哪儿敢啊,稹小公子。
学监里头事儿是真忙,往后……再看吧,不定哪日呢·”·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如此我又能再说什么,不过也只不舍地送他上了驾,叫他每回出监记得给我递信儿罢了。
    他沉着了眉目叫我好生儿考学,挥手不再多言··    我遥见他马车和监生的一道走了,立在玄德门口瞧着,忽想起他头回进宫蹴鞠的时候,后来也是这么上了驾马车,踱踱往外头去。
    实则人一年年大了起来,我惯常觉着宫道儿好似一年年愈发短,可那时候见着,却觉他行得比从前都远,而后头我这太子侍读又做了快三年,我二人照面俱是祝宴碰见一起玩儿,私底下他想必真是忙的,故这出不出监的信儿,是一回都没递来我这儿过。
    我捡着宫道往东宫走,一路的碎雪稀稀拉拉化在石板地上·枯枝走尽了,前头砖红的宫墙边上立着个明黄的影子在等我··    他抬头见我来,不由在鎏金拍暖的日头下笑我道:“真气儿,怎么才来。”
    我闻言愣愣一顿,隔了两三步懵然一想,忽而大喜起来跳过去捧住他袖子扯:“爷爷爷……你刚那句里的真气儿,是是是,是说我”·    他荡开袖面睨着我,低声怨了句:“你名儿也就俩字儿,清字儿给用了,还剩得下个什么。”
    下刻我都没待反应什么清不清的用来,后脖领已被他一提,头顶落了声儿笑:“罢了,不过是诗的事儿·今日咱清爷终于给东宫挣脸了,回东宫叫厨房给你弄些好吃的,赏赏你。”
    “好好好·”我连忙欢狗儿似的跟上了,“爷,我想吃炖肘子·”·    “成·”皇上笑应了,掐了掐我脸蛋儿,“什么都依你。”
    ·    第30章 山色有无·    ·    【捌玖】·    诗会后,皇上代了他父皇去北郊行皇族祖宗祭祀,按制不该我随同,他走后我便有了段儿日子回家住,虽心里挺想跟着他去,但家中我娘病下了,也根本放不下心。
    那时候我年岁十五往上,也恰是那回在家的时候,我娘没了··    爹在礼部吏部报了备案,告假几日,娘的讣告自然也上书到宫里,宫里恩准我在家将烧七做尽,后那守孝百日当中,于我直如段儿乌云盖顶的日子,现下能记起来的事儿都是糊的昏的乱的,我说过什么听过什么,何人来何人去,都是模糊且不分前后。
    我记得那时候我颇怪我爹,心里怎么替娘悲就怎么同爹不对付·我打心眼儿里觉着即便娘是药石无医,若老爹不常拦着我往娘院儿里去,那至少我能在那之前多同娘处段儿时候,娘心里也欢慰些,不至那般突然就了了。
    娘临去时候落泪的模样每晚上都烧磨我心胸,我镇夜镇夜地无眠,无论如何没法子平静,可我爹却统共只落了当场那一次泪,后头丧事办起来朝中人员走动悼唁,见着每日又变回一贯威严的模样。
    他这模样我最见不得,便连日搁家里同他放肆哭吵,摔东西砸板凳儿指着他骂,说就怪他不顾念我娘,怪他不早些请好的大夫,怪他不准我娘见我,什么话难听便拣什么话讲,下人仆从吓得没敢近身的,大哥二哥也拦我不住,我爹要打我我叫他只管招呼着来,仿若还说过全京城都知道他大逆不道的心都能安果真他也从未在意过我这儿子的浑话来。
    家中四个爷们儿穿着麻衣瞎折腾,我爹好几回恶狠狠举了条棍儿打我,可落在我身上也不知是他力气不够还是我已觉不出疼来,总之是万感俱无·哥哥们架了他往后院儿歇,头几日悼唁最热闹的时候过了,朝中和娘的故族里来的人也愈发少,我一人跪在前厅灵堂上沉顿,哭得心肝脾肺都摔在地上,神魂欲碎。
    那是我第一回知道这世上竟能有种悲,会叫人连个宽慰都不想要,只恨天恨地恨不能同那悲怀一起烧化了作罢,别的什么都顾不着··    沈山山来的时候是跟着定安侯府一道儿的,我两家私交算不错,大半认识的姑婆姨母都来了,他娘还拉着我手抹了一阵子眼泪,说起我娘过去的事儿,定安侯爷也劝我想开些。
·    我爹留他们用些简餐,难得同定安侯爷在后堂抽了会儿烟杆子,叙了会儿话·大哥是个指望不上的,还亏了二哥扛得住心性待人,招呼我勉力起来敬酒两三次,席散了定安侯府的人要走,沈山山同他爹请了命多留留看顾我,他爹也应了。
    我记不得沈山山守了我一晚上还是两晚上,总归我在灵堂上趴着也哪儿都不去,昼夜不怎么分得清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也可能只是他在同我说着,因我实在记不得我到底说过什么。
    我不睡,他也不睡,他捧着我晚膳用不进的粥去热了叫我吃,我不想叫他替我操心难过,便想强塞着吃下,然终究还是吃不下,吃进的也开始吐,捧着木桶头昏眼花。
他也不急,只坐在我身边又说些别的,好叫我打散打散精力,当中我大哥来续过次香,还叫沈山山要么领我出去走走··    沈山山便问我去么,带我去放风筝。
    可我只摇头,他也就作罢了,只重新自个儿添了茶水喝了好几口,继续同我说道别的,后头说到没什么好讲,他顺手拿了蒲团前摆的佛经给我念念··    我娘是礼佛的,往年带着我拜庙子她也喜欢请经书回府,可我小时候皮,给她弄坏过不少本儿,从也没觉着愧过,只因想见那经书是无穷尽的,她想要的时候自然能再去请来。
    然岂知万事有尽时,经书虽无穷,我娘她却无法再想··    听着沈山山那厢徐徐地念,我眼泪又再落下来,可哭了不知道多少日子,连眶子都干了。
    沈山山以为是佛经招我伤心,吓得连忙搁了书来哄我,直说再不念了,再不念了,都是他的不是··    他拍我后背轻轻劝着节哀,可我心中不是哀却是愧。
我愧我从没惜过娘的佛经本子,愧我从不曾这么给我娘念过佛经··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娘喜欢的从来是佛经··    喜欢杂书的是我,我娘从来只是惯着我罢了。
    可这道理我明白得太晚·太晚太晚··    我抓着沈山山袖子把他往蒲团上推着坐了,将他搁下的佛经往他怀里一直递:“继续念……沈山山你继续念……我娘……我娘喜欢……”·    “稹清……”他跪坐在蒲团上红了眼眶看我,“要么我教你,你自个儿念你娘还是爱听你念的。”
    好,好好,我连忙接过书来翻开,却只见那上头漫篇儿的白纸黑字不知是怎么抄的,竟全都浑浊不堪遮在水雾里··    我气急了抖着书正待骂,一时臂膊颤了眼睫动,一大滴泪珠终于砸在手里书页上,眼前登时清明如许。
    但见手中一行在页,沈山山握着我手,吸了鼻子教我道:“你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他声音颇好,如悬钟撞玉,沉沉静静,虽这讲出的道理我皆不懂得,可混沌不醒中跟着他念了这么一句,却叫我终觉有丝安稳留在心底里头,好似终于补救了什么,竟也渐渐平静了三分。
    我絮絮叨叨拾了袖子去擦书页上落的泪,心想,我果真十来年都是没出息的,终于还是又弄坏了娘的书··    沈山山拿绢子给我擦了脸,叹气说:“稹清,别哭了,不如我替你去请套经送来,你守孝时候自抄了封裱好,立牌时候敬给你娘,如此你娘有知,也当会欣喜的。”
    我靠在他旁边儿颓颓点了头,“好,好……沈山山,果真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挣出手臂来揽着我往上抬,“你睡会儿吧我扶你回屋。”
    我又摇头,只想我娘没几日就要葬了,我得多跟她待些时候··    沈山山从小没什么能拧得过我,如此也就扶我再坐去一旁。
我终于不再哭,他守着我也不知守了多久,后头是学监里头来人请他走,他才离开去了,我娘大殓前果然请了经书给我送来··    娘出殡后,二七中皇上从北郊回了东宫,这才得了国公府丧事的信儿,却碍着规矩不能亲自来,便着人日日给我写信。
那时候我心中已平静许多,告知他已开始誊抄经文,他也稍稍放心一些,只嘱我切莫自己劳垮了身子··    我身子倒无碍,只心里想着见见他,有一日也想往东宫去请个安,然正碰上我二哥从部院回来取东西,说圣躬又不宁了,虽不是大症,可皇上已被召去他父皇跟前儿侍疾,并不在东宫里头。
    “这也就是给圈宫里了,太子出不来你也见不着,还请什么安”二哥摆摆手催我回院儿去,他又要再出门,“太子那儿没什么大事儿,你这侍读也丢不了,不过等着今上身子罢了。
你倒是去给爹送些衣物,给爹请个安才是·”·    我爹在部院里宿了几日,政事儿忙也是忙,可大半嫌家里闹腾,是为了避我·我听二哥的,回屋卷了两沓抄好的经,想起过往几日自己的混账模样,还是决定腆着脸去给我爹赔个不是磕个头。
    踏出国公府的大门,我拣道儿走到了大街上·时隔了一月,我几乎要忘了京城里的闹腾繁华,一时见得车如流水,一时听得叫唤吆喝,满眼贩夫走卒行人匆匆,花花绿绿的货,高高矮矮的房,是杂七杂八市井嘈嘈。
    想想家中前厅已拆掉灵堂,我是此时才觉一切终于复归了平静,再度忆起娘来,心中虽空,却终于忍得住泪··    去爹部院里给他磕了头,他翻了我抄的经,唤我起来却难得点头,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破落脾性,如今却也懂事儿了·”·    ·    第31章 山色有无·    ·    【玖拾】·    宫里下了一品诰命的封号和赏赐,当中多出一份儿是东宫来的,瞧着竟还比较宫里给的更多些。
    百日孝做过了丧事大结,爹四下里寻人找木材给娘做往生牌位,我临着回东宫前,跟着哥哥们蹲院儿里头清点赏赐,好见了物件儿回去谢恩··    那时候大哥从东宫一干物件儿里拿出个烫金丝的匣子,以为是罗钗一类,说我几个是爷们儿便没打开来看,全赖二哥眼尖给拾出来,这才见得这匣子里包了丝绒的衬子,稳妥装着块儿成纹颇细的紫楠,看大小恰似牌位的尺寸。
·    二哥瞥了大哥一眼,叹口气道:“紫楠凝香,最积浮屠功德,供了牌位好叫往生投善极乐·哎,这物件儿贵重,单这点儿就能赶上咱家大半片儿宅子。
哥,今日它若要叫你埋没了,太子爷这恩就算赏在牛栏子里头烂了,往后砍不砍你脑袋另说,只讲回东宫去谢恩漏了这一样儿,你叫老幺这侍读怎么好意思”·    我手里捧过那匣子盯着里头的木头,现下却已然开始不好意思。
    “那,那叫爹外面也别寻摸木材了,这恰好用·”大哥搔挠后脑,面带惭愧看了看我··    二哥是没什么好同他讲,只嘱咐我道:“老幺,太子爷慈悲心细,你回东宫去得特特谢过这道,千万莫忘了。”
    我抹把脸将匣子合上,连声儿应了··    往后几日牌位做出来,往家里祠堂上立了,便到了时候将我抄的经书奉上··    我从前何曾拾掇过书画儿,经书抄好了也不知怎么裱,还亏爹叫来往常替家里修字画儿的匠人给弄好了。
    洒金页子盛着我狗嘴里头吐出来的字儿往香台上一摆,也不知我娘她嫌不嫌··    总之爹是嫌的,看得直摇头:“你这字儿……是该练练了。”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打蒲团上给娘磕了头起来,道道儿点头:“是,儿子往后老实学学,赶明年重奉一份儿·”·    爹递我一眼,也算许了,不怎么多话。
外头车架等着接我回东宫里头,徐顺儿跟着收了些物件儿,便就送我上了车··    三四月不归,转眼夏都快末,东宫里头往来多了些朝中权贵,我去的时候倒没碰上,却恰赶上太后宫里的大太监儿出来,见了我还告礼叫我节哀,我一一好生还了礼又谢娘娘恩德,往里走,下头宫人见我回了喜得很,一道宽慰我一道将我往凉阁里带,皇上好似正坐在桌前看一本图册子,听闻我来,便合上放去一旁,抬头关切望过来:“稹清回了,近前来瞧瞧。”
    我请安谢恩毕了,立到他身边儿去,忽不知起头说什么好·而我不说话,他也没急,便就这么静静瞅着我··    我看他身形是清减了,想来数月里头宫里情形翻覆,也不是好挨的,然我什么忙也都帮不上他,他还能想着替我娘寻块儿那么宝贝的木材。
    我一时鼻子又有些酸,“爷,你……你见着瘦了·”·    宫人告退出去,皇上捞着我腰在他椅子边儿坐了,轻叹着捏了捏我鼻尖儿:“爷瞧着你也瘦了,没好生吃饭。”
    心里哀,可怎么好生吃饭·我看着他,问他怎没同旁人似的叫我节哀··    皇上捧着我脑门儿亲了亲,垂手将抱我在怀里:“清清,有些哀可节,有些哀也不是说节就能节,且你分分清楚讲道理,哀是哀心,身上瘦了是因你自己没吃好,可别推给你娘。
往日什么经啊牌的,抄了奉了是尽心意,可你娘她心里真正愿见的,是往后你自个儿好生将养,自个儿出息了,不叫她和你爹操心了,这才是真好,多了都是虚话儿,听见没”·    我自然听见了,他这竟又同我讲起了道理。
    这道理好似剥了炸壳儿的嫩豆腐,滚落杯盘儿里就软暖碎渣了,可明明是落在我耳朵里,我却不知为何,竟在口中觉出丝回甘·那刻是再忍不住泪也得忍了,抬臂紧紧勒了他脖子,脸一气儿往他颈窝里蹭。
    他身上很好闻,惯常都是水沉香的味道,金贵又庄重,和他这人一模一样··    我窝在他怀里拎起他袖口来点眼角,讷讷道:“爷……你,教我写字儿吧,我那经,抄得太丑,我……我爹他嫌我……”·    皇上大约原指望还得再宽慰我些时候,听着我说这话却是沉沉笑出来。
他叹了口气,没被我逮着的那只手拂着我后背,脖子由着我猿猴似地挂着,只好脾气道:“好,我教你,我都教你·”·    【玖壹】·    东宫最美的时候是秋天儿,枫树一丛丛红似血黄似姜,打眼儿望去,美得煞天煞地。
    然枫是耐湿的,它长得好也是因东宫这地界儿在皇城里就算个凹窝,庇荫土沃,这就是为何每每刚入秋时候的老虎最难挨,是湿闷且热,我曾热得夜里从侧殿抱了枕席睡到廊台去。
    皇上自然不用·他寝殿里头是镇着冰的,睡得不要太舒服··    不过这不是我特意问来,而是我自个儿瞧见的·这事儿如今年纪大了说来才觉得臊脸,然当年年轻时候可不觉得,自己想来还曾偷着乐。
    我睡廊台不是因廊台就有多凉快,而是因从廊台上,能瞧到皇上的寝殿··    过去我也就十五六岁,夏天夜里头热得漫东宫里遛就想找个凉快地儿,然后发现东宫里头根本就没有凉快地儿,累得我恰好坐在这廊台的红木长椅上摇扇子,便是那时候不经意瞥见,这廊台的弯儿恰好拐在皇上当年寝殿的侧角上。
这侧角合着风水,惯常开着扇窗户留风,只冬天才闭上,故那回我夏夜里头倚在廊子上抬头一瞧——·    得嘞,皇上在换衣裳··    他颀长影子映在踏春九折屏上幢幢如纱,大冰块子立在屏边丝丝儿凉烟冒着,这情状透着股画本子里头的仙意,瞧得我趴阑干儿上抱着廊柱子两眼发直。
    后头跟着我的小太监儿这才撵上来,说书斋里头凉快,要么给清爷您拾掇块儿地方·    我一道扯紧了衣摆子把下半身儿往柱子后头藏一道说不不不,我找着地方了,就廊台好,廊台有风,有风,通透些。
    实则通透个鬼··    我也就是那年岁上被小皇叔拉着尽瞧些不着边际的图册子把人给瞧坏了··    不过坏就坏了罢。
人到了年岁,里头就开始坏,这事儿怪不得别人引,都算天性,故早迟都是无关紧要··    京城里头这事儿搅和得杂乱,没什么章法,小皇叔常同我讲,说人啊,头夜里枕着谁的胳膊,第二天也不见就能醒在那人的榻上,且坏且惜着就是。
    我不以为然·他这说的是他自个儿,不是我··    我觉着,心里若能一辈子只冲一个人坏,那也能算桩好事儿··    于是我替自个儿偷眼儿皇上的事儿正了名,愈发坦荡起来,这给我乐得两三天儿地白日瞌睡夜里精神,每晚上安歇不到两刻钟就嚷嚷着热,卷了铺盖就往廊台阑干上铺。
底下人何得管得住我,皇上起先也不知道,只这好日子没持多久,过了大约六七日罢,我在勤学馆课业上被皇上揪着耳朵提拎醒了,给我疼得眼泪儿都包上,下课了皇上终于拉下脸,将我扯到勤学馆后头墙根儿训我,说夜里要是热得睡不好就点人去取冰用,省得耽搁白日里的事务。
    “别啊爷”我拼上性命摆手,满容镇定,“冰也是有数的,我这儿用了内务府里头记下,报到娘娘跟前……不是个事儿。”
    “嗯,那是不能另外去取冰了·”皇上慢慢欺近了将我额头抵实在,笑道:“那我殿里有冰,你用不用”·    我脸一下子就烫了,“这这这……”·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那时候不仅是脸上烫,合着几日来夜里所见,一旦想见皇上这话约摸是什么邀请,我身下也都烫起来,只吞了口水看皇上,身子一道道往墙角里缩。
    然皇上将我这模样都看尽了,却只月明风清地抬了根指头往我脸蛋儿上拨了拨,徐徐道:“你若要用,我就——”·    “——着人分了抬给你。”
他这么说··    我一口大气儿这才喘出来——原来他是要分了冰抬给我屋里用··    我这人果真是坏了··    皇上那边儿也没问我是想了什么,只神色无波地垂手往我腰带下头带了把,吓得我都快当场跳上墙去:“爷爷爷爷你你你干啥”·    皇上挑着眉头看着我捂肚脐眼儿,似笑非笑:“你在廊台上头看我几日了爷也没收你银子,怎么爷就摸你一下儿你就急得跟兔子似的”·    我哭丧得脑袋都快钻墙缝儿里了,捂着肚脐眼儿往墙根蹲:“爷……你都知道啊。”
    皇上睨着我笑:“东宫里头的事儿,爷什么不知道那起破败册子你少看些罢,皇叔好歹大你三岁娶了王妃,”他俯身下来掐了掐我腰,咬着我耳朵劝道:“你还没长好呢,清清。
果儿还是得等熟了吃才甜,知道么·”·    知道个祖姥姥混蛋去他的狗屁果儿·    我臊着脸没好气儿地推他走远些我要去如厕,这混蛋走得衣袂飘飘带着风,临着拐弯儿还回头冲我笑。
    他娘的还笑得颇好看··    爷我这刻才是幡然悔悟,爷这辈子傻就傻了吧,是甭想在皇上手心里头翻个儿了··    那廊台偷眼的事儿可真是要不得,眼见没得着皇上的便宜,却已然把我自个儿框了进去。
    ·    第32章 山色有无·    ·    【玖贰】·    在宫里要么读书要么跟皇上学字儿,三不五时他也逗逗我亲亲香,日子过得似飞马奔途。
    自打皇上给我落了教训,我就再没胆子去廊台上睡觉,也更没胆子接手小皇叔那混账给我送的图册子,还被他笑话儿我没出息··    皇上见我好歹乖觉了两日,便如言在秋老虎的尾巴上分了他的冰给我使,儿我又安心开始念学他也挺怡然,鸿胪寺给他送了什么外藩的物件儿,他也都赏给我玩儿。
    然这宠我没恃上几日,落雨凉了秋,转眼东宫里头枫叶又红透了天儿去··    我俩皆少年时候,正是变嗓子·皇上嗓子变得早些,中途也没我嗓子那么怪,当时约摸已变得差不离,只他变完了我又开始变,搁侧殿里头笑一声儿我自个儿都觉着像鸭子叫,便也不乐意同人玩笑,就喜欢自个儿待着不吭声。
然皇上偏生又要惹我讲话儿引他笑,心眼儿忒坏,几次下来我赌气回了两趟国公府,好赖待着声门儿好些,那时勤学馆里先生已开始讲刑律··    刑律是个什么物件儿,就是讲一个人怎么怎么算罪过,怎么怎么的罪过又定怎么怎么的惩处,这惩处不能轻了不能重了都有章法,故老学究们将其条条写下来,这就是刑律。
    管打人的课业多带劲儿,我别提多喜欢,终于也体悟到了学中趣味儿·小皇叔再偷偷儿从矮几底下给我递册子的时候我就逮着他手腕儿说:“王爷,我还没十六呢,你这算诱童涉- yín -啊,得关五六年打七八十板子呢。”
    “哎哟喂清爷,什么童啊跟你似的鸭子嗓·”小皇叔抽了手就要拧我脸子:“有种你这童当初就别看啊,谁管爷要的下卷儿德性你”·    我正抬手要挡脸,皇上却已抬了书卷子在小皇叔手腕上拍了一下,沉沉道:“皇叔。”
    小皇叔悻悻收回手,眼见皇上不再看他,才在皇上背后冲我呲牙“爷我掐死你”··    我耀武扬威摆着脑袋瞅他笑:“王爷,蓄意谋害要上菜市口儿的。”
    “菜你大爷——”小皇叔气得刚站起来,皇上又凝了眉头扭头看看回去:“皇叔,你同清爷争什么,他不懂事儿,你让着不就完了”·    我连忙狗腿跟着点头,又冲小皇叔拉眼睛吐舌头。
    “你——”小皇叔被我气得脸都憋红,大约只想扒了我的皮儿下酒吃,然碍着皇上一尊大佛傍着我身道儿,他也终于又坐下去,一指头弹在我后脑上:“没良心的,下回喝酒别指望我替你给钱。”
    “别啊”我连忙回头拉他,“王爷,我错了,我上菜市口,我上菜市——”·    “稹清”皇上揪着我脸就把我拧回了身,“别瞎说话。”
    “疼疼疼疼疼疼——”我捧着脸扭着脖子,心想这脸最终还是被掐了,较起来得比小皇叔掐得还重,简直不划算··    皇上听我叫唤疼就撒了手,笑了笑又誊手去拿书,小皇叔见我俩相杀简直是拍着手笑,笑着笑着忽地想起事儿来说:“对了清爷,亭山夫人这又要做寿了,这回你家里谁去”·    亭山夫人是亭山将军的夫人,亭山将军当年打蛮子的时候战死沙场,年月太早,那时候我们这辈的人都还不记事儿,打记事儿起就只知道亭山将军为国捐躯,先帝感念下追封他为亭山公。
    人在京中只要被封了公,不管从前他是做什么的,都会受起景仰来,就好似我爹,而身后封了公的就更为优待了,京中高门大约都瞧着亭山夫人遗孀守节也是可怜,年年岁岁为她祝寿的人就愈发多了起来,到后头蔚然成风,这亭山夫人的生辰就渐渐变成京中走关系挺紧要的一处来,想来也唏嘘。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听小皇叔的话,想了想,“大约我二哥去吧,惯常都是他去的·”·    小皇叔又顺着问我:“哎哎,那定安侯府谁去”·    他这问也是傻,定安侯当时在北城大营里训新兵蛋子,侯府里头又没别的儿子,自然只能由沈山山随他娘去赴宴。
亭山夫人就是沈山山他表哥的母亲,沈山山他大姨,是故沈山山他家还算半个东道呢··    “你不去啊”小皇叔拉着我脖领再确认,“你真不去”·    我白他一眼把前襟扯回来,皇上在旁边笑了我一声:“清爷这德性再去胡玩儿,学就别想考了。”
    我登时郁郁不得:“爷你这是向着哪边儿啊”就跟我这侍读考不上学他太子面儿上就挺有光似的··    小皇叔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冲我挤眼睛:“得,没你这小娃娃拖累,那我就跟沈小侯爷去逛窑子。”
    他这话一如一缸子乌血兜在我脑门儿上,我惊得霎时扭头盯着他:“什么去哪儿”·    实则我是想问他,沈山山怎么会去逛窑子小皇叔这搅屎的棍子把我带坏就算了,怎么能把我的沈山山也给带乌糟了。
    然不知是小皇叔这家伙永远把不住脉门儿,还是我扭头时候眼睛瞪太大,总之他只摇头晃脑看着我,洋洋得意道:“城南十里红袖香街啊·怎么,咱清爷想去啊哟,那你还得再长一岁儿,爷明年带你去,成不成”·    成他个棒槌我恨不能揪着书打在他脸上,“我是说沈——”·    “稹清。”
身边儿皇上忽然抬手点点我脑袋,笑道:“你的刑律先生来了·”·    我连忙回头,只见果真是先生带了书打帘儿进了堂子,刑律又要开课。
    于是我一时又没了机会细问,小皇叔上着课又说刑律是管老百姓的,他学来也没处使,懒怠听就中途走了,接着往后头半月里他忙着在王府里头同新王妃吵架,没来过馆里,那沈山山去逛窑子的事儿我也再没逮着机会问他。
    不过好巧不巧,半月后那亭山夫人的寿宴,最终我家去的人,却还是我··    ·    第33章 山色有无·    ·    【玖叁】·    赶着亭山夫人生辰前头几天,我先翻了十六。
    终是到了走街窜巷儿要被姑娘们叫郎君的年纪··    那时候是年尾,我人又在宫里,我这小娃娃的生辰自然没怎么大操大办·一则家里父兄都忙任上之事老早忘了这茬儿,二则我也没回去,只往东宫膳房去要了碗长寿面吃。
    传到皇上耳朵里,他这才知道我生在那日,想着作宴不合宫里礼数,便捡了个下午空当,从宫中戏班子点了几个角儿来唱了台子戏给我听听··    听戏在宫里容易,然他有这心专程点给我,同平日里他拿物件儿赏我是大不一样的,我真乐呵了几日,阖着东宫上下的宫人也一道热闹了把,大家都称道是托我的福气。
    这称道我受得,毕竟若是放着皇上一个人,东宫一年到头也别想听场戏··    【玖肆】·    皇上他嗜好雅致老成,从来都焚香品茗、研棋作画儿,年轻轻儿的时候也不爱听戏,觉得吵吵。
    我却不然,我喜欢热闹花哨,他正是知道··    因那是皇上头一回点戏给我,故我还清楚记得那是出拜月亭,这戏我现今都还常听,只觉时听时新。
    常如我看皇上,亦是常观常有不同··    皇上知事儿早,又落着是个储君,打小心思也深·这深得是实在,跟我这纨绔不一样。
他不喜欢那些子花花门路,打赏过我的东西当中,拣出的都是绝好物件儿,只怪我赏不来,心知是好,却眼见都是死物,记也难记住··    我被他惯着见多了那些,新鲜劲儿过了也都不知珍重,瓶罐金玉搁那儿也就搁那儿了,总是一层新的盖过旧的,将我国公府的小院儿都要塞满,东宫侧殿里更别提,若不清点一二,我晚上怕得抱着玉罐子枕着金馒头睡,故有些不大好的,我就只好割爱拿出去随礼。
    皇上每每知道了,也不大出声儿,只支着额头看看我罢了··    我也问过他是不是在意,在意我便不送了··    可他却只笑笑,“赏你了就是你的,怎么处置也都是你的事儿。”
    如此我便很安心,宫里祝宴诗会皇亲生辰我也挑不来东西·他眼光是好的,我就指着这些物件儿去送,他既不在意,我也不带心疼··    可就在我这十六岁生辰过了没几日,又赶上宫里哪个娘娘抬位份,我便又拿物件儿赶了礼,终于皇上身边儿伺候的小太监都瞧不过眼了。
    因着我平日记得我爹当年要我别得罪小人的嘱咐,便待下头宫人都好,这小太监同我处得不错,就吁吁指点我句:“哎,清爷,您这使不得啊·昨儿太子爷临着出猎前来找您,您去给太傅大人请安了不在,爷他要走,却见着侧殿牙屏上的玉挂又少了对儿,瞧着瞧着忽说……”·    “说什么”我忙揪着他问。
    他担惊受怕踟蹰好一会儿,但心里大半是惦念我,好歹一跺脚,粗声学着皇上那闲散口气道:“太子爷说,‘这清爷也怪,从前侧殿里头蜜饯儿生了虫都舍不得扔,爷这物件儿倒能搁千年万年的,却连皮儿都没捂热呢,竟就折腾没了’……”·    他一说完,当场把我背脊柱子都给吓冷了大半,心里一描摹出皇上说这话时的淡然模样,我真恨不能回走一趟将送出的物件儿都给要回来奉到他跟前儿跪下。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然人生在世,送出去的东西借出去的钱拿出去的人情,都只得当做泼出去的水,求不得个回头路的。
    到最后也只得是我自个儿老实去同皇上赔不是··    我爹曾就面圣之事落训过我二哥,我听过一耳朵·那大意是说,为人君者,想言语什么,总都掩着一层,他说没意思的话并非真是没意思,他只是望人猜准了他那意思,再费心去对上他的心思罢了。
    如此细想皇上的话,他没直接答他在意不在意,便该是在意··    果真他赏了我的东西是叫我好生捏在手上,怎么处置都不该给了别人。
    如此可见我是真寒了他的心,还是一道道地寒了他的心··    这叫我愧得脾肺都空,心想我这破落不知好歹的,合该做些什么才好,总不能由着皇上一直难受。
    可我也身无所长,唯独嘴皮子贫些,那时便想去司文阁借皮影子演给他看··    那日正巧赶上皇上同兄弟出去行猎了两三日不在宫里,我推说不会打猎也就没去,自己暗暗去找了戏本子又领着小太监去借皮影,不敢拿回东宫排演怕有人察觉了提前报给他,还特意在外头花园儿里排好了才作数。
    皮影好玩儿也不吵吵,我想皇上会爱看··    结果我和小太监正笑闹着回东宫,走到门口儿却竟又碰上太后宫里的老太监来,手里又拿着个像模像样的大图册子。
    实则几月里头这老太监来了许多回,每来一回皇上那案上就多一本儿这么个图册子·我那时候从来纳闷儿,送来的这些也不见皇上翻过,从来镇在一摞书的最下头,也不知是干什么使的。
    小太监这时拉着我想避,可东宫前头甬道也只一条开去,避无可避,我也不知他为什么要拉着我避,便就呆呆站着··    老太监当先儿见着我,便笑呵呵过来道礼,我打着精神还了,便听他尖着嗓子吊眉道:“说起来三公子是侍读,也该帮帮太子爷了。”
    他说得我莫名其妙:“我能帮他什么”·    老太监将手里册子往我手心儿里一搁··    那册子挺沉,我双手捧着翻开来,见当中画的都是一水儿雍贵骄矜的千金姑娘,衣裳脸蛋儿都好,边儿上写着个个儿显赫身家。
    老太监和善指点道:“三公子,您可巧也帮着出出主意罢,爷他年纪到了,立太子妃这事儿虽难,却也不好老拖着·”·    ·    第34章 山色有无·    ·    【玖伍】·    是不好老拖着。
    皇上那时有十七了,旁的皇子有在这年岁上已抱上娃娃的,他亲事都能算晚了··    我不是没想过我与皇上当中往后会有别人··    我从来知道他是个太子,我从来知道他是个皇上,往后这样儿在我俩当中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可他从来待我好,我便从来只令自己想着这好中的好处,不去想这好中的坏处。
    这似我屋里头烧炭的铜炉子,将将热上时我把手搁上去,温乎乎的挺舒服,摸一下就叫人心里望上了暖··    人一旦知了暖,手就止不住想往暖的地方放着再不愿受凉,心想只暖暖就好,然等想起了这炉子会烧烫会燎人,到了该撂开手的时候,却已是来不及,指头早被烫落层皮。
    我一直只当那炉烧不热,炭烧不红,如此暖生不出烫,我就还能再心安理得煨上两年·可太子妃这三字儿一打那太监口里出来,却是狠狠打给我一耳刮子,叫我直觉满身上下沉天贯地轰地一声,将我双足都钉在了地上。
    这世上哪有不烧人的火··    暖起来是暖,燎在身上却是痛··    老太监搁了图册子走了,小太监守着我不知如何是好,还请他师父来要宽慰我。
他们说的都是好话儿,人也都是好人,只我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回神时候我已坐在东宫廊子里头,冷清清抱着摞花花绿绿的皮影子,贯堂的风打我袖口上往里钻,怪冷。
    一抬头,东宫正殿百兽雕花的檐角柳絮翻飞,只一映日,竟似临辉散下把薄雾来··    可东宫从来没有柳,那作絮也白过了头··    时候是冬不是春,那不过是场雪。
    再大的雪遇了阳便是滩水,手捏得再紧也是抓不住··    我瞅着那雪,心里是酸也烫,片刻中热血贯了顶,直想冲到猎苑去找着皇上,去骂他,去吼他,要么干脆偷匹马带着他奔了逃了再不管这乌糟糟的一出出才痛快,往后江湖写意潇洒,我还作客商,我还下南洋上北坡,我管他什么天王老子太子妃去。
    然下刻我又忽想起,我这草包是连马都骑不好的,许是奔不了两里地儿就能摔下来,然后被禁军叉去大理寺提刑问话,说我胆敢拐跑一国储君该当何罪,那时候,满京城得笑掉了大牙。
    ……况皇上也不会这么就同我奔了逃了吧··    他是储君,将来是皇帝,他还有这宫,他还有那金銮殿上的御座··    那御座边儿上或许还能坐下一人,但那人得是个姑娘,谁家的都不紧要,总之绝不可能是我。
    我突然就站了起来,眼眶子被凉风吹得沁心疼··    “清爷,去哪儿啊”小太监和他师父都愁眼看着我。
    我把手里皮影子一股儿脑扔他们怀里,“没事儿,我……我得回趟家·”·    小太监连忙拉我:“清爷,您……太子爷他——”·    “爷他回了再说罢。”
我只管捞着大氅摆子出了东宫的门,踏着一地的白雪沫子就急匆匆朝善德门外头走··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那脚程几乎是逃也似的。
    那刻我想,我得躲回家去,直如个胆小的懦夫,偷灯油的鼠··    【玖陆】·    我回家时候正赶上徐顺儿跟着方叔往外头走,原不想同他们讲话,他们却先迎过来同我问安,说是二哥部院儿里头忽闹了案子走不开,今日亭山夫人生辰去不得了,他们这是将礼送去。
·    然方叔说起,又咂嘴说这不大合礼数··    毕竟亭山夫人寿宴的排场在京中算是屈指数得出,面子搁得大了,别家都是家主嫡子登门道贺。
若我钦国公府只着俩下人去将礼送了便回来,便显得颇趾高气昂,那就有得是人背地里说我爹太不将他们权贵放在眼里,往后虽也无人敢真同他磕上什么,但人情走动起来大约还是能瞧出不同。
    此时若我大哥能去也好,可京中官宦之家来往送礼,惯常讲究避嫌·如我大哥在骁骑营做事,自然要避行贿主将之嫌,我爹又是个经手军国大事的,亲自往亭山府走动难免遭人说朋结党羽,如此看我家中,二哥是个才入职六部不久的,又是嫡男又很知逢迎来事儿,去赴宴便是绝顶合适,可惜了他却不得空。
    “要么我去吧·”我突然道,“定安侯府不也去么·徐顺儿,你去问问沈小侯爷几时去,没走的话就让他来接我一道·”·    方叔和徐顺儿听了很惊讶,问我没关系么。
他们都知我小时候随着我爹去过两回,因着那宴大了小辈儿多,我老被别人家的娃娃讽笑,曾还哭过鼻子和人干过架,那之后既是我爹嫌我带不出去不让我随同了,我自个儿提起亭山二字也不大喜欢。
    但不喜欢能顶个什么使喜不喜欢是娃娃的事儿,人大了要讲应不应该··    我家里没人挑梁子了就合该是我去顶一顶,况想见太子妃的事儿我心里头怎么都不痛快,恰好同沈山山插插科打打诨,也能算作纾解纾解。
    却也不知沈山山会骂我还是怎的,也许会劝我就此收了心性也好··    沈山山这人嘴毒,出口什么往往一针就见血,他曾说过我同皇上这事儿前头立着南山高墙,我当时若听不进劝,就得是一头撞上去的下场。
    可我果真是听不进劝,热气殷血一上头去,腻在皇上怀里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还当过自己是勇猛是可爱,岂知这不过是蠢罢了··    往后玉玺金绶袭了皇上的身,宫里的女人多起来,皇上他能记得我稹清是谁么往后我爹要真揭了杆子掀了旗头反了,皇上他能记得许我的事儿么·    这问我一道道地问自己,却愈发没底气儿大声答个能字儿。
    我脑子不好脾性也坏,也许皇上也就看上我一张脸,也就是听我贫嘴好玩儿·我自认不比古来的那些个男宠多出什么,往后苍山一变天下秋,真临着他掌权了日理万机,说不定能觉着我这是狐媚我这是吵吵,到时候再捏了我爹的忤逆,于我真就是什么都绝了。
    书读得多了,我知这帝王大业中焚琴煮鹤从来有,怜香惜玉几无人··    况我连香玉都不是,说琴鹤更比不上,再往后数几年,于他约摸能赶得上是一场烟灰,抖落了吹了散了就罢了。
    如此作想一二,我竟有些怂头怂脑地想,若沈山山此番再劝我放手劝得恳切,那我要真能听得进去了,倒似是桩好事儿··    可心里往回一想来路磕磕绊绊,日子是蜜中调出的油,望去满眼的枫树一水儿红一水儿黄地两边混来,当中飞叶尽处,一人举手投足印在我脑子里,我却又不甘心起来。
    我是真没出息··    他行猎出宫快三日,我竟觉好似三秋··    【玖柒】·    徐顺儿同方叔先搁下东西去替我跟定安侯府问话,我收拾好了还从小院儿里拎出俩仁寿年间的禅鸟花瓶儿补进礼单子,心想可劲儿糟蹋糟蹋皇上赏我的物件儿也好,他娶媳妇的事儿瞒着我我根本就不消对他愧,还排什么见鬼的皮影子,想起来我都想扇自己两耳巴子。
    他赏我的就是我的,我送谁他管得着么他·这要能将他东宫败坏完了才好呢,看他怎么娶媳妇儿··    我心里正烦着,徐顺儿回来了,说沈山山在他后头一道,我打他身后却没瞧见人,扭头看了会儿,没耐烦了:“哪儿呢你把沈小侯爷揣兜里呢”·    “我哪儿能啊爷。”
徐顺儿颇无辜地往后头照壁一指,“小侯爷跟那儿躲着呢·”·    我顺看去果然见沈山山打照壁一边儿探了脑袋出来,眉似鸦羽目如星,头上乌木束发,勾着唇角正看着我笑:“稹小公子的眼睛得去瞧瞧大夫,我这么大个人,徐顺儿能揣才有鬼了。”
    “来了还不赶紧给爷请安,躲着做什么”我立在院儿里瞪他,心里有气也往他身上撒,“你如今成啊沈山山,爷我头前儿过生也没见你孝敬,眼看着沈小侯爷如今身家红了人金贵了,是不将我稹三爷搁眼里了。”
    “哟,生气了我的爷”沈山山听着我酸里酸气,赶忙背着手从照壁后头走出来赔笑:“爷息怒,爷息怒,宫里也不是小的能随意进的地儿,小的这不给你补孝敬来了”说着突然从背后一把拉出个大片子玩意儿,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一晃荡。
    我定睛瞧,竟是个大鹞子风筝,喜得赶忙接了来看:“你不是忙着学监里头的事儿么,还能记着给我扎风筝·”·    “去年扎的蝴蝶儿你嫌娘气,今年就给你扎的鹞子。”
沈山山摇头晃脑指了指那大鹞子头上,“鹞子脑袋还是竹篾编立起来的,可花了我好大功夫,你瞧瞧喜不喜欢·”·    这鹞子眼睛画得活灵活现,是真正威风八面,我本看着很欣喜,正要说喜欢得了不得,然沈山山指头那么一晃,我却见着上头两道长长的血印子,忙揪了他手瞧:“你这手怎么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沈山山把手抽走了笑笑:“嗐,没事儿,就前几天扎的时候给篾条儿崩了一下,这都好了。”他把手中另一样儿也往我怀里一搁,“篾条剩了不老少,我想着你去年的蛐蛐儿笼子摔坏大将军也跑了,就顺带给你做了个新的。
明年不就秋贡了么,考完了当能玩儿上两日,咱们去画眉河边逮蛐蛐儿,我给你重新捉个大将军·”·    笼子挺小巧精致,上头垂了荀兰色的穗子,攥了个丝纠的提绳,明明是纨绔的东西,却竟能有股子雅致。
我瞅着只觉若明年考完秋贡,白露时节若能寻着青黑色的大将军,搁在这笼子里头就能提拎着任它聒噪地乱叫,满街臭显摆,放在沙场上也能大杀四方,想想就很来劲··    沈山山果真很懂我。
·    我捧着小笼子执着风筝,吸了吸鼻子应他,“哎,那这回大将军起个什么名儿”·    过去蛐蛐儿都是沈山山抓,名儿也都是他起,他有学问,我的蛐蛐儿全是白起蒙恬李广章邯,一水儿名将,去年跑的那只叫乐毅。
    沈山山从我手里抽了风筝和小笼子扔给徐顺儿,拉着我往外头走,“抓了再说,名儿多得是,我来的路上想起个姬阏,这名儿也好·”·    我却没想见他竟一开口就是这个名儿,脱口就骂:“好个屁不好”·    正走到他家马车边儿,沈山山瞥我眼:“美男的名儿你不都挺喜欢么,还当自个儿是潘安呢。
公子阏能打仗还长得好,多合适啊,那要不叫他的表字儿吧,子——”·    “别说了,”我一巴掌拍他后背上,“你真给爷捉了大将军再想,先上车。”
    “捉就捉,我什么时候失过手·”沈山山笑着就把我往车里塞了,自己也坐上来往外头道:“去亭山府·”·    ·    第35章 山色有无·    ·    【玖捌】·    沈山山马车走了会儿,我坐着老觉有东西扎着我后背,反手寻摸出来一瞧,竟是两套三本合刊的蓝格儿抄善本,一套叫慧文录鬼,另一套书壳上写了四个大字儿——大溪落寇。
    “这什么书”我抓着大溪落寇就翻开看,“哗,兰草生写的新书”·    “你真是在宫里头待傻了。”
沈山山靠着车壁看村夫似地看我,“这俩书才一出就快红烂了,崇文还想宰我大价钱,装模作样同我说得排上队,不就是变着法子匡我加价我等等倒没关系,只是想着你出趟宫难,来的时候就去馆里扯了两套儿就走了,让他们德性。”
    我不禁作难:“崇文这么多年了还这样啊·”·    “指着显贵抢起来圈钱,谁不这样,巴不得外头饿狼扑食才好。”
沈山山随口道,“晚会儿宴散了你带回去看罢,我瞧了两眼儿,总觉着和过去兰草生写的不大一样,别是找人代的笔·”·    “好看不就成了。”
我胆子小,把慧文录鬼搁下,“这妖魔鬼怪的我看了晚上睡不着,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只按着大溪落寇翻开,那第一次瞧见扉页子上第一句话儿我现今还记得,再往后翻几页儿就能知道是好故事。
    我谢过沈山山,问他学监里头还顺不顺,他说挺顺当,再问他家里,他倒是皱了皱眉头,才说还凑合··    “要不入宴听会儿戏我们就早些走罢,”沈山山道,“今儿给你补齐过生那老三样儿。”
    我过生老三样儿便是收风筝听戏吃锅儿,他一说就让人喜气,我恍然大悟:“怪说没觉着我真十六了,感情是锅儿没吃啊·”·    沈山山听了,打天际给我飘来一白眼,“得,合着你就指着吃锅长大的。”
    我捧着手里的书大笑起来··    说着话儿亭山府就到了,我俩跳下车,但见外头已然红锦扎了花儿,金丝儿贴了寿,一水儿热闹人潮呼天抢地往里走,不似贺生,倒像是逛庙会。
我跟沈山山开玩笑说此时若那亭山府的牌匾落下来,铁定一趟子砸中五个里头就有四个王公··    沈山山一拍我脑袋骂我嘴碎,闹腾腾地忽听后头有人叫他表字儿:“寻柟!”·    沈山山回过头去看。
    这声儿是叫他,可我却觉着特耳熟·猛转眼,果见是小皇叔穿着华服提着金玉烟杆子走过来,四下里头见着都开始给小皇叔跪礼,我跟沈山山要跪又给他拎起来,见我在,小皇叔脸上笑一顿:“哟,清爷啊,你不是说不来么,你来了我们怎么去逛窑子”·    我这才想起还有沈山山逛窑子这出,然没及问出个话儿来,却听沈山山紧接着就笑他道:“王爷说得就跟我真去过似的。”
    小皇叔见他笑,便又笑起来:“我这不吓吓娃娃么·”他又起手往我脸上掐,“清爷这胆子是给喂肥了,敢瞪爷,信不信爷今儿把你给卖了。”
    “要能卖我早卖了,还能等王爷么·”沈山山叹着气把小皇叔的手给拉下来,引我们往里头走又好生长叹:“王爷,痴儿卖不起价啊。”
    我一听,气得抬了腿儿就蹬在他屁股上:“成,那就卖你,你不痴,还能帮人考状元,卖了我同王爷分着花还嫌多·”·    沈山山嗤笑了拍着袍上的鞋印子,小皇叔拉我道:“卖给我呗,勤学馆里头做赋我还差个人帮我写呢,这正好。”
    “好好好,”我手连忙伸出来:“那便宜卖了,五个金元宝吧就·”·    沈山山当先一巴掌扇在我手心儿上:“稹清,白瞎了我的大溪落寇,你这白眼儿狼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沈山山应知道不该同我俩这宫里头的说卖娃娃,他哪里说得过我们。
我跟小皇叔笑作一团··    不过想起来小皇叔那天儿身上衣服是真正好看·平日里他进宫总穿品服,只见着贵气庄重,不似这常服来得落拓·我们奉了贺礼记下,沈山山被他娘叫去帮衬,我跟小皇叔由人带着找地方坐了,就拎着他袖子问他衣服哪儿做的。
    小皇叔心烦地拿袖子扇我:“甭问了,除了你这小娘子似的来问,有别人在意么·”·    我往四下看一眼,周遭要么是盯着亭山府里搭起的戏台子呀呀唱,要么瞧过来也只是点头哈腰,在意小皇叔衣裳的,除了我倒是果真没有。
    小皇叔垂眼摸出镂竹的火折子来吹红,往桌角磕了磕雕边儿烟锅点着了,“你还是听戏罢·”·    戏唱的什么记不住,沈山山一圈告礼完了才坐来我身边儿。
膳食摆上,虽是寿宴,也不见着多奢靡,算作很中庸的,怎么都叫人找不着话柄··    此时有人捧着盘子来让宾客签祝词儿,我没在意,捡着福禄寿喜写了,写罢了搁到沈山山跟前儿接着签,他倒是盯了半天盘子都签不出。
·    我伸手在他跟前儿一晃,“你看书脑子看坏了啊要不我替你想想,这我拿手·”·    沈山山遭我晃回了神,这才徐徐拿了笔,看着盘里的红笺子笑了笑:“稹清,你这字儿见着……是写得规整了,临的是魏碑罢。”
    我心里一节子拍漏,看着那盘中的字儿,喉头突然艰难起来,隐约是嗯了声··    魏碑朴拙险峻,舒畅流丽,我这字儿是魏碑的。
    可我临的却不是魏碑··    朝中打知道皇上做太子的时候爱写魏碑,便鲜少有人敢同,只怕牵上奉承的干系被宫里猜忌结党·上赶着要他教还就指着他帖子临字儿的人,活脱脱就只有我这半吊子的侍读。
    不过我这字儿还是及不上他··    大约是性子懦弱些,我写字儿一勾一划不得力道,却偏生要学他的字儿,其实想来很勉强··    皇上说了我老长时间,还叫我去禁军校场借沙袋子来练腕力,我总嫌弃费事儿吃苦不肯练,久了后,他也就由着我。
    大概我心里总以为这事儿不是练两日沙袋子就能得解,毕竟骨子里头的东西,若不很历些事儿,哪里是那么好改的··    作想间沈山山那厢已写完了祝词儿,神情倒不似写之前松快,只转手又把盘子递给小皇叔。
    我见沈山山再度晦然看向我,料想东宫选秀立妃之事沈山山身在学监里头贯交高门之子,怎么都该有所耳闻,他当早已知道我的处境,怕我这当事儿的人才是最后蒙在鼓里的那个。
    由此我不免更觉窝火起来,几乎喉咙里都搪着口血沫子,一张口就能吐出来··    我不说话,宴席是再吃不下,沈山山见我不动,便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要么带我去吃锅,正巧,有些事儿也该同我讲。
    我想着他定是要开始规劝我了,我来的一路上都盼着他能规劝我规劝得恳切,然真临到头来又打心里抵触起来,眼见着小皇叔写好了祝词交出去,周遭亭山府来人同他敬完了酒,我便问小皇叔要不一起去吃锅儿,好歹有个人隔着沈山山就不好讲话了。
    小皇叔向我们看来,瞥了眼沈山山,似是询他意见,然也没听沈山山说什么,小皇叔却已然苦笑起来:“瞧着沈小侯爷是不待见我去,你们小辈的玩儿罢。
王府上添了人,搁不开手脚了,爷得早些回去·”·    我也就作罢,跟沈山山起身恭敬同他别过,沈山山又妥当着人去备车,小皇叔挑着眉头收了烟杆子套上便也往外走。
    我心知这是避不过沈山山一顿劝,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可刚临着要走,沈山山又被他表哥叫住领去边儿上说话··    他表哥快比我们大上二十岁,因是我大哥的上司,我也偶然祝宴上见得,却并不熟,不大好意思跟去说话,便就一边送着小皇叔上驾一边等着,余光里又见他表哥似乎有意无意往我这儿看顾来,也不知说什么,神色很正经还指了指我这边儿。
    沈山山突然就沉着脸按下他表哥的手来,肃容说了什么,他表哥也就收了话叹气,转身走了··    我这儿看着,心想亭山府和定安侯府军中声名振振,是满门忠烈,他表哥这么点着我说沈山山,会不会是叫他不要同我钦国公府再亲近。
    见沈山山走过来,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强将这话做了笑问他:“你表哥是不是说我爹是个反贼,叫你别同我这乱臣贼子出双入对儿了”·    沈山山听了,突然在我后头赶上两步:“稹清,其实我——”·    我扭回头看他止住了步子,便问:“其实什么”·    亭山府大门两盏暖黄灯笼透着光,照在沈山山脸上我却晃眼觉出阵白,他人像被我这一回头唬了唬似的,眼中有什么一瞬而逝。
    他没说话,只那么微蹙了眉头看着我,眸色倒很深·赶礼的亲贵高门不断从我二人身道走过,几次撞上我肩,可我那时候却也似心中发了狠,只一动不动站在来往当中,再度问他:“其实什么,沈山山”·    我也不知自己是盼着他能说出什么来。
好似觉得他要是能说出什么,我如今的处境大约就能有个缺口,能解脱出来,能落在一处安稳上··    可沈山山又能说出个什么·    我俩当中,本生也从来就没有什么。
    渐渐地,凉风刮起来,沈山山恍惚回了神,只走来拉着我往马车去:“我是说,咳……其实我找着一家比慧林寺更好吃的锅儿·”·    他掀了马车帘子扭头看我,终于是再度笑,“走,我领你去。”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    第36章 山色有无·    ·    【玖玖】·    他终于是又避了我的话。
    不过,怪不得他··    其实现今想起来,我和沈山山要好是要好,可有些事也不曾提过··    比如我为何知道慧林寺外头的锅儿好吃。
    其实慧林寺外头的锅儿,于我而言从不紧要·我当初之所以知道慧林寺外头有锅儿吃,是随家中拜庙的时候见了慧林寺后山的一园子花树漂亮,打那园子出去半里地儿,才偶然见了个吃锅的去处。
    第一时刻想起沈山山是个爱吃烫菜的,这才献宝似地领了他去··    三四年前的事儿了··    单说我自个儿的话,每次想着去吃锅,实则是留恋能去瞧瞧花儿。
我领着沈山山去看过那园子,他不堪造化,只当爷是吃锅吃高兴了边儿上逛逛,偶然才发现的园子,也曾笑过我的··    我从来由着他笑,也从不在意他笑我,当时只想着,能看着他笑就顶好了。
    其实,眼下也一样儿··    我还是更愿见着他笑的··    能高兴,便去哪儿都成··    反正这也冬天了,园子早已不生花。
    【壹佰】·    沈山山带我去的那家锅儿因就在京城里头,近,故后来我们入班后还常去,慧林寺那儿倒去的少了··    且实话说,那儿的锅是比慧林寺味道好些,只酒比不上。
·    时节是初冬,我俩要了壶温的枸杞酒,我竟也能和他聊起两句念学的事儿来,不至只晓得说道孟浪··    沈山山估摸了来年秋贡大约考什么,说得有板有眼给我讲承题,我笑他又不是神算子,何得能知道。
他还口做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我倒是模糊了,只记得我俩喝酒喝得大笑,他替我烫了好些菜,使筷子夹到我碗里,叫我别只顾着喝酒,菜也得吃··    然他夹给我的菜还是没动多少,酒却很快去了大半,沈山山酒量从来不行,便只喝了两口,其余都跪归了我。
    越喝,我看着石锅里冒腾的汤泡竟越清晰,里头笋子青菜一簇簇翻涌,间或浮起两三块儿山菌,每一阵热气都带出阵大骨高汤的浓香··    周遭食客讲话儿声音老实大,隔壁间儿还有划拳猜谜行酒令的,伙计几个在斗嘴打闹,愈发吵嚷市侩,也不知沈山山这么清淡个人怎寻了这样嘈杂个地儿。
    这地儿活该是我这爱热闹的来大口吃肉喝酒才对,他该去清茶楼里头听书··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我对面儿,手上筷箸专注夹了片儿羊肉涮着,脸隔在石锅腾起的蒸蒸水雾后头愈显得白,面上没有笑了就有些冷,眉头因看顾手上东西而轻蹙着,眼睫垂下也一丝不乱,都规规矩矩的。
    要说起沈山山这脸,惯常挺英俊好看,不过不言不笑的时候瞧着倒是有些不近人情,我想不出他平日在一群高门贵子中游刃有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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