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 by 书归(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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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 by 书归(上)(4)
·    沈山山耳朵被我呿了阵风,立时红透,只恨恨把我往上托了托,“这我还真宁肯没有·前头就到礼部了,过会儿你下来自个儿走·”·    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不成,我今儿还就不下去了。”
我勒着他脖子就往前头指,“榜贴那儿呢,你给我背到榜跟前儿去,快快快·”·    沈山山摇摇晃晃背着我,这时候听我说话,竟笑了声,“背到榜跟前儿你就下来”·    我笑:“哎,你要愿意,看完榜给我背家里去也成啊,我还懒怠走路呢。”
    沈山山背着我避过沿路叫卖挂绳、白绫的小贩,声音混着周遭如沸锅一般的人声儿传来,好似静水一样:“成啊,那咱们是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反正放了榜我俩也要一起玩儿,我还真考虑了一下,“要么去你家你家有新书么”·    沈山山不知怎的,噎了噎,过了会儿还是答道:“之前崇文送来两本修花录,你看么。”
    我嫌弃:“我听说过,姑娘家写的闺中事儿么·我不爱看,还是算了吧·要么我们去宝月楼听戏”·    “……嗯,成。”
沈山山姑且应了,另几人在前面开路,已经走到了榜前面,却离得还远,他们踮了脚都瞧不见字儿··    “稹清,你在上头,赶紧看看·”沈山山背着我站定。
    我连忙双手撑在他肩上定睛使劲儿往前瞧,一时瞅到写在最顶上的那三字儿,简直喜得叫起来:“嗐,沈山山,你中会元了!”·    我这一声叫得周围所有人都朝沈山山看过来,指指点点神色万千,可众人皆见中了会元的沈山山还背着个人,一时场上最风光的又不是沈山山了,而是被沈山山背着的我。
    “你能不能小声些”沈山山气得扭头骂我,“我让你看你自个儿的,你看我的做什么”·    “哦……哦,”我赶紧再落眼去看,心知自个儿名头不会靠前,便直接从后头往前看,结果一直看了五六十个都还没看见稹清俩字儿。
    我不免慌起来,揪着沈山山衣领子道:“完了,山山,我是不是没中啊……”·    沈山山听了也紧张起来,背着我往旁边儿挪了两步,冲另几人道:“你们快帮稹三爷也找找,瞧瞧他中没。”
    不一会儿,忽有一人指着头一张的皇榜道:“哎哎找着了,三爷中了十九名呢”·    一时几人大呼我厉害,我喜得抱着沈山山脑袋一直摇:“山山山山山山我中了我也能中春闱了我要殿试了快,回家,我得立马告诉我爹去”·    沈山山被我摇的个晕头转向,却竟还能不把我摔在地上,哭笑不得地将自个儿脑袋挣出来,清儿白醒道:“停停停……别摇了,你个傻子。
这时候你爹在衡元阁呢,不在家·”·    “哎,瞧我这记性”我这才想起来,便指了周围几个相熟的笑道:“那更好了,今儿可没人管我。
走,一道去听戏喝酒,现在就走今晚上都我请”·    另几人也都是官家子弟,没考上的也并不急着一次就中,此时听闻有酒,就更不在意了,同我们笑着便也一道往宝月楼去。
    走了半道儿,我终于从考中的兴奋劲儿里头回过神来,竟发现沈山山居然还背着我,就此连忙要下来··    “得了吧,你别动了。”
沈山山揽在我腿弯的手收紧了些引我坐好,叹口气笑,“我家马车就在前头了,干脆我背你过去·”·    我便也就不动了,嘴上惯性问他句废话:“你不累啊”·    沈山山听了,虽是脚下走得一会儿一顿,却还是答我句假话。
    “还成,不怎么累·”·    ·    第50章 山色有无·    ·    【佰廿陆】·    得了春闱的榜,也不是就松快了。
    一则殿试就定在四月初八,虽作考之物还是一样儿,但总也叫我不敢甩了尾巴就瞎玩儿··    毕竟殿试是天子亲考百官有目,到时候我若字句儿不熟了再闹出些个漏笔画的破事儿一抖落,一张脸丢在自个儿身上倒不打紧,却要叫东宫面子上不好看,让我爹知道了我也没好果子吃,故就还要温书。
    二则么,是我得榜后恰接到皇上打晋中传来的信儿,一颗心又再不能放下··    信上说,小皇叔没出息的,才上路两天儿就害上了热病,成天难受得哎哎直叫唤,一路闹得皇上直想把他扔半道儿上,故我嘱咐小皇叔看顾皇上他是自然没能看顾上,倒都叫皇上看顾他去了,到地儿他还软得跟泥似的好不起来,半月里统领凿渠治灾的事儿就全扛在皇上一人肩上,下头诸官还不济事儿,一个比一个油滑,挑活儿避重就轻,遇事儿互相推诿,一出出演着戏。
    这封信写到此口气虽还同之前一样儿,但眼看着皇上这着墨比之前数倍多了起来,我也就能知道他心里气得是怎么样··    哎,皇上生来没多久就是太子爷,能比肩的兄弟从没有,故他心里若装了什么同底下人也没的好说,便总惯了闷在心里头。
心里头闷多了,他夜里就睡不安宁···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东宫总点着宝蟾香,太监几个曾告诉我说,那都是为给他宁神的··    然他一去晋中千百里走得匆匆,也不知宝蟾香带了没,若是没有,这神该怎么宁得下·    一时我从他辗转难眠忧心到他会不会被小皇叔害上热病,又就此推演这热病至不至于就是灾地的瘟,进而想起书里讲灾瘟都是会闹死人的,忽而此念一起,我整个人瞬时犹如走水失火,一时怕得是心尖子都凉了半截儿,再度又想起皇上行猎受伤那夜危急时候交代后事儿的模样,那些话立刻一道道响起在耳边,直如银丝细线往我骨缝皮肉里拉磨,痛是痛来痒更痒,却根本由不得人叫停。
    他娘的,大约这就是那些酸诗里头老写的相思··    我不知那些个读书的哪儿瞧出这是孟浪缱绻,搁我身上简直是场酷刑·我只恨不能在背上剖出双肉翅来径直飞去晋中瞧瞧他安生才好回来接着作考,如此惦念着是连饭都快吃不下,看书也勉强,自然就更没心思同沈山山他们一道出去玩儿。
    不过瞎挨着过罢了··    沈山山的学念得好,双元及身,大约他家里也该高兴,故这临门的佛脚也不逼着他再抱·他闲得隔一两日便来瞧瞧我被先贤圣人的论著折磨得怎样,自个儿却抱本儿花里胡哨的修花录在我旁边儿笑嘻嘻地看,那小人得志的鬼模样儿,气得我把手上的书看完一本儿就砸一本儿在他脸上:“你要看就滚回你家里自个儿看,别扰爷清净”·    然我的书是丢过去一本儿他看一眼就能背出个一二三来,再丢一本儿又给我讲出个四五六,我他娘烦也烦死了,整个人直接趴桌上看着他:“沈山山你缺德不缺德你再不回家去我就叫徐顺儿来打你了”·    “你忍心啊,稹小公子况徐顺儿他也打不过我啊。”
沈山山优哉游哉地捧着杂书,看都没看我一眼,反倒是仰躺在我榻上往里头一翻身,拾着修花录的书页子道:“我家里闹腾,我不想回去·”·    我啐他:“有人追着夸你还嫌吵吵,不惜福的命我爹要这样,我大约睡着了都能起来给他磕响头。”
    沈山山顺着我道:“若真是夸我倒还——哎,算了,不说也罢·”他终于搁下书,稍微支起点儿身子回头笑我:“还是说说咱们稹三爷吧,这回你是想考状元呢,还是榜眼啊”·    我白他一眼:“那还不得瞧瞧沈小侯爷乐意让哪一个出来。”
    状元榜眼乃头甲之最,他竟也舍得拿来寒碜我,心眼儿忒坏·这两样儿名头我从没肖想过,当年我那般拼命看书,只是想混个前十的卷纸在先皇爷跟前儿争个面圣御批罢了。
    我常在皇上身边儿,先皇爷是认得我的,况琉球那事儿替我得了个不伦不类的伯挂着,算一便宜功勋,倘若先皇爷还记得我爹就是太傅大人,说不定更能给我赏些恩德,问问我自个儿想去哪儿做差,然后破格把我点进御史台去。
    沈山山听我这么大言不惭地说,真是摇头笑了笑,只枕在臂上看了我一会儿,忽而清明道:“稹清,你的卷儿是一定能到御前的,别想那么多了·”·    我一听,连忙从桌上坐直了瞪他:“你怎么知道你是神仙”·    沈山山晃了晃脑袋逗我:“是啊,那么多年了你都不知道我福神呐,就来保稹小公子喜乐的。”
    “嗐你甭笑了,”我没好气地拎着袍子就坐到榻边儿去拍他脑袋:“哎哎,我问你正经的,你这话太子爷走之前也跟我说过,这是为什么啊”·    沈山山捉开我手往里头避了避,笑着垂眼叹了口气:“没什么,我这不是给你打气儿么。
你赶紧回去接着背文絜,我听着呢·”·    他这一答话果真同我所想一样,就也没什么好问·于是我又悻悻回桌上去背书,只背着背着心思又转到皇上临行前同我说的来。
    其实皇上倒也没跟我说多大不了的,只是临行上车前,他摸了我脑袋一把嘱我好生考学·我老实说我可能考不上了,他却笃定笑道:“不会。
清清,你的卷儿一定能到御前,到时候父皇问你想去哪儿当差,你说想去御史台就得了·”·    我问他:“你怎知道我的卷儿就一定能到御前敢情你替我把圣上都买通了”·    皇上哧地一声就笑出来,掐了掐我脸蛋儿好似在哂我蠢:“你好好儿写字儿就成了,脑袋里成日也装些正经的罢,别总想些有的没的,知道没”·    “哎,爷,我知道了。”
我瘪瘪嘴应了,心里是不大服得他教训我,但想着快有几月都不能听见他啰嗦,竟又觉出分不舍。·    那时催他走的人着紧,他留不得,完了这话不过带我又亲了亲,也就实在走了,临行前这话实则平而又平,可搁了这些日子,却也叫我在心里生出疑窦来,这真算作奇事儿了。
·    大约只是因我多日来想了他实在太多次··    一个字儿搁在眼前瞧久了都能觉出不像来,更何况是言语·    连沈山山都说了这不过是励我上进给我打气儿,那便真就不该还有什么旁的。
    ·    第51章 山色有无·    ·    【佰廿柒】·    我从小就盼着沈山山中状元··    他这人是真正地好,学问也真正地好,我总想着他应当中。
    其实我从小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事儿,心知自己是达不成的,就总盼着沈山山能达成,他若达成,那就仿若我自个儿的心愿也了结一般,着实能挺开心··    盼他中状元,便是这当中最恢弘的一样儿,我暗暗在心里想了许多年,就盼着他中了之后能高头大马带着大红绸缎的花花儿趾高气昂往街上走,衙役开道锣鼓喧天琼林御宴百官恭贺的时候,都不需他能回头瞧我一眼,我哪怕只是立在泯然众生里望望他衣锦被绣的模样,那也很够。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约摸跟我自个儿中一回状元也差不离了··    当年不止我,所有相熟的人都觉着沈山山既秋闱春闱都是头名儿,脾性根骨又一顶一的好,那上了殿试定能被御笔金批点作状元,而沈山山在做学问上也从没失过手,又实在当得起周遭这一念想,故大家只当这状元之事,于沈山山而言就是自然与必然,就连监生几个喝酒说起,也都是这话。
    可熟料,天算不由人知··    当年殿试落下,头甲三人中虽有沈山山之名,他却仅得了个末名探花··    殿试头晚上沈山山还又来我院儿里看书,走的时候我俩是打了个什么赌作笑,总之我输了,翌日便要早小半个时辰起来去买汤包,一路带到他家里吃了又接他一道入宫。
    我并没觉得他同平日有什么不一样,反而因作弄了我他还挺高兴,殿试卷纸呈上后也果真卷入前十,得了圣躬点他御批,可面圣答考时他却有些浑浑··    先皇爷当年不过问他些策论,那些策论搁了平日他定能同我侃个江河湖海流不尽,然搁在圣驾跟前他却是怎么都言不臻境,好是好,却不及八分他往日言辞里头的机辩。
    我想他定是见圣躬临询便心里打鼓,多说怕错,可这不说,却实在可惜了他的才学·我在下头看得是直捏汗,恨不得站起来替他说道··    只是也来不及了,因下一个被御批的卷儿,竟就是我自个儿的。
    我记得当时殿上文官林立,我爹同相爷一道立在先皇下手的左边儿,右边儿是太保太师和各部尚书,先前几卷儿他们已作论不少时候,阅卷官将我卷纸铺在先皇御案上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唤我上殿,我遥遥见先皇只第一眼瞧过那卷纸一瞬,下刻便忽然抬头来问了阅卷官一句什么。
阅卷官答了,又笑说两句,先皇听了竟也就笑起来,只脸上还带病容,因着笑还咳了两声,顿顿点点头,上面这才宣我上前··    我提着一颗心上前跪了,连忙伏下身去叩首,却听头顶上先皇见了我,老迈一声:“这瞧着果真是那孩子……”接着先竟不是问我,而是问我爹道:“太傅,朕没记错……这还是你儿子吧”·    我爹答道:“皇上记得不错,这是臣家中幺子,不才参试幸得榜名,今儿贸然上殿来,恐有污皇上圣目。”
    先皇将我唤起来,同我爹好笑道:“太傅谦逊了……咳,太傅家的儿子一个个儿长得都好又出息,搁在眼前玉树芝兰的模样儿,何提什么不才劣子前不久吏部那案子不也是你儿子办的……太傅替朝廷养了可用之人,倒是朕亏待了太傅。”
    爹跪下谢过圣上谬赞,起来的时候瞥过我一眼,便又立回原位去,不用想也知道是叫我一会儿作答别在这大庭广众下丢他的脸·我由此不免更提心吊胆,正想着天子首问当是从我那论述的何处开始,脑子里也紧锣密鼓地铺排,下刻却见先皇的眼睛再没往我卷纸上看过,问出的是我怎么都没料到过的一件事儿。
    “稹三郎,朕方才听了一样儿奇事儿,说你秋闱的卷上竟有一字儿写漏了笔画”·    此言一出,大殿上四下即刻笑言沸论,大约都在说怎么写漏了笔画的人还能上殿试来,这岂非草包么·    我是万没想到大殿上能揭了我这出来,臊着脸皮瞅见我爹面无所表,心里已然凉了一片,这时却也只能硬了头皮老实应先皇一声:“回皇上话……是。”
    先皇听了,口气倒很亲切地问:“咳……来,你同朕说说,是哪个字儿漏了哪笔”·    我战战兢兢道:“回……禀皇上,是廉而不刿的廉字儿,我少……少了头上那点儿。”
    写错字儿还能上殿试的事儿是从来没有过,先皇听了一想,真正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你会少了那点儿”·    这问正是当场百官试子都想知道的,故一时所有人都扭头来盯着我看,就等着看我摔跟头。
    可我就算摔跟头考不上也不敢欺君,便就壮起胆子捡了实话讲:“回皇上,实则……少这点儿,是因了小生的爹·”·    错处丢在太傅大人身上,满堂一哗,我爹听罢,立在旁边儿眉毛都快竖起来,若不是还在大殿上,我估摸他能立时揪着手里笏板给我来一顿好打,一时只觉背上的皮儿都拉紧了。
    先皇却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我笑,掩着唇又咳了咳:“……哎,小三郎,你爹治学严谨,奏章里头可从来不写错字儿,这你欺君不得啊。”
    这话叫百官听了都笑起了我拉老爹垫背,忒没出息,我爹更是摇头闭眼叹了口气,一容家门不幸··    我愁苦,这丢人的事儿也确凿怨不得被人奚落,只能给先皇爷磕过头,抖着手老实道:“小生——小生不敢欺君,回禀皇上,这真是因了爹……不不不是爹他写错字儿,是小生小时候听爹讲过十四廉君子,太久了……故事没记住,却只记住我爹说……廉么,就是舍身外物,去身外事,不苟取,不盗作……还有什么——霁月孑正一身,无利无冕一世,方为不阿之人。
故小生一直以为,廉字儿头上那点儿,不就在外头么,不就是身外物头上冕么,照这意思便就以为……以为是没有的呢,后来读书,也不曾仔细留意过……小生这实在实在有罪,治学不严,玷污圣贤,望……望皇上降罪。”
·    岂知先皇听了却坐在上头一抚掌,哈哈大笑竟觉有趣儿,指着那阅卷官道:“听听,刘侍郎你猜得不差,这娃娃写错一字儿果真有来头,还挺在理儿。
朕听着,倒觉得圣贤都要把那点儿改掉才是·”·    我简直懵顿了,脑袋都转不动,只听见周遭议论嘈嘈也不知是说好还是不好,当场冷汗透着身上的衣裳往外冒,情急间好在我爹及时跪了道:“皇上明鉴,说文有言,堂之侧边曰廉,故从广。
这劣子信口开河找理开脱,实在是孽障,老臣教导无方,求皇上责罚·”·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咳……咳,罢了。”
先皇爷笑得摇头,抬手令我爹起来,“你爷俩儿一口一个降罪责罚,说得朕像是问罪似的,朕不过实在好奇一二罢了·朕还猜着,小三郎这廉字儿少了一点儿,是不是在说……朕这朝廷,也少点儿清廉……”·    一言轻飘落下却好似雷霆一钧,先皇好巧不巧在此言一顿,殿上沸然人声即刻止了,百官面目都带上惊怕之色,我就更是吓得头贯冷血眼前一花,连忙匍匐下去:“小生不敢皇上明——”·    先皇抬手止了我话头,令我勿怕勿躁,接着目光一一扫过在堂的人,才接着徐徐道:“朕知道你不敢。
你这错字儿,竟也是孝心……是记着你爹的话·”·    他转向我爹,幽幽叹了口气,还是笑道:“太傅这儿子养得好啊,心底儿干净,孝顺,骨子也善。”
    我爹低着头,颤了手躬身谢赞,我也是又磕了好几个头才缓过来口气儿,又听先皇问我:“小三郎,往后想在哪部任职啊”·    这问我倒还记得,我抖着喉咙道:“回回回皇上,御御御史台。”
    “怎么还结巴上了……朕又不吃人·”先皇一时沙哑地笑起来,那眼睛弯起的弧度叫我忽觉有丝熟悉,那熟悉却在他年岁雕琢的脸纹里渐待消弭,变作了沉沉,“好,御史台好,你这性子……也合该选御史台。”
他点了下手二人道:“张大夫,梁中丞,往后你们带着他拾掇拾掇罢,朕瞧着……咳,这孩子是个好的·”·    圣躬不愧金口玉言,这春风化雪般的三言两语,竟就把我好几年的念想给弄成了真的,我一时都没回过味儿来,还是看见我爹给我使眼色叫我谢恩,我才赶紧谢恩,旁边儿御史台的人到先皇跟前儿领命,我便又愣愣偷眼儿往那两个领命的人当中一看。
    那便是我头一次见着梁大夫——当时他还是梁中丞,年轻了七八岁,却还一样干瘪的瘦,凹目鹰鼻双眼锐直,只乌纱帽下的头发倒不似如今的稀稀拉拉半百灰花,还尚能见着几缕黑。
    他那时同皇上说:“皇上,台里人事变动惯常大,今年更甚,微臣敢请皇上今科多点二人入台·”·    先皇听罢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往堂下一指:“适才那沈姓学生,是否也考过刑律”·    旁边儿监卷官一翻卷册:“皇上妙思,沈生刑律极佳。”
    “那就他罢·”先皇点了沈山山,又点了沈山山旁边儿一人,“还有那刘生,都作侍御史,其他空出的职,待皇榜放下二甲出来,你们再要人便同吏部说去。”
    御史台的就应下了··    殿试当场授职是了不得的恩赐,沈山山同旁边儿那刘生自然站起来好好儿谢了恩,一旁吏部和礼部的便记下职位名字。
    我开心得了不得,回头盯着沈山山笑,又做口型说咱俩又能一道儿了·沈山山抬眼见我这模样,不禁挽起眉梢,拾拳掩着唇角咳了咳忍笑,转过眼去不再看我。
    这时我乐颠颠儿地回了写题卷儿的桌边上跪坐着,卷纸正发下来叫我等试子瞧瞧朱批·我还好生期待着先皇爷会给我落什么批,往后在家里可是得要裱起来挂上的。
    然我那卷纸落到了跟前儿,我却见上头除却阅卷官留下的圈圈点点,本该御笔留评的地儿却是空空的,压根儿一字儿没有写过··    此时方才面圣的惊怕过了,得以进御史台的兴奋劲儿过了,我脑子终于一通,心血回来,想起了皇上治灾临行前的话,那其中的疑窦,话眼,他的回避,沈山山之前答我时候的避重就轻,忽而好似灰白石子儿般一一往我皮脸上兜头砸过来,竟叫我脸上忽而比适才被问及错字儿、被人奚落取笑的时候更烫,烫得几乎发疼,好似千万根银针在扎着。
    ——原来我这述论能面圣,凭的压根儿不是述和论··    凭的大约只是我一手字儿··    殿试没有封卷闭卷,呈上御案的,是我这一纸打东宫练出来的魏碑。
    ·    第52章 山色有无·    ·    【佰廿捌】·    从前我六七岁时有一年,记得是年关时候乡下舅公从老宅过来,带了一家子到京城给我爹拜年。
好似是他们收成不好,也想顺带儿借些钱回去周济,便就在国公府里住过三五日··    大约乡下没什么好物件儿,舅公就带了好些牛皮儿牛肉和黄酒来,又不觉心意到了,当时见着我只小团子那么大点儿,听我脆生生叫他舅公舅公,他也很欢欣,便就搓着手找了把刻刀,砍了一截儿装黄酒的大橡木桶子给我削了个小小的木陀螺,里头打一根儿磨头的铁钉,又裁下几缕牛皮穗子编出根儿小皮鞭来,下着冬雪的一清早就手指通红地将这两样儿塞我怀里,憨笑说,这供我拿去和我二哥打陀螺玩儿。
    我二哥才不玩儿呢·他那时候都开蒙了,日日读书,人也开始没劲,我就自个儿带着小陀螺打国公府后门儿出去,同街上的娃娃玩儿··    实则街上的娃娃玩儿起来很厉害的,这是我同沈山山多年所认的真理儿。
打陀螺这事儿要讲究功法,也不是只使力气将陀螺抽到地儿就赢了,还得使陀螺去撞倒人家的才成·我那时候也不懂,带着出去玩儿就老输,输过几日舅公又要走了,来的时候赶着的一大车东西都给我家卸在国公府里,这时候回去了,他那么大一家子却只带走我爹给的一小包东西。
    我小时候也不知道银钱是个什么,瞧着这以多换少的只替舅公不值当,便说,舅公舅公,要不你也拿些我爹的花瓶儿吧,我爹说花瓶儿是好东西··    当时一说出来,我家人同舅公一家子笑得了不得,二哥连忙拉住爹,我娘和大哥边笑边将我护在后面以免我爹捶我拳头。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舅公也笑·他伸手在我脑袋上揉过一把,说我乖觉,嘱我陀螺带着好生玩儿就是,他也没什么别的好再给我了。
    然他走后,我因觉着我爹像是骗了舅公许多东西,忒坏,便对舅公很愧疚,他留下的这话我就很上心·当时岁数很小,没什么正事儿做,我就每天让大哥教我打陀螺,还偷偷搬着凳子坐在街角钻研那些娃娃的路数,回家日日苦练杀敌本领,只想上阵把那些娃娃打赢一场,这样儿次年乡下来人拜年的时候,我就叫他们回去告诉舅公,说我拿他的陀螺打了胜仗,好歹叫舅公也高兴高兴。
    当时我练得手捏着鞭子都起了些薄茧,却还是斗不过那些娃娃·我还以为这么就不成了,结果过了几月儿早春,我跟着爹娘去定安侯府寿宴,竟然认识了个娃娃叫沈山山。
    沈山山当时除了脾气冲要揍我,其他玩儿的本事真是无可挑,打陀螺真叫一绝,执鞭往一众小辈儿里一站,浑如关公遗世,大杀四方不带喘口气儿的··    我喜得连忙拜师学艺,跟在沈山山手下苦修多日由他谆谆教导,总算赶在秋来前,第一回把街上那些个娃娃的破陀螺全给撞倒了。
    当时那个高兴劲儿啊,我现今想起来还觉着心头发热··    沈山山那时候同我并没有很熟,但有幸得观爷我那一战,他过后也是唏嘘良久,故作老成说我学成了要出山了。
    我喜不自胜,全然一副豪侠称霸武林的模样儿··    可就当我二人了事拂身去打算深藏功与名的时候,远远儿地,我听见身后那些娃娃里头有一个小声儿说:“……没事儿,他们是官家娃娃,还是别同他们斗了,让让他们得了。”
    这一语恍若引火的折子落在了干草堆,叫我方才多喜此时就有多气·打小我也压根儿不算个脾性好的,家里富贵人也不怕事儿,从来只有我埋汰别人,没有别人能这么说道我的,沈山山都来不及拉住我,我已经冲上去,揪着小皮鞭子就抽在说话那娃娃的脸上,想着自个儿每日苦练陀螺的架势,心里怄得连叫骂的话都骂不出来,只知道一拳一拳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旁边儿那些娃娃见同伴被揍,瞬时也气急败坏,既不管沈山山只是观战的没动手,也不管沈山山和我熟不熟,只道他是和我一路的,便逮着他也揍··    沈山山从小独独儿地被家里宠大,连我都敢揍,心性岂是平的他挨了那一拳更是气得小脸儿都发红了,一时将门虎子怒发冲冠,又有我这舍得使阴招的破大公子帮衬,我俩登时是憋足了要争一口气,拼了个鼻青脸肿手抽筋,把那五六个娃娃全都给打趴下了。
    当时还深觉着给咱们官家子弟也挣脸了,战罢相视一笑,这才觉着有了分生死与共的情谊在··    收拾了他们我俩拍手要走,还以为大老爷们儿男子汉,这街上的事儿在街上就该这么结了,哪知道那几个娃娃竟然又冒出一个说了另一句话。
    “赶紧告诉娘去,钦国公府那小公子拿皮鞭子打人了”·    我和沈山山楞里楞气只来得及回头,已见得一头破血流的娃娃溜烟儿跑没了影。
    数日后,我就成了如今街坊邻里口中视人草芥的膏粱子弟,被我爹打骂了个二门不出,心里憋屈得宛如白蜡封山,原本在理的都变成了百口莫辩,要说出什么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大概永远不能知道那场陀螺里究竟有没有人刻意让过我··    我并非没有苦修苦练苦研,我并非没有一一撞倒过他们的陀螺,我也并非没有全然一次地斗败了他们,但那娃娃一句“让让”说出口来,不需要旁人再多一句话,就已把我所有这些都蒙上了一层稳妥的疑。
    这疑却打我生下来就应该有,这是我生在国公府长在锦绣窝就该带着的,我知道我否它不得··    我常道旁人见皇上第一目便是先瞧见他背上的龙章,殊不知旁人见我,大约第一目也只先瞧见我是个公子,我是个东宫的侍读。
    这陀螺事儿过去了多少多少年了,我只道我这路走来一溜儿陀螺抽打得飞转,苦修苦练着人也大了,他们总该是时候看见我这舅公亲手削出的陀螺是好的,舅公亲手编出的皮鞭子是好的,他们总该看见我这场陀螺打得是讲功法的,这样哪怕我还是不能赢别人,哪怕他们说我是不好的,我都觉着心甘情愿。
    然这世上的人大了小了的时候都一样儿,他们看的还都不是什么陀螺皮鞭子和功法··    他们看的,只是我罢了··    ·    第53章 山色有无·    ·    【佰廿玖】·    殿试后皇榜揭下,我是个二甲里头的垫底儿。
    虽也不知这名头究竟怎么算的,可将我分去了御史台我倒也不是不快,便还曾想过要写信给皇上说道说道这好事儿·可我又恰收了皇上的信,同信里一道儿还送来把晋绣的折扇,扇面儿上写就“青如松,皑若云”,绣绘的也是层峦萃绿好生鲜丽,看来甚是静凉入心,他叫我拿去玩儿着度夏,说治灾的事儿收尾了,他就快回京,不必给他回信了。
    于是我也没白费那功夫去劳烦信使,天天儿玩着那扇子只想安心等着皇上回来,腹中打着一遍遍的稿笺又一遍遍地揉了,日日念想着一别数月多少话,许多事儿,要同他如何说。
    沈山山因殿试时候就被点进头甲做探花,揭榜后便真被礼部官差拉着要去游街·他自个儿是觉着游街好似要饭化缘,忒傻,可圣旨下来了又没法子推拒,就只能骑了礼部的破马跟在状元和榜眼后头往南北大道上遛了一圈儿。
    虽他中的不是状元,也就不能穿大红袍子不能戴金丝儿乌冠,更不能扎大红的绸缎花花儿,可他中第游街倒是我曾盼了好些年的大事儿,在我心里还是一等威风的,我便自然捏了扇子领着徐顺儿去看。
    时节已入了夏,地气儿蒸腾起来发热,头甲才俊游街又比春闱放榜更有看头,街上的人就比那时候都还要多,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堆山泻海一般镇在街上,我那天儿摇着绣扇打南门口儿的鼓楼下头向北一望,所见真叫只见人头不见地儿,也不知他们都在嚷嚷个什么,热闹得是连开道官差敲下的锣都不大能听分明。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头甲游街的彩马估摸都是刑部出的,一匹匹年岁上只差致仕,走得慢如老龟,徐顺儿领着人护在我周遭,我徒脚走在沈山山马旁边儿都还能跟得上,故我俩就离了状元爷的大驾老远吊在最末,时不时贫两句嘴,叫他这游街走得也得趣点儿。
    当年的状元是个寒门,年岁挺大了,风霜满脸,老早被先皇爷点去了荆西做提督,游完街就要上任的;榜眼倒是个二十好几的青年人,模样比较状元自然还算凑合了,可一街的姑娘们却根本就不打正眼儿瞧他。
    因为他后头就跟着个沈山山啊··    那日是真热,沈山山本就不耐烦这出风头的事儿,就只随便儿裹了个薄衫缓袍就打家里出来了,板着个脸走了大半道儿,坐在马上还给晒出了汗,脸上就更不高兴,扬袖子把汗一擦,居然忽从马上弯腰下来把我手上的绣面儿折扇给抢过去扇了,我当即跳起来夺都夺不回。
    我的王母娘娘啊,他这不扇还好,因他本就板着脸怪怕人,姑娘们大约也就当看看清贵少爷罢了,可他却恰巧在抖落开我那青松绣扇的时候沉眉落目同我作坏一笑,还举了扇子起来讽我手短个儿矮够不着他探花爷的高。
    乖乖,这一扇一笑瞬时坏了事儿··    我本还同寻常一样儿揪他大腿让他赶紧把扇子还给我,一时也不知旁边儿是哪个姑娘引了头,人群里头忽而就起了一阵儿娇俏艳羡的低呼,下瞬我只觉背上一疼哎哟一声回过头去看,只见脚下已滚落了两颗儿带叶的果子。
    徐顺儿吓得赶紧护着我叫起来:“爷姑娘们要拿花果子砸小侯爷啊你可赶紧避避罢”·    说着话我都还被砸了好些下,心里惦念我那折扇才又赶紧往沈山山看,只见沈山山比我还狼狈些,衣裳都被莓果的汁儿给染红了几道,好死不死正不要脸地拿我那绣扇挡了他自己的脑袋,脸遮在扇子后面莫名其妙地回头来笑:“徐顺儿你看看清醒,她们是砸你家三爷呢”·    我气得抬手就拽着沈山山大摆袖子往下扯:“沈山山那是晋中给爷送回来的扇子金贵着呢你赶紧还来看给爷弄脏了爷得扒了你的——”·    此时只听旗鼓喧天的吵吵嚷嚷里头姑娘们叫声一阵儿大过一阵儿去,人堆子里忽有三颗红莓飞过攒动的脑袋往沈山山头顶儿上砸,却立时在我那青松绣扇上摔破了皮儿。
    沈山山脸上的笑还僵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我却已止住话头,看见那绣扇上一道道滴下了嫣红的汁儿来··    莓果儿似箭,那红汁儿直如我心里被戳出的血。
    我那时候是鼻子都酸了,见那扇面儿上绣的六个字儿全被果子糊花,气得身上都在发抖,瞪着沈山山就骂:“我……我的扇子沈山山你个混账”·    沈山山一愣,先是赶紧把举着的扇子给放下来合了,却立时就被几个接着打来的红莓砸在脖脸上,鲜红颜色落下几点,显得他脸色更白。
    他无措张了张嘴:“稹清,我——”·    我劈手把他垂手里扇子给抢过来,倒退两步揪着心口展开来看,只见那方才还成道儿的红汁儿被他那一合扇子搞得已整张扇面儿都糊的是,我的青不如松皑不若云,全被那见鬼的红糊了一片,好似赤夜血月。
    一时我脾肺都怄得发疼起来,片刻间往后一想到来日,只觉这大约是场准到不能再准的预兆狠狠扇在我脸上,登时的悲,又叫我其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抬头看着沈山山,这次是又恨又实地咬牙骂他道:“都怪你……沈山山,这全都怪你……”·    游街再看不下去,我哽咽在喉头的好似一口血,捏着扇子把徐顺儿推开就往来处走。
    沈山山好似在后面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因为尚有一干官差或姑娘家在叫他的··    人声太大,简直一个都听不清楚。
    我避到旁边儿巷子里终于落眼看着手中红遍的青扇,只觉眼前瞬时朦了··    徐顺儿慌慌把我手里绣扇接过去,边抬袖子给我擦脸边笨嘴诓我道:“爷,这能洗落的,真的能——不打紧,不打紧,啊。
甭哭了,您都十八的爷了,还同小侯爷在游街队里头吵起来,要叫他探花爷的脸往哪处搁啊……这哭就更不成样子……这不好啊爷·”·    哭么,自然丢人,也不是好事儿。
    可徐顺儿他不懂,我这时候还能哭出来,却已然算作桩好事儿了··    ·    第54章 山色有无·    ·    【佰三十】·    皇上送我那绣扇的料子太好,是丝绢的搓揉不得,回家后徐顺儿捣鼓了半日,上头沾了果泥浆子是怎么都洗不掉。
    他好容易才劝我松口把扇骨先拆下来,他打了盆水坐在院儿里,好用绸帕沾了皂面儿一点点儿地清卸下的扇面儿·我蹲在旁边儿捏着袖口一直嘱咐他轻点儿弄轻点儿弄,结果他抹过几道绣线还是给我擦褪下几缕青蓝来,那颜色混着稍微落下的几丝儿红融在水里一搅和,把扇面儿原本的留白都给糟蹋了。
    这还能怎么着我双目一闭,下刻揪过那扇面儿一把就扔在地上,连着扇骨都一道全部摔了:“甭洗了越洗越脏破大个扇子爷不要就是了”·    徐顺儿捏着个绸帕子干瞪眼,正不知道怎么劝我,恰沈山山终于游完了街匆匆赶来给我赔不是,身上衣服都没及换下,脸上也有红浆子。
他一进院儿来正巧看见那地皮子上躺着糊湿的青红扇面儿和乱拆的扇骨子,约摸也知道我这气得不轻,便就将那两样儿捡起来先给了徐顺儿,又坐我身边儿来好言相说··    我不记得他同我讲了什么,大概不是说对不住我就是说赔个一样儿的给我。
可搁在我这儿,往后却再没有扇子能比得过这一把去,沈山山他赔不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任谁也都赔不了··    我头疼起来且静了静,看着沈山山同我自个儿衣袍上也全是果子花瓣儿的各色浆子,心知就算当时扇子是捏我手里大约也不定能保住,天意如此怎么都不能怪沈山山,便拉着他回了廊子上避日,着徐顺儿去给他拿点儿镇好的冰西瓜,“算了……扇子不就打个凉,我这儿还有的是,哪把不是一样儿扇。
天儿大,你也在外头晒了半日,坐着歇歇罢,今儿也是你的好日子,甭叫我糟蹋了·”·    沈山山由着我拉他到阑干坐了,凝眉看了我会儿,忽而抬起手来,又放下,但下刻却还是忍不住抬手往我眼角处轻轻一拭:“你要说这话,倒是先把脸擦干净,不然我喜事儿都给你吓跑了。”
    我赶紧胡乱抹过一把脸,抬脚踹在他小腿上:“你他娘是来赔罪的还是问罪的……西瓜你还想不想吃了不想吃你滚。”
    “吃吃吃,稹小公子赏什么我不吃·”沈山山这才扯起半分唇角,袖回手去坐了,“你要能消了气儿,叫我吃多少都成·”·    徐顺儿端了西瓜来又给他打水洗了脸,我俩就着脏衣服一边吃,一边说起御史台入班授职的事儿惯要等到九月吏部查完新晋案底,他问我这当中闲着做什么,我说我这侍读怕是还得熬到那时候,他说他也要继续在学监里帮先生授业,这考完了学不过完了一桩事儿,往后的事儿还多着呢,也不知入了台是个什么情形。
    吃完瓜了还是热,天儿叫人懒,我俩也怪无趣,话说的差不多,只在阑干上歪着看了会儿天··    那时也不知怎么,我都快枕在阑干上睡着了,却忽觉被人胳膊肘一撞,疼得我睁开眼,见沈山山清黑的眸子正看着我,忽而半信半疑问我一句:“稹清,我俩怎么就十八了”·    我半梦半醒听了他这话,一时也不知怎么接下去,便又懒懒掉过头去眯眼看天。
眼见着层云在日下薄散,细看中好似被风吹着走,又好似它并未动,反倒只是我在移着··    那时我忽想好生回味一下沈山山那话中的十八年里我究竟都是怎么过来的,可这么一刻意去着想,却发觉过去的日子不过都只是日子,历过的事儿如湖如海,乍眼看去好似哪一样都强不过哪一样去,滔滔水面儿一镜平,要是泛着日头大概还能似洒了金,好看得紧。
不过我要是仔细伸手往那湖海底处一摸,却一定能摸出一道道流石刻下的深印来,印中自然好的坏的都有··    我想往后湖海水再多再深再不见底,这些印子也绝不会就消散了。
    大概便是这么就十八了罢··    我抬手在沈山山臂上一拍,还是迷糊惺忪地笑起来:“别怕,山山·”·    “往后还有好几个十八呢。”
    【佰卅一】·    皇上回京的日子赶在五月底上,信儿传来国公府是一大早·我去东宫请安的时候见沿途宫道边儿已开了一丛丛澄红似火的石榴花,心里觉着美,便顺手掐了几枝要带给他。
    进了东宫小太监把我往凉阁带,说皇上正在用膳,走到廊头我果见一明黄人影子在阁里面水独坐··    就这么走进去打礼请安有什么意思,我让小太监先别出声儿,自个儿捏着花蹑着脚预备悄悄打皇上后头吓他一吓,结果刚憋了口气走到他后头要拍他肩,却见他突然背后长眼睛似地扭过头来看着我笑。
    “清清来了·”·    反倒把我吓得快跳起来:“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后头啊”·    几月儿不见了,皇上挑起眉来端详我,好似细细打量一番,那笑意中眉梢眼角的神色才更叫我熟悉起来。
他拉着我袖子到他身边儿坐,起手往我鼻尖儿一点,摇头叹:“你个傻子,影子都投在桌上了,没声响地立在后面儿,爷还当是有人行刺·”·    他点我那指也不见多用力,却真好似观音渡世,叫我整个人都似灵醒起来一般,只觉心底好似有张压平了许久的毛毯子又起了层薄丝儿,稍稍一动,便搔磨得怪痒。
    我笑他:“爷,有刺客你还转眼跟他笑啊他上来就给你一刀怎办”·    皇上不疾不徐拾筷从桌上捡了块儿杏子酥搁在我面前的盘儿里,睨着我轻哼一声,却还是眸光旖旎地笑:“给就给吧,谁家刺客那么好颜色,叫爷看一眼挨一刀也值了。”
    我脸都热起来:“爷,你这几月都治的什么灾啊,嘴都给治花花了……”·    皇上闻言,忍笑搁下筷子,转身抬手掐过我下巴往我嘴上亲了亲,退一些看入我眼里:“我还当是治甜了呢,想给你尝尝来着。”
    这亲好似把我定入了魔,我心里怎么想的竟就怎么道:“就,就尝那么一下儿,也尝不出——”·    霎时我只觉腰间被皇上一带,回过神人已跨在他腿上,下刻他果真扯住我前襟把我拉垂了头同他缠吻在一起,唇齿间是他惯有的攫取,叫我息息寸寸都没处逃,也逃不掉,整个人似被丝网束起来,却束得我心神俱振。
    缠绵末了,他另手在我腰上掐了掐,仰头看着我徐徐咬牙道:“稹清啊稹清,你这叫我还吃什么饭,我吃你得了……”·    我赶紧从他身上站起来退了一步,臊烫着脸拍了袍子,抖着手把方才摘的石榴花往他面前儿一递,“我我……我是考上了学来谢师的,爷你哪儿有吃学生的道理……”·    皇上斜我一眼,好笑地接过那花儿去,落目看了看花色,又抬手拿花往我脸上比对比对,竟舒眉道:“还是你好看些。”
说罢他把花儿搁在旁边儿,问我一句:“现下儿要叫你……稹侍御了”·    我拉过凳子重新坐了,把筷子拿起来,“殿试的时候只说了我能进御史台,也没说就是什么职呢,不过沈山山他们有名头的几个进去都是侍御史,我约摸只能往下数吧,比不上的。”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皇上也把筷子执起来,又给我夹了块儿酒酿圆子搁碗里,“殿试你写了什么父皇看了罢,御批给你落训了什么”·    我一口咬在杏子酥上,就着茶水咽了,哽了哽道:“我写得……也还成吧,但圣上他没批……估计是没看的。”
    “……没看”皇上那边儿稍稍一顿,我吃着酥喝着茶,过会儿才听他道:“清清,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我夹了碗里的圆子也包在嘴里嚼,囫囵道:“他们只是认得你的字儿……他们只认你的字儿去了·”·    皇上看着我这样儿,眸中好似一痛,一时启唇要说什么,到头来他所思所想落在眼底黯下去,至了嘴边却只化作声叹。
    我想他大约同我那时心里想的一样儿··    我知道他本想着什么·其实他心里也揣着要让他父皇考量考量我学问的心,看看他东宫带出来的侍读也是出息的,那样约摸就能叫他父皇对他这儿子更看重一些,或说是多分信任。
然阅卷官瞧出我的字儿,同他父皇都知道了我是东宫的,却都不再考量我那卷儿究竟写得怎样了,就连问我的考答都同旁人不一样起来··    这是连皇上他自个儿都没法子控住的事儿。
    他只知道我的卷儿一定能到御前,他却不知道我那卷儿他父皇压根儿不会看··    “还好你那时候不在·”我吞了酿丸吸吸鼻子,“不然你又得生气了。”
    皇上又叹了一声,沉沉眉眼间起伏一瞬,抬手把我鬓角一缕头发绕到我耳朵后面去,静静问:“你不气”·    我笑起来,把他的碗端起来给他盛汤,“我气什么啊,往后有俸禄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汤放在他面前儿,我真心实意道:“爷,说定了,等我领了第一道月俸,我请你吃饭·”·    皇上撇了撇嘴,状似有些嫌弃·他拿起勺子端起汤碗吹了吹,忽而道:“那为了爷这顿饭,明儿接风宴上爷还是去问问张大夫你是什么职罢,没得到时候一碗汤都买不起,还吃什么”·    他这话叫我眼前一亮,经他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这事儿好笑起来,“好好好,这个好,反正我都被塞进去了,爷你帮我问问能不能让我也是侍御史,不然沈山山要是职比我高,往后就搁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我多没面子啊。”
    “成,我记下了·”皇上从汤碗里舀出一勺来递到我嘴边儿,一边看着喂我喝了,一边无奈笑道:“哎,稹清啊,你这点儿出息啊……”·    我喝下汤,抬手冲他点点桌上的素菇杂烩:“我就这点儿出息,我要吃这个。”
    皇上冷眼看着我:“你自己没手”·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往后一背:“没有,刚残的·”·    皇上哧地一声笑出来,终于还是搁下碗替我夹了簇素菇,喂到我嘴里摇起头来:“完了完了,侍读都骑到太子爷头上了,爷这东宫要垮了……”·    ·    第55章 山色有无·    ·    【佰卅贰】·    久久未见皇上,那日我跟皇上说了挺多话,还一直说起挺多我小时候的事儿。
    从前我总想着逗他开心就成,便只拣有意思的跟他讲·我跟他讲过小时候哥哥们背我去逛元夕灯会结果差点儿把我弄丢了的事儿,也跟他讲过从前我天天儿教我爹养的八哥儿唱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和小姑娘穿花裙被我爹追着打的事儿。
他爱听,每每他得空,我若是讲着,他都轻轻捏着我手,听得极安静,就当歇息了··    其实这段儿他不在的时候我思量了好几月,心里知道我俩都不小了,便还真有要紧话同他讲,不能再往小时候说,但偏偏那日见了他,腹稿又都似浑水化了,要说的话说不出口,不知怎么,就又同他说起些没用的,还都不怎么有趣儿。
    那是我第一回同他讲起我娘,也第一回说起舅公和舅公那陀螺的事儿··    凉阁里撤了菜放上茶,皇上还是安安静静听我絮絮叨叨,讲完那事儿,他好似还真上了些心,竟问我一句挺紧要的,说到最后我花了那么大功夫,我舅公是知道我打赢了陀螺还是不知道。
    我这才记起来他是个在意结果的,便也答他:“舅公他不知道·我打赢了陀螺没多久,还没挨到过年的时候,乡下突然来人说舅公年纪大了闲不住,非要下地做活儿,结果摔了跟斗当场就不好了,已经在办丧事。
来的人还是又带了东西……不是秋刚过么,他们带的就都是乡下刚收的谷子稻面儿啥的……不过可能也不是,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只说是我舅公亲手养活的,让我爹别嫌弃。”
    想起我爹那时候,我连心口都是闷的,“我爹倒也没嫌弃,他还哭了呢·但哭有什么用,舅公人都没了·爷你知道么,我这舅公是我奶奶的哥哥我爹的舅舅,当初我爷爷上京赶考还是靠舅公养活的,没我爷爷考中做了官儿,哪儿来的我爹舅公从前说京城的米不好吃,还年年往我家里送呢,但我爹这人……哎,其实老宅离京城也就三五天的路,他都没说回去给舅公奔个丧,只知道凑了银钱往人家手里塞。
我问他,爹,从前爷爷的官儿小就不说了,你都是国公了,怎没想着把舅公接京城来住啊,咱家宅子多大啊·可我爹居然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管·”·    皇上听了道:“或然太傅有什么苦衷,也未可知……”·    什么苦衷,估摸不过是要造反罢了。
我想着只觉累:“算了,不说我爹,舅公这事儿还没完呢·来的人不是带了好些东西么,我家方叔立在那儿收拾,大哥蹲在旁边儿看,突然拎出个小布包来,来的人居然说那是舅公专程给我的。”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其实从小我舅公没见着我多少次,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临头了还想着要给我什么东西·我打开那小包一看,里面竟是个新的木陀螺,还缠着条小皮鞭子。
    也不知道当时我哭了还是没有,毕竟小时候对生死的畏怕没那么浓,但也约摸有个念头是,往后舅公做的陀螺也就这一颗了,再不会有其他的··    后来便也就是我娘做寿的时候我拿着这么个木陀螺和皮鞭子同沈山山玩儿,才不巧在我大哥的跨院儿外头听见了他们说要造反的事儿。
    我很难再说清楚我当时看着那陀螺听着我爹说话是个什么心境,我也不知我舅公那么憨厚老实个人若知道了我爹要反,会不会觉着他年年送来国公府的米还不如拿给虫蛀了算了。
    我当时太小了,只知道被沈山山拉着跑开去,当没听见··    只是后来这陀螺我就叫徐顺儿收起来了,再没用过一次··    也是想到这儿,我才忽然明白过来我为何同皇上说起了这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    ……原来还是因为愧··    要是有一日皇上知道了他这么宠着我养着我结果我国公府一家子要造他的反,他会不会觉着当初不如我从来没做过什么侍读,他也从来没瞧上过我……·    “……清清”皇上见我迟迟没说下去,忽伸手在我眼前一晃,“你说啊,那小布包里头是什么”·    我回过神来,扯起些唇角笑:“爷,你猜猜”·    其实这也不用猜,是个人也知道这得是陀螺。
但皇上约摸瞧我忆起旧事儿伤心,便有意胡猜了句:“瞧你高兴的,可能是章台柳梦传吧”·    我闻言腹中浊气一滞,好气又好笑地推他一把:“不是我舅公是正经种田的人”·    皇上长嗯了一声,笑着握了我推在他肩上的手攥起来,装作不解:“那可能是大溪落寇”·    “那时候还没这书呢……”我只觉笑得眼睛都酸涩起来,紧紧回握他手骂他:“爷,你是不是傻啊。”
    【佰卅叁】·    有话终究要讲,但我只想着不是那天讲··    我果真是个懦夫,也果真是个绝顶自私的窝囊废,心里想着就拖几日吧,只再拖几日。
    在东宫玩儿到下午里,我也没久待,只因着时近我娘忌日,翌日朝中祝宴庆贺治灾大成也顺带给皇上接风洗尘,我父兄也要入席,故轮到我这闲下的回家去拾掇祭拜的事儿。
    走的时候皇上让我带了好些赏赐,多为晋中的特产,也有两挂晋绣的卷轴,说是带给我爹·我瞧着还笑他,说这是下聘还是怎的,他说能下早下了,还能等着这时候么。
    我便不说话了,只笑··    皇上也知道是说过头,就又折回话头挑好的事儿问我:“我给你那扇子呢天儿也热,怎没见着你带上”·    然这好事儿搁在我这儿也不叫好事儿,我胡乱笑道:“嗐,那扇子太漂亮了,我舍不得带,搁家里镇宅呢。”·    皇上笑起来捏我脸,随口道:“贫吧你就,你还能有舍不得的东西清清,爷专程寻人给你绣的,你可别是给弄坏了吧。”
    “哪儿能啊……”我赶紧驳了他,觉得说出这话舌尖都颤,“爷,我知道是你特意给我弄来的……我惜着呢,我偷偷儿在被窝里扇,成不成”·    皇上听了,也就不再说下去,只点头笑了笑,“成了,你回去罢。”
他又想起了嘱我一声:“那些东西里有一样儿是晋中广仁寺的纹经高香,你记得给你娘点上·”·    “哎,好·”我规规矩矩给他请安告退出来,走出东宫大门儿,只觉心口像是被堵着捧棉花絮子。
    我那时心里真想着,要是我不是我爹的儿子就好了··    但若我不是我爹的儿子,我又怎么可能入宫来考什么侍读·    哎,真他娘是场孽障。
    ·    第56章 山色有无·    ·    【佰卅肆】·    夜里也没怎么睡,次日一早上我就起了·因之前考完学闲着,就将奉给我娘的经重新默了遍,瞧着是比往年写的时候工整多了,也就不怕使了洒金的页子,同各样儿祭拜的东西一道儿装了,方叔和徐顺儿便备了车往上搬。
    走之前我爹恰好立在前院儿那长廊子上看我,慢悠悠端着紫砂壶盯着装车,嘱我别漏了物件儿·听他这一说,我还真想起皇上带来那纹经高香差点儿忘了,便又匆匆忙忙折回院儿去拿。
    走着就听我爹骂我没记性,这都能忘··    我回头冲他道:“爹您赶紧点卯去罢,跟我这儿嚷嚷什么,大清早没得败了您兴头。”
    说罢我转过二门去了没再理他,等过了会儿我拿出香来递给徐顺儿再扭头,廊子上已经空了·檐下只挂了我爹那一对儿不会说话的金丝雀,唧唧喳喳不知道在叫唤什么怪讨人嫌,但眼见着我爹竟还真走了。
    我心想这也是去看看娘的日子,他当真一句嘱咐我托过去的话也没有··    大约我爹一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我正不自在着,却见大门口进来个小厮,一眼瞧见就知道是沈山山的人,他说今儿他家小侯爷没事儿,但起得早,着他来国公府问问三公子走了没,若没走就想赶着一道去山上晃晃。
    我把高香放进车里,瞥了那小厮一眼:“等他过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早呢他想一道你就叫他赶紧收拾了去西城门等着,多大架子似的。”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小厮赶紧哎哎应着跑回去报话了··    收拾好了徐顺儿伺候我吃饭,说国公府下人还凑出袋儿奉给我娘的挂纸,挺大一包的,因想着我娘三年故了,尚算大祭,得好生拾掇。
照他们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一年去一魂,七天去一魄,三年魂尽,七满魄尽,我娘到此魂就尽了,此时奉的物件儿若好,夜里不定能在梦里最后见我一次··    我因从来不怎么信鬼神,这听来也不知心底要暖还是要冷,可要若真能在梦里见我娘一回,倒也怎么都好,便只让徐顺儿好生谢过他们,毕竟他们比我爹有心多了。
    吃完饭将挂纸装上了车,我们也就往城西外头的山里去·沈山山一早等在西城门,从他家马车下来换上我家的坐在我对面儿,车里祭拜的物件儿多,他手长腿长还有些搁不开身子。
    “来得挺快啊你·”我把他旁边儿的祭盒搁在自个儿腿上,给他腾出些地方,“你吃饭了没”·    沈山山把脚边的香炉坛子挪了挪,放下他自个儿带来的挂纸金钱,这才坐好:“没呢,你不叫我赶紧收拾么,我哪儿还来得及吃。”
    我也想见了,便顺手要打开腿上祭盒儿:“正好这儿有糕,你吃点儿吧,还要走挺——”·    “稹清,你拿什么喂我吃啊”沈山山一手摁在祭盒盖上,简直好笑:“这是给你娘备的,你收着吧还是。”
·    我听着笑了声,挥挥手把他手指头拍开,还是启了盒盖:“得了吧,你过去也没少吃我娘的东西,我娘也不稀罕这点儿·”说着我捡了个莲蓉糕搁他手里:“只不是我娘亲手做的了,你应当也不喜欢了。
昨儿晚上我也偷吃了一块儿,张妈妈糖搁多了,有点儿齁,要是真奉给我娘,我娘心软又都得吃了,你多吃点儿这糕就少点儿,我娘就少受点儿罪·”·    沈山山如言咬了一口,立时齁得皱了皱眉毛,却还是强咽了,“……水呢”·    我从椅子角里翻出个皮水袋子递给他:“喝点儿顺顺,别噎着。”
    到山上的时候周遭大约已有邻墓的家里人来扫过,娘坟头也不怎么多杂草,面儿上青叶齐齐整整的,方叔同徐顺儿没费多大功夫就收拾了,我做不来,只能拿着笤帚装装样子,到了挂纸的时候才能帮上忙。
    我娘人很善,家里下人都敬重她,一袋儿挂纸是下了番功夫,足有十几串儿,串串儿都不是一样儿的讲究,搞得徐顺儿带来的插枝都不够用了,沈山山还往林子里折了好些树杈来,这才都挂满了。
    祭盒儿一个个摆上娘坟头的石桌,香炉坛子搁下,我先把东宫赏的高香拿来燃了祭在最前头,跟娘说道了我考学的事儿,说她幺儿子也出息了进了御史台,还指着沈山山跟她说,娘,咱当年都没猜对,这家伙差劲,都没考上状元,只得了个破探花,夜里你要是来,还得教训教训他。
    沈山山笑起来,燃香跟我娘拜了拜,插上坛子的时候只叫我娘着意保佑我安康就是,就不用劳烦去看他了,他自己检讨检讨也行··    别的要说,左右也就是些大哥二哥杂七杂八的事儿,方叔和徐顺儿居然还揩着眼泪想跟我娘报大嫂理不顺中馈的事儿,被我连连喝止了:“我娘都这样儿了你们还不让她歇着,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方叔和徐顺儿被我这么一说,哭着又好笑起来,赶紧把眼泪抹了给我赔不是,说这是习惯了,老毛病。
    我们一道将经衣纸钱多多地给我娘烧了,临走我有些舍不得,让我娘晚上若要回来瞧瞧我就尽管来,我就不关门了,等着她··    沈山山听得有点儿瘆得慌,嘱我赶紧别说了,“你当你娘是什么啊,回魂来见你也是梦里见,你留门做什么,怪吓人的。”
    还是他清醒,我脑子果真是糊的,“行吧山山,那我们走吧,我娘应该知道了·”·    沈山山便把我扶着往车上走,我走着还是又回头瞧了一眼:“我娘这墓也太齐整了,跟新的似的,可怎么就三年了。”
    沈山山拾起袖口给我揩眼睛,低声劝:“好人好报,善人善墓,逝者已矣,生者常惜·今儿你娘听了你说道,定是欣喜的,你心里就放下罢,往后……好生过也就是了。”
    “……哎·”我应了,终于还是迈开腿脚上了车,见一早上带来的东西全祭出去,车整个又空下来,不免觉着心也跟着挺空。
    沈山山坐上来挨在我旁边儿,说山里凉快些,要么附近转转吧,反正回京也是热·我想想也应了,那日便一直在山里晃到太阳下了山才回去,回府的时候我父兄三个也刚从宫里回来,个个一身朝服站在院儿里不知在说什么,见我回来也顺带问了扫墓的事儿。
    我一一答了,也确实累,便说我要早些睡了,早上还要起来去东宫当职呢··    我二哥却忽道:“这事儿啊……老幺,明儿你不必去东宫了。
我部院儿里头得了旨说鸿胪寺跟礼部明儿要在东宫瞧瞧堂子,太子他也得去钦天监同宗族里头议事儿,反正你也不能跟着,搁家里歇着得了·”·    我累得头晕,听二哥这话更有些懵了:“太子爷好好儿的去钦天监议什么事儿东宫又瞧什么堂子”·    我爹向我看过来,他没及说话,我大哥却抢了一步先笑道:“自然是好事儿。”
    “老幺,你家太子爷要纳妃了,圣上今儿赐婚呢·”·    ·    第57章 山色有无·    ·    【佰卅伍】·    “……赐婚”·    我闻言立在地上全然一懵,脑子里一时山呼海啸轰然一声直如苍山崩碎,只觉大夏天里周身血都凉沁了,徒手握着袖口捏了捏,竟觉指尖都是麻的。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真没想到这事儿能来的这么快··    原来我所想的拖几日,在老天看来是不允的··    这日迟早该来,我也知道,且无论它什么时候来,我大约都只能嫌它太快。
    它也着实太快,太突然,我大哥这话陡然这么一落出来,片刻间叫我鼻子眼睛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大哥说了这是好事儿,那大约我就该笑罢,我便咧起嘴,而这毕竟是赐婚,大约我还是得问问指的哪家姑娘罢,我便尖了嗓子问:“指——指的哪家儿啊模样儿好看么”·    我爹还是看着我,口气平平道:“是忠奋侯安南将军的嫡女,模样儿倒没瞧见,也不是要紧的。”
    二哥在旁边儿许是接着方才他们的言语小声说了句:“……那眼见上头是知天意了要提早铺排,眼下四将军摘出一个给了东宫,金銮殿里头想必——”·    我爹忽而告诫地望他一眼,二哥看向我,便止了话头。
我爹又唤我:“稹清,你不是说累了,累了就赶紧滚回屋里睡觉去·”·    可此时我何尝还能管累不累现下二哥说什么我是真想再听下去,然我这么瞪眼往二哥一看,却见二哥也冲我挥手:“去吧,老幺,你先好生睡一觉。”
    如此再说下去他们又该疑我,我只好浑浑噩噩向他们一一告安回了自个儿小院儿,也不知几时几刻怎么由徐顺儿伺候着钻了被窝,回神躺在床上,见徐顺儿已在我床头香炉里燃了一根儿柏子香。
    我愣愣问他一句:“宝蟾香用完了”·    他赶紧说不是不是,柏子气儿淡些,也可安神,同平日里点的宝蟾香也一样儿地用,只今儿赶着我娘三年故,人这末魂最轻,我若盼着我娘来入梦,那用宝蟾香就太富贵,怕我娘来了不敢进屋瞧我,故还是柏子香好些。
·    他把我枕头底下的香丸也给摸出来,说这也使不得,清浊气的香丸最惊魂,没得吓着夫人了··    那时我看着徐顺儿,是头回儿发觉他竟也有灵醒的时候。
    他给我掖好凉被,守在我床边儿踟蹰会儿,又问我屋里的金雕玉器多了点儿,也太富贵,要不也都搬出去算了··    我终于笑他说:“那这屋里头最富贵的不是我么,你干脆将我也丢出去算了。
甭搬了,这屋子东西……我得留着·你去歇了吧·”·    徐顺儿叹口气,嘱我句少思多睡,便端着宝蟾香和香丸要出去··    我又叫住他,他回头问我还有什么事儿。
    我道:“徐顺儿,你知道这事儿,也别就告诉我爹了,他知道了……得打死我·”·    徐顺儿愁苦得短眉一撇,好在是沉沉哎了一声,“爷你放心罢。”
这才带上门走了··    他出去后我规规整整地躺了,望着帐子顶上的青纱被窗风一道道地吹着摇,心知大约此时是该想着梦里若是见了娘,该同她说些什么好,可方才父兄三人的话又一句句往我脑子里滚落,直如带水的鱼皮儿往油锅里翻,呲声儿一响就卷成截儿焦黑的渣。
    我惊觉,我竟正思量着那忠奋侯安南将军的嫡女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世上最怪的事儿便是去膈应一个未曾谋面之人·说真的我那时从来都没见过什么忠奋侯安南将军的嫡女,连她爹我都没见过,她品貌学问上我就更不知道究竟厉害在了什么地方,怎么就配得上能去东宫做太子妃。
    但我爹也说了,那根本也就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她是个姑娘,她爹是个将军,这就齐了··    而我呢,凭我爹是太傅是国公,凭我是东宫的侍读是御史台的新晋,凭我自比潘安着衫华彩脾性倔——·    可我他娘的不是个姑娘。
    【佰卅陆】·    那夜我最终没有梦见我娘··    我根本没睡··    【佰卅柒】·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父兄已去了任上,家里静悄悄的,下人忙忙碌碌不知在做什么,我在家里待着亦不知做什么。
    东宫是不能去了,想出去孟浪这时日也不好,马场不开京中也没有新戏台子,若找沈山山,他学监里头又是有差事的,大半走不开··    我放着个公子的身家,竟连个玩儿处都找不着,那时我竟忽觉我这日子过得忒寒碜,也不知道平日是怎么混的。
    折腾到过了午我也没寻出个去处,便披了衣裳想着随便儿出去喝点儿酒算了,结果打家门儿出去没走两步,就见着一马车停在我跟前儿,枣红的门帘儿一捞,竟是小皇叔从里头钻出个脑袋盯着我,眉开眼笑好似还是老样子:“哟,清爷巧了,出去啊去哪儿啊”·    城西大道上那么多官家他偏偏停了我家前头,竟还同我说巧,巧个屁。
我就地给他见了礼:“王爷找我有事儿我去喝酒·”·    小皇叔招我近前几步,笑是褪下来些,望着我有些关切:“大白天儿就喝酒啊”·    我反倒挺认真地问他:“那不然,还能做什么”·    小皇叔好好儿想了想,一拍腿:“嗐,也是。那你上来,爷领你去喝。”·    我自然无所谓。
    上了车我坐了他边儿上,好半天儿也没听见他说话,都走了有一会儿了,他才平平慢慢起了个头:“清爷你……你也听说了罢,昨儿皇兄吃着吃着席忽然来那么一下儿,把我们都吓着了。
皇——皇侄他也不好受,真不好受,你……你要想见见他,我就——”·    “他说什么没有”我就关心这么一件事儿,“他怎么想”·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小皇叔静了静,老实摇头:“领了旨他一句话都没说,席完了就回去了。
他脸上从小看着也都那样儿,想什么我哪儿知道啊·”·    倒也是这个理儿·我只觉喉咙像是卡了根鱼骨头,上不上下不下吞不了吐不出,憋了一阵子,好容易才接他一句呛道:“那王爷又怎么知道他不好受。
这好歹也是隆恩浩荡落的赏,他说不定打心底儿高兴着呢·谁娶媳妇儿不高兴啊·”·    “我啊,我娶媳妇儿的时候就不高兴·我那王妃你不是瞧见过么,长得也不怎么样,还特容易跟我急,天天儿搁王府里头就吵,生了儿子更吵吵,吵得我头疼,头疼就出门儿,越出门儿回来又越吵吵,哎……”小皇叔闲散散地靠在车壁上叹出口气,看向我问:“换了你,叫你娶个不知道长什么模样儿的姑娘你能高兴就为了有人给你生孩子有人帮你打理中馈还成日里担心你出去喝酒喝大了没得了吧,人姑娘还不乐意呢,这是我王妃气急了才讲出来的真话。”
    这事儿听着好笑,我估摸他是想逗我乐一乐,也就同他笑了一声:“都跟王爷您似的,那还成个什么婚”·    小皇叔勾起指头把窗帘儿带起来看了一眼外头,眼睛在照入的日光下微微一眯:“岁数到了罢。”
他放下帘子,低声又叹了句:“也是我皇兄他老了,放心不下了,顾念着龙椅上头的事儿交在儿子手里也不知什么情状,就总想多管管再撒手·”·    我闻言看向他,忽而想起二哥头夜里说的话,不免还是提点一句:“王爷,这话你可不能同我讲,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小皇叔哼哼笑了一声,抬胳膊撞了撞我:“怎么,你还有怕的时候说就说了罢,倒也没什么说不得·你瞧瞧朝廷里头还有谁不知道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是门清儿。
过去我父皇走之前不也藏着掖着么,一会儿把这个儿子派去监军,一会儿把那个儿子放去查案,当年几个兄弟为了在国宴上抱我一回都能争个头破血流……他娘的,幸亏我那时候还穿开裆裤跑都跑不利索,不然也能被他几个折腾死了。
就这样儿底下人该动的歪脑筋也没少动过,搁现在不也一个理儿……清爷,我这么同你讲不过是告诉你……你跟着我皇侄,昨晚上这事儿真是迟早的,往后只会更多不会少,你若要受不住,就别往东宫去了,早早儿成婚生子的好,也断了我皇侄那念头,以后上朝见了只耷拉脑袋不往御阶上瞧就是,点你讲什么你就讲什么,旁的也碍不着说道,再不济不过也就是辞官算了。
你不是宫里的人,能去的地方多了,你爹还是个太傅是个国公,总能替你寻事情做着,可我皇侄他就那么一个宫,一辈子都走不开的,说到底来,他真为难不着你——”·    “他也没为难过我。”
我往边儿上坐了坐,同小皇叔隔开些··    小皇叔却又凑过来不置信地问:“一次都没有”·    我想了想,“还真一次都没有。”
    小皇叔眼睛又眯起来,凑得更近了:“你们俩在东宫住了那么长,就没有——”·    “想什么呢你,没有过。”
我把他推远了,“王爷你坐好,仔细一会儿摔了·”·    小皇叔脸上的神情自然是不信,他愣愣被我推回角里靠住了,也不知道想着什么,过会儿突然道:“难怪他问我那话……”·    我坐直起来:“什么话太子爷问你的”·    小皇叔点点头,“刚去晋中时候的事儿了。
我那时候病下了,王妃知道了就天天儿写信问我好了没,烦都烦死了·我就跟皇侄说啊,要不是我还惦记着问问我儿子的事儿,我才不耐烦回她的信呢·结果皇侄问我一句,皇叔,你有儿子了是什么感觉。”
    我眼睛都慢慢瞪大了:“他这是想抱儿子——”·    “不是,你听我说完成么·”小皇叔有些心烦地看着我,接着道:“我跟他说,这儿子生出来之前我也不觉得怎么样,我还成天觉着王妃大着个肚子指使人的模样儿瞧着挺来气,儿子生下来之后也没我什么事儿,不过偶然看着往我跟前儿爬一爬乐呵乐呵,就被奶娘抱走了。
但直到有一天儿啊,我正要出去喝酒,结果我儿子正在院儿里爬,见着我出去,突然张嘴,奶声奶气儿叫我一声父王——我的观世音菩萨哟,就那么一下子,像是把我打蒙了,我竟突然就觉着……好似这辈子也挺圆满似的。”
    我心里悬起来问他:“那太子爷又说什么了”·    小皇叔道:“皇侄他又问我,问要是没儿子,是不是就不圆满了。
我说可能是吧,他就不说话了·”·    我有些懵了:“他这什么意思”·    小皇叔瞥了我一眼,“他那时候寻人给你做了把扇子,正在给你写信呢,许是念起你的事儿了罢。”
    “清爷,大约……他那意思,是不想叫你不圆满·”·    这话由小皇叔落下,马车恰好停了,他站起来拉着我要下车。
    我袖子由着他一拉,人因着他那话都摇摇晃晃起来,只觉双目下的血都往心口流回去,明明外头是艳阳天,出了马车经天光一照,我却忽然觉得冷··    我抖着喉咙问小皇叔:“他……不想叫我不圆满是什么意思”·    小皇叔松开我袖子,往面前儿的酒楼一指:“我只能陪你喝酒,那个你得自个儿去问他。”
    ·    第58章 山色有无·    ·    【佰卅捌】·    小皇叔把事儿说成了这样儿,凭我这胆子还怎么敢去问皇上什么话·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那时候是头回儿心里有了一种怕,我怕我是根本解错了那松青云皑的意思。
    “前儿你不是入宫见过他么,”小皇叔把我领进了酒厢坐在桌边儿上问我,“赐婚的事儿我料不着,大家料不着,他不定料不着啊,他就没同你说些什么”·    这话叫我忽想起皇上回宫我去请安那天儿,仔细琢磨之下,他笑也笑言也言,却好似只是在同我笑言,一时当中蜜里调出的油都似被烧滚了再往我膛子里灌回来,我抬手揪了衣襟子徒劳地抓着:“……他只在听我说道罢了。”
    小皇叔启眉点了头,想着,道了句:“大约他想等几日罢……”·    正说着外头忽有人敲门,是把小皇叔叫的莺莺燕燕儿给送来了。
折门一打开就是股风尘香气儿直往我面门上罩,好像能把我眼睛都给熏瞎了·姑娘们巧笑倩兮迎过来替我俩捏肩,指头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捏得我浑身更不周正,赶紧把她们全挥去小皇叔那边儿。
    我这时才想起小皇叔这人从来不喝不花的酒,应了同他喝这趟,也算是我有病··    俩抱琴的生儿摇摇走入,进来的堂汉儿把几坛小酒搁了我们跟前儿倒上两盏,小皇叔坐在一堆红罗黄袖里端起他那杯子冲我一举,实实在在地劝:“清爷,来了就甭管了,先喝先喝。”
    这时候琴生儿开始拨了两下弦,厢中渐有酒意,我整个人又是愣的,便听小皇叔说什么就是什么,端了酒就同他一道道喝了··    温酒下肚,好似干辣的汤,一路延烧到中腹去,喝过了不知多少杯,原是该迷糊上的时候,我却觉心中是越喝越搁不下事儿,越喝也越不平了,再看往小皇叔周遭的红罗黄袖,竟觉得那都像是一院子招摇不尽的枫,由是再喝三杯顿顿摇过头,好似酒壮怂人胆,也好似酒到了再喝不下去的时候,我突然站起来。
    小皇叔脑袋支在桌上且惊且疑地看我:“清爷,你做什么”·    我冲他道:“我得去趟东宫·”·    小皇叔定定抬手往我周身一指:“……这么去”·    我扯了把身上的衣裳问他:“王爷,你见过那什么忠奋侯的闺女儿没长什么样儿啊”·    “高门贵女活在京城的哪个我没见过。”
小皇叔揉了揉眼睛,“反正哪个都比我王妃好看·”·    我也知道他这不读书的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便只抬起点儿手让他看了看我:“我怎么样”·    小皇叔闻言,抬手抹了把被酒气醺红的脸,还真老老实实眯眼看了我挺久,似有些无奈,好一会儿才终于叹口气,想起来笑了一声,道:“……不怎么样。”
    我却不死心:“比她怎么样”·    小皇叔喝了口酒,姑且随我去了:“是你强些,成了吧”·    他这顺着我说倒不如不说。
我放下手算是泄气,然心里的气却泄不下,这时候便也不能管怎么样了,捞着袍摆子就往外走··    小皇叔从一竿子白生生的胳膊里头挣出来叫我一声,我回头,听他嘱咐一句:“你……你甭自个儿走了,要去干脆坐爷的车去,爷在这儿等你。”
    “……哎,成吧,谢王爷了·”我应下,清灵白醒地出去摸进了小皇叔的车驾子,叫了车夫启程,便一路进了宫。
    【佰卅玖】·    日子是夏,东宫一园高树尚绿塘花尚浓,过前庭的时候连一池子锦鲤都是一样儿的灵动··    可原本这地界儿就阴湿潮闷,合我那时候因着酒气往里冲的劲头,潮闷就更像是变作西街上老大爷搅出的泥糖浆子一般,叫我吸进两口都快溺毙了气儿。
    小太监袖着手战战兢兢跟我往后头凉亭走,踟蹰道:“清爷,太子爷还没回呢,您这——”·    “我知道·”我在凉亭里坐下冲他挥手,“你去吧,我自个儿等他。”
    小太监哎了声,可走了两步到底是又回头,终究有些不忍:“要不……给您烧些解酒的茶罢,爷那边儿功夫……也要好等呢,我让他们端盘儿棋来陪您坐坐。”
    我听这话是顿了顿,一心落到肚里宛如巨石,摇头赶他快走:“不用,你歇着吧·”·    反正我也不是头一回自个儿往这凉亭上坐着了。
    记得我从前刚来东宫作侍读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每天儿都得做些什么,皇上坐在这儿背书我就随他坐在这儿,他把书递我我就接着,他背起来我就听着,只听着听着就走神这事儿由不得我。
间或他母后或父皇宫里请他过去他就得过去,我不必跟着,就自个儿坐在这儿捏着书卷子等他再回来··    那时候我总等得很耐心··    那时候我心里没他,我心里也没书,坐凉亭里就还爱看看庭里景致,看看回廊怎么折,看看叶子怎么黄,看看宫女儿小太监怎么偷懒玩笑,我在意的都是这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再坐这儿我在意的却也不一样了,旁边儿什么景确然不怎么要紧,我倒是老在意皇上哪日穿的什么衣裳,偶尔数数上头到底几条龙,也老在意他冠上的金珠是大是小,书越读越多,还开始在意他平日看的都是什么字儿我认不认识明不明白,背书背了一半儿他要是被请走了,我也就不是点人给我做吃的就是得到处跑一跑,总之停停地叫我坐这凉亭里我是坐不住的,他若老不回来,我还能在意他是不是又去了别的什么地儿,他回来还老叽叽喳喳问他。
    然如今他在什么地儿我是真连想都不敢想,睁眼看着一园子碧叶压在乌檐上也透出丝黑来,回廊绕得我眼底发晕,几只碍事儿的知了也不知躲在那颗树上此起彼伏瞎叫唤,我听来只觉老实烦人。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在心底里坚然地想,等一会儿皇上来了,我第一句便要同他说我知道赐婚的事儿了,第二句要说赐婚就赐婚了罢,没事儿,我之前作想了那么多,原本也就是想劝他纳妃的。
然第三我得补一句,说忠奋侯那丫头虽肯定规规矩矩乖乖巧巧的比不上我这傻子逗,但让他也别嫌弃,还是得好好儿待人家姑娘,以后见了我也不至于急赤白脸儿就掐起来,好歹……好歹能和气一点儿,就是一点儿。
    这么想了一通,我自觉自个儿着实很懂事,来来去去左思右想,也不知想了多少遍,往嘴里练了多少遍,总之是练到我热得背上的衣裳都被汗粘在了身上,连舌头都抵在牙齿根儿上磨痛了,抬头见叶外青天蒙上层昏黯,这才终于听见后头人声渐起,有谁叫我:“……清清”·    我立时站起来回头瞧过去,果真见是皇上来了。
他远远站在廊上挥退宫人,身上穿的是金丝儿绣银的四章纹褂,章上的龙合起来算应有八条,头上明玉金冠镶了白珠一颗,冠下乌发英眉,眉下双眼正灵清看着我,然一容惯有的浅笑倒不知道搁去了哪儿,此时只薄唇稍启,好似是不知起头该说什么,于是再唤我一次:“清清。”
    我向后退了退抵住阑干柱子,任凭方才想了那么多,到嘴边问出口却还是一句:“爷你回了啊……时,时候不早,你吃饭了没”·    皇上凝眉走到我跟前儿,“我吃过了。
你饿了我就叫他们给你——”·    “不饿不饿,我不饿·”我赶紧把他正要抬起来的手给拉下来,好好儿握住了,“爷,我今儿是有话来寻你说……我——我知道赐婚的事儿了。”
    皇上被我拉住的手都一僵,一双眼看着我,当中神色一暗,眉目中都透出丝痛:“清清,昨日是父皇出言突然,我原想几日前就同你说——”·    “我也是我也是,”我慌慌截住他话头,更使劲地捏住他手:“爷我也前几日就想同你说了,嗐,结果说起别的就给忘了。我原也想劝你的,爷,你成婚就——成婚罢,你也到了岁数了该成婚了,爷你是个太子,你得成婚的,今儿上头赐婚也是好事儿,多喜气儿啊,真——真是好事儿。”
    皇上越听我说那眉目中的痛意就越甚,终于回握了我手按下去:“你别说了,清清,你听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把手从他手心儿里抽出来,大度拍拍他手背宽慰他:“爷你肯定担心那姑娘模样儿不好,没我这么水灵,但你要想想啊,谁能有我这么水灵啊。
就算她模样儿不好,人家也是高门大户教出来的姑娘,脾性儿定比我好了百倍去啊,总不会跟我似的捉虫子爬树干儿对吧这也就不老惹你生气了,过起来也能挺松快的,你嫌没意思了往后我也能逗你乐乐不是你还是得好好儿待人家,不然人姑娘见了我得气得十根儿指甲都想往我脸上划拉,要是给我划拉破了相,这就不大好——”·    “稹清,你别说了……”皇上沉声镇着口薄怒,一把扯住我胳膊把我拽到他近前,“你别说了,你喝多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爷,我醒着呢·”我冲他强笑道,“我没喝多少,真的就两杯——”·    “你听着。”
皇上忽而把我两只胳膊固了,引我退到阑干上把我按下去坐好,自己慢慢往我跟前儿蹲下来,双手从我胳膊滑到我指头上握住,定定看着我道:“清清,往后这宫里人只会越来越多,你——”·    “我就一直陪着你。”
我连忙接道,“估摸往后御史台里也不会落给我什么事儿,我闲工夫多着呢,往后日子也长着呢·”·    “稹清……”皇上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里有丝颤。
他离得那么近,我忽见他目中白处竟有屡屡的红丝,此时听我说话,这红丝又往眼下漫了一些,叫他眶子都泛起了薄薄的赤色··    他慢慢开口,庄重得不得了:“你好好听我说,清清,你……你往后还是——”·    “别别别……别啊,”我慌起来,想好的话都已说尽了,此时也再不知道能用什么来打断他,只能徒劳地抓住他的手,一气儿地握紧,摇着头求他央他:“爷,我求你了,你别说——你别说那话,你别让我走,我求你了,你别让我走啊……”·    我臭着一身的富贵骄矜了多少年,我和自己较了多少的劲,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语我念了多久,可这没出息的话却终究还是从我自个儿嘴里说出来了,直叫我说出来的那瞬都恨不能扇自己一大嘴巴子。
我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泪也终究是落下来,那眼泪砸在皇上的手背上,叫他好似被烫了一样,忽然就放开我,一瞬紧紧痛合了双眼,下刻再睁开来沉沉看向我,当中神采却好似水流渊中,再寻不到头。
    他终于还是道:“你往后还是别往东宫来了·”·    一如碎石崩山,他这话砸在我耳朵里都能带出分巨响,我几乎觉着方才重湿了我衣裳的汗此时都被风刮成了一道道的冰渣子,它们扎着我后背又冷又疼,拂在我脸上又痛又痒,割在我心上犹如锯刃。
    我拉着他的手已经麻了,我身上还在摇头否着他的话,可嘴上却是一句漂亮话都再抖落不出·我看着他,我看着他那惯常平平隐忍的脸上竟未有一丝裂痕,我看着他竟依旧看着我,他竟依旧稳稳地握着我手,我都这么求他,我这一身的娇气劲儿都摔在他面前碎了,我不信他怎么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问他:“我凭什么要走你凭什么要我走凭什么是我走……是我先来的,爷,是我先来的……”·    皇上眉间蹙成浅川,艰难道:“清清,这不是先来后到的事……我从来不是想让你走——”·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那就不要赶我走”我放开他的手真正哭起来,“我怎么不好了我现在也读书了,也懂事儿了,还进了御史台了,我出息了啊爷,我从来不是为了别的,我都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你啊你为什么要我走”·    皇上连忙站起来捧过我脸给我拭泪,“清清,你知不知道,你不走,我就是亏待你,你不走,我就是愧对你……”·    “那你就愧对我那你就亏待我”我气得一把打开他双手站起来,逼近他一步仰头看进他眼里恨道:“我没求过你要好好待我,我没求过你要把我供着你要亏待我那就亏待我,你要糟蹋我那就糟蹋我我不是姑娘家家受不住,你也别装圣人学究讲道理我跟你我是情愿的,我从来都是情愿的……”·    “你现在这么想,再过三年五年再过十年,你不见还这么想。”
他稍稍退下一步,口气极尽平缓:“往后你若长久在我这儿,就再没有人敢同你在一起,若是哪一日,你忽而想要有个家——”·    “我不想要。”
    “……你若是有一日想成父有子——”·    “我不想,我根本就不想”我怒斥着一句句打断他,“我就从没想过要作谁的爹”·    可他却并不退让地望入我眼,还是有理有据道:“稹清,你此时不想,往后却未见得。
我不能断了你这条路,我这也是——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这简直就是没了道理的荒唐话,他要良心过得去他要不想愧对我,这分明都是为了他自己好。
我真是气极了他这一言一语情理俱在的平静样子,一腔愤然无处泄,我到此竟然还觉出分好笑来,擦过把脸再问他:“那你应过我的话呢那些也全他娘的不作数了这你就不亏心了这你就不愧对我了这你就不觉是不好了”·    皇上一言哽在后头,好自沉咽下一口气,竟能说:“往后钦国公府有何事,我自然还是会惦念……”·    “那我呢”我揪着自己胸襟往他前面再逼近一步,“你说过你要一直护着我的,你要护着是我,是我你是不是根本就忘了”·    他唇角紧抿着被我逼着再退一步,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哽咽:“稹清,我是一直都能护着你的……可旁的,别的……你跟了我,往后要舍了太多……这不值当。”
    ……他竟说这不值当··    我只觉双腿都像是被拔空了骨头,若非还吊着口气,此时早就该瘫在了地上··    ——难道他不明白,我念书考学我费了那么大力气哪怕往后我俩的事儿露给我爹知道了我被打到死了,我都从没有想着能值回个什么。
    这么多,这么多,我从来只是想让他看见罢了··    我就只是想让他一个人看见……·    但这些我舍的或将舍的,终究在他嘴里说出来,竟只是一句不值当。
    我胸中终于不再是闷胀与酸痛,方才潮闷黏腻的那些竟好似随他这一句话,瞬时烧燃作一场烟灰散了,最终只剩太过沉重的空和茫··    我抹干眼泪倒退一步,真正失望地看着他:“……算了,爷你别说了,我走就是了。”
·    我看向他,那刻我在心里想,这世上或然根本就没有什么如松如云的东西··    青白的,长存的,大约只能是死的,永远活不久,永远都只能是场梦。
    我腿弯一软后扶住廊柱,皇上一时抬手像是想如往常一样扶住我,可那时我竟还不死那最后一丝的心念,我望他过来,我望他扶住我,再拥住我,再同我说是他不好,他说的话都统统收回去,那我之前说过的话我也全都可以当做我放了屁我没说过。
    可他最终是没有跨出那一步··    他只是满目沉痛地望着我,好像同我之间隔了天遥水远的一截岸,我上不去,他也压根儿就不会下来。
    我突然是那么恨他,终于笑道:“说起来……太子爷,我之前都骗你的……你那扇子我跟沈山山出去玩儿的时候就给弄坏了,还不敢告诉你,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坏就坏了吧,爷你大肚大量的也别可惜……反正其他物件儿我糟蹋了那么多你也惯了……侧殿里头那些东西,你也别麻烦给我送回来了,留着吧,要不就扔了吧……我都不要了,我多得是……”·    “你——”他眉心再度狠狠蹙起来,那线好似条条勒在我心口上,太紧,勒出的是血,血哽在我喉头一闷,我随手揪起腰间的玉佩往穗子里两把扯落了当中那八颗蜜蜡的珠子一松手,珠子就噼啪落在地上往他脚边儿滚过去。
    上头朱砂转过,慢慢滚去了更远··    我抖着手把玉佩松了,最后再看了他一眼,终于同他擦肩走出了东宫去··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了外面宫门口去爬上了小皇叔的车,我静静坐在车厢里头干着眼眶子望着那枣红的帘子,心想,他娘的,原来皇上要说什么,小皇叔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    ·    第59章 山色有无·    ·    【佰肆拾】·    再回酒楼的时候天都快黑尽了,堂汉儿带我去打开酒厢的折门儿,一气儿杂香烟酒的味儿扑鼻熏在我眼睛上,我看里头浊烟缭绕着,小皇叔竟真的还等在那儿看着莺歌儿燕舞倒着酒。
    只是他旁边儿还多出一个人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沈山山正挥着烟子避开一个姑娘敬来的酒,听闻门声扭过头来见了是我,立时站起来关切唤我:“稹清,你怎么样”·    我眼光晃过他,落到他身后提着烟杆子磕烟灰的小皇叔身上,脾气一寸寸提起来:“王爷,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小皇叔全然无辜地随手拿了个桌上搅酒的银匙,慢慢儿把烟锅里堵住的草灰抠出来,抬头眯眼瞥了我一下,“我看你是魔怔了,清爷,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把酒壶往沈山山面前的桌上一搁,“来吧寻柟,这下人来齐了,咱们开——”·    “都他娘的怪你”我忽然暴起一股力道就急了眼要冲上去揍他,沈山山眼疾手快拦在我腰杆儿上把我往后架,却倒止不住我继续指着小皇叔鼻子就骂:“你成你的婚你吵你的媳妇儿你生你的儿子你做你的父王我他娘哪儿碍着你了你要同他说什么圆满不圆满的屁话我呸关你什么屁事儿”·    “稹清你不得对王爷无礼……”沈山山卖力拉下我的手劝:“他是王爷,玩儿得再近他也是个——”·    “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子稹清,你能好意思来骂我”小皇叔抓着烟杆子往旁边儿铜镜一指,瞪着我也站起来怒道:“我他娘的什么不能管我是他叔叔我领着他十多二十年过来的看他长大了,他叫我声叔,他位份儿再高长了再大他也是我侄子原见着同你玩玩也就罢了,然就为着你这么个破大的公子他竟一道道地避了纳妃的事儿,惜着你比惜着他手里头的玉玺都厉害,凭什么我们老齐家的江山不值钱啊还当不起一个你来他下头系着多少条人命,多少人盼着他坐上那椅子去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看看那镜子里头,你比得上么”·    我闻言瞪大了眼睛,忽而泄力在沈山山臂上一栽,看着小皇叔此刻因怒气而涨得通红的脸,是根本就不明白——他临行晋中前明明还好言笑着嘱咐我同沈山山好生考学,怎么回京两相一见,突然他就就变成了这样儿……·    ……是了,他大约是看见他侄子……实在太过厚待我。
    周遭歌舞根本就不止,好似那些莺燕儿琴生儿老早就惯了这酒中泼骂的事儿,反倒更因了吵起来的是我们,吵起来的是天家的事儿,那琴声鼓声笑闹声竟更大了,大到厢门板子都开始一下下儿地微震。
我耳鼓听到发麻,只觉双腿都软,沈山山及时架了我起来,尚在苦苦替我打着圆场:“王爷,稹清他喝多了,您知道他这人一喝多了就满嘴跑骡子,您就——”·    “他根本没醉,他清醒得很”小皇叔立时打断了沈山山,几步踏过来一把抓起我胳膊把我往铜镜跟前儿一摁,红起眼睛提着烟杆子在镜框雕花上一砸,出声犹如泣血:“清爷,清爷你看看清楚——你赶紧看看清楚是,小辈儿里头数你最招我疼,我也真最爱同你玩儿,你出身也好,你脸也漂亮,你衣裳也好看,你卖得了乖,你还知道疼老六还知道孝敬东宫,但你是个爷们儿,你不能生儿子老实告诉你吧,赐婚的事儿就是我同皇兄提的,我就是看着忠奋侯家的闺女儿好,我就是想让我皇兄把兵权分给东宫,我就是想让我皇侄顺顺当当的,怎么样吧我错哪儿了”·    那一瞬宛如晴空霹雳电闪雷鸣,我额头被小皇叔抵在铜镜上磕得一痛,那时不止看见他一张怒到发赤的脸,更清楚看见了我自个儿那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我甚至还能从那铜镜昏黄的折光里头看见我眼中充起的一道道惊人的红丝。
    铜镜里一屋的笑闹姑娘弄琴的生儿在边缘昏花形动,灌在我鼻腔的香气烟气酒气好似污脏的山洪淹到了我头顶上,当中有个沈山山从破开水层冲上来,一把推开小皇叔恨恨看了他一眼,随即我后背经由一拉,被沈山山揽过去就往外头带——·    片刻之间我依旧看着那盏铜镜——我看见里面有个我被沈山山拉着倒退开去,我看见我身上一袭皱乱的锦衫华服和我腰上被扯得破破烂烂的玉穗子,乌糟的一团金丝线从里面钻出来一直拉丝到了我膝上,随我怎么一动一走都在袍子上死活粘连着。
    当初瞧着越富贵,现下见着就越邋遢··    ……那穗子从前青的兰的时候也漂亮啊,多漂亮啊··    真还不如从来就没有换过,真还不如里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刻着愿景的蜜蜡珠子。
    沈山山把我拉出折门之前,小皇叔还垂手倒提了烟杆儿盯着我,他那时已再不笑,也再不怒,只平平静静道了一声:“你怪我也没用,清爷,这事儿由命不由人。”
    下一刻折门在我身后吱呀打开,又换到我眼前砰声合上··    震声的琴鼓被关在厢门里头,我听见沈山山在我耳边道:“稹清,我先送你回去。”
    【佰卌一】·    沈山山送我回家许多次,早是常事儿··    可只那夜我窝在他家马车上,才将那短短回家的路觉出份儿遥不可及的长。
我俩没有什么好说的话,他大约是想叫我静静,可我静到眼睛一直扎在他家马车的内里儿布头上,却忽而发觉那颜色已不再是澄青,早变作了藏蓝··    我这才明白他家这马车的内里儿是换过布面儿了,我竟才知道,便随手摸了一下儿车壁,问沈山山:“什么时候换的料子,还挺齐整。”
    马车在摇晃,沈山山靠在我旁边儿,想了想道:“两年多了罢·”·    竟然已有那么久了·这当中坐过多少次沈山山家的马车,我却从来都没发觉过——或说我根本就连在意都没曾在意过。
他是沈山山啊,他领着我陪着我多少时候,我竟连他家马车换了内里儿都没在意过··    那我究竟还在意个什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突然心惊我这几年究竟都在做什么。
读书考学实则并不真要了我半条命去,我成日心里期期艾艾怨我爹怨我二哥怨这世道,我怎么就从来没怨过我自己·    大约从来我只当自己是笨的,也甘愿自己是个笨的,希冀放至最低处,便心安理得觉着家里操心的事情自有我父兄去操心,外面操心的事情也不由我操心,什么事儿临到头来我能靠着沈山山能靠着皇上替我收拾,在宫里被人笑话还要靠小皇叔罩着,就连往屋里跌个跤都能把徐顺儿折腾来骂——实则我自个儿呢我走到外头穿街弄巷可能连颗白菜头子都认不出来,指着香菜能当做芹菜,就连蛐蛐儿都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指望着一屋子富贵玩意儿就以为多能耐似的,眼下这富贵后头的手一收了,我不过是个掉了线的皮影子,就连御史台都不是我凭自个儿进的。
    我在东宫里头待了那么久,我只当自己舍了多少多少的东西去为了皇上,焉知当中真正的苦痛,当中真正的沉重,其实他受的总是比我多的,只是那些压在他臂上的手,拖在他脚下的事儿,他从来不叫我看见罢了,至多至多,他不过是夜里疲累时候坐在书房里静静看我温书,至多至多,他不过是捏着我指头捧着我脸,叫我笑笑罢了。
    我忽而发现我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公子··    应说我从来就不清醒,应说是我从来都真正地自私··    小皇叔他骂得挺好,什么东西当不起一个我来·    我算个什么东西。
    “……稹清·”沈山山的声音在旁边儿忽然幽幽一唤,好似他是想起什么,沉沉道:“你记不记得从前十二三岁我俩去赌马的时候,有回输了五十多两银子,我俩一路坐车回来你就一路怨我没听你的买那匹黑的,说着说着你是真哭了一路……”·    我扯了扯嘴皮子,“那时候小啊,眼泪儿收不住,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事儿……”·    沈山山也不知是觉着他自个儿好笑,还是觉着我好笑,总之他是笑道:“……哎,方才王爷骂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今儿也得一路哭回国公府去呢。”
他说着把大摆袖子往我膝上一铺,“这都给你备好了,想哭你就哭呗·”·    可听了他这话我却想要笑,然脸上却怎么都僵着·心知照他的心意我合该憋点儿眼泪出来意思意思,可憋了老半天儿,却未成。
    于是干脆抬手把他袖子拂开,“算了,我是哭不出来了·”·    ·    第60章 山色有无·    ·    【佰卌贰】·    日子照样儿得过。
    反正世上最容易的就是过日子··    不温书不考学不当职的日子真真也是好过,朝廷里约摸事儿也多,家里父兄三个忙得也没人管我,我只觉自个儿像是又过回了十三四岁的时候,每天爱什么时候睁眼就睁,起来先着人问沈山山有没有差,他有差我就接着睡或窝在床上没日没夜看话本儿,他没差我就叫上他一道儿去听戏吃锅看杂耍,他总会应。
    过去两三年寻沈山山总聚不到一头,然自打我从东宫出来了,好些事儿也不知怎么的,好似也变回从前一个样儿,就连与他相聚起来都容易不少,能寻着他的时候真比以往多了,我实在也很欢喜。
有回他学监里的人还约过次蹴鞠,他叫上我一道去了,后来赶着六月节,我还跟着他同那帮人一起去看过京郊苗村儿里跳龙头,于我倒也新鲜,跟旁人笑笑闹闹的仿佛也能挺尽兴。
    就这么左一事儿右一事儿挨着,居然六月里头已经赌过了两场马去,转眼六月掐了底儿迎来个好日子,京里来了个名头挺火的大儒在清茶楼里摆讲,因之前玩儿得还和气,学监那几人就还挺乐意让沈山山捎上我一起去听,我当然也就去了。
    我也没心思听明白那大儒讲的什么,靠在二楼窗边儿却忽听见外头街上敲锣吹笙的挺喜庆,自然就走神儿去看··    当时先晃入眼的是齐齐整整一片儿红,我分辨一下儿才见着当中有层层叠叠的金,眼见是哪家的新娘子要嫁了,那嫁妆可是真真的排场——往前向后占了南街整整一道儿都还瞧不见头,约摸比照十里红妆是一里都不少。
当中只说那能看见的八抬大轿子和床具箱奁儿就都是朱金木雕的,轿子经过窗下的时候我还撑起身来仔细去瞧,那上头金箔层层砌起来的好似是天宫玉宇,花鸟麒麟百子千仙活灵活现摇摇过去,晃得我眼睛都快生出蝶来。
·    茶楼里走神儿的自然不止我一人,邻桌早有人叫唤起来:“是了是了,皇城里头东宫纳太子妃娘娘就是今日呢,真是好气派,是忠奋侯爷府上的嫡女儿吧。”
    这时候有人点点我后背,我扭头见是沈山山也靠到窗口来看了,便指了指街上那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同他干笑了一声:“瞧瞧,忠奋侯府上真有钱,你爹就比不上了罢,这得多少银子砸进去啊。”
    谁知道沈山山平平看着那片儿红,竟认认真真给我来了一句:“谁说的,你要我也能给你凑出来,谁家还没几两金子木头·”·    这“凑”字儿实在是勉强,我都懒得寒碜他,转眼瞧着那什么大儒还在堂子上絮絮叨叨,我烦起来:“你们还真要听下去多没劲啊,要不走了得了,咱们去看戏喝酒。”
    沈山山都没来得及说话,另几个听得不耐烦的却已然应我,簇着我就一起出了茶楼,逆了那忠奋侯府的送亲队往戏楼去··    一路上那些大红衣裳抬担子的莽汉个个儿像是大江里攒动的鲫,也不长眼睛,硬邦邦的肩背老往我身上撞,撞得我胸口都疼起来,茫茫然走到戏楼门口一回头,只觉那漫街的金红看到底来在我眼中怎么也都生不出颜色,盛暑天儿里无数的囍晃晃悠悠往乾元门流过去,我也并没觉着周遭欢呼艳羡就有多得劲儿。·    沈山山抬手揉过我脑袋把我往戏楼里一摁,“听戏罢,听什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一时我被他几个架着在堂中笑闹坐了,点戏的簿子还没搁到跟前儿竟就脱口点了出拜月亭,戏唱起来我才愣愣生生惊觉当悔,然众人已为旦角儿叫起好来。
    再改是不能够了,我只好将酒倒来一盏一盏地喝,听他们说起天南地北的笑话儿,也就真笑起来··    想来这明明是友聚言雅、杯肴尽佳,可戏里却偏偏要唱:“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佰卌叁】·    黄昏时候回家我终于是喝大了,我爹多日不在府中,那日进门却正碰上二哥立在廊上替爹喂鸟··    他见着我回了,冷下脸问我又去哪儿喝酒了,还问我近日担着个侍读怎又不往东宫去了,成天儿在外头晃着成个什么体统。
    我往廊子上靠着他旁边儿坐了,盯着他手中鸟笼里头两只金丝雀儿正扑腾着抢果子,慢慢说:“二哥,东宫用不着我了……倒是家里若有事儿,你就指派指派我去做做……”·    二哥听了却道:“也不指望你做什么,衡元阁里头政事儿逼得紧,你身上有侍读的腰牌儿也是白挂着,不如进宫去给爹送些衣裳吃的。
他那儿猴魁叶子也快泡完了,过几*你拣些好的给他送去罢·”·    他喂完了鸟,好似除了这些与我再没其他好说似的,收起食盒就匆匆要走··    我突然赖声叫住他。
    二哥莫名其妙回头看我,听我大着舌头问:“二哥,要是……你说要是当初我没开蒙读书也没考学,以后要做什么好”·    二哥听了此问竟也不惊,只平白无奇道:“家里老宅附近不是有处庄子么,前几年从佃户那儿收回来了,原先你不怎么识字儿的时候爹还想着要么请人教你念念账本子也成,好歹能到乡下去管管那庄子收收租,省得你就知道搁京城里头这么瞎玩儿。”
    这事儿我是从来没听说过,当时借着酒气儿听着就大笑起来,只当是二哥要么就是吓我的要么就是逗我玩儿·然我笑着笑着花眼看着二哥却是一脸木然至极的冷静,才忽而明白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同我玩笑的,我爹居然还真是这么想过。
    可这不就更好笑了么,天底下哪有什么做大官儿的父亲只指望着儿子能去乡野里头做个收租糙汉的,我爹未免也太能想得开,他是把我当做了什么·    几日后我拎着方叔给爹拾掇出来的一包东西进了宫,惯常去东宫是进了西边儿善德门直接打禁城墙根儿往东走,去衡元阁就没那么远,只用往南走一会儿,想也不会碰上什么人。
    过了礼部门口没走多少时候我进了衡元阁后面的部院儿,逛进我爹那间儿的时候爹才睡了午觉起来,手边折子堆成一道石墩子似的眼见是忙不开,看我也没有好脸色,我就把包袱放下,将里头的猴魁拿出来随杂役一道给他泡上端回来,想他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就给他搁在案边上请了安便要走。
    这时候爹竟又想起来呛我一句:“要入班的人了,前日我走的时候你都还没起来,像个什么话有功夫就去同台里的人多走动,不然你往后人都认不全要怎么做差事。”
    我听了扭头问他:“什么我就不能做差事了,爹您是不是就根本没想过我还能做官啊·”·    我爹瞥我一眼,手上没停地点着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两句儿,还真粗声粗气儿落判道:“没想过,你这性子原就不适应做官。”
    我有点儿想不过了:“那我这性子就适应去乡下收租了我昨儿听二哥说了,说您还想着把我送回老宅去当村汉呢”·    爹拿着笔杆子顿了顿,抬头看过我:“如今看着收租你也不适应乡下起得多早,人庄子里收租的村汉都比你勤快”·    他这话是把我一口气哽在喉咙口,我气道:“是,您儿子连个收租的村汉都比不了,您干脆说我什么都干不了得了。”
    “你本也就什么都干不了”爹怒目瞪我一眼,不耐烦地扬起手冲我挥了挥:“没大没小地叽歪什么赶紧滚回去,甭在这儿碍老子的事儿。”
    那时候我只觉心里是真泛起凉,憋闷着一口难堪的酸气儿从衡元阁走出来,外头大太阳一晒,酸气儿一蒸还觉出份儿怪·按说早年我爹也老挤兑我嫌弃我,我倒是从来都没这么同他呛过,也不知是不是如今考上学了还觉着自己有几两重了,这才能硬了骨头跟他吵上两句。
    可吵这两句又有什么用,我爹我二哥从没指望过我,瞧不上我也还是一样的瞧不上我,我是连气都争不上一口,爹叫我滚,我还是只能滚··    我郁郁空着两只手往来路走回去,过礼部的时候,忽见着几个挺眼熟的宫人从里面开道出来,尚来不及反应,突然一个明黄的影子就生生扎进我眼里同我打了个照面。
·    一时我同他都僵了,我一直定眼看着他见我的神情从微愕落到素淡直至转过眼去,才想起来我是得跪下去行礼的,可刚扑通跪下去要开口说参见太子爷,眼角却瞧见他已转过身去往南边儿走了。
    远远看去他明黄背影独独地被一堆皂色宫人簇着,乌发束得纹丝未乱,走得是又庄重又沉默·他身上金丝系在后腰的余带好似比从前长了一些,我便一心非要觉着他是衣带渐宽了,不自觉就站起来,明知道回家得往西边儿善德门出去才是正途,可那时候却像是中了邪,是怎么都管不住自己的腿脚,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后背,竟就跟着他走起来。
    往南走到玄德门,他忽然在前面停下,我便也停下,他顿了顿又开始走,我便也又开始走,走了没两步他终于沉顿回过头来看向我,我就没有避忌地迎着他目光看回去。
    离得有些远,其实看不清他眼里脸上是什么样,可当时我只知道他是在看我,便就那么死撑着站直了立在那儿让他看··    看罢,我想,就让他看,别的若是不能,我好歹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就忘了我。
这一路若走到东宫去要半柱香的时候,那我就跟着他半柱香的时候,哪怕就这么半柱香的时候他能记得我,我也就要他在这半柱香的时候里是记得我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咫尺就算天涯,则天涯总有咫尺,相留哪怕半霎,那半霎也是相留。
    可我这么想着,眼前皇上却最终还是不着一言地掉过头去,领人走过玄德门往东边儿去了,那模样极尽淡然,倒叫我突然没了再这么跟下去的气魄··    我最终还是折回去打善德门出了宫,爬上马车听徐顺儿问我怎么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不是又同我爹吵起来了。
    我经他这么一提,再往方才那明黄的影子想,终于明白为何我如今竟能为我爹嫌弃我的事儿同他呛,原来这倒不是因为我真考了学就有几两重了,而大约是因我曾被人好好儿指望过,才觉得自己竟有那么几分金贵,再被打落尘泥里头便不依了。
    恰马车走到西街大路上市井嘈嘈,徐顺儿没听见我回话,便又撩帘子懦懦问我:“爷,是径直去同沈小侯爷他们聚了玩儿还是回国公府啊前几日您高兴起来不是应过他们今儿要一道去看大鼓么”·    “高兴什么,看什么大鼓,”我挥起手让他走,“回家吧……不去了。”
    反正去哪儿都逃不掉的··    我总以为若要能过上入东宫之前的日子就能挺快活的,然实则东宫却早就烙在我心里头,任凭我吃喝笑闹听书看戏,是怎么都再忘不掉了。
    大约往后光是这么过着没有东宫的日子,于我就已是世上最不易的事儿了··    【佰卌肆】·    我到底还是不甘心··    我想我得见他。
    我得回去··    ·    第61章 山色有无·    ·    【佰卌伍】·    人的念头是生在湖底的一根儿草,瞧不见不表明它不在,也根本经不得暗流搔挠。
    自打我想要回东宫的心一起,一如渴水的人在大漠里头望见了一汪泉,只想一脑门儿照直了往那泉里钻,竟觉万事忽而都没了生气儿·我整个人好似被吊水的桶子挂进了深井里,抬头巴掌大的一片儿天上除了那日皇上扭身离去的影子是什么都没有,也谁的约也不想应了,成天价儿地只知道摆弄那侍读的腰牌儿不出去,外头转着舵子拉我的也只有沈山山一个人。
    一两回爽约还好,可这么竟也过了五六日,沈山山终于寻摸过不对味儿来,顺着往学监去的路上一早就找到国公府来提我··    那时候我还没起,正萎在榻上捶胸口,捏着被单子在心里头骂自个儿贱,沈山山被徐顺儿领进来,罩面便是忧心忡忡问我一句:“稹清,你病了”·    我没及说话他已踱到我床边儿,蹙着眉头抬手一探我额间,“咳不咳请过大夫没有”·    “……爷没病。”
我拽下他手指头睨他一眼儿,“你才有病·”·    “一早来瞧你还被你骂,我是有病·”沈山山气得瞪我,但眼见我还能耍嘴皮子便也安下两分心,推开些被角往我边儿上坐了问:“这几回怎叫你都不出来了,你想什么呢”·    我想得可太多,却真不敢同他讲,只是闭着嘴捂了会儿,却真没捂住,心知道话一说出来沈山山就得骂死我,可心底儿还真痒得没了法子,便捏着侍读的腰牌儿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山山,我……我想回东宫去……”·    沈山山闻言眉头一跳,劈手夺过我腰牌儿咬牙问我:“稹清,你是不是疯了”·    “你还我……”我讷讷起身从他手里把腰牌儿又抠回被窝里,顺带也抓起被子把自己兜头罩住背过身去:“你除了骂我你还知道干什么……”·    “你给我出来”沈山山一把掀开我被面儿把我摁平了,垂眼看着我的眸子里都是沉浮的怒痛:“稹清,你睁开眼睛来看看他都纳妃了,他都让你别往东宫去了,你——”一言顿下,他摁在我肩上的手放开了,恨铁不成钢道:“往后日子那么长,你好好儿一个公子,做什么非要往火坑里跳明知道前面是堵墙,你如今撞都撞上去了头破血流了,都还不知道停小王爷骂你的话你是都忘了你凭什么还上赶着给太子去”·    他言语真正刺耳,却又真正地对,我仰在枕上恨恨看着他,手里捏着那侍读腰牌儿的边角都快把手心儿给戳破了皮,痛到底来却不禁脱口道:“山山,你不明白,他只是没得选,他心里不是没我……”·    “有你又怎么样”沈山山一言打断我,凝眉握住我手腕沉声再问:“他心里有你你就要给他填后宫去你平日里的得意劲儿都喂狗了你真这么回去了,往后总有一日得悔青了肠子”·    我挣开他手,一时如鲠在喉:“可我要是不回去,我现在就得悔青了肠子……”·    沈山山看向我那眼神几乎是痛:“稹清,你究竟瞧上他什么了就因为他是太子就因为他日后能饶了你爹——”·    “不是”我突然怒目喝出一声,这把我自个儿都给吓了跳。
    眼前沈山山也被我这一声叫嚷给掐住了话头,脸色渐渐白下两分,正要开口继续说话,外头徐顺儿却忽而叫了声:“小侯爷,他们说您去学监要迟了,得赶紧走呢。”
    沈山山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口中应下徐顺儿一声,此时不得不走,却还是再道了一句:“稹清,你不要回去,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没想过和他真能好……”我低声断了他后面句子,捏着他袖摆实实在在咬牙道:“可我不甘心,沈山山,我一点儿也不甘心。”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说的不是……”沈山山一言提起却终化作声叹,他垂下眸去,反手拂下我的手,拉起我方才蹬开的被角盖上我腿,摇了摇头,“罢了,我得走了,我晚些时候再来瞧你。”
    我一直看着他走到房门口去,他在门外晨曦下回过头来,眉目映着晖光如被洒了层薄金,沉顿似有踌躇一般地望着我,然外头再催下一声,他还是扭头走了。
    他走后我将将重新躺下又摸出我那腰牌儿来看,徐顺儿却又转进我屋里慌慌道:“爷,您赶紧起来罢,东宫来人了·”·    【佰卌陆】·    我闻言掀了被子一个打挺起身来,匆匆忙忙罩了衣裳,一边系着带子就一边往前厅奔,徐顺儿只得抱着我褂子跟在后头跑。
    到了前厅,我眼见果真是我相熟的那小太监坐在当中,只觉心意一瞬畅然,连忙喜道:“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太子爷叫你请我回去”·    小太监却不见有我这劲头,只慢慢儿站起来同我道了个礼,见我欢然,仿佛更加为难道:“不……不是,清爷,您这入班的日子不是近了么,吏部那边儿已打东宫调去了案底儿,往后您就得往御史台高就了,也不再作侍读,今儿太子爷就着了咱们来……来取您那侍读的腰牌儿带回去,合个礼数……”·    我一容的笑被这话打愣在脸上,身子都一偏:“……他要取我腰牌儿回去是他要取,还是东宫的什么人要取”·    小太监大约不想说出话来叫我伤心,抬头看了眼我神色,又作难低下头去叹了声,瞥眼见旁边儿徐顺儿听着,便使眼色想让徐顺儿劝劝我。
但徐顺儿于我这事儿可从来不敢开口,他只颤了喉咙叫我声爷,似是要哄我仔细着嘴上规矩,我也只当没听见,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小太监··    小太监只好照实讲:“是太子爷要取的。
清爷,您惯常疼我们……今儿也甭叫我们为难了,可好啊”·    此言叫我一时气得腔中都带了火,还没及多想,嘴上已道:“好啊,好……”我说着抬手抓过徐顺儿手里的褂子就披在身上穿了,冲小太监道:“我这腰牌儿也是时候该交回去,怎么还劳太子爷费心呢。
我在东宫这么些年,也算是受了太子爷不少照顾,合该是我自个儿回去给他磕头谢个恩,亲手把这腰牌儿送回去才是·”·    “清爷使不得”小太监吓坏了,“您知道东宫现今已——”·    “已有太子妃了”我咬着牙问他,“那又怎么样我回去谢个恩都不成了今儿他说了不准我去”·    小太监一敛神色,“倒,倒是没有……可我——”·    “可什么可,”我拎过他胳膊就把他往外头拽,“我就跟你一道回去,看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佰卌陆】·    我并不甘心,故根本不会死心,早迟是一定会寻个由头到东宫去的··    几日来曾也想过要么假意回去取东西,要么假意回去送东西,然这些取或送的东西我都还没脸皮去寻见,不想老天送到我手里的由头竟更卑微到了这个地步。
    侍读的腰牌儿送去了能怎么样我去皇上跟前儿磕头谢了恩又能怎么样·    他是真正心狠,一月有余对我不闻不问,此时腰牌儿交去,或然他压根儿就不会见我,往后我也可能更没了由头能去见他,但就连这样,我腔中涩着舌尖苦着,都还能在自个儿这被踩作了污泥似的尘堆里刨出份儿卑微的喜,喜我还能再去见他这一次,一时恨他这狠,一时又眷他这狠,好似他就连这狠都深得了我心。
    我定是中了蛊着了魔,从不想去分辨他不见我究竟是不是为了我好,却只想求他不要给我这样的好——今后若往前走过去还是堵南山高墙,那叫我再选一次,我大概也要再撞一次的。
    只要撞过去能死在他怀里,那真叫我死,我应当也能心甘··    到东宫的时候,七月日头晒得烧人,小太监战战兢兢领着我往前殿走,一路顶头的骄阳炙着我脑门儿好似抹燃了一篝火,我身上已层层渗出了汗,径行莲塘见着四下绿树红花都似混沌起来,过廊桥时脚下晃过几簇明艳的锦鲤,那色只叫我觉得热上更热。
    我等在殿上,小太监却问来皇上并不在宫里,已被先皇招去了御书房提训礼部迎宾之事,也不定要几时才能回来··    我听着,沉沉问了句:“那太子妃呢”·    小太监道:“昨儿恰是大婚九日当回去归宁,娘娘合该在家中待过昨天夜里,今儿要回来也该是晚上了罢……”说着他灵醒打量我一眼,赶紧又补道:“太子爷昨儿是没随着娘娘一道过府去的,礼部迎高丽朝贺的事儿闹出了毛病,拖了好一阵子了,昨儿爷也在部院儿里瞧着做事儿呢。”
    难怪之前能在礼部外头撞见,也还好是有这桩事儿,不然我若知道皇上跟着谁过府去归宁,这心里也能更不平了··    想来他也未曾在我国公府里用过一次茶。
    “清爷,要么您先往侧殿歇着,”小太监规规矩矩让开一步把我往外请,“前殿上不遮阴,没得将您热坏了害了暑气·”·    我听着侧殿二字,心底都震了震:“……爷他还留着侧殿”·    小太监叹了口气,瞧我的目光似是不忍,起手扶着我往外走了,冲南边儿努了努嘴轻声道:“大婚之后娘娘住了南殿霁雪斋,许也是想着能离爷那书房近些——可她这么住了,朝里几位大人往爷书房里走动就不怎方便了,爷就着我们把用度挪去您从前那侧殿了,大致改作书房罢。”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殿里东西呢……”我问他,“也都改了罢”·    小太监步子稍停下来望我一眼,摇头叹:“清爷,哪儿能啊。”
    我一顿,他接道:“不过多搬了一架子书过去,旁的东西,爷都不准我们动的·”·    我听来只觉目下一涩,赶紧扭过头去,小太监却也知道我听不得这些,便赶紧拉着我继续走了:“哎,清爷,您别这样儿……前儿六月节的时候我师父还说呢,要是赶着清爷在就好了,能热闹些,然他又说,您这出去了指不定还更好些,也该更好些,今儿给爷请过安了,您往后也当惜着自个儿,多笑笑。”
    他左右劝着我想开,引我到了侧殿里头,问过我滴水未进,便说去给我收拾些吃的来··    【佰卌柒】·    我在正堂圆桌边儿捡了个凳子坐,回眼打侧殿雕花门槛儿上转望至一室枣木的书架,又瞧了瞧这几年被我冷落多时的大书桌子上已摆上了一摞摞公文奏章,一时心底感念,忽又起身往里间儿去看。
    里间儿我睡过的床上连被衾都还是原有的,干干净净,侧边儿架子上蓝格儿抄的大溪落寇、飞花烟雨也全都还在,只另半儿多了架子曾在皇上书房里瞧见过的书,都是绣布裹皮儿的耕织造册和田赋徭役一类,明明是全然二物,却竟也两相齐整地一起摆着,瞧着颇有些逗。
    再往侧看过去就是几架大立柜儿,我头回儿进宫带着沈山山给的蜜饯儿包包就是藏在这里头,后来都用作放我的衣裳·我走过去打开一扇来看,当中尚叠了两块儿头年皇上行猎打回的灰狐皮,那情状同我走之前都一样儿,应是动也未曾动过。
    当时本说着要给我做件儿兜帽,然我回来就生寒病了,这事儿也就搁下忘了··    想来有点儿可惜··    毕竟往后这两块儿皮,我也不知能不能穿着了。
    正四下看着,小太监端着油茶和红豆糕回来了,放在圆桌上唤我道:“清爷,他们先给您备了惯两样儿,晚些用午膳再说别的罢·”·    我应下便过去用,小太监替我从里间儿书架里随手拿下两册杂书过来,让我看着以免无趣,再有什么想要叫他就是。
    我挥手叫他自去忙着就好,心道是我在这儿住了四年,什么在哪儿大约我能比他还清楚,又何必叫他··    于是便这么吃了坐着,我趴在圆桌上看着杂书,因也都是从前快翻烂了的本子,何人何事儿都门门清楚,看几页也没了新鲜意思,加之天热,我翻着翻着书页子,竟伏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原本天热睡过去并不怪,然怪就怪在那时我竟梦见我娘··    梦里我一直迈着小腿儿在我家前廊上跳着走,走了极久,跳了极久,不知在找着什么,也找了极久,终于在后院儿找见我娘,见她正坐在棠花下替我补衣裳。
    我人小,又皮,在她旁边儿一手捏草一手捏泥巴还笑她:“娘,补什么呀,爹现在是大官儿了,让爹给我做新的吧·”·    我娘纤指松开线头,笑着掐掐我脸:“你就嘴犟吧,你才不喜欢新衣裳呢。
这件儿一洗出来你就老穿,娘都知道·”·    我听了,咯咯笑着把手里的草往她发髻上插,泥巴都蹭在她金钗上:“那做件儿一样的就是,不就是衣裳么。”
    我娘笑得把衣裳往边儿上一放,揪着我手就把我囫囵抱在怀里骂:“你这小泼猴子,就会捣乱·你爹给你做了那么多新的好的该你穿,你不也就紧着这一件旧的不放你说说为什么”·    我窝在她怀里心满意足地笑:“是娘给我做的么,再旧再破我都喜欢。”
    “你这小贫嘴呀……”娘揪着我鼻子轻轻一拧,有些恨恨地叹:“你这性子,该你好的不要,怎就指望着到底不好的东西”·    我总觉着她这话不是在说衣裳,一一想下来,有些戚戚道:“娘……你都知道了”·    娘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深深望着我,忽而心疼地捧着我脸贴去她面上,环住我叹了口气,再说不出话。
    我这才明白,原来她特地赶来这般瞧瞧我,是因多少年来我还是叫她放心不下··    我心里忽而就沉下去:“娘,你是不是……觉着我特没出息……是不是,觉着我这性子……给您丢人了……”·    我娘抱着我摇头,“怎么会……我家阿清只是心里有人了,娘知道,这性子……是没法子的事儿,只是往后有苦,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阿清,娘不想见你哭。”
    “我知道……”我把头埋在娘颈间,拼命忍了眼泪:“娘,我都知道……可我要没了他,往后岂非连哭都不能够了……娘,我也大了,我不是使性子的……我都清楚,我都清醒,我都知道……”·    “那你还要往他身边儿去”娘拂过我后背的手叫我隐隐觉着丝凉气,“阿清,你这性子真是从小到大不会改了……”·    那凉气叫我稍稍激灵,心里觉着这是不是娘快走了,于是更加把娘抱紧了:“娘,我这性子,一辈子大约就这样了……你别再替我操心了……往后我能照顾自个儿,我真的能……”·    可应我的不过是娘最后一声的叹,那寒息落在我颈间,带得我整人如被冰水泼过一道,忽而一个喷嚏惊醒过来。
·    睁开眼,我还趴在侧殿的圆桌上,迷蒙中,竟见得皇上坐在我旁边儿,他正看着一旁凝眉抬手,沉默地让太监将一架冰给抬出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自打我扯破了玉佩穗子出了东宫,也就上回在礼部外同他远远照过一面,早已许久没有这样近的瞧过他。
他身上明黄薄衫外罩了层暗纹穿纱的褂子,神情像是无喜无怒的,却又像是疲惫极了,眉间勾着的一道浅线,似已挂了不少时候··    外面天色已黯下,也不知我是睡了多少时候,连手肘一动都僵得发酸。
身上热出的涔汗被冰气儿一招,我再打出个喷嚏彻底醒过来,却终于惊动皇上回过头来看着我··    似是久已生疏的相熟,却也像久未相熟的生疏,他哑然似惋道:“你醒了。”
    ·    第62章 山色有无·    ·    【佰卌捌】·    不知皇上已坐了多久,又看了我多久,也不知我有没有在梦里说出什么怪话儿。
    我此番回来当然不是为叫他看我这窘态的,遂强从桌上支起身子擦了把脸,勉力清醒地问他:“……你来了……多久了”·    然皇上并没答我,他只徐徐将眼光从我脸上移开,到底是泠然道:“你既醒了,要谢恩便谢了恩把腰牌儿交过,就回去罢。
再有一会儿,宫门也该落钥了·”·    我愣了愣,迷糊的脑子稍稍沉顿一些,茫茫然问他:“爷……我都来了,你就那么想我走”·    皇上眸中轻敛着倦然,仍是不看我,只顺着点头道:“你本也该走。”
    说着话他垂下眼,落手荡开袖摆仿佛要站起来走开·我一见他这模样是又要疏离我,登时也就急起来,便也不知是何来的孤勇往心头一刺,竟赶在他起身之前就忽而抬手抓住他胳膊,探身吻上了他的唇。
    皇上身上一惯都有水沉香的庄重气儿,我咬住他下唇时这气味儿便顺了我鼻尖钻入口中,是极轻而香的·他一惊之下还未及推我,我已更情动起来起身来捧着他颊边跨到他膝上坐了,就这么噬咬着堵住他嘴,好似从未有过一般地寸寸探舌侵进他唇齿,身子也更贴紧他。
    这叫他终于回过神来抬手在我腰间推拒我,人也一动将起,一时沉香的气味儿乱了庄重,叫我怕得更不依不饶圈紧他脖子盘住他腰,铁了心发了狠,用力在他唇上一咬,他吃痛沉吟间,抵在我腰上的手都微微一震,唇齿终开一隙,我便趁此更进,一举吮住他舌尖。
    亲缠之事会与不会,大约只在于想与不想愿与不愿·从前什么都还好的时候,我在他跟前儿就总还怕羞,好似从不曾真正动情去深纠过当中道理,而此时他推我拒我同我什么都快没了,我心里反倒发空了念想只想往他身边儿多留一时,那羞臊或娇气的劲儿也都卸下了,亲他缠他就成了本能——他一退我就进,他一推我就紧,不管他怎么拒我,我只寸寸点点地赖着他不撒手。
    而他也到底不能真推开我,反倒经我一厮一磨一亲一咬一缠,他推在我腰上的手都失了力道,人也渐渐起了丝薄怒,终于在我再次错咬在他唇边上时,他抬起一手扣住我后脑,张口反攻住我唇舌,揽在我腰上另手一紧,忽而起身将我抱坐在了桌上。
    我呼吸顿乱,只觉他指尖拂过我耳垂都似刺着一路的经络,其酥痒难捱直如根儿薄羽搔在心底儿,叫我更起了心性环住他肩背,由得他将唇舌渐渐滑吻向我颈间去,抵在他耳边沙哑道:“爷你看看,你到底忘不了我……又做什么要我走……”·    皇上顿由此言滞住了动作,一时从我颈间抬起头来,再看向我终于不再疏离淡漠。
他那一容的欲念与薄恨写在眼底,我被盛在当中也不知是哪一样更重——可只要那不是冷不是漠,我便哪一样都不惧,且还更得意一分地抬眼回看向他,环着他脖颈将鼻尖抵上他鼻尖,再亲了亲他唇畔,向他低道:“爷,我真不想走……你让我跟着你吧……”·    “稹清你——”皇上提起口气一把将我推开半分,似是好自秉持一番心性,沉眉看向我,徐徐隐忍道:“稹清,你这是在害你自己。”
    我被他推得向后撑住桌面儿,梗着脖子道:“害就害了,又能怎么样”·    皇上低叹一声,忽而又将我从桌上抱下来:“你现在立即出宫,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站稳了揪着他袖子同他呛,“我今儿就是不回去了,你能将我怎么样”·    “你——”皇上英眉下怒视我的双目都快要烧起火来,可气到了头上,他自个儿也知道他并不能将我怎么样。
    我正要再说话,这时候外面大太监却远远报了一声:“爷,娘娘回来了,霁雪斋那儿来说要请安呢·”·    我闻言一愣,转眼立时看向皇上,一时就想看看他这要怎么办。
    皇上被我拎着袖子,真正无奈地看过我一眼,叹了一声吩咐外头:“……叫她不必了,早些歇了罢·”·    “可爷……”外头大太监却为难上了,“这归宁回宫请安也算礼数,若是——”·    “你就说我有客。”
皇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滚·”·    外面懦懦应下两声,顿时清净了··    可我心里却又落落起来,只因皇上那一言,倒叫我这东宫的老人儿已变作了客。
    主主客客,孰轻孰重,孰亲孰远,这不是清清楚楚我终于松开他袖口转过身去,呆愣瞧了瞧桌上还摆着我翻过的两本儿杂书,便忍着一口酸气抬手拿起那两本儿书就往里间儿走。
    “清清……”皇上在后头叫我一声,顿了顿,人也跟着我走进来··    我把书往架上重新搁回去,听他这么叫我反倒觉着腔中更涩,还没说话,他却忽而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颈间低声道:“清清,我让你走,就是不想见你这样难受,也不想叫你委屈……你究竟知不知道”·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使劲掰开他手臂,赌气道:“那我就走,我现在回去就是。”
    没走两步就被他拉住,他把我拎回来,垂眸看着我叹道:“归宁回宫的时候都定在落钥前,既是这时候,你现下也出不去了·”·    “那能怎么办”我抽回手来瞪着他,说起话来一句比一句酸:“爷,你说我是个客,那这东宫里哪儿有我的地方我在这儿待着也是碍您的事儿,还不如收拾了回去,免得扰了您跟——”·    一句未完,我这酸话儿已被皇上落吻堵回了嘴里,他终于是如从前一般狠狠攫夺着我唇瓣儿,亲吻间我被他抬手反剪了胳膊,后背也由他渐渐抵去了床框上。
他一寸寸在我唇舌中辗转,含吮轻挑着将我亲了个晕头转向地愣愣看着他,竟觉他眼梢里透着丝隐隐的促狭,好似在笑话我··    我一时臊着脸把他推开,气急了执起拳头就往他肩头一揍:“你还笑”·    皇上被我打了也不退,方才还沉在眼梢的笑,经我这一拳头浮上了眉间,却只留了少少片刻,下瞬又带上丝憾。
    他再度地叹,也不知那片刻中是想着什么,面色已再沉静下来,眸中深深望着我,抬手来再度捧着我脸细细亲过我鼻尖唇角,忽而抵住我额间萧然道:“清清,你总说你不在乎……我还总盼着你能为我吃味儿一次,然如今你真难受上了,倒又像拿刀子割在我身上。”
    他痛然问我:“多少年了,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次劝你怎么就不能惜着自己”·    我抬手把他手指抓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啄了一口,吸了吸鼻子道:“爷,你说说……我要都没了你,还惜着自个儿有什么用”·    皇上闻言苦笑出来,抬手将我带进怀里去抱住:“你这傻子,你到底几时能长得醒……”·    我闷在他怀里,也放手环住他腰:“……爷,我醒着呢,真的。”
    ·    第63章 山色有无·    ·    【佰卌玖】·    那晚我也就真在东宫里住下了,算是多日来所愿得偿。
    睡过了中午我也没吃东西,皇上怕我饿,就叫厨房做了两碗素面来同我一道吃··    皇上惯常自律,吃饭一定按着时候·从前我在东宫时夜里温书饿了就老去厨房要吃食,要来了饽饽面汤虾云吞,端到皇上跟前儿他倒是不吃,还皱着眉头说我这容易积食,吃了夜里也睡不好。
话是这么说,他却也不止我,我更不听他叨叨,该吃还是吃··    一贯这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儿看着我吸吸呼呼,偶然还给我夹过菜··    记得有一回,他边夹菜边盯着我摇头叹,说:“稹清啊,你看看你哪儿像个公子,你这模样就像个淮南大水里奔出来逃荒的。”
    这种话他埋汰我太多,我嘴里有东西吃听了也不气,一向只厚着脸皮跟他笑,还把筷子上夹的东西往他嘴边儿送:“那我是逃来好地儿了,爷你也吃吧,好吃。”
    这时候他总笑我,可人还庄重,也从没吃过我送到他嘴边儿的东西,故这素面还算他头一回儿跟我吃夜宵··    那两碗面瞧着素,倒不知里头花了多少工夫,我现今还能记起来那大骨高汤的味儿。
一口面吃进去都是鱼肉的香,弹在牙根儿上老实劲道,叫我忍不住边吃边夸好,连着端面来的宫女儿都直夸漂亮,叫她闹了个大红脸,守在边儿上的小太监也笑,我就冲皇上咧嘴:“瞧瞧,她还不好意思呢,我都说的实话。”
    皇上坐在旁边儿见我真吃得欢,好似是放下什么心来,垂眼看了跟前儿的面碗一会儿,总算执起筷,慢慢跟着我吃了第一口··    入夜了,侧殿里静,他一口吃下去我竟听见身后的太监宫女儿都轻轻松出口气来。
    一时我再看着皇上,看他只不言不语不四顾地庄重捞着面,忽而只觉眼下鼻尖都酸起来,要十分勉力才能忍得住哭意,更连一句他瘦了的话都责不出来··    那时我想,我应还是那吊在井里的桶子望着他一片儿天,然下面井水已经漫过我身子装满我腔子。
我想我还是那大漠里渴水的人在寻寻觅觅地走着,然那大漠也已飘下了雨··    我最终是说:“爷,你多吃点儿……”·    皇上闻言抬起头,拳拳看过我一眼道:“吃两口得了,太晚。”
而他大约又见我小菜碟子里空了,就把他那碟酸瓜丝儿往我跟前儿推过来:“味儿大,你喜欢就替我也吃了罢·”·    我当然也就替他吃了。
    面吃完了由人端出去,宫女儿几个开始拾掇细软伺候我安歇·我由着她们替我宽衣,瞥眼却看着皇上正要出去,当即一急,散着衣服趿着鞋就追到门口去扯住他袖子。
    皇上回头见是我,关切问道:“怎么了”·    我只觉夜里暑气都爬到我身上化作了汗,小风一吹脑门儿呼呼地凉,强自镇定地问他:“……你去哪儿”·    他转手徐徐把我拉他袖子的指头给握了,垂眸挺好笑地看着我:“还能去哪儿我自然也回去睡了。”
    我一听这睡字儿,更把他手攥紧了往回拉了拉,着紧道:“你睡哪儿”·    皇上被我拉着往回走了一步,听这话是终于明白了我所思为何,便抬手往我脑袋上揉了揉:“清清,我回寝殿去睡,你也歇下吧,别多想了。”
    可我又如何能够不多想这早已不是一宫里面只有我二人的时候·我拉着他再往侧殿里退了一步,眼巴巴望着他,知道只要是他走出这门去,只要是我瞧不见他了,那我就再安不下心,我脑子里他就可能去任何的地方。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可任何的地方我都不想叫他去··    最终我不说话也不撒手,皇上好歹犟不过我,只好又陪着我走回里间儿。
底下宫人见此情状,都提溜了眼睛要伺候他宽衣,可他却把他们都挥走了,只合衣往榻上坐了,思量片刻,冲我拍了拍身边儿皂白的被面儿:“你过来睡,你睡着我再走。”
·    我听他还是要走的,便坐过去赖道:“我才醒了没多久,我睡不着了,不睡了·”·    皇上睨了我一眼,没好气道:“什么就不睡了睡不着也进去躺着。”
    我撇嘴不快,但又只好依言往里爬进去躺好·因天儿热,不消盖被,我只把被角拉来搭了个肚皮儿,晃着腿叠来叠去想着这时候合该换点儿什么来说说,可扭头却见皇上正认认真真反身看我,不免觉着有些羞:“你看我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睡觉。”
    皇上闻言勾了勾唇角,似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儿,也慢慢长身往我旁边儿卧下来,支额看着我道:“上回儿瞧你睡觉还是年初你病下的时候,这竟也就大半年过去。
再过两月你就入班了,想来日子是真快·”他抬手把我额前一缕头发拂开,笑着起指刮过我鼻尖儿:“看着看着就把你养大了,你刚来的时候才多高点儿呢。”
    我把他手拉下来:“那你是把我养好了,还是养坏了”·    “养好了……”他捏着我手指在唇边亲了亲,好似在拿眼光摩画着我的脸,双目望着我好似将我涤在一汪春水里,不时又笑道:“可倒也养坏了。
我教了你那么多字儿,你现下是除了恃宠都不会写了,活该挨板子·”·    说着他就往我腰上拍了一下儿,眼看他再要拍,我连连揪着被角往里躲,可笑起来又被他逮住紧紧固在怀里,终于搂着他脖子央道:“爷,我不会写也没事儿,你会就成,总之我恃的也是你的宠……”·    “你这是哪儿学来的——”他忽然起身来恨恨将我抵在枕上亲吻,把我双腕都锁去了头上一手捏住,另手还摁在我腰间掐住我身子,覆在我耳边咬牙道:“你真该瞧瞧你刚才缠我那样子,哪儿像个能进御史台的人……”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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