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 by 书归(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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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 by 书归(下)(2)
·    可我静静靠在他怀里等了许久,他这惯常灵清的人却也没接着说出什么才是不笨的法子··    而他也正该是说不出的,因为他该知道这事儿只要起了,只要我与我爹都同往日一样地倔,那便压根儿没有什么不笨的法子可使。
    ——谁会不怕痛打我自然也怕·若不是喝酒喝软了一身骨头,大约没受两下我也就爬起来跑了··    可我要是爬起来跑了,叫我爹怎么办·    惩者应其罪,罪者应其罚。
若我爹有罪,那活该是因他造的反去受罪,而不是替我这断袖的儿子,去遭那无妄的罪··    【佰柒捌】·    轿子到深宫里停下,时候已经夜里。
皇上又抱了我走下去,一路自然连连有宫人惊奇地看过来,更有的要迎上来替他,可他倒只当没见着似的,径直一路把我抱回岁羽宫正堂上坐着,又立在我旁边儿叫人去把太医宣来,一宫的人又开始忙忙慌慌折腾起临时给我用的东西。
    皇上当年登基后就住在岁羽宫,可初时我去见他总都在尚书房里,故这还是我第一回儿到他寝宫去··    其实岁羽宫并不很大,布置得似他从前东宫里的寝殿。
我不住四下去瞧,见着有些用度也是东宫从前的旧物,许多摆件儿打我作侍读前东宫就有了,他都还留着,堂中燃的也还是宝蟾香,挺幽心静神··    我愣生生地在堂上到处打望,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还跟没见过似地瞅着宫人匆匆出去寻太医,走神间,只听皇上低低叫了我一声,我扭头看向他,竟见他低头瞥了眼他自个儿前襟上,朝我苦笑道:“清清,你手劲儿倒是大,我这龙袍都快给你揪破了。”
    我这才看见我攥着他衣裳的手指头骨节都已发白起来,便惊觉要放,然攥了那衣裳太久已整手都僵住,愣是丢了两次才丢开··    皇上气闷多时候了,终于被我这傻样儿逗乐,苦与笑里终是笑多出一丝,下刻摇头叹一声,握住我手坐来我身边儿,轻轻替我揉了揉指尖子,劝我一句:“外头该说的都说开了,你不如放心在我这儿养几日。”
    “……只养几日”我眼见他神色松下来些,连忙问他:“那这几日御史台的俸禄我还照领不照领”·    “你还有脑子想俸禄——”他气得抬手要刮来我鼻子,然最终也没寻着地方下手,便只得逗狗似的在我下巴上勾了勾,收回手去问:“你搁床上躺平了就能吃饭,还不比俸禄强多了”·    他这话一般也是正理儿,可躺床上这事儿,却还需分清楚是躺在哪儿的床上。
我心想这饭要是躺在宫里的床上吃,定不能是容易吃的,到底过几日我腿脚灵便了也还是出去的好,不然这一宫上下满朝百官想砍了我也就算了,总不能叫他们日日指着皇上骂昏君。
    然皇上打水深火热里把我拎出来,他说说什么,我是都听着就好,便由着太医来替我瞧了伤,也喝了宫人奉来解酒舒身的汤药,听小太监几个说热水打好了,我便晃晃悠悠站起来要脱衣裳。
    皇上原是在边儿上勾着几道没处完的折子守着我,结果偶然抬眼一看我要在正堂上解衣裳,唬得他顿时站起来一把敛了我袍子把我圈住:“你是给打傻了后面换去,都看着像个什么”·    我如愿以偿地四处扭头瞎望:“后面,哪儿啊”·    “你说哪儿”皇上轻轻掐着我下巴好笑起来,“没养在爷身边儿才多少时候就学贼了,脸都还青着呢,你就不能养好了再卖乖”·    说着他便也落手拉过我胳膊放他肩上,又再度把我给横抱起来,这时候想起来掂了掂,双眸垂下望着我,一时内中微微闪烁。
    最终他倒也没说什么,只默然抱着我到后面他寝殿去坐了,一边等着宫人把屏后的大木桶里灌上热水,一边也问我:“清清,饿不饿想你喝酒也是空着肚子,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叫他们去备。”
    前边宫人将他方才批了一半儿的折子送来,他手上惯性就展开了,眉梢却还挑起来等我答他这问··    我便向他摇头,说我一点儿不饿。
    “那早些上了药歇下也好·”他抬头见有宫人无声向他示意,便向屏后扬了扬下巴对我道:“去吧,缺什么就问他们要·”·    我挪到屏风后面去解了衣裳,窝在热乎乎的水里,只觉一身累痛终于稍暂得解,人一松下,便想寻着由头叫叫人来逗逗皇上。
可我四下里张望了好半天儿,是一样儿能叫人来添的都找不出,遂想着宫里的人到底是比徐顺儿机灵,该是压根儿不会缺什么东西,便就找不到由头闹皇上了,转念亦想见他大约政事儿也紧,百忙中抽空去国公府捞我一趟都实属不易,故也安心阖眼泡在水里,不劳烦他来腻歪。
    当时只打算闭眼稍歇,等清洗干净了就起来敷上太医院的药,结果这一闭眼,再睁开已是翌日一早,且开眼便看见头顶上悬了四条金龙的床梁子,鼻间还隐隐透来阵药膏味儿。
    我心底一烫,连忙摸摸身上,却发觉寝衣好端端地穿着,被子规规矩矩地盖着,扭头一看,边儿上连个多出来的枕头都没有,外头晨光透了窗棱落了几道在我脸上,一时有些温热。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清爷醒了”忽然床边儿传来小太监儿的声音,“皇上已去尚书房理政了,叫我看着您呢。”
    我僵在床上偏头看了看他,忽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我这昨儿晚上,洗着洗着——”·    “就没声儿了。”
小太监笑道,“过好一会子皇上没听见您嚷嚷,说不大对,就叫我进去瞧瞧·我一瞧您不动弹了,可把皇上吓坏了,又听着说是睡着了,这才安下心·”·    我噎了噎,徐徐问他:“那我这身上这衣服,药,都是你——”·    “不是。”
小太监向我躬了躬身,“清爷,我们都是今儿早上才进来的·”·    我闻言突然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觉脸上青肿的地方不仅痛着,更是烫得比痛还厉害。
    小太监挺正色道:“爷,从前您在东宫塘子里凫水捉鱼的时候也早被皇上瞧过了,这原也——”·    “出出出去,”我从被角儿后斜眼看着他,“你出去,给我拿衣裳来。”
    小太监忍着笑道:“哎,成,爷您等着,我这就来·”说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个金晃晃的小牌儿来搁在我脑袋边儿上,嘱咐道:“这您收好罢,是皇上给您留的,说您往后想来宫里,有这牌儿就成。”
    我颇觉那小牌儿眼熟,便从被里伸手拿过来一瞧,只见上头刻了烫金的云纹,唯简明雕出通行二字,竟是从前皇上做太子时候用过的腰牌儿··    “我哪儿能使这个”我赶紧向小太监递回去,“不成不成,你给他送回去罢。”
    小太监已从旁边儿将衣裳取来,闻言劝我道:“清爷,何苦呢,牌儿就图个用处,金的铜的也都是为了过个道儿,拿什么样儿的不好什么样儿都是使着,只皇上给您金的,到底是说您同咱们不一样,您也没什么受不得,且收着罢。”
    【佰柒玖】·    这通行金牌儿我收着好些年,大多只当做个随身的物件儿,只因几年里入宫时候总有小太监来请,要么就是被宣去尚书房觐见,少有自个儿入宫的,用的时候就真正少。
    皇上给我牌儿,为的是叫我想见他时也能去见见他,然我不怎么用,大抵是因为我总乐意见皇上,却不怎么乐意入宫··    并不是宫里不好,宫里当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了。
待在宫里养伤那几日,我也安生,能见着皇上,更没什么人敢来皇上宫里说道我,故而外面在刮什么风下什么雨我是半点儿不知,偶然旁旁侧侧地问起来,皇上也并不同我讲。
    他惯常这样,是不想叫我生忧的··    要是搁在从前,许多事儿我只要听不见也就当做是没有,然稍稍明白些世故了,便能知道许多自己惹来的乱子没落来身上,自是因有别人正替我扛着,而外头能替我扛着的人,除却皇上,还真就是国公府和御史台了。
如此我也就不再能心安理得受着安稳,终于过了八、九日,我等到腿脚能走利索了脸上也稍微能见人,便勉力出宫回家一趟,换上了补褂,就着点儿去御史台点了卯··    走进门槛儿的时候,台里众人都抬起头来瞧我,该是没想过我还能有脸皮再回去,然看过一眼,也都埋头回去接着做事儿。
    沈山山得了差事去地方考评官吏,半月都不在台里,我没见着他,便先去梁大夫跟前儿行礼问事,因着脸上青红的颜色还没消尽,便也不消多说是为什么没能点卯,外面风言风语早也传遍,更不消我说这几日都在什么地方。
    事情过了几日了,梁大夫大约气过了才冷下来,此时我同他找事儿做,他瞅着我只颇心烦地叹口气:“最近忙着的事儿你也不能做·稹三,你这事儿叫赵家喽啰捡着了话柄,这几日就都闹腾着翻案,当中也有不对付你爹的,朝上弹他的折子是发了山洪了。眼下大理寺记着往年同台里结下的梁子,便也黑心说起来要再审一次,只好歹你找着的铁证是立得住的,才叫皇上压下来了,不然……”·    接着的话他没说下去,我却几乎已能听见御史台的难处,我往后的难处,更会牵扯到我父兄任上的难处,由是我想了想,问他:“老师,我是不是该……辞呈的好”·    “辞呈”梁大夫听了就骂我:“几部扛着你的事儿还没说要散,你倒要先辞呈了你辞呈了这事儿就会烟消云散你辞呈了他们就罢手了稹三,你辞呈了倒是把自个儿给摘出去了,但你不在朝里走动,就以为能没事儿了这几日大理寺来一道道复查罪证的时候,哪回不是寻柟替你做的文书?要查你案底儿的人堆在吏部,你当是谁帮你应付?你爹在衡元阁里多少天没出来了,尚书房转给我弹你的折子堆起了几尺高了?我们都没说要散,你今儿一来了台里竟要说辞呈?你当朝堂上是你小公子过家家?你辞呈屁事儿都改不了,有那闲工夫你就把这些弹你的折子一道道自个儿看了理完!”·    说着他把桌上一摞折子往我跟前儿一摔,指着就怒斥我:“你要做个董贤败坏纲常,就瞧瞧他们怎么骂你的,怎么骂你爹的,怎么骂御史台的,瞧瞧清楚你爱惹乱子就得给担得起这乱子,就算立在这儿任人骂你也得立在这儿,甭想着就这么拍屁股走了把烂摊子留给御史台,御史台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滚去做事儿”·    我弯腰兜起那所有的折子,本是想忍着一言不发出去就是,然走到耳厢门口了,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梁大夫一眼。
    梁大夫坐在椅上见我回头,没耐烦瞪来:“还有事儿”·    我抱着怀里折子稍稍直身,终于还是嗫吁道:“……老师,我这事儿给您添麻烦了。”
    “别的也没少添过·”梁大夫恨恨叹一声,“稹三啊,纲常不能枉顾,伦理不可丧,我指望你能灭了心性收敛了,然之前问起寻柟,他说从来也不是没劝过你……到如今这情状,你也就是执迷不悔的,多说无益,只往后有什么事儿,你就自个儿挨着罢,御史台帮不了你什么,你也别给御史台添更多乱子。”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说完他冲我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滚去做事儿去吧·消事儿还赖做事儿,你自个儿总会明白的。”
    【佰柒玖】·    梁大夫这道理,我也还真是渐渐明白··    之后每日眼见的都是朝上怎么骂我这男宠的折子,说我怎么在君前邀宠献媚,与后宫争风吃醋搅扰皇上安宁,这自然也叫我很是困顿难安过,然后来慢慢发觉这些折子虽都把礼教拿来说道,可捕风捉影瞎吹些事儿,却寻不出我真败坏了江山社稷的物证,故弹劾到了御史台里一落定,骂得再难听再卖力,也还是仅能得一句“无有实证,不予审过”。
    此类詈骂我看得再多,多到后来也只麻木,临着周围人永不消停、走哪儿跟哪儿的闲话,我竟也可以上工吃饭睡觉,且国公府里没说过将我扫地出门,我便还能厚着脸皮日日回去。
    我不再同家里吵,同父兄是相见争如不见,多数时候是互相冷眼避过,偶或在家撞上我爹,能得两巴掌都算是打过交道,没话说才是常事儿··    我总以为爹替我挡下些事儿也不过是为了护着国公府,可偶然一回在六部间跑腿,却远远听见我爹正和林太师立在甬道上说了些话。
    林太师那时笑我爹道:“太傅呀,本院也是替你不值当·你说好好儿养大个苗子说折就折了,这要搁在本院的儿子身上,本院也得往死里打他。”
    我爹原都要走开了,听了这话却又回了头,竟幽幽回林太师一句:“太师何须替本阁不值太师家的儿子弄个十一二岁的娃娃回来糟蹋,这也够丧尽人伦了,太师打死他也就是了,本阁那孽子就不劳太师惦记了。”
·    说完,我爹背过手就领着人走了,剩林太师留在原地,脸上一场红白相变,跟着的人也都忍笑起来··    我倒是顾不上看他们,却只看着我爹一路往衡元阁走去,一直到他银褂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折墙之中,这才脚下虚浮地踩回了御史台里。
那时坐在正堂工桌前,我盯着案上那一道道弹劾爹的折子,心里却一道道想起爹背身走的时候乌纱帽下盖不住的花白头发··    下工出了部院儿,我一人捡着宫道走,回家碰上小皇叔的下人来请我一道去喝酒,也就应了。
    翌日一早我宿醉去上工,却见着沈山山已从地方办完差事回来了,竟早来做事儿·他坐在工桌后头檀冠乌袍俱齐整,专心看着手里耽搁的折子,认认真真的,清清静静的,那模样叫人瞧着都心安。
见我来了,他抬起头冲我笑:“稹清,我昨儿夜里就回京了,上你家找你都没寻见·你去哪儿玩了不带上我”·    “我哪儿知道你回来了,你回来我也就不去了。”
我昏昏沉沉靠在门柱上朝他咧咧嘴,“我是被王爷几个拉去喝酒了,你不来也好……你沈侍御往后是要在御史台高升的,还是别同我们瞎玩儿,安心待在台里才好呢……”·    “我高升什么。”
沈山山打趣我道:“我在外面跑了大半月还没你处的折子多,眼见你往后才是要高升的,你还是坐下吧,稹侍御·”·    当时我只同他笑笑,没将他这随口一说放在心上,不过捡着自个儿在他对面儿的工桌,便一屁股坐了。
    可怪就怪在他那言却果真应验··    我这一坐下,竟在御史台一坐就是八年··    ·    第75章 山色有无·    ·    【佰捌拾】·    八年挺长,能生出不少事儿,也能消掉不少事儿。
    这些年中,御史台藏卷室曾起过一次蚁害,内里梁柱便也都整修过··    发现蚁害是因刘侍御去取案宗时正巧被一小块儿落下的梁木砸坏了头,捂着满脑袋血大叫着从里头冲出来,嚷嚷着说御史台房梁要垮了,吓得台里立时去工部叫人来看。
    工部的来了,各处敲着梁子柱子查检,竟发现台里不少地儿都被蛀空了心儿,也就填好文书请了圣旨,皇上批下来定了,就叫了匠人来将整个台里修葺过一回。
    台里修葺的这四五月里,众人只得迁到隔墙去同户部挤一院子·虽说挤了些,也曾有过不快,然公事儿上两部恰巧都深为查账所困,倒还寻着些同病相怜之处,多数时候也互帮互衬获益良多,关系还算融洽。
    到修葺完成迁回御史台时,两部众人竟有几分不舍,甚有个前辈觉出了户部的好,还真就申调留在了户部·再后来又历过几次寻常职务变动,先前的御史大夫一早致仕,梁大夫走马上任,三年又三年的两场恩科毕了,御史台新血换了旧髓,涌入不少后辈,我与沈山山就不再是青草头子不知事儿了,渐渐也开始领人做案子。
    沈山山自然比我出类拔萃,入台第二年底就升了御史丞,翻年还挂了个盐务监官在身上·他升迁后过了没两年,京中起了提刑司买卖刑狱的案子,因再度涉及权贵,台里一众便有些夹住了手脚,而众人咂摸着我也是能睡在岁羽宫的人,大约觉得此案正合适我去办,于是都十分虚与委蛇地谦让给我,我也懒得跟他们瞎咋呼,便真寻了证据领人去抄了提刑司张大人的家,属大功一件记在名下,却又引了满朝侧目与不少弹劾。
    然此时我早已死猪不怕开水,怎么烫都惯了,便随他们怎么骂都八风不动充耳不闻·恰逢另一御史丞被调任地方巡按,职务空出已有三月,梁大夫斟酌再三,大约是架不住我日日渴求晋职升俸的迫切目光,终于只得报过吏部与皇上,叫我将此职捡起来做做。
    由此我官升了五品,可以上朝了,就还念旧地将梁大夫当年送我的笏板儿给拿出来用,如此一直挨到去年底下,机缘巧合地,我又在国宴上捡了个御史中丞来做。
    如今台里所剩的老人无多,与我资年齐平的只有个刘侍御,再深的也就只梁大夫了··    就连沈山山也调去了京兆司做少尹,算到今日,离台业已四五月月。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他走的那天是去年底上,国宴之前,台里经破几宗案子正很开怀,便斥资在乌苏楼里包了厢子办尾牙·宴开在中午,他来得很迟,三厢当中酒已喝到一半,我走神发愣中忽觉有人拍我后肩,扭头见是他笑立着,便问他怎么才来。
    他说,申调京兆司的事儿皇上批下了,他是才从吏部领了调任文书出来··    我那时虽早知道京兆的职位有空出,可却真不知道他已向吏部申了平调之事,更也不可能听皇上说过,故忽而闻讯还有些没能回神。
我心想他若不走,大约在国宴上能擢升个御史中丞,如此放着晋升不要,偏偏平调去京兆司管那街楼囤粮的营生,也算是十分可惜··    然这些我没说出口来,沈山山也就不提,他只在我身边儿坐下来,同梁大夫与一众同僚一一敬酒辞别告谢,又因翌日就要去京兆司入职,玩到下午他走得也早些,走前还嘱我莫要多喝,又问过徐顺儿在外头等着,这才放心离去。
    那晚台中贺罢尾牙出得酒楼来,梁大夫捉着我胳膊由我扶着走,忽而说,御史台这地儿,干的事儿就是替朝廷咬人·他原以为沈山山是个牙口好的,也能撑到最后,可哪知道沈山山竟待不下去了。
    他说多少学生教出来都是去了别院儿谋生计,他这御史台里到底什么也不剩下·说到这儿他就叹了口气,一把年纪官居三品的人了,头发都没剩下两把,眼眶竟然红起来,还借着酒气同我道:“御史台怎么了当初都是哭着喊着要进来的,走的时候怎么又哭着喊着说要走——还让我替他们写引荐,眼见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实则我那时想跟他说,沈山山申调的缘由也挺多,并不见得就是为御史台的公事儿。
且若不是梁大夫他老同沈山山的爹过不去,那除却别的不说,沈山山或然还能在台里多留段儿时候··    然我那时要是真这么说了,我怕梁大夫真在街上哭起来难看,便还是好心宽慰他:“老师,不还有我么,我还在呢。”
·    梁大夫却自然是狠狠甩开我手道:“你顶个什么使你哪儿比得上寻柟!”·    而我也确然比不上沈山山的,这我多少年来都认。
    可我同梁大夫不一样··    沈山山去了哪儿于我并无所谓,只要他自个儿觉着换一处待着就能好些,那我也就替他高兴··    【佰捌壹】·    沈山山辞台入司后,时候将将翻年,我爹曾有一句话落在晚饭桌上:“……善任者无处不善任,浑浑者天下皆浑浑。”
    我醒神半日才发觉他头半句夸了沈山山,后半句却是在骂我,便自觉有些闷地搁了碗瞪他··    大哥常在营中住,二哥那时已调去了河南道上,饭桌上就只得我与我爹。
爹不是没见着我气闷,却只瞥一眼我搁下的碗:“怎么,不吃了”·    我干脆赌气道:“爹,您这么说了谁还吃得下我干脆搁饭桌上也浑浑得了。”
    然爹却懒得理我,见我不动,只使筷子把我跟前儿的肉片儿碟子给划拉走了,径自继续吃着··    我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并没有要将那话改口的意思,遂也弃了,只同他道:“这肉片儿卤得还成,爹你喜欢就让厨房再加一碟儿。”
    然我一片孝心却只换来爹一句训:“念有所节、欲有所制,别做什么都没完没了的,够了也就行了·”·    我就更气闷了。
    八年中,我爹这人是没变的,却也是变了·不知是我当年的笨法子叫我爹打我骂我多时终还是生出些不忍,还是我在台中晋升叫他明白了我也能踏实做事儿,总归这么徐徐渐渐地每年多点儿话少点儿打,到了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忽有一日发觉我与他言谈竟能心平气和起来,他也可半夜来我屋里让我劝劝大哥甭分家了,就连朝中琐碎也能偶或谈上两句,他要是兴致不错,偶然也不吝提点我两句儿,却只是那不能提的还是不能提罢了。
    一旦他知道我又上宫里去了,那我该挨揍也还挨揍··    然就算他揍我,我该入宫的时候,却还入宫··    【佰捌贰】·    那之后过了几日,我有回入宫是不大想得通了,便在尚书房外的阑干上坐了问皇上:“皇上,你说我爹这样待我,他心里那坎儿究竟是过了还是没过”·    那时皇上坐在我旁边儿,执着饵料正往塘子里喂鱼,闻言手稍稍顿了顿,像是极平静地笑道:“你爹约摸是过了你瞧不上姑娘的那道坎儿,却没能过了你瞧上个皇帝的这道坎儿。
你不如别同他提这事儿了,你不告诉他不也不挨揍么·”·    “常提提他不定就惯了呢·”我跟他笑,“瞧上你有什么不好的,你比多少姑娘都俊啊,也就我爹没眼光。”
    “你爹何得是没眼光的人”皇上闻言睨着我笑了笑,可扔了饵料擦过手,他面上的笑倒是又渐渐隐没一些,却也同我一起坐着,又静静听我讲些不着边际的事儿,手指抚着我后颈深深看着我,偶或也再笑起来轻轻揉揉我后脑勺,却只不怎么言语。
    自打我去年秋末与沈山山查了盐案回京后遭过次事儿,他就时常这样,虽然总笑,却总很沉默似的··    八年过去了,皇上变得更似个皇上,手腕渐渐更为老沉,处着朝中政事儿惯是顺遂的。
他面上神色常常随和,愈发叫人瞧不出名堂,他实在想着什么便也更叫人难以猜度了··    大约他心里是有事儿的,我并非不在意·可他是个皇上了,他若不说什么,我也不便问起来,如此同他说过两句,见着时候该出宫了,我只能告了退要走,然临着转身他却又叫住我,便是那时候,他忽而头一次问我一句:“清清,你如今也大了,就没想过自个儿出去住”·    我愣了愣,略想一想却也笑道:“怎么不想,但我凭着我的俸禄,哪儿来的银子置业呀。
皇上,京城的地价儿可贵着呢·”·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皇上听言有些好笑:“稹大人如今都是个中丞了,能不能就别跟朕哭穷了”·    他近前勾着我下巴亲了亲,垂眸看了我一会儿,忽而轻叹道:“……算了,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罢·”·    我那时候迷糊着也就应了,却并不懂他是知道了什么··    过了半月我上京郊查案回来,又再度顶着一脸青去上朝时,他一见之下终究还是生气,先是在朝上斥了我爹一句,下来竟还特意将我爹点去偏殿训了话。
那之后又过五日,早朝后他特地将我留下,说他自个儿在京中有几处宅子景致不错,叫我要么选一个住进去算了,省得在家里受大嫂和我爹的气,没得还被两个侄子闹腾··    那时他缱绻握着我腰上的玉佩摩挲,望向我时连眼角都带着笑意,我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想的是我因没有去处才不能搬出国公府,为了叫我过得安生,他万机之中还悉心替我备下了宅子,替我寻了去处。
    实则多少年里他待我到头来总是好意,也真已做得很够,然我却根本放心不下家里的祸患,便也寻着东城宅子的由头拒了他,辜负了他一片心··    那时他却只捧过我脸去亲下一口,是很平静而温和的,甚至还笑着,一点也不生气。
    那时我瞧着他背影,仿佛只觉有把钢刀正破了刃似地往心口上粗砺地割着,满胸当中都是愧··    因为过去两三年里各处来国公府走动的更多起来,我爹不着家的时候也多,年关过了,定安侯府与亭山府的人就更是常客,多数时候他们来了,谈话都是在我爹书房,一旦落座,我爹就不许我再走近了。
    我明知道他们在议什么事儿,甚至明知那事儿已渐渐近了,可这事儿我却依旧没有告诉皇上··    然我总觉着,皇上应是早已察觉了,不然许多事情不会那样凑巧。
    年初亭山府上被人参了杖责虐下,到现今定安侯府闹出了擅权弄事的案子,皇上还将沈山山提到我面前来敲打一次,一切都有些晦然,在我看来却又万分昭然。
我总觉得皇上应是已对我爹心存反义之事心知肚明了,而皇上也惯常沉稳,惯常有所察觉之事便会有所防备,如此旁敲侧击,不过是要令我爹知难而退··    可我爹这造反大业坚坚毅毅地备了整整二十年,若如今正是他觉着时机到了的境地,他又怎会轻易就放手·    爹的大业我从未插足,为此吵架却吵过不止百次,他却也一如既往。
事到如今我再劝也不知叫从何劝起,而无论我从何劝起他大约也都不会听的,如此我总盼着,这造反只要能晚一时就好,能拖一时都好··    可眼下梁大夫已就定安侯这案子去了骁骑营查事儿,我待在台里点折子大约也不知何时能将梁大夫等回来,看着时候还不如去骁骑营瞧瞧情状,好歹也能寻大哥知会他一声,叫他可别一根直肠子捅到底,让梁大夫一问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如此想着我就起了身,底下几个小侍御史见我要走,忙忙叫住我:“老师老师这案子就快结下交给梁大夫了,要不……您先替我们瞧瞧罢”·    我一一看他们一眼:“瞧什么瞧回回交到梁大夫跟前儿都要我先替你们瞧瞧,你们怎不说把俸禄也都孝敬给我瞧瞧——案子结了就交上去,没做好就去立着受骂,受了骂就学会了,矫情什么朝廷养你们白吃饭啊”·    他几个闻言皆缩了缩脑袋,也就不敢再说,只一一点头送我好走。
    瞧着他们那唯唯诺诺的模样,我只觉得他几个比我与沈山山当年入班的时候简直差了老远··    究竟差在哪一点,我一时想不出,心底的失望也就终究说不出,便只好拾了名牌儿授印往乾元门出宫。
    可正当我走到玄德门往南的空地儿上时,还没到乾元门,竟忽而听见四下遥遥传来紧促钟声··    【佰捌叁】·    紧促惶然的钟声伴着大鼓,齐齐敲打着好似暴雨击石,一声接一声地逐着我脚下的青砖赶来,急得就像是征战中有大军迫近,叫我觉着地都在颤。
    惊慌中,我忽而想起当年先皇驾崩时候的大钟长鸣,一时听闻钟声,吓得连心肺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正待细数那钟声几响,却竟又骤听有兵甲之声徐徐靠近——回头往身后宫墙看去,只见各处禁军已速速往场上编列而来,俨然齐整,已分出数列带刀持盾的兵士层层围起了禁宫高大的红墙。
    还在场上的侍卫也都紧张起来,一一横兵持剑,其余在场的宫人已有惶然哭叫起来的,不知谁喊道:“七声钟——七主变,是宫变了外面有人造反”·    一时有宫女儿杂役尖叫着四下躲闪,混着摩肩接踵的甲兵之声,直把我魂魄都要惊裂,只觉登时寒意从脚底而起,冷汗由着背心四散,此时抬目望去,却见着南宫乾元门忽而轰然打开,两个骑兵驾了快马匆匆奔入,高声呐喊道:“速速列兵速速列兵城外骁骑营揭旗反了火速报入宫内——”·    我听得就地一个摇晃,几乎眼前都泛了丝青黑——骁骑营梁大夫正是去了骁骑营查事儿,骁骑营怎会此时反·    骁骑营治在亭山府手下,骁骑营反了即是亭山府反了,而亭山府与定安侯府手足为谊,与我爹共谋造反之事,如此岂不是我爹反了·    我忽而虚虚浮浮地拔腿就往衡元阁跑,周围宫墙花树昏花倒退,也不知跑了多久才进了衡元阁的院子,却见所有人都惊慌地聚在院中,一一扫过众人的皮脸,却见三公之中一个都不在,自然没有我爹。
    “稹……稹太傅呢”我一一抓着能看见的人厉声地问,终于有一个懦懦答我说:“三、三公一道儿入宫觐见,太傅大人也……也去了,走了有一会儿了。”
    此言宛如一盆火星子扣在我脑门儿上,炸的噼啪作响,引我想起那无数个话本儿里挟天子令诸侯的戏码儿,忽而叫我心擂如鼓更加慌乱,捞起袍子就往禁宫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奔到了层层甲兵外头,却被侍卫横刀拦下,当先一个向我道:“宫门戒严,大人不得入内”·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连忙抖着手往怀里去掏,掏了老半天儿才找出怀里那皇上给的通行金牌来,往他面前颤颤一举。
    禁军一见此牌,四下相看一眼,一层层禀到领头人那儿,领头人又看了看我,到底终于稍稍开了些宫门,叫人悉索给我让出一细溜儿的隙缝,我便赶忙抓着金牌儿往里就跑。
慌慌冲到了尚书房外,却见此处更是被护卫得甲兵林立、弓箭环肆,我捏着那金牌儿他们也不让我进去,只等人进去报说御史中丞求见··    不一会儿,里头迎出那与我相熟的小太监,他惶急望我一眼,便领着我绕入尚书房后院:“清爷,您今儿不该歇着么,怎会在宫里”·    “皇上呢”我急急地问他,说着就要往尚书房前殿上冲。
    “使不得使不得”小太监连忙拉住我:“清爷,皇上在同三公议事儿·您先坐,您赶紧先坐下·”·    “在议什么事儿外头究竟怎么了”我不由他推坐了,反一把抓住他胳膊,“我爹呢稹太傅在哪儿”·    正此时,我忽听尚书房前殿伸出的廊子里有人且惊且疑地唤我:“……清清”·    我立时抬头,只见红柱镂空的照壁后,果真是皇上穿着一身龙袍匆匆从前殿转出来。
    一见他还好好儿的,我立时心下为之一松:“皇上,我——”·    “朕还派人出宫去接你了,原来你竟在宫里·”皇上已经几步走来拉住我胳膊,拧起眉细细看着我问道:“你有没有伤到”·    我连连摇头,攥紧他袖口问:“皇上,外……外面怎么了……他们说,骁骑营的反了”·    皇上闻言眉心一抖,扶着我胳膊的手都一震:“……你已听说了”·    我直觉被他握住的手都是凉的,一时看着他垂眸深望我的双眸几近澈亮,忽觉满腔除了心虚便是对他的愧,终于眼下酸热起来,一忍再忍,终能勉力出声问他一句:“……是不是我爹……皇上,要他们反的,是不是我爹”·    此言让皇上一容的平静终于破出一道裂痕绽在眉心,一时他提气,仿若有许多话要言说,可他脉脉望着我,当先却只极力平静地说出一句:“稹清,你先坐下,听我——”·    “——皇上,皇上……”我慌忙抓着他袖子噗通跪下去,“皇上,你饶了我爹吧……我,我爹他一把年纪了,他是不清醒了……”·    “稹清,你起来。”
皇上咬着牙拽住我胳膊,一次次将我往上拉,“你先起来听我说——”·    “我求你了……皇上……我不起来,”我却只死死跪在地上,别的话也再不会说,此时只能心急到一味拽着他袖子苦求:“皇上你饶了我爹吧,求求你饶了我爹……你应过我的,你说过要顾念国公府的……”·    “稹清——”皇上出声打断了我,终于凝起眉来,一手勾住我肋下将我放到石凳上坐下,又再度蹲在我面前抬头看入我双眼,静静道:“清清,你冷静些,你听我讲……”·    皇上双手团住我的手,慢慢地说:“是,你爹是要反。
可他反不是为造反,他是为平反·”·    我渐渐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是他说错了,还是我自个儿听错了:“……我爹平反平谁的反”·    皇上沉沉道:“清清,二十年了,你始终想错了……要造反的从来不是你爹,而只是定安侯府。”
    “——是定安侯,是沈府·”·    ·    第76章 山色有无·    ·    【佰捌肆】·    我只觉眼前景象一阵颠簸飘摇,皇上声音亦如隔了云花水雾,好似蒙混着,几乎透了风声。
    我还望是自己没有听清,便愣愣问他一声:“……你说什么”·    然皇上握紧我指尖,闻言却果真再度答我:“稹清,造反的一直都是定安侯,是沈府,不是你爹。”
    他此言仿若巨鸟陡然翱落带起疾风厉厉,却更如寒夜月下冷至绝顶的泉,霎时便把我由指到心冻了个实在,又实在清清楚楚地刻进我耳里··    我忽而手颤,颤得那冰绝冷意顺了胳膊一路爬到脖颈,再像是一双冰凿的枯手攀入我脑中狠狠地攥住,攥紧,手指扭捏深陷,将我血髓挤压,撕裂——·    我听见自个儿的声音就似隔了个轮回,远到不能再远,弱到几近无息,却还絮絮叨叨地恳切劝着皇上:“不,不不……皇上,是我爹逼他们的……不是沈府要反的,定安侯爷他们——他们都是被我爹逼的,要反的是我爹……真的是我爹——”·    “清清,”皇上敛眉望着我,用力按住我手背:“你先别说了,清清,你先停下——”·    “皇上,你、你饶了他们,不关他们的事儿……”我连忙反抓了他手指再度瘫跪在地,“皇上……是我错了,是我没告诉你,是我有罪我该死……我国公府……我大哥——大哥二哥都知道……是我家,一直是我家要反……不是定安侯,不是他们……你饶了他们吧,求求你饶了他们……皇上,都是我爹不好,是我爹不清醒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别说了稹清,你先坐好……”皇上压了薄怒弯下身来,拉着我胳膊将我捞起就像捞着一滩泥。
待我再度坐在石凳上,他便双手捧起我脸,轻轻嘘声止住我说话,又凝目望入我眼里一句句徐徐道:“……清清,你听我说,眼下没有功夫多讲——前殿三公四将都在,你爹也在——他在的,他没有反,是骁骑营反在南城营地,业已同城北兵营的定安侯窜结起兵,此时两军夹京城南北,已兵临城下,见状是想鱼死网破。
我与你爹虽早有布置,但事出突然,比我们所料都早太多,你大哥和梁大夫还在他们手里,我现下得回前殿同众卿商议如何化解——清清,我知道……二十年了,你眼下接受不了没关系……你先坐一坐,待此时熬过去,你爹会来同你解释……好不好”·    皇上已极尽了温和地问我,可我却如被蜡油浇堵了鼻口,已闷顿到一句话都答不出——他说的每一句于我都是陌生,每一句我都想问他为什么,可我一句都还没问出来,前殿已慌慌遣来黄门侍郎请他回去。
    氤氲中,我只见皇上垂眸低低叹下口气,终于将双手从我颊边放开,手指点水般揩过我眼下··    转身再去前殿之前,他最后轻拂我后颈道:“……清清,其实你知道,你已经信了。”
    【佰捌伍】·    我不知道我该信什么··    也或然是八年待在御史台,叫我永远都知道我该信什么,也早已知道我该信什么,却不敢去信。
    ——皇上说我想错了,是我二十年都想错了·他说要反的人根本不是我国公府,而是定安侯府,是沈府……·    他说要反的人不是我爹,而是沈山山的爹,是我二十年来都想错了。
    可若此事果真,那仅仅就是我自个儿想错了吗又何尝不是所有的人都由着我去想错的·    我此时坐在尚书房后院儿的石凳上,无措得像个没手没脚的废人,沉抑到泪干语失、心似含铁,只觉周身满眼的绿树繁花与青白天色恍如一瞬结成了刚硬的坚冰,又被这一忽如其来的真相霎时击成了片片零落的碎泥……而那些在我脑子里长存的一道道过往——我少年的光景,我家,我父兄,我的沈山山——无论是笑闹还是悲切的,无论是平和还是愤怒的,无论是沉稳还是跌宕的……都尽数狠狠碾压在那碎泥上,将那水白的细面儿立时碾满了一滴滴的血。
    我停停看着皇上背影的青云龙章消失在廊角,却仿佛又看见他前日宣我入宫问责沈山山时坐在阑干后撒饵喂鱼的模样·那时我要走,他隔了碧塘看着我笑,又一时垂眸看脚下塘中簇头的锦鲤竞跃——如今料想起来,实则他从来不该是什么游手好闲的富贵公子,他也从未慷慨解囊布施善道。
·    皇上是个皇上,是个神智沉稳翻转乾坤的皇上,他的好意是待我的,可他眼中看见的,除了我却更是朝堂上风起云涌、权宦纠葛、党羽起覆,他从来都很清楚,很清醒,很清明,他却还是把我护在身后。
    我心底从来叫他皇上,可或然我从没真将他当做过皇上··    又或然我总是只将他当做了皇上,才叫我一直一直完完全全地想错了——·    原来前日他当着沈山山将我寻去问话,他当着沈山山问我要不要查定安侯,并非是为了哂讽沈山山,也并非是为在沈山山面前提点我去劝阻我爹。
恰相反,他只是为了在这场他早已知道的变故中保下我,才费心拿我来提点沈山山,要沈山山知道——沈府要是一反,我稹家就饱受牵连,我更会饱受牵连;沈府要是落难,稹家就不会有安宁,我亦不会有安宁。
    他是要警示沈山山去告诫定安侯不要刀尖舔血、以卵击石,我却想作他是拿沈山山来震慑我,要我劝服我爹··    ——是我想错了,我从来都把他想错了。
是我被一身的亲缘恩义蒙蔽了心窍,是我一直都想瞒着他,瞒着,怕着,心虚着,也就越来越看不见……·    看不见皇上他十来年中从来真正纵我,他从不曾用谁来镇过我,更从来没有想过要威慑我。
    那么多日来的那么多沉默里,哪怕我所瞒骗他的真相是个错事儿,那我也已瞒骗了他十余年……可他既已知道我瞒骗了他十余年,难道就不恨我为何他不恨我,为何他不问责我,为何他连发怒都不曾有过,却在见我时只是寡言,还始终含笑,始终静听我说话,甚至还为我训斥我爹,为我置下宅院,抚我头颈,吻我唇舌,望我背影——·    即使我都骗了他,为何即使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把这于他千分险恶的祸患瞒了他十来年,他都还是不忍告诉我——·    我那些自诩休戚相关、生死与共的亲缘恩义,竟将这乌龙之事瞒了我二十年,二十年来他们都由着我去信了一件虚假颠倒的错事儿,甚至由着我去为其苦痛……这一苦痛,居然就是二十年。
    ——而这些人中,竟还有一个沈山山··    沈山山从小是多么聪明,他是京中小辈儿里最会读书的·他汉书左传四岁起念,秦史春秋平日里只当故事讲与我听,他是多灵的脑瓜多通透的心窍,他应是早就懂这造反的大业是怎么回事儿。
    我知道他懂……他懂得比我还早多了,亦深多了,可二十年当中,我有多少次为这场大业困顿消沉,我有多少次提及相关的多少事,有多少波澜因之而起,多少打骂由此而生,他从始至终都一直站在旁边看,他一直都在,他陪着我,我心里的苦他都知,我身上的痛他都见,可他看着我,明知我的苦痛,却还是对此一次一次地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终于终于,二十年来他每一次的将说未说,在此刻终于全都合理。
    因为他根本就骗了我二十年··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一身二十年来的苦痛,到底全该是他的··    【佰捌陆】·    我从尚书房廊角转入前殿时,殿上重臣俱在,四将军危坐东墙之下,三公敛袍肃容端据西席。
    我爹位列三公当中,听闻太监禀报,便与周遭众人一同看见我进殿,一时尽都侧目神动,引御案后的皇上也扭头看过来,望着我微微讶然··    我捞着袍摆就地一跪,伏身下去:“御史中丞稹清,叩见皇上。”
    殿中划过丝几不可闻的叹,我听皇上道:“来人,赐座·”·    小太监替我搬了个椅子摆在我爹后面,我走过去,默不作声坐下,抬头却可清楚看见我爹银丝鹤褂后背上被袖摆渐渐拉紧的褶痕。
    此时林太师正说:“……贼军在城外对峙多时迟迟不攻,想必是临时起反坏了计划,未及接出京中亲眷,此时正该派人伺机潜入京中接人出城。
臣以为,方才太傅大人所言极是·既然四军皆已排布就位,城北营与骁骑营那二万四千叛军虽多,可对上了禁军十万,便也没有胜算,可与其折损兵马内朝困斗,不如趁贼军亲眷仍被圈在京中,借此劝劝贼军束手就擒,若能不动干戈化解此乱,便是最好结果。”
    林太师一口一个贼军说出,道理也很简明,便是要捏着沈府和亭山府的一干家眷娃娃去要挟城外大军投降·对面儿四将军自然是爱兵之人,虽不怕战,但若能不费兵卒而平息叛乱,又何乐不为如此也都默默点头。
    皇上泠然的目光落在我爹身上:“那如照所言,便押解了亭山府与定安侯府一干亲眷收监看管,再着人去北城门外与定安侯劝降罢·”·    前面儿我爹闻言已然起身,拾袍便端正跪下,沉稳道:“臣请旨,愿往北城门外劝降。”
    皇上看着他一会儿,徐徐点了头:“准奏·”他又看向四将军道:“押解叛军亲眷之事——”·    “启禀皇上,”我已经起身跪在了我爹后面,双手撑在面前的冷砖上,磕了个头,“皇上容禀,乱纲悖纪之臣……实属御史台治下,现今梁大夫身在骁骑营中不知安危,无可表率,臣便苟以中丞之卑位请旨,愿往押解叛军亲眷收监看管,望……望皇上准奏。”
    殿中人声一时凝注,我伏在地上老久,才听堂上落下一问:“……稹中丞,你当真要去”·    我便再度叩首,忍颤道:“回禀皇上,原本也就该是臣去。”
    大约眼见皇上还犹豫,林太师有些急了,赶忙替我说了一句:“皇上,事情从急,这稹中丞资年也深,忠心可鉴,又经办大案无数,历来熟悉这提刑押解之事,加之同贼军二府亲眷相识,大约更能事半功倍。
皇上,臣以为如此甚好·”·    林太师说的自然不是我所想的,可倒也无关紧要了··    我为何要去,皇上是清楚的,片刻默然后,我听他沉沉道:“准奏罢。
来人,取御剑赐佩,各命三百禁军随同稹中丞与稹太傅前往,不可有差·”·    我谢恩起身,同我爹一前一后告了退,便就随在他身后跨出了尚书房。
    ·    第77章 山色有无·    ·    【佰捌玖】·    天色很阴,眼见是要下雨,我走着瞧着,只觉晦暗天光将前头爹身上的银褂都涤出份儿沉。
    近两三年,因爹待我已有缓和,故他也曾多次这样儿与我一前一后走出某台某院,亦或走出早朝··    惯常在前面的是他,我总像根尾巴似的掉在他后头。
若出的是早朝,下朝后我们总回各自部院儿,那他回衡元阁需绕过六部,要走得比我稍远,送我到御史台时,便会摆手示意我进去,也不多话,就掉头走了··    虽从大殿一路走到御史台并不近,大约只一千三四百步,可这一路上,我爹能同我说的,最多也并不过十三四句。
    其中除去朝中事,除却他问话和提训我的,我能记得的只前年入冬时有一次,他走前忽而回头看了看我,漠然说过一句:“天儿挺冷·”然后又再继续走去衡元阁。
    后来那一整冬我都裹得似个棉球儿,朝中爱讽我的见着,便常双关了骂我说:“哟,稹中丞身量见长啊,是台中吃墨太多否”·    我从没心思同他们吵吵,只之后每每与爹再一道儿走,就总期望他能瞧见我有甚变化。
    可爹却只是在我前边儿照常走着,连头都很少回过··    而我竟也就真能不讲那句:“爹,你看看我多穿了,我不冷·”·    于是除了这事儿,确然也再没了其他的话,换作如今再这般走起来,竟已是此种沉抑光景。
    前日爹刚将我打出了国公府要与我断绝亲义,我脸上青肿未消腰腿也都疼着,此时身上却已佩了三尺御剑,要去捉与我打小玩儿大的沈山山和他表哥一家子,而爹也身负皇命,将去劝降他相识三四十年的老友。
我俩身后乌压压各带了三百禁军,出了宫门不知外头有何种天色,也不知各自是什么前景——可就算是如此境遇,就算是逢着如此大变了,却好似依旧无可言说,或不知如何言说。
    转眼走到玄德门了,许是想见此番出去,再能说上话便不知何时,我爹在前头终于顿足回头来,花白眉下老迈的眼望了我许久,到底开口问我:“你就没什么想知道”·    而我自然有。
我停下来,只问他为什么··    爹完全转回身,将四下禁军往两旁稍稍散了散,朝我走近两步道:“当年定安侯在军中,曾饱受亭山公知遇之恩,又与亭山公出生入死,乃刎颈之交。
他反,一为报当年先皇密令亭山公战死之仇,二为平从前先皇还欲在他身上故技重施之恨·”·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隐约想起来,便问他是不是十多年前定安侯在关外打仗时,沈府阖家被圈的那次。
    爹似是讶然于我还记得,便抬头看我一眼,徐徐点过头,又背着手回身接着往宫外走··    他缓缓地说,二十七年前,亭山将军既已身死关外,先皇便依诺把他追封了亭山公,又照拂其家眷,且把沈家也抬高军功封了侯位,可亭山府后嗣年纪尚轻,军中威望就尽归了定安侯。
如此十年积沙成塔,可说已是一呼振臂也能得千军百应,再逢了蛮子在边关闹起来的时候,定安侯众望所属地领着人去了,驻守一年有余且打且战,将将快胜的时候,先皇竟又再度传去同样密信,居然要他死在关外别回来了,不外乎一句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可他若那时想反,已是十来年前的事儿,却怎那时没反”我跟在爹身后问··    爹闻言叹了口气,“不,他初有反意甚还更早,早在亭山公刚战死的时候。
那时他常伴亭山公,自是知晓内情,成婚十来年又无子嗣,几可说毫无牵挂,旦逢亭山公之死,一怒冲头记不起夫人,曾也打算径直从关外带兵杀回京城,却不料——恰是那时他接到夫人家书,里头欢天喜地,闻之胜战才敢相告,说苦苦盼了十余年终有身孕,不日已要临盆。”
    我忽而驻足了然,当年那将生的孩子,该当就是沈山山了··    稚子何辜,盼儿之母何罪,于其心又何忍痛失挚友恩师如何,心中悲愤倾山又如何一时家事牵身恍若醍醐,儿子沈山山成了他爹定安侯的挂念,关外大军便辄然止步。
    爹说:“他是没法子的,那时只能回来,做他的定安侯·”·    于是沈山山他爹最终回朝做了定安侯,心中对亭山公的怒也就成了实打实的愧。
愧不比怒,却好比恨,经着年岁不会削减只会积多,由是两三年过去,定安侯一回喝酒与我爹说起此事,竟当着百八十个亲卫同我爹哭,说苍天恶报,怎叫他得子丧师——且还狠心说过一句话:“若要如此,当年此子不得也罢”·    便是那时候他喝大了,扯了我爹的衣领说,当年我爹与他和亭山公相交甚笃,年轻时候也曾被京中笑称“一贤二骏”,而当年风光二骏之中一马已死,他敢问我爹一贤当先,怎就还能气得过·    我爹那时候还在礼部做个尚书,言语尚比不得如今俨然,宽慰他时就反问了句,自然气不过,可难道气不过只能反结果后几年定安侯治下军中生变,分出营去的那些人中亦有人眼红我爹披袍入阁的,便将当夜我爹那诘问断章取义说笑出去,京中不知何故,忽而就传起了我爹要反,后来我这国公府的娃娃从小被京中小辈儿哂笑疏远,也都竟由这小小一句诘问而生。
    “如此待到十多年前,定安侯征战关外,先皇却再度重蹈覆辙,圈起沈府阖家来做胁迫,密令他速速赴死,终于将定安侯那新仇旧恨都凑齐了·”此时行到玄德门前的中场上,爹抬头看了眼天,老声儿一叹,“那时我已入阁,好在及时得知之密令之事,便力谏先皇收回成命、裁剪军权就是,我自会去安抚定安侯……如此费了好大气力才挽了定安侯一条命在,可密令已见,木已成舟,他回京来,心里反意却早已定了,我发觉……我根本劝不服他罢手。”
    那时候定安侯便想拉着我爹一道儿反,我爹却劝他顾念自己的妻儿,也顾念我国公府里数十条人命·可定安侯只道自己大军在握,又有亭山府多年以来的万贯家财作保,数年备患后定能成事儿。
·    照我爹脾气,根本就不会答应,然与定安侯几十年交情,自也纠结于是否要将此事披露,然就在他顾东顾不得西的时候,亭山府那嫡子已经长大,又恰同我大哥总角相交引为挚友,一起入了军中,听闻定安侯说我爹并不与他们一起反,竟就生出坏心,为了拿捏我国公府的把柄,他竟设计叫大哥亲眼所见他协同定安侯私押粮草、转扣军饷。
    以大哥的性子,是绝不忍去告发谁的,如此便只当那事儿绝密一般压在心底儿,没有及时告诉我爹,也就没了趁着错小及时补救的机会·此举立时就把大哥这心纯智单的蚂蚱拉去了反贼那条绳儿上,又担上了知叛不报的罪,这罪牵扯到军饷粮草之实事,自然有了实证,一旦戳破扯出我大哥来,就可要了我国公府上下所有人的脑袋。
    可大哥心性又是薄的,瞒骗着我爹,却当不起这天大的祸患,而亭山府那见不得光之事却愈发多,愈发大起来,这叫大哥见着受不住煎熬,心知这大错已然酿下,便终于鼓足勇气同爹抖落了实情。
    但此时油锅里已滚落了豆腐,什么都晚了·爹闻言震怒,打骂大哥自然不比当年打骂我轻,可事已至此,要再披露造反之事无疑是将大哥往断头台上送,更是将我国公府满门往断头台上送,是故他便只能被迫瞒而不报,更要防着着造反之事被人察破,如此无异于与定安侯府、亭山府沦为一丘之貉,困顿之下,爹终于搁下了昔日恩义,决心卧底反间,心想若是不能劝他们不反,便要拼着身死来平这个反,到时候他与大哥就算被处,那或然还可为我与二哥求求情面,好歹留条命在。
    可我二哥当时已经懂事儿,开蒙也早,自是比我聪明多了,在家中也眼目灵醒一些,便将此中款曲渐渐明了,于是阖府上下便只剩了我这小痴儿毫不知情,且还与定安侯那独子沈山山玩儿了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待我爹觉着我年岁到了该告诉我真相的时候,却又怕我蠢,去因着与沈山山情谊好,就不忍莽撞之下告知他我家并非真反。
故而爹一拖再拖拖过好些年,只想等我稍大一些再说,可等过了多少年去,我与沈山山却一年比一年情谊更笃,我也并没有就灵醒了,甚至待我长大了,翅膀硬了,竟还真有护卫沈山山的时候了。
    由此我爹就更没了机会再开口,每每于我急赤白脸地吵起来、他被我责问为何要反时,即使气红了脸咬破了嘴瞪圆了眼睛,他都绝不会将这事儿说出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我心性,他知道若我清楚了这事儿,是绝不会放着沈山山去罹难的··    而他也终于知道,有时候一句话就是我钦国公府上下所有人的命,故他宁可被我这亲生的儿子误会了那么那么多年,都还是一句话不讲……·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粗粗浅浅说到此,乾元门也终于到了,我由着我爹的话音落下,人也定定站住。
    爹那老沉背影再度回身来,一时我看着他,看着他乌纱帽下须眉皆花白,银丝鹤褂下肩背已稍偻,看向我时双目竟微湿,忽觉这一路走来,我爹他竟不知何时已这样苍老——·    老到像是替我扛过那二十年的光景,老到像是替我多老了那二十岁。
    从前打骂时候我曾扎在他身上一句一句似刀子一样的话,现今想起来,合着雨至前的斜风吹在我面上,此刻只叫我两眼发痛,也好似尽数都再度扎回我自个儿身上。
    我双目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爹,却觉出我这时除了看着他,别的竟什么嗔骂笑闹也做不了,什么喜怒怨怪都说不出,而当我张口想要勉力出声时,爹却已经抬手止我,就好似每每走完一道同我分别时候那样,又与我摆了摆手。
    他道:“罢了,你我都兼着事儿,不宜多言·你……就先去拿人罢·”·    ·    第78章 山色有无·    ·    【佰玖拾】·    出宫后刘侍御几个等在外头,我遣他们都去定安侯府,自己领着人先顺路去了亭山府。
    每年亭山夫人寿诞时这儿总遍地王孙、堆砌富贵,牌匾大门儿在我记得都是红花儿金丝儿的,可如今外头却再不是一水儿笑闹的人,反被兵将圈起来守着,偌大宅子静悄悄的没了生气儿,瞧着竟也阴沉。
    到的时候,驻守兵士开府押人出来,当先被带出来的先是亭山公遗下的几个庶子庶孙,之后亭山夫人与几房姨太前后出来了,当中亭山夫人遥遥认出我来,哪怕是灰白了一张朱颜尽失的老脸,她也甚是风仪俱在地使华袍袖着手,仰起下巴恨恨看着我,且诮了一句:“人说是御狗,你还真是条狗——你跟你爹都是他齐家不要脸的狗……”·    好歹还是达官显贵的妇道人家,这话骂得挺庄重,我每每逮人都听,已觉不出新鲜,却早有人呵斥她这罪妇不得无礼。
我调了眼不再看她,这时却竟有个翩翩少年郎从宅中被人推搡出来,跌绊中看见我时,眉角登时拉下,期苦着叫了一声:“稹三叔叔……”·    他在几个兵蛋子手里往我这儿挣了挣,青白小脸儿上眼睛都红了,更睁大了看着我问:“……怎么是你来稹三叔叔,我爹说你国公府也是同我们一样儿的,表叔也说你家是同我们一样儿的……怎么,你怎么……”·    前头亭山夫人已走到马车旁边儿,闻言立时恶声一呸:“你也不瞧瞧这骚臭的狐狸是爬在谁的龙床上,他爹抱着个儿子也就做了梦想当国丈了,可笑他钦国公府尽是些念不得人情的下作东西,亏你还叫他叔叔,你也不觉恶心”·    少年郎听闻祖母这么一说,再看我时脸色便更难看,双唇乌青地抖着,身子也整个懦懦一晃几乎软倒。
周遭兵蛋子扯着他同他祖母一道塞进当先儿的马车里,同我来报说:“稹中丞,大致人都押出来了·”·    眼见后面也都是些仆从下人和庶子媳妇儿,我便也点过头招了人,说这便去沈府。
    【佰玖拾】·    实则说沈府,总要叫我想成定安侯府,因定安侯府我打小常去,太熟,总能第一个从脑子里跳出来,而这京兆司沈少尹的沈府,我却只前日吃他喜酒时到过一回。
那时也没人接我逛过,我一去径直同沈山山喝了个大醉回家,眼下是连那沈府里的半分模样都想不起了··    算起来如今是四月底儿,这宅子里修葺已落成两月有余,都是为着沈山山的婚事备办,扫宅祭灶的时候曾摆过席,我在台里听人说起当然也知道,却并未收过请函。
因着开年初同沈山山已一举闹卯,更遑论腆着脸前去,这么僵到前日他成婚,我好赖是憋不住,没皮没脸地非请自至了,这才见着沈山山一面,破了三月冷持的坚冰,与他喝了个酩酊,还曾想着往后也能多来走动,就尚能同往日一般要好。
    岂知眼下这一走动,却是带了禁军来提他一家子收监··    难怪说御史台是乌台,乌鸦的乌罩在一身上,走哪儿又能有好事儿··    我立在沈府门口,只见着新婚三日未出,府门高挂的大红灯笼都还未摘下,上面红纸粘着的喜字儿也在斜风里偏偏折折,晦光下艳丽不再,已可惜了好颜色,衬着外头渐渐绵雨,更显得薄薄蒙蒙。
    兵士从内里押了几个仆从出来,不多时候,一袂荀兰衣角便从门中现出·我抬头正眼看去,不过四五步外,只见沈山山依旧兰衫玉带、身如挺松,原是一容素净地从内走出,可走到门口却一眼瞧见我在外头,一时他整个人都在门槛处一顿,清凌眸中霎时光似水晃,一身都没了动作。
    我终于与他这么相对着,弹指间胸中忽起千言万语,几乎只想冲到他面前去大声责骂他,去讨问他无数个为什么,可一路出宫听爹讲出的过往却太沉,只仿若巨石砸在我脚上,叫我一步都迈不出,一声也发不出,单只能用双眼同他两相较量着,右手指头紧握在御剑雕花的剑柄上,也已觉出份儿硌手的痛。
    沈山山看着我,目中渐渐定下一些,还是迈过那门槛走出来,稍稍站定我身前,口气竟寻常般向我问道:“你今儿该休沐的,怎么来了”·    我一腔早已堵痛到发麻了,此时闻言,答他也只干噎:“碰巧在台里罢了。”
    沈山山静默一时,望着我脸问:“又挨打了”·    我调过脸去不再看他,正要抬手招人领他上车,此时他身后却走出个丫鬟搀扶的姑娘来。
    这姑娘虽是娇娇病容,却倒也难掩绝色,一立在沈山山旁边儿,我便记起她是谁·从前在诗会上瞧见过的,她就是苏阁老的嫡孙女儿苏大小姐,如今是沈山山的媳妇儿。
    此时苏大小姐惨白了一张秀容,眼角还挂着抹哭过的绯色,一见着我,神容便化为怒,显然也很知道我是谁·可她大约觉着我这样的女干佞男宠来提沈山山,于他沈府只能叫羞辱,故倚在丫鬟怀里也不忘拿柳眉杏目瞪着我,还颤手执着绢子恨恨指着我:“稹……你,你们御史台就没别人了就非要你来……我夫君从来如何待你,你……你何至每每如此报他你难道就没有良心”·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沈山山沉声叫她休言,我却觉着没了所谓,只徐徐看过她一眼,便皱眉抬手,招人将他们围了,吩咐左右:“将沈少尹与夫人请上车罢。”
    想了想,到底艰难补出一句:“……单辟一车,不得怠慢了·”·    周围兵士应了,也就收了兵器将他二人往阶下马车中请,一时我转过身要先走,却听闻沈山山在背后叫我一声:“稹清……”·    这一声却叫我握着御剑的手都忽而发颤,几乎只觉下一刻就要拔剑出鞘来。
    身后沈山山低声中带了丝苦意,终是沉顿下去:“怎么,你要砍我”·    我沉沉回头看向他,咬着牙根挤出一句:“是,若是我能,早也就砍了。”
    说罢我更走回一步瞪着他问:“你就没什么要告诉我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同我说”·    沈山山在我目下眉心一颤,眸中光彩霎时起伏了浓淡,却又消弭下去,下刻只静静道:“照台里规矩,相熟者相审……三日禁闭后便总归是你来审我,我眼下又何须多言讨你烦心。”
    “稹清,我只想谢你……”他唇角勾起来几乎是苦笑,“我原以为你已忘了此约,不会来了·”·    ·    第79章 山色有无·    ·    【佰玖壹】·    几年前,我借由提刑司买卖刑狱的案子混上了御史丞的时候,实则也颇觉自个儿拿人无情,便不是没忧心过这报应迟早落在自个儿身上,于是曾与沈山山有过这么一约——说若有朝一日国公府终于败落了或我爹反了被抓了,那御史台来提人的时候,我不期望是刘侍御他们来提我,也不期望是梁大夫来提我,我期望是他能来提我。
    “到时候好歹给我单辟一马车罢·”我这么同他笑,说我那时候瞧着提刑司张家几兄弟相互恨得都快挠破了脸,却还是嫌麻烦,就把他几个塞在了一架车上,要是搁我自个儿身上我可受不住,我是铁定不想同我父兄一道儿坐的。
    那时我和沈山山正吃着锅儿,还是在他爱去的那家店,周遭也还是闹闹腾腾的,我看沈山山正帮我捞着不知滑哪儿去的鲜肚,也不知他是听见了没有,便还搁了酒盏伸手拉他:“哎哎,爷跟你说话呢,你答不答应”·    这一拉把沈山山手一晃,好不容易夹住的鲜肚又滑了,他可算是从锅里抬眼看着我道:“你怎知道你爹那事儿成不了你又怎知道不是我家先落难我两家绑在一起,你家要是落了,我家就能好么”然他好似想起什么,又叹气笑了声,“……不过若那事儿真不成,到了那一天,你后头有皇上,也不定就能眼看着你投狱,说不定尚能保你。
要是那时候你还在御史台,我倒能指望指望你来提我,到时你也给我单辟一马车罢,甭叫我跟我爹和下人一道儿坐,我也受不住·”·    我呿他一声儿,“山山你个不知足的,你爹有什么不好他从来笑笑呵呵的,在家时候不多也不逼你做学问,我打小别提多羡慕你了。
你脑瓜比我好,你爹平日就算打骂打骂你,也是因对你寄望得高,跟我爹一比那打得也叫慈父了——哎,我跟你说,还根本就不能比,我爹还想把我送去乡下当个收租的村汉儿呢,你能想”·    这话我也不觉自个儿说了什么好笑的,可沈山山闻言,却笑了好长一会儿。
他笑的声音极低,却像是真正地乐,笑过了这阵才捏着筷子在锅里接着捞东西,隔着蒸蒸热气儿慢慢同我说:“……稹清,那是你见我爹的时候少,你不明白。”
    说完,他伸筷子把捞出的各样菜放在我盘儿里,似开玩笑道:“说不定我爹压根儿就不想我生出来·”·    “你也就哄我吧。”
我咧嘴冲他笑,“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了,你家就你一个,你爹才不舍不得嫌弃·”·    这么说着,我也就吸呼吃上了他给我夹的东西,还指点他再下些青笋,话头便也由他扯开了。
    如今想起来,却忽而发觉那日说过的每一句都讽刺,也忽而明白沈山山为何会笑··    原来一向羡慕沈山山的人是我,我却从未觉出,沈山山才是羡慕我的。
    【佰玖贰】·    京城临乱,城门早已尽数紧闭·黑水似的禁军围堵在街上,行路不畅,我又因跑着两家拿人,押解后再从班房回御史台正堂时,就比刘侍御几个晚些,一进台里却见他们一众人都立在正堂上,不知往里围看着什么。
    我进去一瞧,才见着是相爷来了··    御史台虽直属丞相治下,然京官儿大都嫌御史台晦气,相爷便也不常来,有文书与报备事宜也都由我常跑腿儿送去给他过目。
    这两日实则正是北疆各部来京中存续盟属章约的时候,相爷本一早都在城北行馆陪着小皇叔,也领着鸿胪寺、礼部随同理事儿,当是惊闻大变才将将赶回宫里,此时正坐在主堂梁大夫的椅子上,见我来,他道:“本相与王爷一至尚书房,城南禁军便传了新信儿报给皇上,说是瞧见骁骑营忽而分批往京郊迁移,似是另图后续之力。
皇上御断他们或然还有接应,便令本相速速来携领御史台清查此事,看能否从其亲眷口中审出他们是何图谋,以免二府贼子再起苟且,将这平反之事僵持起来·”·    他指点道:“亭山府一众便即刻带上堂来,一一由本相亲审,台中讯室也尽数投用罢,诸位便都勉力一些,各自从沈府老少分理审起。”
    既是相爷明示,我自没道理说什么不好,如此御史台三日禁闭的老规矩也就破了,侍御史几个便由一列禁军陪着,去班房将刚关进去的人提出一批来待审。
    第一批来的自然是二府嫡亲一众,我立在御史台堂上,便又见着了沈山山··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他娘正颤颤巍巍哭着,他搀着他娘跨进堂来,抬头看过我一眼,又凝眉调开目光。
他身后一众亭山府的女眷里还夹着他表侄子,正惊惶四顾地懦懦跟在他身后,单手扯着他衣摆子不停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此时一眼望去,堂上所有人于我都是熟脸,若是我想,每一个人我都叫得出名儿来。
    刘侍御把亭山府的人分留在堂上,又将堂中亲眷挨个儿分入了讯室,停下来盯了我一眼,手里便递给我一张待签的审理文书··    审理文书上头须填下何官于何时何地审了何人,里头再写堂供。
刘侍御此举是叫我先选要审何人··    然我又有什么可选·我就着他手里的炭笔填起单子,然下笔一个恍惚,却当真将沈山山的名儿写成了两个山,一时恼躁起来两把撕了纸,便再换一张重新写过,这就拿着要进讯室了。
    刘侍御跟在我后头也要进··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止步,又见我依旧看着他,他便拿两眼盯住我,又再退了一步··    于是我掉头推开讯室的门独独走进去。
    讯室中沈山山已经端坐在木案后,此时见我进屋,也只抬头看着我在他对面儿坐下··    沉默是必然,可他大约是因方才搀扶劝慰过他娘,眼底便有抹薄红,却只紧抿了唇不言不语,瞧起来已算作是十分平静的形容。
    可我却到底没能如他一样平静··    我想起就在半年之前,于这同样一室中,那时沈山山尚未平调,我与他都为御史丞,我俩本是坐在这木案同侧去审另侧的别人,可如今我还在这侧,他却到了那侧。
    我一时只觉喉间好似被巨鲠扎着,需很费力才能问他一句:“骁骑营……往京郊迁了,为什么”·    沈山山双目清明地看着我,徐徐道:“你明知我不会说,又何必还要问。”
    “……那你果真知道的·”我终于还是不甘地说出这话,“二十年了,沈山山,你就一次也没想过要告诉我”·    沈山山垂下眸去,轻轻一笑:“自然想过。
多少年里多少次,我何曾没想过要告诉你,可你若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是我爹我表哥害了你大哥,也害了你国公府满门将脑袋悬起来,你要是一早知道如此,还不该早就恨透了我……”·    “那你就能瞒着我二十年”我只觉沉浮在胸口的都是酸涌的浊气,“你爹为何就非要反事情过去这样多年,如今日子也好了你也成家了,他怎么就还是要反”·    “在他看来,应该更是好时候了罢……”沈山山再度抬头来,“你该是已听说了过去的事儿……也知道我爹原本二十七年前就要带兵杀回京城的,是因有了我,才贪了一时苟且,这就过了一鼓作气的时候,一直到十来年前在关外再度被先皇忌惮起来,他心里的不甘才又起了,大多也是怕与亭山公当年一般无二的下场,便又决心要反,回京后与表哥定下的起兵之日……自然根本不是今时今日。
早在先皇驾崩之前,他们知道先皇身子每况愈下,太后在当年又有换储弄权之意,便始终假意追随太后,只想待宫变一起,由太后先向宫中发难,再做个螳螂之后的黄雀,将一宫之蝉盖于瓮中,故原定的起兵之日,便是先皇驾崩之时。
真讲起来,如若那时二府起兵突然,朝中四下刚应付完太后之变自然掉以轻心、备患仓促,哪怕临着新皇登基尚有忠奋侯兵力扶持,那两两相持之下,也并非就是个输的局面。”
    说到这儿他唇角勾了勾,似是自嘲起来:“可这事儿说来却好似真是命……当年先皇竟驾崩得突然,太后仓皇要招我爹领兵勤王,我爹正想从营里赶来,却忽而听家里说——他儿子那时候正在宫里御史台领命受职,见境状应是已被禁军给围了。”
·    “于是……”沈山山颇讽刺地叹了声,“再而衰·”·    他将放在桌上的双手合十成拳,落目看着指节,清凌眉目中终于带上一丝悲色,忽而无关地问我道:“稹清……你是几岁记事儿的”·    我闻言只默然看着他,此时早是一句话说不出口,于是也就听他接下去道:“我第一回记得事儿……是三岁时候。
亭山公死后……我家是真富贵,一年年是大小的宴不断,那时也是宾客满席,都是我爹军中亲卫——你爹竟也在,他们在喝酒·奶娘抱着我打廊上过,我那时年岁小,才背了新的诗,便兴高采烈跳下来,要去同我爹的部下显摆好给我爹长脸,可也才奔去两步……就忽而听我爹抓着你爹衣裳说……说他年年愧对亭山公在天英灵,还说他是得子丧师,此子不得也罢。”
    “那时候你爹瞧见我了,就劝他喝醉了别再说话……可我爹也看见我,却说,我还小得很,能记得什么,别管我·于是你爹就站起来,叫奶娘将我抱走,当时还哄我说,小子,别听,你爹这是醉了。”
    “实则我那时候……不知道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到我娘屋里只原样儿学了问她,岂知我娘却抹着眼泪抱着我哭,本是想劝我说,我爹那只是喝醉了,他不是真的不想要我……却反倒叫我明白过来,原来爹那句话,是说我当年不如不要生下来。”
    这番话说得极尽了平稳,可沈山山眼下原就有的那薄红却已漫上鼻尖,明明是隐忍到了最深痛的地步,可他还要笑起来:“稹清,你说我爹贪了苟且富贵便贪了就是,人若要是个人,谁又不自私……但自私真不可怕,人最丑恶处……到底是明明都自私了,却偏偏要为这自私而愧。
我爹他要了平安富贵又觉着愧对亭山公,非要反,那反也就是了,偏每每不成总怪说是因有了我这儿子,我到底是多少年都不明白,他真那样刚烈,还何须管我死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你就没劝过他罢手”我艰难问他,“他两次停兵都是为你,那——”·    “小时候怕他败落惹全家遭殃,我自然也日日劝他罢手……”沈山山言语在此稍稍一顿,转而轻轻吐出口气来,“可后来岁数长了,我倒还盼着他能快些反。”
    这话叫我气息一滞,好似被千钧的鼎忽而死死压在胸口上,近乎像是气门尽闭,一时胸腔痛到肋下都发酸,只强忍了问他为什么··    沈山山闻言,霎时神色中谑讽与哀痛都逐渐明显,眉心敛起的细褶好似被利刃割下的口子,一时眸中细碎光影轻闪,当中微存的缱绻锁在我面上,忽而惨淡地笑道:“稹清,你怎么就不明白……自然是因为我也望他们真能反,我也望他们真能成——那样我爹坐上了金銮殿,他就是皇上,我就是储君——”·    “稹清,那样我就是储君,我就是太子……你明不明白”·    【佰玖叁】·    我猛然起身倒退一步,身后椅子被撞倒在侧旁灯架上震得一声巨响。
    室内乱颤光影中,我浑身发冷地惶然注视着沈山山,却只觉此时琼影似的昏光好似忽合了多少年前御史台席凳而眠的一夜——那时我也同他隔着这样距离,他睡在我侧旁的两张板椅上,我们在说话。
    那时我当他说出了什么笑话,便也就答了笑话,而他回目如波似地同我一笑,那像极了他此刻面上的神容··    此刻他看着我这样站起来,笑意到底来终是了然:“……看来你早明白。”
    “稹清,原来你早就都明白·”·    【佰玖肆】·    讯室之中的气息好似重得快要凝结起来,我耳中直如轰鸣,目下好似灌洪,上气吐出接不了下气。
    我步下虚浮地一寸寸跌跌撞撞挪到讯室门口,只想出去先透口气,然忽而拉开门来一步趔趄到外面,还未及深吸一口,却只见刘侍御还站在外面,见我出来,他依旧盯着我。
    恰此时门外一声高呼,我是听不清了,只勉力看见小皇叔被人簇拥着围进来,一时他看见我,双眉一厉,连连急声问道:“清爷,寻柟呢?寻柟在哪儿?”·    我靠在讯室门上抬手指了身后,正待答他的话,可一开口却觉胸口忽而毁天灭地般一阵剧痛。
    下刻我喉头一甜,只来得及拿手捂住嘴,然眼前黑暗却忽如永夜般兜头罩下来··    ·    第80章 山色有无·    ·    【佰玖伍】·    我似乎在做梦。
    即便是梦里也能觉出天儿热,看时候状似黄昏,宫里一丝风都没有··    我正同皇上坐在尚书房阑干后赏鱼,脚下塘中一池白荷都开了。
皇上把饵料搁在我手心儿,自个儿只空出双手从后将我圈在怀中抱实在了,下巴搁我颈窝里,同我一道看着池中簇红的锦鲤,不少时候,他忽而咬着我耳朵问:“要么把这池鱼都放了罢。”
    我侧靠在栏杆上,捻了些饵料抛入水里,瞅着一池子鱼咕嘟嘟吐着泡儿尽争着抢,颇觉它们可爱,便道:“也就你想来一出是一出·养了那么些年,花了多少心思凿出池子从东宫盘来,你能舍得放了”·    皇上听我说了,圈在我肋下的手又徐徐更紧一些,亲了亲我耳后,低声好似想规劝我:“清清,你就不觉着……它们日日困在一方小池子里可怜游来游去也窄,每日就指着人来喂上两口,有什么好的”·    他鼻息在我后颈上隐约,怪痒,团着我也叫我蒙上层细汗。
我真觉得热,但手是舍不得推他的,只得把饵料盒子搁在边儿上,手里换了他尚书房带出来的折扇老神在在地摇着:“嗐,有什么不好的?皇上,这鱼成日在宫里,吃的都是御膳房碾来的虾虫面儿,养得多金贵啊�
且还赡远磐馔泛永锪耍扇沼卫从稳ス庹沂扯伎炖刍盗耍坏没菇啦欢酵防词莸闷ぐ峭妨垡膊黄亮耍鏊酪彩悄艿模够共蝗缪郯桶屯湃死次鼓兀咳瘴沽娇诙己冒�……你说是不是”·    说完我抬了扇子朝后扇他两下儿,回头眨眼同他笑起来:“爷,你也可怜可怜鱼呗。”
    皇上也就笑了,揪着我手腕把我调了个面儿看着他,抵了我鼻尖子谑道:“稹中丞,敢拿扇子扇朕,你今儿还要不要出宫了”·    “我是怕你热晕了才会讲那怪话儿,”我捏着扇子抵住他胸口笑他,“你这人怎不领情。”
    他隔开扇子拎着我前襟,在我唇上啄了两下儿,眷眷看我一会儿方道:“我倒想一直领情,然你去山东府这一走,就又要几月不见了·”·    这话叫我想起来了,眼下这是去年夏天我和沈山山去山东府查盐案前,我在宫里跟皇上辞行的时候。
    那时我同他相看一会儿,也试着问过他:“那要么我早早办完案子,早早地回来也就是了·”·    皇上正把我发梢圈在他指尖上,闻言稍稍一顿,松了手,又将我发丝儿放了,克制道:“不容易去一次,去多玩玩也好,不必很急着回来。”
他说完再度从后团住我,开始是轻轻的,渐渐也又紧了胳膊,又仿佛逗我似的,冲着殿角儿小太监扬了扬下巴,“你瞧,你也不消忧心我没食儿吃,他也每日来喂我两口呢。”
    我歪在他肩上打扇,也看着那小太监笑:“合着我俩都是鱼啊·”·    小太监远远儿瞧着我们,被笑得不明就里,还真来问我们可否用膳,我们更笑得厉害起来,皇上也就牵着我去吃了饭。
桌上他还一道道嘱咐我这也注意那也注意,我啃着蹄髈就同他囫囵玩笑道:“爷,你干脆跟着我去得了,那地界儿往南走走还能下趟江南呢,我想去瞧瞧,你们做皇上的不也最爱下江南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皇上掐了掐我脸蛋儿:“我要是跑它一两月,朝上还不得疯了到时候你爹就不止打你,估摸要连着我这皇帝一道打了。”
    “那挺好,”我连忙赞道,“我好歹多个垫背的·”·    皇上闻言,气得逮着我胳膊就把我往他怀里带,我只拿油碌碌的嘴往他脸上一吧唧,他清俊面皮衬着绢灯登时泛亮,任凭他怎么庄重都显得滑稽起来。
    我手支在他膝上盯着他,噗嗤一声就笑:“瞧瞧,爷,给我垫背多好啊,脸上都有光·”·    皇上也没急着擦脸,反倒恨恨捏着我下巴呡住我嘴,不知餍似的寸寸吮吻,一直到我觉着嘴上油都已被他揩尽了,有点儿疼,他才慢慢儿把我放开,垂眸睨了我道:“油嘴滑舌。”
    我咂咂嘴也不在意,只抬了指头蹭掉他脸上那点儿油印,搁舌上就舔了:“有人还偏就爱吃呢·”·    皇上见此,卡在我腰上的手顿时下力一捏,沉暗了目色粗声粗气儿道:“甭撩了,稹清,不然你明儿也别走了,叫你们台里换人罢。”
    这可不成·我连连告罪败下阵来,赶紧规规矩矩吃了饭,也就该出宫了··    皇上说饭后适应走走,还顺路送我到了玄德门。
我走出玄德门老远又琢磨着回头看看,原想着瞧瞧他背影也知足,然回头时,却见他还立在门内看着我··    我愣了下,没关系地冲他摇摇头,抬手摆起来叫他回去吧。
    远远的,他徐徐颔首,垂眼想了想什么,又再抬头看我一眼,终是由宫人陪着背过身去,渐渐走远··    我也就扭身接着往乾元门外走,错开一架拉了玄红金锦的辎车,边儿上走着礼部的采买官儿瞧见我,还略尴尬地与我点过头。
我倒没搭理他,只递了腰牌儿出宫,挨到翌日徐顺儿将我行装收拣停当,我揣了两册话本儿,就同沈山山一车上了路··    那一走便是两月余,山东府夏末逛入仲秋,我与沈山山在行馆干等着文书也腻了,拾空便寻道儿溜去了烟山踏青,想着往山里的了悟寺住上一夜,清净清净。
    宦海在世,山林在野,此行尚需赶一段儿路,路上我打沈山山马车上胡翻,还翻出个没瞧过的孤本儿来,书名儿叫华台传,好生恢弘,我瞧着还打趣沈山山:“哟,什么时候得来的,瞒着爷自个儿看呢”·    结果书一翻开,那么大气个名儿,居然包的是个书生小姐谈情说爱的故事,叫我笑了沈山山老久。
    沈山山袖手窝在车座儿上,瞥我一眼道:“你不就喜欢看这长长短短的破事儿么这书崇文宰了我十三两,没看就孝敬你了,你倒要踩我脸皮子,你缺德不缺德”·    “为本儿书还生气了你,至不至于我看还不成么”我好笑着拿胳膊撞他,“这路上还有好一阵儿呢,都快够我看完了。”
说着我还就真看起来··    我看杂书话本儿可比从前考学时候温书专注多了,沈山山深知,便也不扰我,只舒身坐在旁边儿由我靠着,自个儿也静静养着神,如此车行到快黄昏时,也就到了烟山脚下。
    我俩那时已在府衙的案卷堆里闷了好些日子,累得是身心都倦,此时下车一抬首,忽见群峦绿林中此山浩然一竖,当中满目苍翠杂了黄叶,耳边遥听鸟鸣于空,一时心中便生旷然,只望朝山中走走透透浊气儿,便拣了僻静山道儿就往上爬。
    大抵因初入山时人总轻狂,我其时甚觉烟山并不算高,爬山不过易事儿,便一路走都蹦在沈山山前头,四下左游右荡,一心要学书里骚客,想把山间花草全逗尽,沈山山只紧紧跟在后头劝我小心跌跤。
    此时刚至山腰,我恰转过一处山道,竟忽见一汪含霜碧潭陡现于前,临潭处,一株秋桂亭亭立在浅岸上,大约足有七八尺高大,其枝繁叶茂好似宫中长明的百子铜灯,偏却将烛火化为金珠花球挂着,漫身招摇在风中飘香萦萦,眼见正是开到了好时候,亦衬了林间好颜色,美得不可方物。
    我且惊且喜,心里第一念头自然是上去折两支花,却没留意便踏在浅滩凹窝里,一时被深秋寒水惊湿了鞋袜,冻得连退两步直跺脚叫骂起来,惹得沈山山在背后吭哧笑我:“稹清你个采花贼,叫你小心你不听,这下得报应了吧”·    “别装得你跟圣人似的,谁上山不摘两枝花儿啊”我捡了个大石头坐下脱鞋,“那花儿瞧着漂亮,怎么却长在这地儿,怪扫兴的。”
·    “谁让你跑那么快,脚下什么都不看着·你要什么就说,我替你摘不就成了”沈山山说着话,已笑折了支金桂走过来,趁着我正拧着锦靴上的水,竟将那花枝举起来就往我头发里插。
    这气得我连忙打落他手喝他一声儿,只恨不得那鞋丢他脸上:“沈山山你这什么习惯怎么打小见着什么就都想往我脑袋上插,多脏啊,不知道有没有虫子呢。”
    “你还怕虫子这要搁了在京城里,你都该四处找蛐蛐儿了·”沈山山被我打落了花枝也不恼,只再默默将那花枝捡起来,摸着石头坐在我旁边儿,竟接着摇头晃脑地吟咏道:“青山空翠湿人衣,狡童拾花涂脸鼻……”念到这儿他还拿花枝点点我脑门儿,在林间夕阳下弯起眉眼笑看着我:“当风少年春好色,无意秋花落日西。”
    吟罢此首,他哂我一句:“你也别装得小时候多乖觉似的,我可都记着仇呢·”·    我这才知道他是作了酸诗挤兑我小时候拿花汁儿涂他满脸的事儿,还真觉逗趣儿,穿上了鞋就蹬他一脚,站起来道:“你瞎啊,我还少年爷我如今二十有五一把年纪了,这爬两步山还骨头响,跟着叫叔叔的一大串儿呢,念着你也不嫌牙酸。”
    沈山山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被我踢到的袍子,也不知听没听进我这话·那时他乌眉下潋目微动,好像有些惋惜地瞅了瞅山间花草,下刻垂首顿肩,只似有似无叹了一声:“年岁是过得快,眼下天儿已入秋,凉下了。
要是还在春日,此间景色定当更好·”·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眼见了这碧潭黄花,心里还期望着爬上山顶能有更好景致,便拉着沈山山起来继续行路,细思他这话,竟觉有几分意味,抬手也打旁边儿摘了枚黄枫,随意把玩着笑:“做什么伤春悲秋的,沈主监大人,山枫遍野多好看,秋天也挺好。”
    之后又走了多少时候,前方高处的秋枝花叶后渐渐现出了悟寺的红墙,见着近,我二人却赶紧赶慢也老到不了·此时我终觉出爬山实在不易,不由累得就近找了棵遒劲老树,一屁股坐在根上,拉着沈山山说实在走不动了,得歇歇。
    沈山山见着我这架势,颇有些好笑:“你这一腚子下去要把树根都给坐折了,山林草木生得都不容易,你也惜着点儿罢·”·    我揭开水囊喝了两口搁下,“累成这样儿了,我哪儿还管得着生不生的,你找的这什么破地儿,前面还有多久才到啊”·    沈山山由我拉着他袖子揩脸,叹口气,往前头山顶望了望道:“真不远了,日头快落下,还是再走走,到了寺里再歇吧。”
    于是我也就依言起来,走得腿都快断了,便把胳膊架在沈山山身上,强把沈山山也拖累成条死狗的模样,如此二人才终于狼狈不堪走到山顶··    然山顶景致实则也并无甚稀奇,可说是远不如山腰了。
那时我立在山顶一望周遭平平,再想起之前秋桂碧塘之景,亦想起我那份儿乍见美景之喜,胸中竟生出几丝莫名惦念,这惦念叫人直想将脑中记得的都给除了,只愿再那么霎时喜遇一回才好。
    我就这般怪里怪气地寻思着,胳膊忽被沈山山放下来,他说到了··    我立时抬头瞧去,果见身道儿前山寺终显,对扇大门儿半掩着,顶上悬着个红木题金的大匾,上书“了悟”二字。
    顷刻见字,我心中竟也真开悟如拂柳见桃花,偶然醒神,只觉这一路行山寻寺,或然就跟人一辈子似的,所有心性大约都同,片刻不由些许怔忡··    “进去吧。”
沈山山抬手推开了悟匾下的大门,往里朗声唤了人接应,便扶着我,跟随小沙弥一道入了寺··    【佰玖陆】·    了悟寺待客的一间禅房在南坡一里地的芥子冈,房院儿名为须弥渡,前有小塘,引清月映郭,一座朴素石桥架在其上,走过去就能入屋。
    秋夜寒凉,易饿脾胃,只好在了悟寺香火够旺,我与沈山山只添了几两随喜功德,便也得了顿踏实夜饭,坐在须弥渡的院中开吃·吃着饭,老主持来拜会,大约见我们还算富贵,便也问起所来,又证实我们是朝廷的人,老头儿竟还心思活泛,说起要孝敬,就请来一个观音玉坠儿送给了沈山山,说是搁在经堂里受过仪轨启请胜住,灵力无边。
    我闹不明白,待那主持走了,只好问沈山山什么叫启请胜住·    “启请胜住,就是俗说开过光的·”沈山山随口简答我俩句,握着那玉观音看了看,竟还乐起来,淡笑着将眼光搁在我脸上道:“哎,稹清你瞧瞧,这观音长得像你呢,送你戴得了。”
    “什么就像我了”我听言接过那观音玉坠儿一瞧,却到底没瞧出哪儿同我一样了··    观音者眉如小月、眼似双星,常常画像上都见着,应是玉面天生喜善,朱唇薄而梢挽,于是众生都说观音慈悲。
可我不慈悲,我性子浑又没慧根,是个粗俗不堪的,瞧着这玉坠儿刻的观音翡翠颜色、白玉的莲台,一容深含的笑意,也不知世人为何要说这观音慈悲··    我眼见这世间神佛皆是端瓶儿携叶坐莲台,或笑或默,成日单听着善男信女之音叫嚷疾苦,说要度化世人,却又双腿不点人间地儿,我以为这不叫慈悲,这叫漠。
    我撇嘴嫌弃道:“小爷我可不这样儿·”·    沈山山听着我胡言乱语,扯过那观音道:“说些没用的做什么你不爱要我送别人就得了。”
    我闻之连忙将玉坠儿拽回手里,“你敢赶紧拿来,再怎么也是块儿好玉,怎么就便宜别人了爷我拿回去当了还能多赌次马呢。”
    沈山山简直觉得我好笑,摇头瞧着我跟地主拴钥匙似的把那玉坠儿拴上了脖子,直叹道:“稹清,你真跟穷疯了似的,哪儿像个御史台出来的。”
    “穷疯了才像御史台出来的呢·”我理好衣裳盘在板椅上,抱着华台传就翻起来,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我的俸禄能同你御史丞的比么况你还有你爹呢,我爹老早就不养我了……行了行了,你别搁这儿扰我看书,外头小沙弥打水了,你先去洗洗吧。”
·    沈山山多半跟我这俗人也没话讲,便就真去梳洗了·我继续盘在板椅上就着旁边儿的大灯笼,竟还真把那华台传给看完了。
    这书讲书生小姐的情爱,俱是小事儿,自然比不得西山杂话描摹人世来得精修,可却也很得味,适应消遣旅中光景,只那结尾结得叫人有些胸闷··    一时我搁了书,揉了眼睛往寺墙看出去,但见远方云下风烟邈邈,霜雾相接,隔山比这山还高,内中寒火星悬似有人家,倒也不似很远,若是静心去听,好似还能听见村墟夜舂,遥遥与寺中疏钟相应。
    这时沈山山回来了,见我正瞧着对面的山,便合着袍子呵出口寒气,问我想不想去那边儿山瞧瞧··    我还在想着那华台传的结尾,听言也只有些悻悻,收眼看回须弥渡中一树树黄叶,叹了口气:“我懒怠走了,我觉着就这儿挺好。”
    沈山山见我把书搁在了旁边儿看完了,他便坐下来又捡来看·我在旁边儿眼睁睁瞧着他翻过了三四页儿大约也该知道书里谁是谁了,便顿时起了坏心眼儿,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冲他大吼一声:“书生小姐全散了严小姐嫁了唐员外李书生考中功名做大官另娶了两个天南地北分了老远压根儿没情爱上瞧瞧你买的什么破书这叫什么鬼故事看得爷怪憋屈活该你被崇文坑银子”·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当时若不是我跑得快,沈山山差点儿把我摁在地上一顿胖揍,一时我俩在院中追打起来,我躲在棵大枫树后闪来闪去继续骂他,还被隔壁做晚课的老和尚呵斥了两声儿,说我们太闹腾了成何体统,简直扰乱佛门清净。
    那刻,我竟又觉得自个儿一把年纪又少年了一把··    可晃神间一不留神,却被沈山山拽着我后领揉乱了头发,只好恼得也去洗漱·洗好便换了衣裳枕臂仰躺在禅房里的罗汉床上。
    沈山山大约是去隔壁赔不是了,过了会儿才拎着书回来,进了禅院见我没进被窝却在罗汉床上躺着,便也过来跟我一道儿,就似小时候玩儿得晚了他住在我家里似的,那样并排靠着,一起看着窗纱外头望着星星,还聊着华台传,说那小姐于书生,大约只是场梦罢。
    后来我说着说着到底是睡着了,也记不清沈山山都讲了些什么·不知睡过去多久,我迷蒙中翻个身,额头竟觉抵上一片温和··    我不由慢慢睁眼,那时只见昏光摇影中,近在咫尺处,是沈山山正眼睫半阖地定定地看着我。
    他前额正稳稳抵住我的前额,鼻尖儿也几乎要挨着我的鼻尖儿,那目色好似窗纱外的夜,深黑中泛着灯影的光,一如九天星子洒在他眼里,眨眼间星河微漾,见我醒了,他不过轻轻唤我一声:“稹清……”·    这唤顿叫我神台一醒,一时惊得猛欠身同他分开,脑袋却立时向后撞在立板儿上,砰地一声,整个人一瞬清明。
    沈山山连忙半支起些身子,抬手要掰过我脑袋去瞧:“你疼么”·    我连忙止他,僵僵地摇头,“不……不疼不疼……你,你怎么不睡”·    沈山山由我止下,动作一凝,便也就放下手,撑在我近旁垂眼看着我,徐徐道:“我还在想你方才说那小姐的话。”
    我此时哪儿还来得及想起我说过了什么,正是愣神间,却又听他问我一句别的··    “稹清·”·    “……啊”·    “你说,我于你是什么”·    沈山山半撑了身子将我挡在他与立板儿之间,距我太近,问得太清,好似根本不容我蒙混过去。
    其实平日里不过笑闹玩耍也日日都见,我并不觉得沈山山身量比我大上多少,然此时这样近地一瞧,我却发觉他胸脊是宽阔的,容貌也早不似少年时候被我刻在心里的那般稚嫩,早一眉一眼都生出了气韵风神,暖而笑意动人,寒则叫人生畏,就连身上佩香都不再似少年时候馥郁,寻常是清冽的,一如草木。
    原来我已不是个少年了,我的沈山山也不再是个少年··    好些事儿说到底来也不知是不是美的,然却终究是憾的,只是时过境迁了世事早已落花流水,再度想起,竟也平和,竟也软暖。
    我就那么看着沈山山,也静静躺在原处不动,只望入他眼里笑道:“山山,你记不记得……晏同叔有一句山亭柳”·    “你于我,该当就是那……若有知音见采,不辞徧唱陽春。”
    【佰玖柒】·    那时沈山山听了我的话,也不知是觉好或不好,却只泄力躺回我旁边儿去,沉默了许久的时候,忽而徐徐地颤声问我:“稹清,你真就甘心”·    听我久久不语,他又道:“台里原点了我一人出来,根本和你没干系,你分明是知道礼部备着立后的事儿,才赖着梁大夫应了你出来躲的。
你总说你不在意,既是不在意,没关系,你又为何要躲……稹清,你何苦非要为他委曲求全你自己的圆满就不要紧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心里不圆满了”一说这个我就有点儿头疼,“……难道你跟我爹一样儿,觉着我非得成个家才好还是我这心性,成个家就能改回来了你们怎么就总觉着我是因为怕皇上才不敢成家呢你知不知道,皇上他也劝我成家呢……可我自个儿不想,是我自个儿不想啊。”
    我转眼瞧见沈山山盯着我老久,好似还要说什么,便连忙打断他:“旁的不提了,山山,你说说我这样儿的人,怎么去当爹啊……且说真的,你才是真该成家了,甭跟我似的独独飘着。
我这样儿的不成家也是该的,但你不一样,这事儿你不能陪着我……你和我……到底,到底是不一样·我自个儿是不能好了,但我俩一道儿长大这么多年,我打小……打小只盼着你能好,那就跟我自己好起来是一样儿的,瞧着你能好,我也就开心了……如今,我大约也就这一个盼头了。”
    沈山山躺在我旁边儿,仰面看着屋梁,听我说话竟似愣神一般沉默了许久,到他再度说话时,我也不知他那是空茫还是了然:“……你真这么想稹清,你……你望我成婚”·    沈山山跟我不一样,他从小喜欢的是姑娘,能成婚有什么不好的我自然点头道:“我当然望你成婚,山山,我是望你圆满。”
    可终究此时此刻,提起此事,我再度想起的却是皇上许多年前说的话·他为我留下的那退路,要我熟思的成家之事,我似乎终于开始明白了他的苦心。
    原来心里的圆满到底只是心里,到头来事情小到了穿衣吃饭睡觉,人到底还是怕孤,到底还是怕苦··    原来我并非不怕,也并非真正无畏。
    这话终于开始应验··    【佰玖柒】·    盐案文书处完后,沈山山问我回京么··    那时已经快到秋末,我们正炜着炉火在江边船坞里吃鱼。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外面江声浩荡,连着风声呼嚎,每一声都似预警着冬天近了··    我看着外面动荡的潮水,同沈山山说:“天儿快冬了罢,要么咱们去趟江南江南兴许暖一些。”
    沈山山那时看了我片刻,好似拿下什么主意,还同我说:“当是暖一些·若你喜欢,我们长住一段儿也不是不行·”·    不论长住短住,实则我并未多想更多东西,只是想能多避几日就算几日,自没什么不答应的,于是沈山山领着我当夜就动身,一道乘车往长江渡口去。
    亦不知是为何决绝,我们本想那样不管不顾下道江南,结果在汉陵渡口时,却遇上江面连日大雨,滂沱蔽日,临岸船翁无一敢载我们渡江··    我心想,大约这便又是天意。
    遂打道回京··    ·    第81章 山色有无·    ·    【佰玖捌】·    梦便是此时醒的。
    耳中江雨渐止,一身湿冷渐逝,我满身浑热,只觉腔中肋下隐痛,稍一提气,口内尚残有一丝甜腥··    开眼看去,头顶床梁竟倒悬着四条刻鳞金龙聚首瞰着我,它们每一颗赤红的眼珠都通透,当是比我看自己更清明。
    “……醒了”·    宽厚手掌带着明黄袖口在我眼前一晃,那指背温凉落在我额间触过,隐约有两分急。
我不免扭头去看,只见皇上正坐在十分近旁的软垫立背椅上,收回手便搁开膝上反扣的文折,凝着眉起身来,匆匆指点宫人去把太医请进来··    小太监领命出去,在老远外的折梅屏后推开寝殿雕花繁复的高门,一时一方深重夜色便露在屏头与高门夹起的一小片儿天里,好似被泼下了染蓝的深黑,穷极看去也望不见一颗星。
    皇上在床沿坐下,脸色不见很好,甚有倦然苍白,此时侧身看我,只静静道:“你睡过两日了·”·    我闻言,掀被便想起身:“……外面怎么样了”·    “你别动。”
皇上一手将我肩膀按下,迫我再度躺回榻上,又起手想替我掩好衾被,“你眼下景况受不得凉,不可——”·    “外面怎么样了,你告诉我……”我嘶哑起来挡开他手,实在也力如蚍蜉,只得拽着他袖口看进他眼里问:“皇上……沈山山在哪儿沈山山怎么样了”·    皇上捉住我挡他的手,一时并未立即开口。
    他面上像是镇着隐忍,到底不愿发作,可指下力道确然并不轻柔,也好歹是克制在有力稳健的地步,只将我又重重塞回了被里,抬眼见我依旧不瞬双目地望着他,才终于沉沉道:“……他人在御史台。
前*你倒下,宫门也禁闭,御史台内班忙乱不知怎么是好,皇叔就做主把你送来我这儿,自己再接着审他……”·    皇上说到这儿,轻叹了声:“实则倒不必皇叔去审。
他眼看着你倒下去,又有什么不招的……”·    “……他招了”我闻言浑身一滞··    皇上最后替我掖好被角,背身在床沿坐下来,侧首看向我道:“招了。
囤粮集兵的所在他全都招了,退路与暗道也都招了,眼下禁军已去拿他父兄,乱事不日可平,二府将投大狱,只待裁决·”·    我此时记起沈山山在讯室说过的话,说我不必审他,他是不会说的,他从前还有过一言,说:“再讨厌也是爹,平日不对付的时候再多,一旦出了事儿,又有谁不保爹的”·    多少年了,他那样恨他爹,那样保他爹,然时至今日,竟终究又招了,招得干干净净。
    我一时只觉腔中酸痛发空,从被里探出手来极力捏住皇上撑在床沿的指头,又问了句不该的话:“皇上……你要怎么办他们”·    皇上垂眸看着我手指握住他,却并未动作,只口中淡淡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办——这样的事情,你是御史台的中丞,你不该比我更知道要怎么办”·    “我……”我内里好似绞起一捧纠葛的纱,其上一道道横竖的细丝仿若勒在我心肺上狠命地磨,磨开了血脉经络,只剩下当中淋漓跳动的一滩鲜红堵在我喉头,叫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时小太监将太医领入,皇上手也从我指间滑走·他起身立在一旁看太医替我诊脉,大概终是觉得闷,便垂首反身绕过屏风,无言走去了外头··    我见状也径直掀被起身,推了太医就踉跄到寝殿的大门,抬腿颤颤站出门槛儿去,只见右手七八步外的殿檐宫灯下,皇上正茕茕伫立在冷阶上沉思,此时听闻太医宫人惊呼着追我出来,回头一见,双眉登时聚起,连忙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出来了”·    春夜风凉,我哆嗦着双膝,一曲便在周身宫人的劝回声里跪了下去,可就算此时是跪在了皇上跟前,两眼望着他,我却依旧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皇上被我这一跪,霎时顿在两步外,然只那么一霎过了,却又继续走来··    他扶我,我自然挣着不起,而此举似更戳伤他一般,叫他手下加大了力道,到底依旧沉默,却也沉默着把我强拉起来,又竟弯下腰去,替我拍了拍膝上的尘。
·    他拍得一下,又一下,就好像艳阳时街上妇人掸被的大竹拍子,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偏生似深深击在我心口上··    下刻我觉肩头一暖,是他把外袍脱下来将我拢住,也拽住那拢着我的袍子将我拉近到他近前,一双目光深刻在我眼里,极力克制地问我:“稹清,你要替他求情……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心里的苦,都本该是他的你知不知道你从小被人戳着脊梁骨遭的罪,都是代他尝的——他们一家子害了你大哥,害了国公府也跟着有罪,更害了你瞒我骗我十来年……到如今我不怪你,我不怪你爹,不怪国公府,你却要跪在我跟前,替他们求情”·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他的话叫我耳中几乎轰鸣起镇痛,握在他手腕上的双手早没了热,却还是止不住道:“皇上,你……你从前曾说过,往后有一日,我爹若犯事——”·    “那是你爹,那是你稹清,你怎么就不明白,那是你——”皇上那一容极力的平静终于破裂,他英眉紧聚起峰峦,在我近前处痛目望着我低哑地嘶吼道:“他们要杀我,稹清,你难道看不见他们起了千万的兵马立在城外,他们同苏家联姻掌其朝中门生,他们是要篡权,他们是要杀我啊稹清……稹清他们是要我的江山,我的皇位,要我的命……你竟要我饶了他们”·    我胸腔中已痛到发了麻,面前皇上的脸映在我眼中已愈发模糊,不出多时已全罩在水雾里,可即便是在水雾里,他一容的痛也是那么明显——然可恨是,我望着他,竟还能挤出一句句:“求求你……皇上,求求你……他都招了,他全招了……求求你……”·    皇上定定地看着我,他拽在袍襟上的手由我这一句句而渐失力道,最终是苍苍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好似是早料到似的,忽而就松开双手垂了下去。
    我失力一晃被后面小太监扶住,恍惚中,只见他微红的双目最后看过我一眼,终于是萧然背过身去,由宫人挑起灯笼,簇拥着走了··    他背章的云锦盘龙渐远,一时我在此看着,忽发觉眼前这情状竟已让我分外熟悉。
    ——原来近几年,我总常看见他的背影··    ·    第82章 山色有无·    ·    【佰玖玖】·    我想起去年盐案后回京的事儿。
    我回京时已是秋快过尽,满打满算有三月未见皇上,心下便甚为惦念,再合了当时那一路心境,自然脚一沾地儿就想立时见见他,是故刚回国公府搁了东西,也未及上报要入宫觐见,就换了补褂匆匆往宫里赶。
    那时天儿虽未入冬,可已算是寒冽,又下着秋末最后一场绵雨,就更冷下一层·徐顺儿撑伞送我到乾元门外时,雨丝儿吹絮似的打天地间扬洒着,他将伞换来我手里时一偏,那漏下的雨点儿落在我脸上便好似碎冰一般地扎着,又冷又疼。
这隐约叫我又再度想起那汉陵渡口的滂沱江雨,出神间,是连周遭几个吏部的寒暄都没听见,待反应过来,那几人已走了几步开外,当中一两人却再度掉头来侧目看了看我,又伙同其他几个讥诮起来。
    实则这乾元门到玄德门前的一路上因遍插部院儿,便多得是朝中官员走动,故我原就是常被人眼珠子扎着后背说道女干佞的,又恰逢此时皇后新立了,各部间都盛传我去山东府是年老色衰了被皇上嫌弃着打发走的,如此便像是无形从天上落下来一脚,更将我踩进了泥里似的,叫我之后在宫里碰见的说道都更杂碎,四周哂笑之声也都更喧腾。
    虽多年来我从不理这些,可每每埋头捏着小金牌儿往禁城里走,心中也确然不能说是平静·料想我数月未归,宫中说是变天也有可能,我自然也顾虑皇上真如他们所说要嫌弃我了,心底并非半点忐忑没有。
    可就这样忐忑着,我走到玄德门前,却见玄德门里头那边儿的空地上宫人林立、禁军肃然,他们当中,竟是皇上慢慢挪着步子,沉思着什么似的,正从左边儿走到右边儿,又从右边儿,踱到左边儿。
    他旁边儿跟了个侍卫苦苦替他撑着伞,可薄风四下吹着雨乱窜,便还是将他龙袍摆子上濡湿了一大片儿,将明黄的锦缎染作深棕,似是沁透了很久··    我忙过去要给他打礼,可人还没跪下去已被他捞着胳膊带起来,他道:“地上湿的,甭跪。”
    如此被他提着胳膊,我抬头和他两相对瞅着的那一刹,竟觉就仿似从前十三四岁初入宫时候,被他强捏着下巴看他俊不俊一样儿,这情景忽叫我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出来。
    大约皇上也想见这少年事情,稍稍莞尔,可看我目色中到底有丝不信,端详我好一会儿才问道:“听城防说你才回京,怎么这就进宫来了累不累”·    他说话总是低沉的,定然的,稳稳的,他这声音我已好几月都没有听见,此时单单这么一问,倒不消说别的,却已然叫我似青云回岫,倦鸟归山。
    而我自然也真是倦的——奔赴数日回京未歇,那时站着都已觉双腿在晃,是真恨不得攀住他双臂直直抱住他,拖在他身上大声嚎啕我累脱了皮儿,最好还能央他背我一阵才好——可当时那境况下,洞开的玄德门后光天化日,门内门外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又更是看着皇上,我虽从来是不在意自己难堪的,却到底不能不替他一国之君顾忌脸面,便还是将他手拂开,稍微也退下一步,终是同他两相不亲的站着,脉脉望向他道:“谢皇上体恤,臣不累的。”
    皇上早令了宫人替我将伞撑着,此时隔雨细细打量我许多时候,他神容好似将千言百语沉浮在眉头眸中,可却依旧半晌无言,过好一会儿,才看着我说了一句:“一路千百里,你哪里会不累……”·    他此言中深意说到这儿顿下,可我却觉着,他下一句当是想问我又为何要回来。
    我赶紧胡乱捻了话打断他:“皇上怎么站这儿”·    皇上背过手,徐徐道:“批折子乏了就出来走走。”
说着又补了句:“也才来,没多少时候·”·    “走走去御花园儿才好·”我在心里骂着他傻,到底鼻子却有些酸,强笑道:“这儿连个遮雨的地儿都没有,御花园儿景致也好些。”
    皇上听罢,目色眷在我身上,只淡笑着随意说一句:“那倒不及此处,算了罢·”·    他惯常随口说说话就能哄我开心半日,然这句却并不算他说过的话里最动人的,却唯独在那时候,竟叫我心生欲泪的暖,要不是死撑住,大约就要坐在地上拍砖同他哭起来。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那时背对着玄德门,全然不需刻意回想便能记起少年蹴鞠的时候,能记起我当年总为了讨好他就满头大汗跟着他满场跑,也想起我生平第一回 被他期许,也第一回有过什么盼头……更想起我在那场上曾生平第一次为这人生出的嫉妒——·    如今想来,少年时总以为嫉妒是恶毒,是邪火,生出时甚叫人愧厌,可到十年后此日,我倒渴望心底里若是仅有那么单纯的嫉妒该多好。
    我也是多少年来才明白,原来真将一个人放在心里,便是将一把刀的柄子递给了这人,叫这人随时随地都能拿着刀子来捅我两下·可这并非最荒谬处。
最荒谬是我明明已被扎得疼了、扎得怕了也满身都是窟窿了,放着千百条路能走,却偏偏就是舍不得走,还要捧着一心的血站在这儿,甚至开始没出息地心疼这人在雨中等我太久。
    ——皇上是个皇上·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总怕我忘了这事儿,便多少年来都这么叫他··    皇上心里有我——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我不是个姑娘,注定穷极一世都给不了他,比方我不能嫁给他,比方我不能替他生娃娃,我终究是不能给他俗世的圆满,可这圆满于皇上而言,却是比这圆满于我更紧要的。
    他的圆满,是多少人指望的圆满··    这圆满我大意里虽从来都望他拥有,可私心中,又一次次恨他去拥有·而于皇上,有些东西他少年时候曾一心以为他定能给我,甚至以为只有他能给我的,渐渐懂事儿了也就发觉,原来他穷极一生也注定给不了我。
    ——可我却还是跟着他··    这些年中多少事儿起落过,人大了就不比小时候,我跟着他早不再似从前蹴鞠那样满场跑就行了,也早不再是他温言哄着我就一时起兴的事儿,我俩更不再是东宫里头半大的娃娃,还以为能同伦常命理抗上一抗。
我早几年就已经知道,只要我还在京城里,只要我还往宫里来,就必然让他饱受百官非议,朝堂里的乌糟话也果真从来都没消停过——可任凭外头拿着我怎么骂他,任凭我多么知道他替我压着多少事儿是如何辛苦,我却始终就是厚了脸皮赖在他身边儿不走。
    多少年来皇上并不忍赶我,从来也都拿我没有法子,可他年岁也长了,终于是清明的,清醒的,便也想拿圆满给我,只好寻了无数的机会劝我苦海回头,劝我也圆满,甚至可说是放我走,让我走——凭着我在山东府待了多少时候,朝中一声问责都不曾有,他应是根本就已默许了我真同沈山山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可一旦我归讯传来,即使我从未说要立时进宫瞧他,他却已然无声地等在这里,要看看我是否真的回了。
    ——他到底又怕我真的走··    这便是相思互为笼、相念互为池,原来我一直是他的鱼,他也不知何时作了我的鸟··    其实那时在玄德门后同皇上两相站着,我心里曾有无数的话想要同他讲——想同他讲起行路乐事,讲起华台传,也想同他讲起汉陵渡口的那场雨。
我想告诉他——其实他要给我的那退路,我已不需要了,可当我正要开口,却恰有内史府的人来启奏祭奠统录的事儿,不似很快就能说完,几个老学究手里还攥着录史的软炭笔尖子,扎在我身边儿向皇上跪下,还都有意无意瞥眼瞧我。
    一时皇上清淡面上升起丝不豫,可看着他几个手里的史册,也终究是按下·我终究是跪下去告了退,压了心腹中满篇儿的话,只从宫人手里拿回了伞自个儿撑着,同皇上说改日觐见。
    ——没关系·那时我这么想·我觉着往后时日还很多,不管多少的话,今后总有的是时候讲·如此想着,我走的时候心情竟格外松快起来,还在黄昏日头下回首望他。
    那一望间,宫中阑干平叠长廊转,朱角翩飞金甍盖,在我眼中当是比它自个儿本身的模样还美··    此宫此门我多少年走来,一砖一瓦都熟烙进了我心底儿,而我心底儿的这座宫里,是皇上正沉静立在片片碎影当中,站在嘈嘈杂杂的多少人里,目光静静放远,恰恰搁在我身上。
    他向我笑··    那一刻我眼眶忽热·也是那时候我才发觉,原来这世上最铭心刻骨的从不是胸中声嘶力竭和震鼓如雷,亦不是戏里那样多花哨的久别重逢和强烈撕扯,而是这或倥偬或悄然地十来年过去,皇上他总站在我回头即可望见的地方,依旧崭然孤危地立着,不近不远,却始终照望着我,庇护我,而我这一腔的血,竟在如此多年后也依然可以为他热烫,为他怦然——·    竟依旧是他那么一笑,我便想笑。
他笑了,我又想哭··    正是我如此游思逡巡间,身后传来两下儿金木击地之声,下刻有人一手拍在我背上朗声笑起来:“哟,清爷回来了瞧什么呢”·    我这才惊神扭头,见竟是六爷,便连忙打了礼。
    六爷望向我身后皇上的方向,大约也心知我是在看什么,倒没说破,依旧是爽利笑道:“正好小皇叔他们在外头约了局酒,人不老少,你也跟着爷去罢,权当替你洗洗尘了。”
    他说完也没容我吐出个不字儿,挽着我就一瘸一拐往乾元门奔,而我惯来总念着六爷腿并不好,多年都对他有求必应,倒也真说不出个不字儿,如此也只好拖着累脱了皮儿的身子,上马车让徐顺儿跟着就往酒楼去了,当夜便同一室王孙喝了个酩酊烂醉。
    也不知是喝到第几轮的时候,我觉腹胀,便摇摇站起来想晃出去小解,又见身上外袍不知被谁人泼的摊肉油已经渗到了中衣里,心里也犯了恶心,便顺带也让徐顺儿去马车里替我捎件儿衣裳出来换。
·    可小解后我刚出了茅厕,正立在酒楼后院儿水槽边等徐顺儿的时候,不察间,背后竟忽有一只蛮手拽住我胳膊,周遭也突然蹿出了四五个壮汉来。
他们不由分说,居然齐齐逮住我就将我脑袋往水槽里摁··    我来不及反应,一时槽中污水已扑来面门,还未及觉出阵恶臭,那恶臭就已尽数灌入我口鼻。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脑袋被整个摁进了污水里,自然彻底慌了,便拖着酒醉疲惫的身子也大力挣扎起来,可后颈和胳膊却始终被几只巨石似的手给死死地按住,按到我胸骨抵在水槽的边沿上都觉得快碎了,好似活藤般缠着我周身叫我撼动不得,那一挣一扎间还想叫,可喉头已呛入了几大口水——·    我此时终于醒过神来。
    我想,他们这是要杀了我··    ·    第83章 山色有无·    ·    【贰佰】·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此问在此时也不够紧要——因这是我活出去才能想的事儿,而我那时候眼见着就要死了··    京中那时早已霜降,水槽里的水是又脏又冷。
我被人死死地按在里头,那水就跟雪里刨出的针尖子似的,扎在我脸上脖上死命地划拉,压抑灌入我口中还带着股尘泥的苦臭,这叫我一身的酒气儿都立时惊醒了——拼了命挣扎间,外头惨淡月影与灯笼的微光混乱晃动着照入水下,浑了当中污脏,直刺得我眼睛生疼。
    生死之间,一瞬果真是如千万年··    我刹那脑中念头百转,立时想见酒宴是小皇叔的局,这酒楼便选的是六爷治下最大的一处楼面儿,邀了满座王孙原就热闹,来的时候我家马车已无法近停只得远搁,故徐顺儿此时定是去了街角儿另头替我拿衣裳,一时片刻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而他就算是回来,他那弱秧子似的懦弱傻样儿又怎生打得过摁着我的这几个壮汉·    我那时不禁很清楚地料想,大约爷我这辈子要交待在这破水槽里了。
    那瞬水下惨影摇晃间昏光飘舞,我愈发气闷窒息,混沌着,该是因真快厥过去了,便还似话本儿里写的临死回神般,倏地想起了不老少春花秋月的东西·那些东西便好似要叫我再瞧一遍儿绝了残念好闭眼似的,尽都走马灯一样儿打我眼前晃飞而过,零零碎碎光影明闪,叫我一如瞧见了多少年前东宫里满园子透日招摇的枫——·    枫树下,我仿似正并腿儿坐在黄叶上笑,有一人正敛了明黄的袍子仰面枕在我膝上躺着,抬手便从我指间抽走本儿六朝文絜,一双沉水似的眸子映着漫空秋叶含笑望着我,无奈叹了声:“罢了,还是爷给你念……”·    说着他长指翻过一页,恰是启笺卷中的一则送橘启,合着他低沉音色,念出来好似篇叫人心安的经:“——南中橙甘,青鸟所食。
始霜之旦,采之风味照座,劈之香雾噀人·皮薄而味珍,脉不粘肤,食不留滓·甘逾萍实,冷亚冰壶·可以熏神,可以芼鲜,可以渍蜜·毡乡之果,宁有此邪”·    ……·    南橘……北枳,我一年年从未少吃,自也认它们是皮薄味珍,可我却一直觉着,这送橘启写得到底不对——·    只拿我第一回儿在东宫吃血橙来说——橙子这东西,颜色瞧着喜气漂亮,皮儿剥开里头也可爱,然放进口中咬破薄衣时的第一道风味儿,却必然是刺舌寒牙的酸,甘甜一定是等到下一瞬才回口的,若是一时不察咬落了当中的籽儿,甚还能叫人觉出份儿苦涩来。
    我能吃到的橙子,终究已是世上顶好的橙子了,那或然天底下的所有橙子,该当都是这味儿罢··    这倒好笑,死到临头了我竟还想着吃橙子,神智大概已是真正恍惚,腔中的气儿也皆出尽了,一身早也无力去挣动,不过是等着那一抹或早或迟罩来头上的黑。
我脑子里皆是幻象——我竟觉着我好似还立在玄德门后边儿同皇上两相站着,眼前不是漫头的水,而是宫中斜风细雨,我正隔了雨不疾不徐地看着他··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有好多的话没同皇上讲啊,好多好多。
当时一路出来我只念着没关系,想着往后时日还长多少话都能说得尽,可岂知这时日中的每一刻,却都能变作我这辈子的最后一刻··    我真是悔,悔得要死——那些话我在心中搁了那么些年要叫他知道,实在该早些讲的。
    可转念想来,实则已有了这么些年,算起来倒应该是很够了··    那时我头昏脑涨手足无力地溺在水里,想着我如若是活下去,则总有一日会叫皇上知道我多少年来都瞒骗了他,极可能会叫他深深地恨上我,到此恩缘两散,那这样反倒就不美了。
    若我此时能在那之前就去了,或然也能不错……·    【贰零壹】·    我当时没想过能活,一心已安然赴死,然就在我定了心神却将去未去之际,我忽感后颈上压着的那只大手竟不知为何陡然一松——·    我一身顿失力道软跌在水槽边儿的泥地上,漏夜寒风扑在我面上好似要割破我的脸,几乎瞬时都能结起一层霜。
我迷蒙呛水间大声咳着,只觉一气儿出了接不上下一气儿,胸闷混沌中还被人继续拽起来,却已隐约听见有人扯着破嗓慌乱大吼道:“杀人了来人——护院儿快来人——”·    这慌得好似破锣的嗓门儿叫我太熟悉,竟还真是徐顺儿赶来。
然大约却只有个徐顺儿,故接着便又传来拳脚入肉的声音,应是大汉几个低声骂着揍了徐顺儿,可我听徐顺儿边被捂着嘴挨打又边囫囵叫起来:“快——唔唔,来人——王,王爷六王爷——”·    这一叫起来那几人大约是慌了,连忙更急着要干掉我。
我因着气滞,眼皮子发重什么也瞧不清,但却也能看见身道儿前黑影一晃,下刻有只手揪住我头发把我脑袋后仰露出了脖子来,刹那我耳边就传来短刀出鞘的铮然一声——这该是他们伪溺不成,决心只能拿刀将我捅了干净。
    这下是真逃不掉了·我干脆只闭上眼睛就等那刀刃儿割在我颈上一划拉——·    可那意料之中的锋刃锐痛却也是并未传来,反倒是那逮着我后颈要下刀的壮汉恰一声痛呼。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那时我周遭人声渐渐大起来,是终于有侍卫护院儿被徐顺儿的响动引过来,我还能听见当中小皇叔和六爷的声音震声疾呼着“快快快”,小皇叔惶急叫道:“快给爷拿下那群贼人”·    我立时猛睁了眼来,那短短一瞬,昏花中只模糊瞧见周遭护院儿、侍卫已将此处围起,而目落近前不远处,我竟见是徐顺儿狰狞了一张脸,赤目瞪着眼睛,像条疯狗似的将腮帮子鼓起了条条筋肌,正狠命啃住那壮汉握刀的手背,刹那间唇齿上已经渗满了那人的血。
    “他娘的,这狗东西”其余几个莽夫眼见被围起来了,狠命拉开徐顺儿就要跑,对我也就撒了手·被咬的那壮汉一时气急了,反手一刀就扎在徐顺儿的胳膊上,还没来得及再扎我,六爷的近卫已上前白刀子捅进了他肚皮里。
    刀再抽出来已是红的,壮汉死得怒目圆睁,徐顺儿也惨叫一声,抱着胳膊向后跌去··    我后颈手肘失了抓扯,混乱中便栽倒在地,登时极力吸入几口大气儿,眼前景象终于渐渐明晰。
只见六爷安在这楼面儿的近卫已尽数一股脑儿冲过来,却也不是当先救我拉我起来,反倒是对着那几个大汉手起刀落便是入肉锋芒,兵器衬着火光银影一晃,霎时便将那几人捅死在了地上。
    那些壮汉身上溅出的血就落在我脸上身上手背上,一滴滴都还热烫着,寒风里血腥刺鼻,几乎要再度把我溺闭了气儿··    小皇叔已惨白了一张脸慌慌奔过来扶我,可我这时候两眼望着徐顺儿在前头捂着胳膊惨叫,便只是抓着地上的泥沙,一步步艰难往徐顺儿爬。
    小皇叔见着我这样,连忙抖着嗓子叫嚷起来:“快赶紧救人叫大夫”说着他又弯腰要扶我,更指使几个侍卫去拖徐顺儿:“把这小厮先抬去楼里”·    “……不”我伏在地上呛出口脏水来,听了小皇叔这话,竟不知从哪儿卯起股力道,狠狠就甩开了他扶我的手,又咳嗽得恶心起来,只拼命按下了一腔酸涌,终于是爬到徐顺儿边上,抬手揽住徐顺儿便颤巍巍解了自个儿腰带,抖着手就往他挨刀的胳膊上缠。
    徐顺儿的血是热的,热得烫手,可那血流满我手心儿却叫我由指到心都是寒,颤得几乎抓不住带子··    我勉力将徐顺儿胳膊给扎紧了,抬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外的六爷,静静收回眼来向小皇叔道:“……国公府近……府里自有大夫……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贰零壹】·    我到底是没死过去,可活着,又有活着的麻烦··    小皇叔差人把我和徐顺儿放上马车前,六爷好似要跟过来瞧瞧,走了一半儿却被小皇叔铁青着脸一把掀开,他手里的金木拐杖吧嗒一声儿就摔落在地上,人也跟着一个不稳趔趄。
    我进了马车再瞧不见他们,却听外头六爷冲小皇叔恨恨叫了声:“皇叔,真不是我”·    “不是你”小皇叔的声音压着盛怒,“楼面儿是你治下的,怎么就那么巧——大半夜里后院儿一个值守的都没有,恰好就放了那几个贼人进来怎么就那么巧,我说了要拿下那几人,你的人却上去二话不说就捅死了他们你说不是你,好啊,那你敢说你全然不知情么”·    我在车里静静听着,此时只期望六爷能赶紧反驳小皇叔一句,哪怕就是敷衍一句他不知情也好。
    可六爷却迟迟都没开口··    下刻,小皇叔既是恨又是怒地恶声一叹,那叹息隔了车厢的木壁老远传来,幽幽扎在我耳朵里:“老六啊老六……你这心是铁做的不成你皇兄当年是怎么救你的,这些年是怎么待你——清爷从小又是怎么待你的这两年来他有什么不依你你就算是——”·    小皇叔说到此处竟是哽咽,尾音在风里颤颤地止了,接着咯哒一声轻响,大约有人捡起拐杖来还给了六爷,而六爷声音经由小皇叔那叹,竟也变得清清冷冷:“不是我要杀他……皇叔,你知道我们都是下不了手的。”
    “……但皇叔你也最该知道,那金椅子上搁的也是我们的命,我们谁又不是为了自保”·    这时车夫终于吆喝一声儿,一鞭子抽在了外头马股上,马车便终于哒哒地动了。
    我坐在车里摇晃,抱扶着徐顺儿,一时茫然睁着双目,只觉眼底都是涩痛的,腹腔口鼻中好似此时才翻覆起方才那水槽中恶臭的脏水,搅得我满身满脑都一阵汹涌。
    偏偏这时候,徐顺儿懦懦弱弱地唤我一声··    我扭头,见他正捂着胳膊拿他那张失血苍白的苦脸望着我,而明明他才是那个受了重伤急需医治的人,可那刻他瞧着我的形容,倒像我才是半截儿身子埋进了土里似的。
    他带着哭声问我:“爷……你说说,究竟是谁想杀你啊”·    可他这问,倒叫我不是那么好答的。
    ——这皇族里、后宫中、朝堂上,因公因私,因好因恶,想要我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不是不知道谁想杀我,可我宁肯从未知道是谁不曾护我。
    人生天地数十年,当中童稚斗虫、少年相奔是最好的光景,这些情分会久到让人自以为是海枯石烂都戳不穿的,可搁在京城这宦海朝堂、锦绣罗衾里却只需把刀子一横就可将人劈作两半儿。
更可恨是,这劈者与被劈者都没什么错处,不过都是为着自个儿那几十年的舒坦要搏一把,谁都怪不得谁的··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所求的又比活下去多多了,或早或迟地,到底都要开始害人杀人吃人。
    我倦然拉着徐顺儿靠在车壁,到头来是叹了一声,嘱他道:“你甭忧心了……爷明儿就带人去撅了那酒楼,替你出气·”·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徐顺儿这回是真哭起来:“爷,你不该是替我出气啊……他们要杀的是你啊,也不是那酒楼要杀你,你心里就不知道么……”·    原来他这脑瓜倒也不傻,竟还知道这道理。
    可道理始终是道理·要是这世上真能讲什么道理,则所有悲哀都不会有了··    【贰零贰】·    那夜我回家,同父兄一道儿守着家里大夫把徐顺儿安置好,终于将紧绷的一口气儿松下,却还来不及说出什么清明的话来,就已扶着铜盆儿昏天黑地呕了起来,接着便同如今一样发起了整夜的高烧。
    因呛了水槽中的污水,我更是腹中绞痛了整整一夜,昏睡间几次疼得汗流浃背,迷蒙中只听爹在旁边儿同二哥沉沉说了句他要进宫一趟,而翌日我在榻上再醒过来,却见爹竟又守在床头,身上披着银鹤补褂,显然已从宫里回来多时。
    他面上威严透了丝沧然,见我醒过来,花白眉头一跳,眨着败杂血丝的眼,沉着神容老声儿问我觉着怎么样了··    小时候我生病都是娘来守着,我爹从不进我这院儿,故他此时忽而坐这儿我倒是不习惯,便只哑着嗓子哼了一声,以证自个儿还活着。
    那时我爹闻声,又往边儿上瞥了一眼,我这才顺着他目光瞧见边儿上还坐了个人,竟是皇上··    皇上着了常衣,好似在那儿坐了挺久,而他们也似乎说了许久的话,我这一醒突然,叫皇上看向我时的神色中还有丝来不及消散的愕,似乎是才听我爹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我迷惑看向爹,爹却在此时默然起身,背手就走出去了,单放了皇上在床边儿同我说话··    我便迷迷糊糊地问皇上:“我爹……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皇上将一容神色深敛起来,只抬手拂过我脑门儿,将我汗湿的额发理开,轻轻说:“昨夜你遇袭的事儿已查出来了,我——”·    “皇上,”我抬手握住他指尖,淡淡打断他笑道:“皇上,我跟你讲,我方才梦见小时候了……”·    皇上望着我的目光是痛然而愧的,听我这一说,到底不忍接着讲下去,只好将我手再放进被里,艰难问我道:“梦什么了”·    我想了想,胡乱扯道:“我……梦见我逮了只好大的蛐蛐儿,拿车运进了宫……咱们还在东宫的廊台上斗虫,有你……有小皇叔,五爷那时还在……有六爷、七爷,哎,你知道么,怪的是竟还有你那皇后娘娘……她一个姑娘家的,同我们玩儿着倒也开怀,老赢呢。”
    皇上似是意识到我要说什么,便连眉目都深凝起来:“稹清,他们——”·    “皇上……”我再度打断了他,接着编下去:“今年我回京太晚了,天儿凉下是来不及去寻蛐蛐儿了,要不明年我去逮几只来吧多少年没那么玩儿过了,明年我们一道儿再玩玩。”
    皇上一容顷刻沉浮起薄怒与微恨,放开我手就摇头道:“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清清,你到了这时候还袒着老六你知不知道他早和——”·    “他是六爷,皇上。”
我平平道,“就算他要帮着谁,那他也是为了帮你,又怎么去怪他”·    说到这儿我见皇上还要再开口,不免又掐了他话头向他玩笑了句:“算了,爷……不是有句话叫弟债兄偿罢么,你就当是自个儿欠了我一回罢,往后再好好儿待我也就是了……要是往后我有什么不是,我家里有什么不是,你到那时候……若能惦念着饶了我爹我哥哥们,不也就是了么。”
    可这话却没叫皇上笑出来,他眸底反倒是更加痛惜似的,一时薄唇微启似要开口说出许多,却是最终欲言又止··    他望了我很久,沉默了很久,低哑道:“你先养病,什么都别想,这事儿……我自会处。”
    说着他起了身来往我脑门儿亲了亲,走出我房门儿时似有些沉重,出去又应是瞧见了我爹,我还听见他道了句:“朕……对不起国公。”
    那时我躺在床上听他此言,竟也不无卑鄙地想过,若要叫皇上觉得对我愧了,那是否往后我替家里求起情来也该要容易一分,有把握一分·    可那时我并不知道,原来二十年来的乱臣贼子从来不是我家,而是沈山山家。
    我也从来都没想过,我有朝一日竟会要拿皇上对我的愧,来求他饶了沈山山一家反贼的命··    原来我总知道皇上是握着柄刀扎在我身上的人,却从没思量过,我于他,又何尝不是提了尖锥一下下刺在他心上·    ·    第84章 山色有无·    ·    【贰零肆】·    皇上走后,宫人将我再度扶回寝殿里灌了药,便留我自个儿睡下。
    我身上还罩着皇上临走前落给我的衣裳,两手便死捏着那衣裳的襟领将自个儿裹住,双目涩痛地望着床梁上盘踞的四条金龙,忽而就想起从前我很小的时候,曾为了我爹时常打骂我就同我娘哭,那时我娘给我讲过一个衣裳的故事。
    故事说,有个很穷的书生,寒冬腊月在荒野里赶路上京考学,手中只剩小半袋儿干粮,结果过桥时不小心,还将这仅剩的干粮落在了河中的浮冰上·这时候他若不立时下水去将干粮捡起来,干粮就快被冰水冲走了,那他也没钱买吃的,大概就会饿死,可他若是下河捡干粮,那身上唯有的薄衣就会被冰河打湿,那他可能走不到前头村落就会冻死。
    “你爹就是那穷书生,你就是那干粮·”娘那时攥着丝帕替我擦了脸上的泪,笑起来刮刮我鼻头:“为了把你捡起来,他是舍了衣裳独独冻死都甘心的,你这小祖宗倒要来哭他不好,这像什么话”·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娘这道理总是讲我爹打骂我是为了我好,我多年都不曾信,但如今始悟爹如何不易,却不止是因了总算知道爹多年来苦心为何,而更是因那故事里的穷书生,终有一天竟能从他换作了我。
    我那落进河里的干粮便是沈山山,而那身被我这穷书生穿在身上的蔽体薄衣,便是皇上··    薄衣许是薄的,却也是我仅有的,是替我避了一路寒的。
我知道,我若一心要为那干粮往冰河里走,这身薄衣迟早都会湿透,冷透,往后大概就再不能替我避寒,再不能叫我光鲜,失了这薄衣也更是要叫我痛不欲生、冻寒致死,可这样我就能舍了我那袋儿干粮么·    或然那装在袋儿里的干粮我是真从来都没看清过是什么,可我这一路过来却不知多少次是靠它撑着,靠它留着个向好的愿景,就算这袋儿里的干粮终究不是我所想的佳肴美馔,那难道它就不曾令我果腹难道它撑着我这一路不至孤苦饿死的情分就是假的不成·    它撑了我一路二十年,常叫我挨着饿还能咬牙挺一挺,如今若要叫我眼看它被水冲走,消在不知何往的寒冰里,那往后的路就算无饥无寒,又让我怎么能走得安然·    我何得忍心不去拾它·    早在我方才那一膝跪下去时,身上的衣裳就早已湿透了。
    那冷叫我一夜未睡··    【贰零伍】·    人一病下,就恍如山倒··    我心里自然始终惦念要救沈山山,便也急着还要去皇上跟前儿继续替沈家求情,可身子到底不允。
    高热未退心血已失,又因着一夜招风少眠,我翌日就更是头如塞棉心似裂肉,哑痛了喉咙连一声要水的话都叫不出来,只一味被宫人按在榻上昏睡,全然已不知世事。
    原还以为这昏昏沉沉醒醒睡睡的迷蒙间只是小半日功夫,可待到我再度清醒的时候,日子竟已过去三天·由是我掀被便起来披了衣裳出寝宫去,一心要往尚书房里去见皇上,虽心知求情之事或已叫他彻底厌了我,可却实在企盼他只要心底还对我留有一丝可怜就好,那样我还能厚着脸皮拿我二人这过了十来年的情分,去死乞白赖跪在尚书房外头,去不要脸地迫求他饶了沈山山一命。
    然等小太监搀着我一深一浅踱到了尚书房廊上的时候,我却见着那朱梁金甍下竟已然有人比我先跪了··    那跪着的人镶珠朝服蟒纹的襟领,一支金玉雕花的烟杆子倒别在腰上,是小皇叔。
    我不禁立在殿前游廊上懵然一顿,小皇叔此时见我来,定定抬首望了我一眼,开口沉郁沙哑中含了一丝恨,讽刺地笑起来:“……果然你才该是替他求情的那个,你果真也是迟早要来的……”·    我来是替沈山山求情,他绝不会不知,那他言下之意,竟是说他贵为皇叔长跪此处,是同我一样儿的缘由,居然是要为了忤逆造反的沈山山求情。
    ——沈山山要反的可是他家的皇权,他又怎会还要顾念沈山山的性命难道只是因他二人交好·    可我却从未知晓他二人间情谊有这般刻骨。
    小皇叔是个为着他齐家天下可抛却骨肉手足的人,再深的情谊又怎么会念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替沈山山求情·    “——你有那么惊么”小皇叔眼下挂着两袋乌青,眨眼间双目泛红,自嘲似的望着我苦笑,“……说来还真荒唐,这事儿爷打心底儿膈应了你这么多年,还当你全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可原来,你这傻子是压根儿就没瞧出来过。”
    “……瞧出来什么”·    我愣愣地哑着喉咙问小皇叔,可小皇叔却是调过了头去,木然冷嗤一声,并没答我。
    顿下这一言,我见他一时半会儿不再说话,便并不想同他耽搁,就抬腿又要往尚书房中去,可小皇叔却是慢慢扶着地要站起来:“皇上既是不见我,便是根本不想听人求情……换做是你,便更不可能见了。”
    我闻言扭头看他,只见后头宫人已快步将他扶起来,他站起来双腿一个摇晃,却也是咬着牙道:“清爷,你甭进去了,他为这事儿被我烦了多日,昨儿还拿折子扔了我,你这一进去更是要诛了他的心,还是算了吧……外头亭山府跟沈府的人早歇了事儿被拿了,宫门已开,你不如陪爷去喝个酒,反正沈家举家在审,就算是保不住了,那要去了也不是这一两日的功夫……你想求情,往后日子还多着呢。”
    “那我爹是回了……定安侯呢”我郁然问小皇叔道,“沈山山他……现下怎样了”·    小皇叔叹了口气,皱起眉来:“你爹昨儿回的,也跟着梁大夫。
这造反的事儿本就是梁大夫自个儿隐隐觉出不对才查了好些年,这去了骁骑营里稍稍一试探,结果却扯出账面上的事儿踩了亭山府的尾巴……亭山府心知败露,这才忽而起兵,如今又知道你爹早出卖了他们,定安侯昨儿就一路破口大骂被架在你爹后头押回来,几十年交情算是彻底崩了。”
小皇叔抬起手来冲我招了招,终于由我近前两步撑在了我手上,艰难迈开一步,扯了扯嘴角道:“至于寻柟……”·    “按你们御史台的规矩关了五日的人,你能没见过是什么样儿……寻柟他从来是多雅致的人,可如今锦衣玉带除了,上了镣铐隔绝起来,蹲在班房里就是阶下囚……”·    说到这儿他沉声一哽,眉目中翻涌起绝然的不忍,却还要向我玩笑一声:“清爷,我劝你甭再去瞧他,不然见了他如今模样……你该要再吐一回血。”
    【贰零陆】·    自打讯室里我咳血一倒,就将沈山山那最后一言停在个为难处,至今我还并不知要以如何脸面去瞧他,实则也就不消小皇叔来劝止。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打生下来就是个爱躲事儿的,如今这事儿到了正该躲的时候,我又怎可能还往沈山山那刀尖儿上撞··    实话讲来,沈山山如今或落魄或憔悴的什么样儿,任小皇叔怎么说我都是想不出的,也从来不愿去想。
    沈山山他从小模样儿就好,小时候是巴掌那么大的雪白包子脸上一双溜黑的眼,颊上惯有两抹婴绯,生起气来噘嘴儿瞪着我是虎头虎脑怪可爱,又因着向来跟了他爹扎马步、打晨拳,人就也虎,家里富贵得早,脾气还特冲,连我招他他都敢揍我,要不是我力气稍大些还挣得开,大概老早被他打成个歪脸的枣儿。
·    是故从前还十分未要好时,我总攥着小拳头砸沈山山,说他是小狼崽儿,他瞪起眼睛一拍我脑袋就说要把我揍成个小猪头,这么吵吵闹闹一段儿日子,我俩玩儿得拢了,我就不再被他揍成猪头,他却成了我的小狼崽儿,时常被我领着去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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