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 by 书归(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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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 by 书归(下)(3)
·    他眉目本端正,过些年渐长大了,还带出些肖他爹的英气,兼着开蒙早读书多,脾性出落得匀了静了,神气竟又很文儒,算作是个极清俊的少年,惯常又爱穿荀兰墨青的衫子,一身就好似截青竹似的奕奕,当年穿街走巷时笑起来一回头,常惹得一路姑娘都看直了眼,总在背后指着他叫唤玉人。
    多少年来,我遍看京中多少高门贵子,能同他一道儿相提起来说说的,还真没几个··    后头我们入班了,他待人愈发圆融温和,处事儿时候又很能沉稳冷峻下来,手腕儿也硬,不是轻易好惹,这便似初春生枝的垂柳沥过一夜夜丰沛的雨,更充盈了身骨叶脉似的,入夏烈日炎炎时就化为一捧清静的荫,外头瞧着一拢葱郁,我时常被庇在下头,也能觉着挺泰然。
    从小到大,沈山山总在我身边儿,他是我的小包子小狼崽儿,也是我的竹子我的柳,我俩在一起那么多年,玩儿得那样要好,我总以为我定然已足够知晓他,足够亲近他,足够看透他,可直到他爹那反一造下,却像是一梦的黄粱扑洒了满地,所有真相一剥落,我才发觉我根本就是只语冰的夏虫。
    一切就像是层捧纱般的雾,而我是只行在山林却自觉跑在大漠的骆驼,被那雾气罩着面门捂住眼睛,根本看不清我爹的善和忠,也看不清我兄长二人的义和苦,看不清我国公府的辛酸不易,更看不清知交好友的瞒与愁。
这一遭遭,好似往我背上摞起一根根的稻草,到头来沈山山在讯室里说出最后那话,终于像是当头棒喝,也终于化作最后一根稻草碾在我背上,将我周身弥散的雾气都镇为了一口堵在心窍的血,叫我到底是一口鲜红呛了出来——·    我忽发觉,无论是沈山山他自个儿,他家中,还是方才知晓的他与小皇叔的种种或他在别处的面目,我竟从未真正解过,就连这多少年来他于我的心境,我竟也根本拿捏错了。
    此时我与小皇叔坐在常去的那小酒楼里,唱词的盲伎将竹节打过一响顿下,小皇叔紧锁着眉眼往面前盏中倒了些酒,忽而道:“从前寻柟第一回 入宫蹴鞠,并不是我第一回见他。”
    我抬头去看小皇叔,只觉并不好听他说起这些,可他要讲,我又更不好止他··    而他这事儿,大约除了我,也更是无人可说了。
    小皇叔说着就抬手端了酒一口干了,恨恨吐出口气,慢慢道:“京中宫里,若只算好看的人,那好看的海了去,爷见得多了……那回甫见着寻柟皮相不错,自然也不觉着怎样……可后来,还是瞧这娃娃竟敢老从珩儿脚下抢球,才觉出几分好笑,想着他胆子忒大,挺有气性,这就留意了两眼,有了个印象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薄薄笑了一声:“嗐,若那时候没有你在,他又何得能有那份儿气性叫我留意……眼见着,都是命·”·    小皇叔看我一眼,摇了摇头叹:“他对你起的心性,约摸是那年岁就冒头了,可你性子向来烂漫也一根筋,倒只作寻常似的处着,后来又跟了珩儿,不常出宫了,那几年他便不忍多见你,避着你的好几回儿就都同我撞见,也不过是请安寒暄偶然吃过几次饭,我只当他是个寻常小辈儿罢了,不甚挂心。
可直到有一年,正是亭山府寿宴时候,你家是你二哥去的,你不在,宴上小辈儿的聚了一廊子围坐着,引寻柟这个半东道去作考官儿,说要斗诗,因在席长辈里大约只有我年岁相近又乐意同他们玩儿,便就尊着我德高望重,要我去作评……”·    “你哪儿懂什么诗啊。”
我看着他再度倒酒,想着大病未愈既无法陪他喝,便还是徐徐顺了这声儿··    小皇叔闻言,倒立时就嗤笑了:“是,还是你明白爷……爷哪儿懂什么诗啊,不过好着个长辈的面子,怎么也不能在同岁里丢人,便硬着头皮就去了。
结果才一轮呢,爷就听不懂他们在吟个甚了·偏生这时候一众娃娃又闹着叫爷评谁吟得好——爷他娘的记都记不得他们谁吟了什么,评什么评……眼看这脸就要丢出去了,那时候,却是寻柟知道我时常在宫里照应你,同他也算相熟,便打人堆子里拔身立起来,皎月青松似的,这般那般跟我一一理顺暗示出来,又使了几个眼色,这才叫爷评出个好歹来,总算保住了皇家颜面,心底儿就还挺记着他好,想着出去得给这娃娃落些赏赐才好……却不想后来这诗斗了七八转,他竟每转都这么耐着性子给我递话头儿,递到后来我都臊脸了,便摆手说干脆散了吧,爷累了,又想着家里那母大虫专管我何时回府,回去迟了又是吵吵,就更心烦——”·    “可就在这时候,小辈儿的听我说要散,就央着寻柟作首诗来了结,我见状,心想就姑且等着听一听罢。”小皇叔端酒浅饮一口,无奈道:“但没想着这么听了寻柟那一首诗,却叫我这懂不得诗的人,瞧上了他这作诗的人……”·    我随口问了句:“他作的什么”·    小皇叔摇头:“雪啊月的……我自然记不清了,当时也尽顾着看他,一时好似是迷进去……”他摆手哼笑一声,“算了,一把年纪了,如今说起来怪没脸皮……且不提了罢。”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说着不提,又恰逢唱词的盲伎缓缓在竹节上另起一拍,合着琴声长声念着“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我二人便久久都不再言语。
我还以为他这不该我听的话终究是讲尽了,便寻思着该走了回家去瞧瞧我爹,可就在这时,小皇叔听着这盲伎絮絮叨叨地唱着,竟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清爷,去年底儿上你不还怨过么。”
    “……怨什么”我看向他,“我怨的事儿多了,王爷是说哪一样”·    小皇叔听我这话里带刺儿,也不在意了,只幽幽道:“……去年你在老六的酒楼里遭了那事儿,病了那么些天,你不是曾和我抱怨过寻柟怎一回都没去瞧你么?”·    我一愣,倒也真记起这事儿,“……那又怎么了”·    小皇叔凉凉地叹,解道:“实则那怪不得寻柟,得怪我。”·    见我愈发疑惑地看着他,他倒像是好笑极了似的瞅着我脸,一容已沾了醉意,眉目中便大有股解气的味道:“你出事儿当晚……你爹拿着先皇赐的顾命玉牌儿入了宫,立时催着皇上把刑部、御史台的点齐了,将老六那楼面儿封了个干净,人也都全投了审,眼见是要一一判一遍的,可老六那楼面儿里头还有我母族里的几个亲戚在做管事,我押人去御史台的时候,便想着让寻柟把他几个给摘出来……”·    “结果,他竟没答应。”
小皇叔笑得抬手点起了内眼,哎声一叹道:“清爷,你说说……这么多年了,爷他娘的替他替你擦了多少回屁股,帮他帮你平了多少朝里的破落事儿……可搁了那时候反过来要叫他替爷花这么个屁大的功夫,他却居然敢跟爷说不还指桑骂槐地说——定是爷这皇叔又想除了你这女干佞永绝后患,才有了这么一出贼喊捉贼……”·    我几乎可想见小皇叔那时的心中应是如何的不甘不忿,而小皇叔从小到大所有的不甘不忿是从来没憋着过的,他总会讨要回来,则此事儿后来便一定没有沈山山的好果儿。
这叫我忽而不再想听下去,可一句“别说了”还哽在喉间没吐出来,却听小皇叔已然接着道:“……爷当时本还想着如此小事儿,吩咐给他也就是了,完了还能领着太医去国公府里瞧瞧你怎样——然那时在你们御史台的静室里听他这么一骂,爷登时火也就冒了,那夜酒也不比你喝得少,便站起来翻手就把他摁在桌上扯他衣裳——”·    “别说了。”
我颤颤站起来止他,“王爷……别,别说了……”·    小皇叔见着我惊怕这模样,笑得却更盛起来:“怎么,你以为我还真把他给办了……要真办了爷还就不觉着亏了,可你知不知道,他当时是连一手都没还过我,就只说了一句话,就叫爷再也下不去手……”·    小皇叔如惯常笑起来的眼里终于有丝暗恨,吸气叹道:“他说王爷要怎样,臣不敢抗命,但王爷你也知道——不论怎样,臣这心里……从前往后,都不会有你。”
    我扶着桌沿愣愣看着小皇叔,早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可小皇叔却还能笑着拉了我胳膊,将我重新摁回椅子上,且辟出个酒盏替我倒上了酒,慢慢谑笑道:“……怪我,清爷,怪我从前听你说他嘴毒从不信,当时直被这话给气蒙了心……便挽了袖子,提手就将他脸打花了。”
    ·    第85章 山色有无·    ·    【贰零柒】·    原来就算是探病这小事儿,我都还是错解了沈山山。
    有些事儿好似一旦发觉错了结尾,那往前回想的桩桩件件便也都跟着错了起来··    实则在汉陵渡口大雨漫天渡不去江南的时候,那打道回京的话,是我这原本提了要去江南的人说的。
    说这话时我与沈山山正在驿馆的大堂上,檐外风雨如晦击得林木匆响,而沈山山于去江南一事却似比我更上心一般,竟再度撑了伞,说要出去寻寻艄公··    闻我那话他压下伞回了头,一身兰衫背衬着门外染翠的暴雨,在如瀑雨声中顿顿望我一会儿,眸里有些怔怔似地问:“……不去了”·    我坐在窗前,转头盯着外面道:“哎,你瞧这大的雨,没的将舟船都折在了江里,还是算了罢,何苦拉着人划船的一道儿走险……况且,况我们……”·    沈山山听着我渐渐顿下,手里展开的油纸伞更放低了垂着,在我说出后句前,他神容却像是已经了然。
    我道:“况我们出来也算太久,台里……台里该要急了——”·    “台里未曾来过信儿催·”沈山山一言打断了我,收伞踏回堂里,看向我更目似澄镜:“案宗我已叫人送回京了,台里本就不该急,你怕的……也到底不是台里急。”
    他再劝我道:“这雨长不了几日了……你若真想去江南,不如我们再住上一段儿时候等等”·    他踏来我身边儿坐下,言语稍稍快起来些:“稹清,真的,你信我,过几日待天儿好了,自是能渡江的。
我们还是去罢,都到这儿了·”·    “算了罢,”我把手袖起来,泄气似的叹了声,“要是去江南暖个几日再回京,还不得赶上大寒时候了那原不觉着很冷也该觉着更冷——”·    “那就留在江南过冬。”
沈山山又打断我笑道,“反正台里年尾尽是事儿,我也压根儿不想回去·眼下身上钱还足够,干脆我俩辞官去把江南十八寺都逛遍,要是瞧着哪儿景致不错,想住就住下得了,往后就都是暖冬了。”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嗐,你这人倒会找由头。我是躲出来的,你哪儿来的道理不想回京?”我拿胳膊肘撞他一把,絮絮叨叨起来,“不想做事儿你抱病不就完了,还白拿俸禄呢,辞什么官啊真是命好不嫌米面儿贵。
多少人想要你这职都得不来呢,你得了倒不惜着·台里就指望着你沈大人撑一撑门面,你若被我拐着辞了官,那梁大夫得当先气病了,估摸要日日上疏叫人来追杀我呢。”
    “哎……算了吧,山山·”我干抹了把脸,自个儿顿顿清醒片刻,便起了身来拉上他袖子,“走吧,咱再去瞧瞧那道过不去的江,就回京罢。”
    沈山山抬头凝神细看我一会儿,似在询我是否确信此言··    而我也真抬手扯着他袖子又催了催:“赶紧的,走罢·”·    一时沈山山眉间像是锁了窗外愁雨似地敛起,几息过去,他最终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头,就像是认了他多年来到底还是犟不过我一样儿。
·    “好·”他说,“我听你的·”·    【贰零捌】·    如今想起来,那一趟走到江边,我确然是为了躲事儿,可沈山山又何尝不是·    他那时决意要陪着我下江南,该是等了多少年才拾起的一个机缘——那时他该是比我更急着想要渡过那条漫罩大雨的江,也该是比我更迫然地想要一了百了逃个无牵无挂的……·    可却被我一句回京打作了烟灰飞散。
    从眼下去看当初,我禁不住要想——若是沈山山那时真辞官渡江该多好若是我二人真能不管不顾地决意离尘,去遍看江南十八寺,寻个景致不错的地儿住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日日纵饮高歌,又该是多好·    可一旦打头说过一个若字儿,则后头就都是不会发生的事儿。
    从来我都道那阻我的天意是人、是雨、是江,我惯常总是怨了人来又怨天,心里未有一刻不曾抱恨,然我从未知道,那时横断沈山山整条前路的天意,却只是一个我。
    是我将他草径折为渊,也是我在后头将他往前推了一把,叫他好不容易寻机上了岸,却又要再度被投入泥沼里头··    可他却不曾怨我。
    他一言不曾说过··    他只是一肩沉负了秋雨,撑伞来我头上遮着,扶我上了车,也就随我一路回京了··    【贰零玖】·    我与沈山山仿若有种无声默契。
    那以后,我们再没提起过那道江的事儿··    回京来我算是差点儿送了命,人在家里歇了得有七八日,这当中小皇叔大约是替六爷歉疚,便还来瞧过我三回儿,沈山山却是一次都没来,唯独不过差人带来些物件儿,留句话叫我好生将养就是,缺什么再叫人同他说。
    我应着,自然说谢他,可那时也发觉,大概回京后在稍稍相疏之事上不必多言,也算作我二人一种默契,故虽我言语上一味同小皇叔抱怨沈山山不来瞧我实在狼心狗肺,但心里却始终知道我只要是回了京,那便还是我爹的儿子还是皇上的人,身上的祸患一样儿都没少,那沈山山若能如此疏了我,好歹能为他避一些不该有的事儿,也还真是很好的。
    由是我身子好了以后,甚还配合着与他相避··    台里人事走动本就由梁大夫交给沈山山去处,他便少在部院儿待着,而我因着二哥治了大理寺,寻常交接的活路也乐意替台里跑腿儿,这样大约能持着一两日与沈山山一见,相见时候一如往常三五句插科打诨、六七句玩笑,偶然一道去吃吃饭喝喝酒,时光倒也好挨。
    我在六爷酒楼里遭的事儿,实则因了我在朝中处境,本就不好言说,这事儿又沾染了皇亲国戚或后妃宗族,便更是隐晦了··    小皇叔过去有过一句话,说刑律是管老百姓的,管不了皇亲国戚,这道理由此事儿也可见一斑。
    六爷纵人杀我是个不小的罪过,事发后皇上虽立时就将六爷手里的事儿剥了个干净,也将六爷送去了智武峰上拘着,要叫他吃个一年斋饭养养心性,可却到底不能真忍心将六爷怎样,故能如此已算是给我个交代,否则再罚得重些,六爷母族那林太师一家子怕是要不安起来了。
    然饶是如此,京中各处见了六爷治下被查,皇上又将六爷送去了庙里,风言风语也还是传起了皇上这是要排除异己、手足相残··    这便是我当初替六爷求情时候所怕的,如此眼见着果真如我所想,不免实在替皇上声名忧心,寻着机会见沈山山不在台里,便还同梁大夫说,查六爷的事儿差不多就得了。
可那时梁大夫却瞥我一眼儿,指了边儿上另一摞案宗道:“六王爷这都还算好的,如今上头还从吏部、兵部调了国丈爷一家子的案底儿来查呢,要不你也替他求个情面儿”·    说着,他看着我是愈发恨铁不成钢,执了卷税统单子就往我脑门儿上砸,恨恨地骂起来:“你啊你,稹老三你个不长心的东西人都要摁死你了,你能不能替我台里争口气儿在他们连我御史台的人都敢动,当真是目无法纪了,也是当我治下的人都好欺负。
凭他们是皇亲国戚又哪般这事儿只要是皇上让查,那就按着国法来办,你再多说一句儿,明儿就收东西滚回家去”·    如此我那忧心圣躬声名的事儿也就烂在了肚里,加之本也没想过要替忠奋侯府求什么情,再被梁大夫这一骂,是连六爷也都不敢提了,翌日只与沈山山一路跟在梁大夫后头上了朝,果听他捧着笏板儿就参了忠奋侯府一通杂七杂八的事儿,是子孙仗势多占农田、妻妾办宴排场逾制什么都有,我那遇袭之事虽牵着六爷不好再提,他却也带了一句忠奋侯御下不利、纵军行凶,条条罪状都有理据,虽都不是杀头的大事儿,不是忠奋侯他本人的罪过,可一言言说出来也叫忠奋侯一寸寸白了脸皮。
    终于当他说完了,忠奋侯在武将一列里将将一膝跪下,大约是正要高叫句冤枉,这时我爹却从文官前头先行踱出一步,慢慢道:“启禀皇上,臣以为,忠奋侯在朝三十多年,已是高功老臣,其为国镇边、为君分忧之忠骨可鉴,英勇可表,如今治下倘或有了差池,也应不是忠奋侯之本意,定是因其年事已高无力多顾,才会有此疏漏,还望皇上体恤其不易。”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忠奋侯原就是因不顾亲贵身份来动我这男宠才被查的,朝中何人不知故爹此言一落,明着虽像是为忠奋侯求情,可却暗指了忠奋侯为官多年却老脸不顾、行事荒诞,更是连家里军中都治不好,眼见就是没用的,这无疑是拿忠奋侯自个儿的错处扇了他一耳光,这叫忠奋侯登时怒眉望过来,可嘴唇气得哆哆嗦嗦,却又一时吐不出句囫囵话来。
    周遭众人交头接耳后面面相觑,自然又都看向我,大有看戏的架势,而我只在梁大夫背后立着,抬首看了眼皇上,皇上也望过我一眼,只沉静如水地接了爹的话道:“朕知道,太傅心善,是体恤忠奋侯劳苦功高,要为他求情,可宗族有所犯,父兄同其罪,忠奋侯御下不利、教子无方,以致其亲族、治下专权擅行、危乱朝纲,此罪绝不可免。
公侯者上尊天命、下应民心,虽享尊荣,这尊荣也源于百姓,故更当为民之所表、民之所依,然忠奋侯族中却因了权势就无顾此法,那侯爵之位,朕便该替先皇收回来了·”·    “礼部、吏部,记下罢。”
皇上将右臂支在龙椅扶手上,淡淡一目扫视过堂下百官的脸,徐徐道,“朕念忠奋侯多年为国为民劳苦功高,便免其与族中诸人投狱之罪,然国法不可罔顾,如今便褫夺其世袭忠奋侯爵位,子孙涉案且在朝为官者皆连降三级、罚俸一年,不足者与族中其余亲眷若有沾染,皆按制处以杖责,望其谨记此番,日后绝不再犯。”
    古来削爵如砍头,削爵在声名上的损毁却比砍头更甚,只因人还活着,到底还得承受·忠奋侯被如此判下,大约也知荣华一去不复返,面色早已如一摊死灰,可偏偏皇上念在他劳苦还免了他一家的投狱之罪,他便必须颤颤巍巍地拜伏下去叩谢皇恩,那情状可说是非常悲苦了。
    到下朝他被人搀着出殿去时,还阴狠扭头来瞪了我与我爹一眼,那目光同他女儿当年一样,直似把出了鞘的薄刀··    当晚我从台里下了职,依约去尚书房寻皇上吃饭,没成想却恰见着皇后娘娘素衣披发从内里摇摇晃晃被宫女儿扶出,六神无主中,她脚下在雕花门槛儿上一绊,忽就一步趔趄,摔在了殿前。
    那一刻,四下当职的太监儿是一个上去扶的都没有,眼见是都已知道皇后失了族中依凭,虽未被废,却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大约就不再怕她,只装作都未瞧见。
    皇后被身边宫女儿揩泪扶起时,灵光水目望向周遭宫人,那一张脸上几可说是隐痛羞愤,没血色的薄唇紧抿了,下颌也微微颤抖着,一容褪了脂粉、一身除了霓裳,早已没了与我七八年前初见时的那股子娇俏傲然,如今只似一枝折损在黄沙里的落花,不过是借着内里的残存水气儿,尚吊了条命在。
    我站在廊角,一直看着她背影合着初冬冷风拐过宫道儿去,这才慢慢往尚书房里踱·一时门口值守的人见了我到,尽都慌慌往里禀报,不一会儿我相熟那小太监儿就迎出来,连连说着皇上久侯了,笑迎我进去一坐下他便给我奉来杯滚热的金丝龙井,也拾掇起让宫人传膳。
    皇上坐在御案后,抬头深深瞧我一眼,便笑着一面落目看去案上文折,一面问我:“今儿台里忙么”·    我坐在堂下捧着热茶答他:“忙,忙也是该的。”
    这话叫皇上好笑道:“那你先喝茶歇歇,菜摆上了你也先吃,我这儿还有几道折子才完事儿,不必等我了·”·    说着话,宫女儿端来热帕替我净手,见我执着茶杯盯着她不动,不免略踟蹰地叫我:“……大人,先将茶水搁下罢。”
    我这才醒过神来,愣愣将手里热茶搁了,一时只觉手心儿热烫陡失,片刻就稍稍凉下来··    那时我竟想起了从前的赵家、张家,也想起了冷风里伶仃走过的皇后。
    作想间,好在宫女儿的热帕已又覆来我手上,总算拉回我神志··    我由她揩着手,抬头冲皇上道:“爷,我还是等你一道儿吃罢,你……你快些就是。”
    “好·”皇上抬头向我一笑,“朕听稹大人的·”·    【贰壹拾】·    忠奋侯与六爷的案子落下后,御史台还有不少事务堆在年关,我与沈山山便忙得好似飞转的陀螺,是三五天都碰不着一回面儿,唯独记得,只是一回赶完工后天色已晚,我俩想着多日未聚,便一起去吃了回锅儿,顺带也喝两杯酒。
    之后便真有一段儿日子不见··    那时沈山山领了差事同吏部几人去了地方,我畅月中也在奉乡巡按上作着监官,回京已赶上台里在乌苏楼里办尾牙,时隔一月多去,终于是在这尾牙上再度碰着他。
    也便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在从山东府回来时就申调了京兆司,尾牙那日正是他从吏部领了调任文书,次日便就走马上任··    至此起,沈山山不再于乌台走动,往后我二人虽依旧要好,可因不再于一个部院儿同进同出,见面也就更少一些。
平日自然也还约着去喝酒听戏,遇着公主王孙的诗会、祝宴,也都一道儿整衣华服相携着去去,可我二人间笑闹说辞虽一招招直如从前,却又不知是当中何时缺了哪一样儿,竟叫我觉着又不如从前。
    年节前曾有场诗会,是静安公主府上办的·那时我与沈山山坐在池边喝酒,浑笑打闹一阵子,忽见一美人正遥遥立在对岸,羞赧着向沈山山笑··    我瞧着觉得那姑娘真漂亮,便拿胳膊肘子往沈山山胸口上一撞:“哎,山山,人家姑娘看你呢。”
    沈山山痛捂着胸口睨我,脸上已被薄酒醺着轻红,挑起眉梢谑道:“你怎就知她不是看你”·    我笑起来拍拍胸脯:“爷是谁的人看爷她得要有那胆子啊。”
    沈山山听我这么豁出去拿自个儿说道,立时就大笑起来,笑了很久,竟笑得弯了腰··    待他笑得渐渐止了,他直身来徐徐抬手端了酒一口干掉,终于又转眼来认真看着我,好似在端详我反应似的,淡淡沉静道:“稹清,那姑娘是苏阁老家的嫡孙女儿,我两家正在议亲,故而她才识得我。”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沈府只有一个娃娃,便是沈山山,这议亲的对象,自然就只能是他··    我不免愣了愣,顿顿笑起来一拍他肩道:“嘿,你个好小子,动作倒挺快怎么不早点儿告诉爷”·    沈山山目含着酒色笑道:“不是你让我赶紧成家么早点儿告诉你又怎样,难道爷你还后悔了”说着他竟摇摇晃晃要站起来往水池边儿走:“那小的这就去回了她,这亲不议也罢——”·    “滚回来也不瞧瞧你现下什么德性,没得唐突佳人了。”
我笑着拉他再度坐下,勾他脖子给他倒了杯新的酒,端起来往他嘴边儿送道:“这得多喝两杯,这是喜事儿”·    沈山山垂眸停停看着我手里的酒,也就着我手喝了这杯,一下下点了头:“是,是喜事儿……”·    【贰壹壹】·    那夜月色混了微雨,在冬夜里飘作雪碎,诗会散后便真正地冷下。
    我搓着手正要四下找徐顺儿,却听沈山山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摇着袖摆子冲他笑:“怎么,沈少尹,舍不得爷走啊”·    那时沈山山立在他家马车前头,醉颜微红一如脂玉凝梅,眸子中笑意好似拢了雪意,在月下泛着些微明。
    他深深吸了口气,望着我说:“是啊,稹三爷,我就是舍不得你,你留么”·    我不过摆摆手道:“嗐,明儿一早还点卯呢,爷就不留了,你回去也早些歇了罢。你醉得厉害,回去得叫李妈妈给你熬碗解酒的汤喝了再睡,听见没?”·    我说完这话,沈山山看着我一时双眸微动,却好似是因醉了,就还怔神等过一刻才终于僵僵点头,双腿也稍稍泄力似地侧身倚在他家马车壁上,高瘦颀长的身子罩着墨兰色的衣裳,好似一截满叶的竹子斜靠在篱上。
那气度比我像个公子,若往宗室巷陌中一走,也定要煞遍了千百王孙··    我一直看着他被扶上了车,又看着那马车哒哒行着消失在巷角里,那时我收回眼来,目落地上瞅着我自个儿独独的一道影子,还甚为宽慰地想着——·    真好,真好。
至少爷的沈山山是圆满的··    然岂知此篇将将翻过年去,却什么都急转直下··    ·    第86章 山色有无·    ·    【贰壹贰】·    酒楼中竹节打下一响,盲伎提着哀腔拖长了声音,又再起了一首竹山词,这回唱的是荆溪阻雪。
    我的酒始终没动过,小皇叔却是已喝完了整壶顿下·他瞥眼瞅着我,忽而幽叹着问道: “清爷,你和他认识二十年——二十年啊……他家那造反的事儿你被瞒着也就罢了,可旁的呢除了你,他对谁都是刀扎豆腐石滚地,对谁都是有笑没心——他那眼里怎么看你的,你就从来都不知道”·    说着,小皇叔沧然笑起来一声,翻手将指节在我跟前儿的木桌上一敲,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他这一指敲出声脆响,无端引我看向桌子,却见那桌面儿上被他敲过之处竟有一道不甚起眼的划痕··    那划痕并不很深,可酒楼总归是经了些年份,故也应留下许久了,就到底是在的,只是来客大多只顾着喝酒忘事儿求个糊涂,便没谁真细看过罢了。
    我怠然调开了眼,此时只觉拖着身子随小皇叔折腾这许久确然已经足够累,再加之他方才那惊雷似的话打我耳朵里一滚落,是直震得我脑仁儿都疼,真恨不得从开始就没跟着他出宫。
    眼下打这酒楼二层的方窗望出去,青天白日下,楼外的七八巷陌里穿行着来往的人,街中楼宇高高低低映在我沉病昏糊的眼里,就好似被微风里稀疏黄叶透下的日头晒花了一般轻晃着,晃得我终于痛目闭眼,眼帘下残余光影却又忽如被暴雨打落的白花,顿惊起一地鸥鹭振飞穿云,渐割磨为零散细碎的光星,撒入我眼前一片深沉的黑里。
    黑如浓墨似的颜色,像极了烟山那夜里沈山山望向我的眼睛··    那时他额头稳稳抵在我额心,鼻尖儿亦快要挨着我鼻尖儿,距我是那样地近——近到我甚至能清楚瞧见他眼中映着屋内绢灯的微光,盈盈眨动间好似星河一漾。
如此的一刹,我脑中竟似照影出我二人来路的十多年里,忽而就想起了他每一次勾着我脖子时讲出的笑话儿和揉我脑袋时发出的大笑,想起他替我捉过的蛐蛐儿和背着我看榜的路,亦想起他为我寻来的每一本儿杂书和他替我买来的每一次板鸭蜜饯儿。
    ——其实,我从来是个傻子,便从来都不知道沈山山他眼里到底怎样看我··    可我只知道,那时他离我太近了,近得过分了。
    彼时我那样过分近地瞧着他,就像是看见了我那做过了无数次的临刑噩梦,看见他正跪在刑场外头声嘶力竭地向着我哭·而梦里他恸哭哀绝的脸,那刻忽而叠了近在我眼前的他,竟变得十分真实起来,不禁吓得我猛地抽身一退同他分开,后脑便砰声撞上了身后立板儿,瞪眼且惊且疑地看向他——·    知道么……不知道么·    ——难道我同沈山山当中这多少年来,最要紧的只是知不知道么·    ……·    我撑着桌面儿站起了身来,向小皇叔打了个礼道:“王爷,我今儿还是先回去了……”·    小皇叔闻言,看向我的笑眼中讥诮已不能更明显,然我只避开他目光,他这讥诮终究是没了地方安置,便也就卸下来吐出口浊气儿道:“罢了……你身子还没利落,实在想回去也就回去罢,只这两日,就别往尚书房去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他抬手招了堂生再给他端壶酒,接着同我沉声说:“往珩儿跟前儿触霉头的人,一个就够了。
过两天儿等我把他惹急了,他定要叫人把我拉去关起来,到那时候……你再来接我的班儿就是·”·    我听完跟他告退,正转身要走,却听他又在身后连名带姓叫住我:“稹清,寻柟在御史台……”·    “王爷,”我步下一顿,回过头去,“如今梁大夫回来,毕竟同他曾师生一场……你放宽心罢。”
    说罢我别了小皇叔,出酒楼沿着街边儿,也不知是怎么走回了国公府,进府门正想叫方叔来问话,却没想到徐顺儿竟然在,迎出来说刘侍御从台里来了,正等在前厅。
    “你何时从那边儿宅子过来的”我问徐顺儿,“我爹在不在大哥呢”·    徐顺儿答:“大公子同骁骑营被禁军一押入京就下了狱,哎,如今也不知怎样……老爷倒是去阁里议事儿了,也才走一会儿。
出事儿那天宫里来人说你病下了,我还想着回来打听打听,结果老爷也不在……府里下人都吓得慌慌乱乱的将事儿做的乌七糟八,方叔和大奶奶撑得也不易……我便就留下来帮衬帮衬。”
说罢他过来扶着我,忧心忡忡盯着我道:“爷,你,你这脸色……小侯爷他家——”·    “我没事儿。”
我格开他手,“只累得慌,想歇歇,你去替我收拾——”·    说到此我却忽而想起,我之前已被我爹扫地出门,如今这家里收拾哪儿都不该有我的地儿。
    于是我道:“你去备车罢,过会儿咱还是回宅子去·”·    徐顺儿不安地哎哎应着,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我沿着游廊走到前厅,果见刘侍御正领着个台里后生坐在里头,见我来便都站起来点头。
    我进去坐下问他:“梁大夫怎样了”·    刘侍御抬眼看了看我,从后生手上拿过一沓文书放在我手边儿的桌上:“梁大夫连日受了这多惊怕,昨儿好容易回来,台里便都劝他先歇在家里。
梁大夫犟不过,只好说明儿再回台里,可眼下这亭山府与沈家的供词却需明早前签了送去大理寺·”他提出当中一本儿夹有黄笺的,“特有这本儿,是沈——”·    “搁下罢,”我点头应了,“我瞧了签下,晚些时候就叫人直接送去大理寺。
你们这时候事儿也多,甭跟我这儿耗着了,回去做事儿罢·”·    刘侍御被我打断,又再抬头,好似是想接着说点儿什么,然盯了我片刻,他斟酌一二,却到底还是瘪嘴埋了头,领着后生向我告了退,便一道儿走了。
    我袖手抱了供词文书站起身来,听徐顺儿已同方叔说好要走,便立在国公府前院儿的青石池子边儿上,只等徐顺儿把车备好,就又要从这府里出去了··    此时国公府里整个儿都静悄悄的,径行的下人低头匆匆地走,就连南跨院儿里那终日不停的吵吵也都停了,如此好似连刮在我身上的风都格外冷些,直往我脖领里钻,叫我忍不住就抬手想要再将襟领拉得紧些。
    然手摸到颈间时,我竟错觉自己颈上好似还有条细绳挂着什么往下坠似的,便禁不住往衣裳里稍稍一寻摸,却发觉——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人大约总习惯于得,而不惯于失。
    有些东西曾没有的时候,我大约也觉不出份儿少来,可一旦有过,哪怕这东西只是个玉坠儿,只是条细绳,却也像是同我一身血肉长成了全然规整的一块儿似的,再要少掉,就宛如一刀生生割下块儿血淋淋的肉来抛去,甚还不知被抛去了何方,只一身终有一块儿是少了。
    此后少了这块儿,大约永久都要活在这少了一块儿的不惯里··    却不知会不会不惯不惯着,也就惯了··    【贰壹叁】·    遇上什么错过什么,有时是命数,同人知与不知从没什么干系。
    其实我很想同小皇叔说——若他这么多年是为着沈山山来膈应我,那他还真膈应错了人··    他该去膈应这天底下的所有人,却唯独不该膈应我,只因往往他外人瞧来的在意,搁在当局者手里却直如个滚烫的山芋,只要不撒手,那便需一直忍着火热的灼痛,而就算是手心儿烫落了皮儿指头烫焦了肉,也还是既舍不得吃了,更舍不得抛下。
    他或然是觉着沈山山将这道理明白得早罢,他是羡慕我么·    可他何尝知道,这道理我比沈山山明白得早多了··    我同沈山山,便是这天底下绝顶胆小的俩人,就像是立在庙子里头的大神小佛般,永远站在身侧,明明那么近,却永远都无法一动。
    许多事儿便像我那从未到过的江南一样儿,若没有过更暖的希冀,则再不会更寒,且我这八年一路独独走来已经足够地冷,足够地孤,足够地苦,我从不望沈山山同我一样要走这遭。
    而沈山山若是从小揣着他家的祸患来同我处,那大约更是同种心境··    ——他从来都聪明,他从来知始终,故从不曾开口。
    而我俩好到至今,大约是好在我亦同他··    【贰壹肆】·    年初的时候,京兆司协同刑部处着崇文书局的案子,沈山山便有不少日子忙得昏天黑地。
偶有一回我在大理寺碰上他去交案子,打趣他脸色两相闲聊起来,这才知道崇文书局那命案竟是场双杀,而我少年时候最仰慕的兰草生竟还是个由小书生代笔的空篓子,那双杀当中的第一杀也正是这小书生。
    此案任谁听了都要唏嘘,我这么抢先打沈山山那儿探来,直觉特新鲜,回了台里还乐颠颠儿地正跟几个后生嗑着这事儿,却未料底下人此时竟突然递来道折子。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折子上没署名儿,说是清早被扔在宫道儿上,经人捡了送来·刘侍御当先打开念了出来,当中竟是揭露沈山山他表哥在营中擅改军功、提携亲信的罪过,罗列极其详尽,却不知究竟有没有依凭。
    台里众人一闻此折,皆知这是来了事情,笑闹便尽都顿下,而此事儿牵扯到沈山山家里,又更叫我有些心惊,作想下便让梁大夫放我去查·可梁大夫听了,却也不知想着什么,竟拿过去说他亲自处。
    由是我几乎接连几日都跟在梁大夫身后打转,就想提防他将骁骑营这事儿给折腾大了·这自然害我遭了梁大夫好几通痛骂,最终也被他赶去了大理寺替他会审一桩案子,结果待到次日上朝梁大夫出列禀报近日待查之案,我却听他将沈山山表哥的罪状添了个十足十,经他抑扬顿挫地徐徐念出来,还没开查竟已像是板上钉钉似的。
    那时我慌慌回眼往后头京兆司几人处一看,只见沈山山青白了一张脸,正遥遥同武将列里的他爹相顾一看··    定安侯爷当年是很晚才有了沈山山这独子的,故在有沈山山之前,他因着同亭山将军的情分,便从来将沈山山他表哥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此时自然是心疼得替这侄子保了个奏,说宫道飞书不足为信,梁大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这恰撞在了梁大夫的刀口儿上,叫梁大夫得以捡了个漏子,继续跟皇上参定安侯不顾公私、包庇家小··    如此武将那边儿自有替定安侯爷抱不平的,也更有为亭山府喊冤的,文官这方也得理不饶人,礼部、吏部又不知怎地上了梁大夫的船,一个个嘴皮子翻得比桨快,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直说定、亭二府徇私枉法,一时文武两方吵起来,闹得整个早朝都乌泱泱的。
    鼎沸人声里,我抬头见皇上单手支颐稳坐龙椅,正长指轻叩兽头的扶手,挑了眉一言不发地垂视堂下,似是有意不加阻止这骂战般,反倒冷眼旁观着一场各人都说了什么。
过会儿,他只向我爹淡淡望了一眼,眼风不经意扫到我正看他,便又同我笑了笑··    我愣神间,已听我爹轻声一咳,这终于将满朝仕宦的矜持都给咳了回来,这才想起要叩首请罪。
    此时皇上虽未提要发落百官,却也更没叫我们起来,只不紧不慢道:“此事儿既然搁在了御史台,那便由梁大夫决定查或不查罢·朕信梁大夫,定会给满朝一个好交代。”
    【贰壹伍】·    那日宫里才下过大雪,下了朝一路出去,我提袍踩雪哈着白气儿追上沈山山叫他甭急,说这事儿我能替他压一压,定能扛住梁大夫,不成也能在皇上跟前儿替他表哥求个情。
    沈山山走在我旁边儿一愣,原是没甚血色的一张脸,闻我这话却透出丝好笑:“你怎么压……算了罢,你甭去淌这浑水了,没的叫梁大夫骂死了,做鬼还要来怨我。”
    “你这就小瞧爷了不是”我撞他一把也笑起来,“爷我要是连谗言都不能进了,岂不白被他们叫了这些年女干佞你的事儿我哪儿有不帮衬的,况我还欠你一回儿呢,你忘了”·    沈山山哧了一声儿:“你二哥那事儿都多少年了,值得你记到现在我又不是指望你还的,还是算了吧。”
    说到这儿他似是想到什么,唇角牵了牵,只抬手在我后脑上一揉,替我掸掉了肩上的雪碎,轻叹道:“实则这事儿你只要能不开口附议梁大夫的,就已是帮了我大忙,旁的你也再别做了,听见没”·    我无所谓道:“这事儿我自会看着处,你且出宫办差去罢。”
    临着他走前我又想起来叫住他:“哎,山山,崇文书局那二柜捉到没”·    沈山山走了两步回头道:“没呢,人犯了事儿就跑出京了,海捕文书才放下去,好歹得多等一俩月罢。”
    “你说咱们往后去哪儿买书啊”我愁上了,“惠山书局和江明书院的本子都做得不如崇文啊·”·    沈山山笑道:“甭愁了,待我忙完这阵儿,咱俩一道儿去找找瞧瞧就是。”
说着他瞧见他爹在前头催他快些,便冲我扬了扬下巴,再叮嘱一声:“你去罢,稹三爷,我表哥那事儿,爷你千万别开口就成,算小的求你了·”·    我只笑着点头冲他摆手,不再答话,就转身就踏着雪往梁大夫后头追去了。
    然我同梁大夫自然还是大吵了一架,当晚回家,我很是气不过,便准备赶道折子私下递去御前替沈山山他表哥求求情,可我爹晚饭时候听我这么一说,却是没好气地直摇头。
    “这宫道飞书之事是出在宫里,又出了几日了,尚书房里会不知道却何以多日毫无动作”爹捧着乌青瓷的碗扒了口饭,看都没看我一眼,只一边夹了菜,一边拉家常般随意道:“皇上若无意要动亭山府,如今又怎会容御史台查”·    我道:“我知道他是想瞧瞧这朝上谁帮谁、谁踩谁,却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就要把亭山府搁在御史台查罢”·    爹不说话,夹了片儿卤肉嚼下,状似无意地再起一问:“近来你打听过六王爷么”·    我摇头,“我没事儿打听他做什么。”
    爹白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你是门缝儿里瞅大街你还不信,你小子从来就只会做事儿不会做官·你当你这折子参上去就只关亭山府的事儿你知不知道,六王爷那舅舅——林太师家的老三,如今已从地方结任要回京述职了。
回了京总要有地儿安置罢他爹林太师治下就是吏部,还不得给儿子寻摸个好去处你动动你那榆木脑袋想想,眼下朝中正四品的位置,还有哪儿空着”·    我上下想了一圈儿,真是一处都没有空的,林太师若想安置儿子,必然还得先拾掇出个空处来。
    可这空处怎么拾掇……想到此处,我顿时脑中一个灵闪,好似有些明白了爹是个什么意思,又想起沈山山下朝时候同我言语的话,顿时心下都有些凉。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爹见我醒了些神,终是摇头叹:“明白了……朝中之事,牵一发者动全身,你参到皇上跟前儿去替亭山府求情,亭山府瞧着叫有义气,可换到林太师嘴里,就叫结党营私。
再者,这私折告御的事儿瞧在梁大夫眼里叫什么瞧在你御史台眼里又叫什么”·    爹往我跟前儿的桌上叩了叩:“这叫同袍插刀。”
    “你这一折子参过去,在外叫人能弹劾你以权谋私、恃宠干政,在内又得罪了台里,以致无人保你,若是林太师再往当中使点儿力气,你这御史中丞还怎么在朝里做下去”爹抬手抽了我捧着的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这就正好给他儿子空出个饭碗儿来。
眼下六王爷和忠奋侯被贬,外戚都忌惮上了皇权,林太师心中对皇上何感,自是可想而知,那他如今等着将儿子塞进御史台,难道就只是为了叫儿子同梁大夫一道儿刚正不阿的”·    ——自然不是。
林太师此想,必是存了要掣肘皇权的意思··    我动了动嘴皮子,总算是不甘心地认了沈山山的话:“那……那我不参这本儿就是了。”
    岂知爹却又道:“你以为闭嘴就行了”·    他再度抬手将我手里仅剩的筷子给拿起来,分开两支来在我眼前一晃: “而今你是一台中丞,头上顶着梁大夫,故同梁大夫才成了一双的蚂蚱一对儿的筷子。
如今他做主要查人事,你不附议,往后他还有什么事儿能信得过你这筷子都并不拢一处了,你们御史台还怎么吃饭”·    说完,爹把筷子搁在我跟前儿的碗上,随口又提了句,“况你大哥就在骁骑营,同亭山府也从来都走得近。
如今你若不赞同梁大夫说查,那梁大夫更要以为你是要包庇你大哥才遮遮掩掩·他那人最爱暗中记账,就算此番从亭山府里查不出什么,那往后也定要从你大哥身上查些什么才会罢休。
你就算是不在意杠上了梁大夫,却总不至于要叫他杠上你大哥罢”·    彼时我尚不知我家并非反贼,便以为梁大夫若真杠上了大哥,那就是认了死理儿要往我国公府一家的骨缝儿里查,如此只觉身心皮骨都怕得寒了,只恐御史台会查出我家那包藏祸心的事儿,而这是我永远都不乐意瞧见的。
·    那刻听爹说完了一席话,我心惊之下忽而明白了,原来沈山山说我不附议已是帮他,竟是因他聪明到早已想到了爹这宦海老舟能想到的此处,也心知我不附议已是不大可能,故才说了那话来要我应下帮他。
    他只要我别开口就好,什么都别说就好,他只向我求了这最最简单的事儿,可就连这最最简单的事儿,我都到底还是要负了他··    【贰壹陆】·    五日后再度早朝时,沈山山代司部在京郊办差尚未归还,也就并未在朝,而我心里念叨着对不住他,却又还是别无选择地附议了梁大夫说要查骁骑营的折子。
    这虽未直接让亭山府有罪,却也约同于在皇上跟前儿参了亭山府一回,故那时不只是梁大夫,就连皇上都从龙椅上微微坐直了身,问我一句:“稹中丞,你附议”·    我吭声吐出个是字儿,一时心中羞愧欲死,往后是一整个早朝都没再讲话。
    朝中虽知道我是个女干佞,可也皆知我与定、亭二府从来亲近,更与沈山山铁到了不能再铁,故从来念我是个有富贵帮衬的女干佞·然附议此举,他们并不能想到我还要保下国公府,便都只当我这女干佞只是为向皇上邀宠,就连沈山山一府都能给害了,果真也是个狼心狗肺不要脸的东西。
由此朝中众人背地里自然都更不齿我,礼部那几个帮着梁大夫说话老学究瞧我的眼神竟也鄙夷,总之是我附议与否大约都里外不是人··    次日下工,我得了梁大夫给的差事,正要去奉乡查囤粮清算失误的事儿,然还没走出台里,就听几个后生正聚在廊下悄声嘀咕,不远不近地传来我耳朵里,是说外头当我就是被皇上养在脚边儿替他咬人的疯犬,已给我起了个诨名儿,管我叫御狗。
    实则外头怎么骂我我早就惯了,那时候心里虽确然是难过,可到底不是替自个儿被骂难过,而是一心觉得对不住沈山山··    ——这可是沈山山在朝里替我遭了多少年的罪后,唯独一次指望我能帮帮他,可我却反倒行同狗彘地害了他。
    我一路坐着马车去奉乡都还在想要如何去向沈山山告罪,可岂知我还没来得及找到沈山山告罪,沈山山却先来奉乡找到了我··    【贰壹柒】·    我在奉乡的前后几日,应算是今年开春前京兆地界儿最冷的时候,临走那晚漫天下着鹅毛大雪,我还正领着两个后生撑伞立在雪里,搓热着双手在草场上的粮垛子间游走,最后再教他们一遍统录对账。
    那时我隐约听见有马嘶马蹄儿声远远传来,只道是附近猎户出猎归了便没在意,岂知下一刻,后肩却被一只手给狠狠一扯,登时整个人都掉过头去,竟见眼前正站着沈山山。
    沈山山大约是回京听闻了亭山府消息,这才气得冒着雪骑马来质问我·我只见着他身上都是白雪沫子,却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何种神情,他就已扯过我前襟一拳砸在我脸上,将我打得头一偏就栽进了雪里。
    那时大风扑腾着雪碎冻了我满脸,好似将我一张脸都冻成了一片冰,而这冰被沈山山那一拳打下,虽是冷到觉不出痛来,却叫我觉着仿似要裂出碎痕——也或然是那碎痕老早就在了,我根本追忆不起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儿的,可到了此时沈山山这一拳打来,却已竟能够将这强持着不崩塌的裂冰全然砸碎。
    “沈大人,沈大人使不得”两个后生惊怕极了,此时终于后知后觉上前拉扯沈山山,而沈山山却已俯身拎起我衣领来又是一拳砸在我下巴上——·    “这就是你的帮衬”他的脸在月下映着雪,冷厉中满是苍白颜色,双目就更含着绝顶的哀恨,一字字问我:“稹清……你就是这么帮我的那么多年了……你就是这么待我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沈山山如今的力气,自然比小时候揍我的大多了,而我从前总能心安理得地挣开他,如今却到底不再能,这时候由他揪着襟领,只一道道徒劳地向他赔罪:“……对不住,沈山山……是我没用,是我……是我害了你,这些年,都是我对不住你……”·    我根本不敢再看进沈山山眼睛,那时偏头只瞧见大雪落在我乌袍上黑白相杀颇刺眼,一时寒风打我散开的脖领刮在我胸口上,真好似一把冷到了极处的尖刀插进来,一举便将我透胸穿过。
    我那时只望沈山山能打死我,叫我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也就是了,可当我说出这道歉的话来,当我说出是我多年来都对不起他,沈山山却像是突然被冷水浇熄的火一般,忽而就顿顿放开了拉住我前襟的手,怔怔直起身来,颤颤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我再看着他,勉力扑爬着要从地上起身来拉他,却见他眉目之中隐忍的凄痛之色愈发明显,沉浮间终是说出一句话··    “……断在这儿也好。”
    此言将我整个人都钉死在地上,是无论如何再站不起来,便就跪着抖了喉咙问他:“山……山山,你说什么”·    沈山山摇摇再退了半步,神容渐淡,声线渐平,在风雪中静静再道:“我说我二人,断在这儿也好。”
    说完,他转过身去慢慢走向不远处的马,那步子背影皆是极度的艰··    我想若我能站起来,若我那时能稍快两步跑上去,那我一定还能死乞白赖地拽住他,一定还能再劝他两句话——·    可我又何得有脸去那样做。
    我偏头将一口血沫子吐在刺目冷白的雪地上,彼时眼睁睁看着沈山山上马远走,心想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贰壹捌】·    那晚从奉乡回京,到了家徐顺儿见我被打,慌慌张张要伺候我洗漱擦药,可我刚解开衣裳却发现脖颈上空空如也,竟是沈山山在烟山送我的那玉坠儿观音不见了。
    一时我想着那玉观音定已落在了草场,便急慌慌就要再出门去,可徐顺儿却是死死拽住我不放道:“爷瞧这天儿外头是要暴风雪呢,你可别往外头走啊我求你了”·    我被徐顺儿拖死在房门口,一脚迈不出槛儿去,那时听着檐外悲嚎哀风,眼瞅着满目纷落大雪,忽而竟觉这一如再见到了江边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雨,或一如再听见了许多年前某一场赌马时候人群暴起的欢呼。
·    ——雪那么大,奉乡的草场那么大,里头囤粮的垛子一个个一堆堆足有千儿八百个,我还真说不清我是在哪个粮草垛子下被沈山山打的,故那落地的玉观音去了何处我也就更不知了。
    找不到的··    有些东西,去了便是去了··    ·    第87章 山色有无·    ·    【贰壹肆】·    我立在池边儿不多时候,徐顺儿已备好车来叫我。
我随他将将走到垂花门儿要出府,却听后头有人沉沉喊了声小叔子··    我应声回头,见七八步外,是大嫂正被丫鬟扶着,立在南跨院儿开在回廊的门洞前,脸被一身枣藕二色的衫子衬得好似七月半烧掉的冥纸,唯双目抹有两撇红肿,此时正强持了口气儿向我道:“小叔子,昨儿你大哥被押回城来——我去瞧了,偏家里少了人镇着,下人就没看住门儿,叫蔡氏抱着她儿子跑了……”·    “跑了”我一顿,“几时跑的”·    大嫂凉凉开口:“许是下午里罢。
总归我回来就没瞧见她……”·    蔡氏是大哥的二房,据说同亭山府有远房的姻亲,曾是与几个庶女一同教养的·三年前大哥同骁骑营的人上亭山府喝醉了酒,第二日也理不清怎么的,这蔡氏就被塞来了,非说一身清白落在了我大哥手里。
    大哥自然稀里糊涂也分辩不得,为免与亭山府生隙,只好纳她作了妾,少不得还要劳烦府里备办些礼数·那时候大嫂正怀着儿子日日害喜,却竟被大哥整了这么一出,原本清清静静的南跨院儿便就此吵上,连带爹也紧着大哥斥骂,将一府上下闹腾了好一阵子。
    大哥从那以后话就少下去,夹在妻妾间甚难做人,而蔡氏仗着同亭山府有亲旧,做了妾也没个谦恭模样·大约她眼见大嫂是文家出身,应是个软柿子,便三天两头地往大嫂跟前儿找不痛快。
然大嫂自我娘逝后也当家了这么些年,怎能由她蹬鼻子上脸自是从未给过她好颜色,当骂也就骂了,当罚则也罚了,可那蔡氏竟也还是不消停·这景状直到次年蔡氏也生了儿子,就更沸反盈天起来,时常为着顿吃食点心都能将南跨院儿里头闹得天翻地覆,大哥每每一斥她,她还直哭着喊着要回娘家。
    如今定、亭二府一反,蔡氏这眼线扎在我大哥身边儿就没了用,且大哥现今已作从犯下了狱,她自然也怕跟着遭殃,故想携儿私逃倒并不怪,可怪就怪在这国公府的家丁护院儿加起来数十,等闲何得看不住个妇人·    惯来爹在家里规矩极严,这搁在往日,压根儿是没可能的事儿,眼下却竟生了。
    我往大嫂走去两步:“下人怎么说报官了没有”·    大嫂捂着心口往后退了退,调开眼道:“外头起事儿了,与家里干系那么近,叫一府上下慌得乱糟糟的,问起来又有哪个敢说知道这妾室出逃自然是罪,多少也该报官立案,可如今府里的这脸面——”·    她话到这里说不下去,又凝神看回我脸上,细眉敛起来,下头一双红眼好似锁着多少不忿言语要讲,却又恨到讲不出,终是压下去另道:“你大哥如今落了狱,那蔡氏如何倒不打紧了,只那二小子再是庶出,也还是你大哥骨血,按说定要找回来才在理……然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审审下人还行的,向外头寻人的事儿倒做不来。
眼见公爹忙着,搁不开手料理府内,这事儿怎么处,只能赖小叔子这御史中丞来瞧瞧罢·”·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应下她还待再问,却听廊子另头忽而刺啦一声,瞧过去,是个老妈子打碎了两只汤碗,正不紧不慢蹲下去拾捡。
    方叔闻声从花厅奔出来,瞧见了一地碎瓷,气得指着她就骂:“府里多少年的老人儿了,端个汤碗儿还能砸了地若要真不愿做了,明儿我回过老爷就把你们尽都黜出去,省得砸了碗儿又砸盘儿,作践了一屋子的好东西”·    老妈子吓得一哆嗦,终是阴声赖气儿说了句不敢,可这敷衍腔调却惹得方叔再火起来,又在那头骂开了。
    我眼瞧着这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而大嫂瞥眼儿看着他们,此时也苦笑一声,喃喃叹:“……不长了,长不了……早晚的事儿。”
    我闻言一哽,默了片刻徐徐问她:“大哥怎样了”·    大嫂听了这问,看向我竟立时眉心骤聚:“你还会管你大哥怎样”·    她一手撑在丫鬟臂上,恨恨冷笑道:“这么多年了,你同沈家那小子焦不离孟的时候怎没想过他你向皇上讨宅避祸的时候怎没想过他……如今知道那造反不是咱家里的祸患了,造反的人不是公爹也拖累不到你了,你在龙宫里躲了几日倒又敢回来了”·    不等我讲出什么,她已揪着襟领提声儿说:“亏着公爹与你哥哥们护了你十来年,你却竟是一碗儿冷水浇在他们脸上我看你这心到底不是血肉长的,怕是石头才真”·    说着,她终于是抬手指着我骂起来:“若不是公爹要将东城的宅子留给你,我倒想一早随你大哥迁出去算了那倒死了也干净,不必见你这不孝不义的东西成日作威作福,挨着你这断了袖子爬龙床的,出去也是给府里臊脸”·    眼见她越说越愤,直是对身子无益,我便点过她边儿上的丫鬟:“你先扶大奶奶回院儿歇着。”
    大嫂却挣脱丫鬟的手上往我踏来一步,此时白纸似的脸上已如泼了层朱漆:“怎么,说着你还心虚了我说的哪样儿不是真的哪样儿你敢辩一句——从来府里都是如何保你,你又是如何对府里你摸着胸口问问,你良心可安得”·    “大奶奶您误会三爷了”徐顺儿好似是怕大嫂下刻就要抬手抓我的脸,早挡来我身道儿劝她:“大奶奶,爷他这么多年也——”·    “罢了。”
我把他拉后一步,只向大嫂道:“大嫂受了累,还是歇着将养罢·蔡氏的事儿我记下了,大嫂就别忧心了·”·    说完我扭头出了府,后头徐顺儿匆匆赶上来替我撩开马车的布帘儿,还慌张问我怎不将话说清楚。
·    我回头再望了眼国公府高门上的匾,上了车冲他倦然挥一手:“赶紧走罢,还嫌事儿不够么·”·    徐顺儿唉声叹气驾了车,一路沿着大道儿把我往东载,我坐在车里盯着翩飞帘角儿外飞退的青石板街,忽觉着我实则不该就这么走了,而真该继续立在那儿让大嫂多骂些时候的。
    长久来,家里四个大男人里,大哥就不指望了,爹又得顾着朝中大事儿,二哥多年奔波未娶,我也是个扶不上墙的,是故钦国公府一门关起来,我娘去后,京中往来走动的礼数和家中、老宅的琐碎事务便全压在了大嫂一人身上。
时常我与父兄从部院儿晚归,尚能看见大嫂也还忙着过账本儿、打理中馈,偶然有下人犯事儿当罚的,事情就更添得多了,常有熬到三更的时候··    嫡侄子出生前,大嫂曾多年无孕,娘还在的时候常常打听来不少坊间名医,甚也劳烦爹将相熟的太医引来家中替大嫂把过脉,然却都说大嫂身子没毛病,只因忧虑过重才没有胎缘,而大嫂多年忧虑惊怕的,自然又是造反一事对大哥的牵连,这情状多年未解。
娘走后,她手里担上一大家子的事儿也不得闲下,而折腾熟络了这些才消停下来,好不容易老天开眼,叫她终于替大哥这不争气的怀上了儿子,可府里却又来了个不省油的蔡氏,搅扰得她鸡犬不宁。
    大嫂嫁进国公府十来年,大约总是被娘家期望着好好儿享享荣华富贵的,可落到底来,我国公府这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却又绑着祸患·算到如今,大嫂早不是当年那二八芳龄的姑娘,本该是姹紫嫣红的年岁,却都折在了国公府里,我也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得过一天安生的日子。
    若要是没有,那她要骂国公府什么,要骂我什么,我自然什么也都受得··    她若不能怨大哥,不能怨我爹,如今也没了蔡氏来斗气,则要是骂我怨我能叫她心里好受一分半分,那也就是值的,将我想错也是该的,我这些年来如何,也就委实没那必去讲清楚了。
    况天下事儿若都能只靠嘴就说得清,那这折腾多年的祸患就早也不必有··    一府小似花木方塘,却也深如楼台宅院,大嫂同我是一家亲眷尚能骂我至此,那外头骂了我那么些年,倒也着实无怪了。
    【贰壹陆】·    天近黄昏,回宅的时候雨又淅沥起来,云后春雷暗滚,震得满院子闷沉··    眼见我闷头往内院儿走,下人忙追上来说宫里来过人送了药,嘱咐明日太医会来。
    我想起问了句:“宫里可有带什么话”·    下人打量一二我神色,说来的公公只叫爷好生将养,旁的倒没提。
    如此徐顺儿便去替我煨药,我回了之前睡的那屋,把刘侍御的文书概要看完,翻到下一册,便是那夹了黄笺的折子··    折子里是小皇叔审理沈山山的时候,刘侍御记下的供词细录。
刘侍御已录供多年,折子果真也并无错处,里头所夹的黄笺则是认罪状,一条条看到底,下边儿有个红手印,侧旁提了四个清凌挺拔的字儿,写着“供认不讳”,那每一字儿的横竖都断在了最恰当处,弯钩起笔的粗细依旧稳而细长。
    这是沈山山的字儿,我认得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从前我与沈山山刚入御史台的时候,梁大夫曾拿他的字儿比过我的,说沈山山这字儿叫淡,我那字儿叫浮。
浮字儿无骨,一看就是仿来的,可淡却是意气,学是学不出··    “爷,”正瞧着,徐顺儿拿木盘儿端了药来搁在我面前,嘱我趁热喝了··    我抬了碗瞥他一眼,想想还是问:“你不回去一趟出这么大事儿,你媳妇儿娃娃总该担心。”
    徐顺儿强笑了笑道:“前儿我回过趟家了,不打紧·”而见我喝着药,他瞧着桌上摊开的折子,又踟蹰开口问:“爷,你说……小侯爷他们一家子……会怎么样啊”·    我把喝空的药碗往他盘儿里一搁,只觉一嘴里头都苦到发涩,遂不耐地冲他挥挥手:“去给爷取点儿甜的来。”
    于是徐顺儿闭嘴端了盘儿出去,过会儿给我盛了碗蜜饯儿来,又叫来灯油替我多添上些,再泡好一壶浓茶,问过我说不吃饭,便也就出去了··    由是折子翻到快半夜里总算完事儿,终于得要一一落印,然我此时总算想起一摸身上,却发觉袍内的暗袋竟是空的,当中随身物件儿约摸是落在了岁羽宫,御史台的授印就并未在我身上,章是无法盖了。
眼看不歇着也无事可做,我便只好叫徐顺儿替我收拾了床躺下,倒不知何思,只睁眼瞧着外头见了亮,就又起身穿戴好入宫,预备先过刑部大院儿去报了蔡氏的案子,便往禁宫里寻一相熟太监去岁羽宫将印拿来。
    入宫正当卯时,我到了刑部便寻主事要张寻人签来填,却不想林老三恰在·年初他爹收拾我不成,我这御史中丞的位置就没能空给他,他家里拾掇来去、大动干戈,最终将原任的刑部侍郎劝去了萦州做刺史,这才终将他搁在了刑部做京官儿。
然刑部的差都不美,上至侍郎、尚书亦都要出外事,所见者皆凶犯尸首,大约他爹也不乐意,却是想叫他先待着,等朝中有了好缺再把他补上去··    此时见我,林老三捧着紫砂壶吊了眼道:“哟,这寻人理应先报给官府立案啊,稹中丞也是朝中的老人儿了,怎还不清楚这道理”·    听了他这话,那立在我跟前儿的主事自然不敢去找签儿给我,我只好道:“林侍郎,官家失人在官府立了案,不还得由刑部批下寻人的签儿么,又何苦多麻烦一趟”·    林老三闻言,笑起来盯着我:“哦,原来是贵国公府失了人哪啧啧,可怜可叹……但这光想着省事儿可不能够啊。
稹中丞,咱也是朝廷命官,还是得按规矩办事儿罢·”·    我慢慢袖起手来:“是是是,林侍郎这话很是在理儿·御史台这厢积的各地案子也多,搁不开手脚是有的,既林侍郎也说按规矩,那刑部政绩考核的事儿……也就便宜往后排排了,总归政绩也没百姓重要不是”·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果听林老三向左右道,“还不赶紧留留稹中丞,瞧这两句儿场面话说的,怎还就认真了。”
·    一旁主事连忙请我回身,我扭转头冲林老三笑了笑:“这不许久没见了么,也同林侍郎开个玩笑,林侍郎毋怪·”·    主事这才送签来叫我填下,填罢搁了笔,我过了林老三身道儿要走,他望了眼我签上写的人名儿,竟眼带三分戏谑望向我,满是了然地走来一步,压低了声儿道:“稹三啊稹三,你钦国公府还能得意多少时候啊外头事儿那么大,且不说你爹同沈府亲近着,单只说你同定安侯那儿子就打小穿一裤衩儿,你们能不知道眼看皇上这——”·    “林侍郎这是要妄议朝政啊,还是要私度圣意”我看着他,“正好我这就去部院儿点卯了,林侍郎先与我知会一声,以免到时我写错了,太师又该要怪罪了。”
    林老三顿止了口,在面皮扯起个笑来摆摆手:“嗐,咱这就是闲碎话儿随口说说罢了。”·    他瞥过我一眼,向下头人道:“送送稹中丞罢。”
    “不劳了,你们忙着罢·”我也再看过他一眼,终于转身出了刑部··    谁知前脚刚走至甬道儿上,后脚就跑来个太监叫我,气喘吁吁、且惊且慌道:“哎哟,稹中丞可找着您了。”
    见他这模样我心都提起来:“怎么宫里有事儿”·    太监急急喘过两口大气儿道:“稹中丞,昨儿——昨儿夜里落钥前,小王爷又回宫里来,跪在尚书房外头替沈家求情,皇上一动怒——竟,竟将小王爷给圈去东门夹道儿了皇上自个儿也气得一夜里都没安歇,今早上起了也不用膳,还摔了个茶碗儿。
这么下去可不能行哪,我师父就叫我来请您去劝劝呢,没成想在宫外头跟您赶了个前后脚·”·    我闻言一惊,忙叫他带路走着,心说小皇叔昨儿还说这被圈该是过两天的事儿,却竟连一夜都没翻过去。
如此眼见这求情是求得皇上真生了厌,再求自然是雪上添霜,而自打三日前我那一跪气走了皇上,这么楞头楞脑冲过去也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儿,自个儿都是要招人烦了,皇上愿不愿意见我还两说呢。
    不一会儿到了尚书房外求见,我相熟那小太监果真愁眉苦脸跑出来,说皇上的意思是:“若是来求情的,则一概不见,请稹中丞回去罢·”·    如此没了法子,我扭身正要走,忽而又想起一出来,思索间猛然回了头,冲小太监道:“你就说我不是来求情的,我是有事儿要禀,进去再问问皇上见不见。”
    小太监眼睛亮了亮,连忙跑进去再禀,下刻跑出来已大展了眉目,连连请我进去··    我跟在他后头踱进尚书房,只见皇上坐在御案前不甚耐烦地翻着奏章看,此时已从案牍中凝眉抬头向我望来,一容不行喜怒,亦不见柔和,单是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垂头避了他目光,撩了袍子便双膝跪下·皇上一见我此举,眉心立即拧起来,口气凉凉道:“稹清,你不是说不为求情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伏身规规矩矩磕了个头,直身道:“启禀皇上,臣确不是为求情来的。
臣有罪,臣……粗心大意,是斗胆将内袍暗袋里头的随身物件儿都落在岁羽宫了,故特来……求皇上旨意,想去取的·”·    皇上闻言一顿,慢慢把手里折子合上,打量着看向我,似是在辩我此言真伪似的,然眉头好歹是渐渐展开一些:“有些什么物件儿,这么急”·    我紧着头皮道:“皇上,我袋儿里的东西都落下了,当中有……有台里授印,眼下要批供状,就急着用。”
    我说这话,脑袋是低下去了,却觉着皇上目光应是一直落在我头顶上·过好一会儿,我终于听见他开口点了个人去替我取东西,而正此时,外面忽而又报来一声,竟说是小皇叔的王妃领着小世子来了,眼下母子两个正在殿外跪求一见。
    我心里一落,跪在堂下忐忑抬眼看向皇上,果见皇上一听,是刚舒下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他叹口浊气儿,将手里折子往桌边儿上一摔,沉声怒道:“朕不见,请皇婶回罢。”
    【贰壹柒】·    皇上说叫王妃回去,王妃却自不可能真就回去了,便还跪在殿外,叫人传话说是要跪到皇上见她为止··    皇上闻说这话,眉间就更聚起深川,一时抬盏要喝口茶,然刚端起来却又重重搁下:“添茶。”
    小太监连忙端了瓷壶来,添好了茶向我悄悄递来一眼儿,似是望我说些什么·然我跪在地上,皇上没叫我起来也没问我话,此时说什么都该是往他火上浇油,要是求情起来,就更是如小皇叔说的诛心了。
    如此我不敢说话,皇上又继续瞧起了折子,堂内这么静了片刻,宫人已小跑取来了我要的物件儿,皆用盘儿端着,妥妥递到小太监跟前儿··    小太监端盘儿看向我,我冲他递了眼色瞄瞄皇上,他便略有会意,只端了那木盘儿走到皇上跟前儿,作寻常道:“皇上,清爷的物件儿取来了。”
    皇上原只是经这一声随眼往盘儿里一瞥,然这一瞥却叫他目光微动,一时拿笔的手都一顿,整个人仿似定住·下刻他徐徐搁了笔,竟抬手从那盘儿里捞出一样儿东西来。
    那东西是根儿绕股的金丝纠,上串了八颗等大的蜜蜡珠子,经他长指吊在半空一晃,还能见着些朱砂的红··    皇上垂眸深看着那八颗珠子上的刻字儿,静默沉思片刻,忽而唤我一声:“稹清。”
    我哎声应他,便听他问道:“这珠串儿,你一直带在身上”·    我自然答他:“是,当初失而复得多贵重,自是不能随手放,没得弄丢了,又该好找。”
    皇上闻言,挑起眉梢转头看向我,已翻手握了那珠串儿搁在御案上,慢慢道:“你说你不是来求情的·”·    我垂了眼低下头:“不是,皇上,我来拿了东西,还要回台里做事儿的。”
    说完这话,堂内久久没再响起皇上的声音·过好一会儿,又闻得堂上轻轻一叹恍如烟缕,下刻皇上命左右道:“去把皇叔带来,让他瞧瞧外头是谁跪着。”
·    内侍应命去了,他沉顿一时,又再度唤我: “稹清,你过来·”·    “哎,好·”我扶着腿从地上爬起来,绕了桌子走到他侧旁,也是此时就近看着,才看清他眸底压了些红丝儿,眼下泛乌,一脸都是疲倦神容。
    “你是一年比一年狡猾了·”皇上侧身看着我,抬手冲我招了招,“站近些·”·    我便再往他身边儿站拢了。
    如此他便垂手执起我腰带上的玉佩,拨开下头穗丝儿挑了中间的两根儿细线,将手里那穿了八颗蜜蜡的金丝纠往上头绕线一系便盘了个死结,遂放开手任穗丝儿将系上的珠串儿盖住,低声问我:“听说你昨儿回了趟家,见着你爹了”·    我回过神来,忍着鼻酸顿顿摇头:“没……正错过了,我今晚上再回去一次……好瞧瞧他。”
    皇上听罢,微微点了头,指尖捏着我的玉佩把玩一阵子,忽而道:“昨儿你爹倒是来见了我·”·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我:“你爹说,定亭二府便似庞会,劝我毋再作回关云长,此事方才是个终止。”
    我闻言只觉眼底一涩,低低问他:“那……你怎么想”·    皇上垂下头,右手拇指在我玉佩上轻轻摩过上头的稹字儿,片刻后他放下玉佩收回了手,再度轻叹一声:“我自会思量。
你先拿了东西去台里罢·”·    我点头应了是,便把东西都往怀里装好,向皇上告了退··    出去的时候,外面日头已然高挂,外头游廊上王妃还跪着,身穿着绛紫二色的命妇品服,头上银钗素雅,一容穆静,边儿上她那九岁大的儿子也跪得规规矩矩的,瞧来深肖其母品行。
    实则小皇叔这成婚十年来总一口一个母大虫地叫他这王妃,同外人也常数落王妃凶悍貌丑,可我平日里见着王妃,却觉着她模样儿虽说不上娇美,可气度上却真是胜过许多同辈姑娘的,往日诗会祝宴相瞧着,我也从未见她有过盛气凌人的时候,故真想象不出她与小皇叔闹起架来是个什么形容。
    大约多少事情一门关起来,只有当中的人才能清楚究竟··    同小皇叔来往得多,我与王妃、小世子都常见着,此时想他们也该跪了太久,便正要走上去扶他们起身,岂知廊子另头却突然传来一声:“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甚凶,颇有威怒,却也尽含着惊疑。
我顿住步子扭头去看,果见是小皇叔已被人带来·他一身镶珠朝服裹在身上皱巴巴的,满脸倦容在看见王妃的一瞬化为了惊,更好似是觉着眼睛出了毛病般,直傻眼儿看着王妃跪在那处,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而王妃闻声,不过是扭头看了小皇叔一眼,确认了小皇叔是被放出来了,竟似万分的平静,下刻只恭恭敬敬往尚书房殿内叩了个头,脆声谢了皇上恩典,接着就垂头从地上摇摇站起来,伸手向儿子道:“来,随母亲回去了。”
    小世子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也扭头看了小皇叔一眼,却并没说什么,只又乖顺地随着母亲转身往殿外走··    可这一刻,小皇叔却忽而红了眼眶。
    他向我摆了摆手别过,伸袖在双眼上抹了一把,从后头几步赶上去跟在王妃后面,又加快两步绕到她旁边儿,垂手是想牵过他儿子的,可他儿子却一把打开他手躲到了王妃后边儿。
如此几次三番,走了好几步,小皇叔踟蹰一二,终是牵起了王妃的手来··    我打背后看着,见王妃被小皇叔拉着的手挣了一下,也不知是因她没使上平日那凶悍的力气,还是因小皇叔拉得太紧,总之那一挣是没能挣脱,而王妃身影一顿,却是突然抬起手来捂住了脸。
    下一刻,我还远远儿立在廊上,竟也隐约听见了王妃的哭声·那哭声混在仲春潮气儿里闷闷传来,开始还是勉力隐忍住的啜泣,而后竟渐渐再不能抑制,便如倾闸而泻的山洪般全然无法断绝,最后已成了连声不止的悲呜。
    不远外,小世子狠狠推了他爹一把吼道:“你又把母亲惹哭了”·    小皇叔被他儿子推得倒退半步,抬手像是想给王妃擦泪,可却好似是十年来都没有过这般亲昵似的,那指头就怎么都抚不到王妃的脸上,渐渐慌起来:“你甭哭啊,你——你还是骂我……要不你揍我,我让你揍,好不好……你甭哭了……”·    可他越是这样说,王妃却哭得越发伤心起来,最后是将脸都埋入了双手,泄力蹲下了身去,竟在这禁宫肃静之地像个小姑娘似的痛哭起来。
    这刻不知何故,我竟忽而想起大嫂来,心中一时宛如一拧,是再看不下去,只得匆匆扭头往御史台走··    待我把供词一一落印交去了大理寺,再回了台里,便坐在大堂上左右教着后生做了大半日事情,正批着各部的政绩考核要叫他们送去礼部,这时候梁大夫竟从外边儿来了,看模样儿应是在骁骑营里受了些罪,脸上跟我似的青了两块儿,左边胳膊还缠了竹板儿套在脖上,很有番大难不死的情状。
    我同他见礼完了,便又坐下来点折子,可梁大夫走开两步竟又折回来,叫了我一声:“稹三·”·    我抬头,听他说:“今儿提刑司的来交接牢狱,我是才从班房回来……眼下,他们沈家的——寻柟还在班房关着,明日过午也是要转去天牢了。这一进天牢,人就见不着了,你……不再去见见他”·    大堂上的人也没避忌,都听见了这话,一时四周都瞅着我,是大气儿都没出一口。
    我闻言也是愣了愣,想过片刻,少时也还是拾了笔往洮砚里点墨:“……不了,老师,我今儿得回去瞧瞧我爹,赶完这几道折子便走,剩下就带回去瞧了。”
    梁大夫听了,直是叹了口气,也再说不出什么,终于是转身往后院儿去了··    我收回眼来落目瞧着桌上的折子,笔尖儿在雕着小桥流水的洮砚里扎磨着,却是磨了好一晌都没能点出一道折子来。
    这景状,就同我初得这砚台时一模一样··    ·    第88章 山色有无·    ·    【贰壹柒】·    便是年初我从奉乡回京后再度上朝时,皇上见我脸上挂着沈山山打下的两块儿青,不知始末,才当作是我爹打的,终在朝上当着百官斥了我爹一句不知轻重。
    我正要编个由头告罪有污圣目,却听爹已在前头躬下身去,安然背锅道:“启禀皇上,孽子无德苟安朝上,时有乖戾之举,臣若不替家国训斥他,只恐其不知收敛,反愈发混账。”
    片刻间这混账二字引各处暗笑扎来我后背,我无言瞠目盯着爹躬下身子,心中既是气恨这一切蹉跎皆因他起,却又从这磕磕绊绊的错杂误解中觉出分冷痛好笑来,则那为他开解之言也不必说,不过同往日一样儿闭嘴立着,只等下朝罢了。
然却不料皇上下了朝,竟点了爹去偏殿训话··    彼时京中望着春,再大的雪都止了,天儿就冷得干巴巴的·我别过梁大夫立在殿外游廊上等爹,受着阴厉北风往身上猛刮,也不知是第几回被刮翻了袖口的时候,再理了衣裳抬头,却恰瞧见沈山山跟在京兆尹身后晚晚踏出大殿,旁边儿也有户部、工部的人,一行似是才议完要事。
    这时沈山山也看见了我,疏眉下却只淡淡一眼转过,扭头同旁人说起旁事儿,一行人便也从我身前径行而过··    我垂头继续等着,不多时候,身后偏殿里隐约传来皇上几句沉声,再等过几刻,爹便出来了。
    见我等在殿外,爹先止步一顿,吊眉看了一眼我的脸,老沉一叹,少时终道: “……走吧·”·    于是我二人便一前一后往部院儿走,快到御史台时,他忽而回过头问我:“老幺,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心里一路压着沈山山在大殿外看过我的那一眼,闻言,作想间只觉什么都像是空的,便随意扯起面皮来笑了笑,凉凉答他:“有啊。
我一直想要个古修的洮砚搁在部院儿点墨,那别提多神气·”·    如此洮砚我爹就有一块儿,雕作寒池小桥的模样儿,摆在他书桌上被我垂涎了十来年,当中我曾多次向他挤眉暗示过,望他知晓我欲得此砚的深意,然一次次下来,我爹却终是一拳头挥在我脑门儿上骂:“你这泼皮几时能有个正经”·    故此砚我从来想要,我爹却从未给过。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其实我知道爹那时问我的念想并不指这个,他只是想做些什么来找补我罢了·可我要的找补,他却未曾想过是否给的太晚,又是否根本补不上什么。
    ——乐色曰欲,人皆有之,我又岂会没有·    曾经总角时候我看着二哥有了小马驹就也吵着想要,我爹却说我年纪太小骑不好,当场便不给我买,可后来我也有想要糖饼、泥人儿、风筝、蹴鞠的时候,爹虽没实打实给过我,却已生我养我给了我银子,令我荣华富贵、吃喝风流都享过了,故我如今的缺失,大抵都是富贵之余的缺失,而爹他总算想起要给我,却终于给不了我。
    那时我心想,我此身或然因了我爹,好似除了富贵一无所有,如此蹉跎,不如想成要还他一场齐量的孽债便罢·大约待那仅留的富贵都消尽了,这场孽债也就有了个头,故他要补我什么,也就已无关紧要。
    而爹再听我提起洮砚,倒并未做声·他只叹了口气,反身挥手别过我,就又默然往衡元阁去了··    原以为此事再无后话,可次日我去部院儿点卯,刚坐下,却见一方颇眼熟的洮砚搁在我桌上,砚中寒池圈翡、边雕小桥。
底下人说,这是太傅大人拣早儿送来的,瞧着颇贵重··    那时我正待掂起砚来细看,心底好似将将生出份儿暖来,然下刻却瞥见那砚下压的,竟恰是清早送来台里待查的亭山府案宗。
    一时间,这就像是一捧死灰落在我腔中盖灭了那仅存的心火,而熄冷下去时甚至连声刺啦都没有,就已将所有的热气儿都绝了··    我自道,大约这砚来得是不算早,可却着实太过贵重。
    ……·    “稹中丞,这折子……可好了”·    一后生在我跟前儿谨小慎微望着我,我这才发觉我竹毫杵在墨里已许久,磨得那毫尖儿都分作了两撇,便忙抬起来蘸拢了,提腕在手边折子上落了签印,撒手推给他:“成了,拿走罢。”
    后生捧过折子去吹了吹,下刻将之稳妥合上搁去旁边儿的一大摞折子里头,接着勉力抱起摞子就往外走··    边儿上另一人追在他后头一路急急问:“哎哎哎,我替你拿点儿罢,多重啊。”
    可那后生抬腿迈过门槛儿,却只说:“甭麻烦了,这才几步路呢,你跟着就成·”·    我瞧着他俩晃出御史台去,手里只攥着竹毫在案上瓷缸里就水洗笔,此时垂眼看,只见瓷缸里头的水一早浑成了不清不楚,这笔搁进去是再洗不干净,到此便也没了耐性,于是唤了个侍御史来替我捯饬笔墨,自个儿只携着明日要交的文书卷宗,起身就往台外走。·    今日我得回趟家,瞧瞧爹,也问问大哥的事儿。
    实则我爹惯来是最厌我在宫里留宿的·这回我在岁羽宫里头一挨就是三四日,这么回去再见着他,也不知他会不会又抡起条棍儿来揍我——·    我只想,应是不会了罢。
    过去我每回被皇上招进宫,回家我爹都会揍我,可自打他送了我洮砚的那日起,他却竟不揍了··    那之后的每一日,无论是下工或醉酒,无论是从宫里还是从外头回去,我进了家门后只要爹是在的,那爹要么就是恰好立在廊下等我,要么就是恰好从书房里走出来骂我,有时甚至是恰好歇在前厅里等饭正好叫住我,抑或是某日清晨恰好立在池边儿,见着我匆匆应旨出府时领子歪了、袍子斜了,便哼声提点我仪容——·    就好似我多年来总指望他能借着打我骂我就能过了我断袖这道坎儿一般,他应是也沉默却期许地想叫我历了不少事儿后还能好受些,便终于收了手背在身后,哪怕随意立在哪儿继续再看着我,却再不多言。
·    于是从那日起,我竟是忽而得到了我十七八岁前希冀过得到的一切——我出息了,我能独当一面儿了,我爹终于不再揍我了,我也终于真正有了些当官儿的做派和脏了的手,我同皇上依旧能相顾相对,京中朝中骂着我哂着我的人也到底开始怕着我,我终于成了我少年时候期望变成的那个稹大人——·    可这一切,却又全然不再似我十七八岁前希冀过的模样儿。
    若说生来曾是支素竹软毫,那我过去应总是望着能沾了墨就往纸上肆意书画,可而今也算是舞过了一场逐叶飞花,却忽觉身上墨已太重,要洗,眼前却只剩一缸子昏里糊涂换不得的浑水。
    ——许多事儿,生出来或消下去的时候,根本就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当我惊觉年华空流、覆水难收时,手里的日子早已翻过了百八十页去,而当中写下的画下的,或喜的或悲的,增删添改的,悔不当初或抑郁沉顿的,应也早已不再是我从前想好的故事。
    我想,大约我多少年来想让爹原谅的那些事,实则本就不是我能控住的,而爹他想弥补我而让我去原谅的所有,同他其实也并无干系··    也是要到了今时今日我才能发觉,原来我二人半生之中总在期求对方一个饶恕,却从来不曾轻易给过对方。
    【贰壹捌】·    我出宫走到家的时候,下人正在南墙边儿上给爹的车架卸马··    前院儿里的甘棠、沙棠、黄棠全都开好了,打边儿上长廊径行时香意已能欺身扑来,眷在人鼻尖儿是清而甜的。
瞥眼儿望去,一院儿里殷黄二色如烟如绫,好似胭脂金钿点点浮枝,少许被风拨在池中点染春皱,边儿上青石上也落了不少··    这一晃眼间,我竟好似还能瞧见我娘捻针坐在海棠树下,恍惚是正笑起来,映着日头替我缝袍。
    那时候的海棠也同如今似的好,总能临风飘满她衣裳··    拐过廊头到了花厅,厅中饭菜已规整摆上·我进去时爹正坐在桌边,见我来,只抬抬下巴示意我坐,我二人便端了乌青瓷的碗,相对坐着开始吃饭,然没吃过两口,我爹却已瞧来我身上好几眼,数番欲言又止。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终是忍不住道:“……爹,我还好·什么都好·”·    “谁问你了。”
爹沉沉敛眉不再看我,只扒了口饭,垂眸缓缓嚼咽下,又拾袖往我跟前儿的碟子里夹了簇青菜收手搁回碗里,絮絮道:“从小教你食不语寝不言,如今这么大人了还没规矩,能好个什么……”·    我闻言顿过一时,便也点头闭嘴扒饭,心想往后在家中吃饭的日子也不知还剩下多少了,大约我应是得惜着的。
    其实从小我就嘴碎,上了饭桌也叨叨个不消停,每每打街上逛回家来就更闲不住,端着碗拿着筷子总不是嚷嚷着要买泥人儿,就是吵着要瞧大鼓书,故而家里人总拿论语来教训我食不语寝不言,可教我这话的人却不是我爹,而是娘。
    娘是个很悉心为家的妇人·过去家中,爹总惯于吃偏硬一些的饭,大哥喜欢煲了青豆的糯米,二哥口淡一些又偏爱湿软,只我不讲究,总是好吃都行,可娘还在的时候却是一一都想照应着。
理着府中的事儿时,她最看紧的便是饭菜,时常说着家中也不短缺银子了,便每顿饭都应吃得踏实,故而日日督着厨房里分头备办我几兄弟和爹的口味,是从未嫌过麻烦的。
    因着我家饭菜总精致,从前沈山山就很爱来蹭·过去少年时候,他嘴还没那么毒,乖起来也惯爱说些好话儿,总哄得我娘开心,也就乐意给他多盛好几碗饭,如此到了我十四五岁上发觉个头总长不过他的时候,便常常指着他骂,说定是他这不要脸的将爷本该吃的饭都给吃跑了,这才叫爷短斤少两长不高。
    沈山山那时候听了还不大服气:“什么破道理那你还吃了我家那么多核桃呢,怎没见你多长些脑子”·    这气得我提脚就踹上他屁股:“你那破核桃能一样么,你先还爷的饭”说着,我拎起他书架上的孤本儿善本儿就作势要撕,引得沈山山连忙求饶道:“好好好,爷你先撒手行不行我还你饭,还你饭还不成么”·    ……·    我端着碗咽下口中的菜,这么看着吃着停下来,落眼只见碗中饭白如雪,手里瓷黑似墨,忽觉这二色就如数月前奉乡草场里惨白的大雪落上我乌漆似的袍。
    那时的雪一面儿落还一面儿在我身上化了,到我终于被后生扶起来的时候,身上早湿冷了大半,夜里回家后喷嚏不住却还想要冲回去找那失掉的观音玉坠儿,好在是被徐顺儿死命拦在了家里,灌下两三碗姜汤,这才解了寒。
    然有些寒,却终不是什么寻常汤药就能解的··    【贰壹玖】·    沈山山打了我之后,我曾想过无数次要向他请罪,可毕竟我是害了他爹,故定安侯府是不敢去的,又不能在下朝的时候堵住他叫他当着同僚为难,便只能借着京兆司的提案也得过大理寺这一样儿,一度念着还能再碰见他,便日日都在腹中作稿,只等着碰上了他就同他不重样儿地好生骂自个儿一遍,再求他沈小侯爷大人不计小人过,期许那样儿他就能同小时候被我惹恼了一样儿,能再念着往日的好原谅我一回儿。
    可没想到是,一两月过去了,我在大理寺却是一次都没再遇上过沈山山··    后来我也曾横过心要去他司部寻他,然部院儿间无事自来是个忌讳,我就苦于借不到像样儿的由头去串门儿,而待御史台里忙活一阵子终于让我借到了由头,他人却又去了京兆门下的五县巡监,彼此便又是一月不曾碰面,一直等到这月初在早朝上再见着他的时候,我已听闻他大婚在即,可他喜帖散在朝中几乎人人皆有,却唯独没有递到我的手里。
    实则照此情状,他那喜宴我也就不便去了,可我几夜里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过来,又始终惦念着我二人好歹也是要好了整整二十年,少年时还曾说过必然要在对方婚宴上大醉一场才罢休,如此思来想去,便怎么都觉着到底是不该就此任它消了,故就还是腆着脸带上好礼去了。
    那时我心想,就算是去了之后被沈山山拎着笤帚打出来,那这一趟打,我也还是该去挨一挨的··    【贰贰拾】·    那晚我因是无约而至,便特意等着吃完头席的宾客都走了才去,然到的时候,沈小侯爷府里却还是剩了不老少朝中略有作为的青年人,或可说也都是沈山山这些年来这般那般结来的友,竟也乌泱泱地坐满了前院儿十几桌子,正高谈阔论喝着酒,喜闹得满院儿红灯都摇摇晃晃。
    我知道沈山山人缘是真正好,便想他理应正被四下来客簇拥着说笑,故只往一丛丛人堆子里寻觅,可接连推搡了满院子半醉大醉的一个个人影,却愣是没见着沈山山。
    于是我在一片嘈嘈中胡乱地走,穿了廊子转到后院儿,拂开垂花的枝叶抬头一瞧,那时月影正阑珊,春夜凉似水,光影斑驳在前边儿的石板地上,我望至走道儿尽处,竟忽而就看见了沈山山。
    沈山山那时应是已醉了·我走到他身道儿的时候,他正驼红着一张肃冷的脸,身上穿了赤红溜金绣着鲜花逐月的袍子,原应是个在前院儿同人大笑大闹的新郎官儿,此刻却竟独独儿盘腿坐在那后院儿的大树下,手里攥了把邋里邋遢的大铁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挖刨着脚边的黄泥巴,又大约是因挖了不少时候,树下便有了个锅炉大的浅泥坑子。
    见我来了,沈山山一愣,不知是梦是醒地看了我一眼,且还拿手格在眼前——像是挥雾散影似地当着我扇了扇,离了老远也没真碰着我··    可这却好似叫他松了口什么气儿般,竟突然十分坦然地从旁边儿另摸了把铁锹向我一递: “稹清,快来……咱们当年埋的少年红能喝了。”
    见我顿然愣着,他更把铁锹往我跟前儿一送,不耐催促:“愣着做什么,快来挖·”·    于是我便系了袍摆挽起袖子,接过他手里的铁锹,二话不说撅起了地皮子。
    【贰贰壹】·    少年红这酒,原是早先战乱时候老百姓送儿子参军的寄望··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战士出征时候多为十五六岁,于是这酒惯是在他们离家的时候就埋下。
爹娘存的念想是,如若儿子能从沙场平安归来成家,那么喜宴上便开来迎客,甚取红火之意,也好合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兆头·若是儿子没能再回来,也没能成家,这酒就改唤作沉沙了,需在敛葬的时候埋去儿子的衣冠冢,似作骨作肉。
    本朝年岁太平,我与沈山山十二年前置办下这酒时存的自然只是好的念想,用的也是当年赌西域名驹赢来的彩头,本就想着要在彼此喜宴上大醉一场,便足足买了有二三十坛子。
    当年沈山山得了一半儿运回定安侯府,另一半儿被我带回去,趁着从东宫当职回家的间隙,我想着得赶紧把酒埋去国公府小院儿的后边儿,结果守着徐顺儿快埋完的时候我爹竟突然回来了。
    爹瞧见他那一院子栽着兰草的地儿被我撅成了几坨烂泥巴,登时怒不可遏地把我揍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自然也就将我那十几坛子好酒全都砸碎了丢出府去。
    这气得我同爹撕心裂肺地吵了好大一场,可当初年纪小,拍着桌板儿又不敢同他叫骂那造反的事儿,挣脱我爹跑回自个儿屋里,便又似再度怂回了初初知道沈山山喜欢姑娘时候的心境。
那一刻,我终于算是不再避忌地想到——原来很多事儿,正如从前在马场里冷掉的板鸭、撒落的蜜饯儿,亦如沈山山从马场把我送回家的时候我立在我家国公府那亲亲大匾下依依望着的他家那消失在拐角的青布马车——这许许多多的失和去、离与舍,大约早都是命里带来的,不是由人就能改。
    那时我抱着脑袋窝回床上,唯独能做的只是揪着被衾捶胸顿足地死命哭,也总算是知道了我被点成个侍读的时候究竟是为何可以跪在我爹面前那般嚎啕··    是,我是那时候就明白了——就算沈山山他不是只喜欢姑娘也不是他们定安侯府的一门独子,就算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穷酸寒门,就算他一家子上下兄弟几十个膝边子侄成群,就算他从来都是个分桃儿断袖的也上赶着要同我这公子好——那只要他还是我的沈山山,我就根本就没法子同他好下去。
    我的命早就系在了国公府的祸患上,我从来都没有大难不死的后福能托给他··    那时的少年红于我,应是早在埋下的时候,就已必然化作沉沙。
    【贰贰贰】·    原以为,我能为着那没了的少年红哭一整夜,可沈山山那时听说我爹砸了我的酒还把我打了个下不来床,半夜里竟抱着个大肚子蹦来我院儿里瞧我。
    我抹着脸,瞅见他挺了身子好似个孕儿的妇人,便抽抽着问他:“你也——也怀——怀上了”·    沈山山眉开眼笑盘腿坐在我床边儿,学着我说:“是啊,这不还是郎君你的种么,这就生给你瞧瞧。”
    绢灯映着他脸上都是少年的玩笑意气,他展开身前两片大袖子便将一小坛酒搁在了我被盖上,见我还愣愣的,便又抓起袖摆替我揩脸,“哎,我的稹小公子,你可甭哭了,我那儿不还有个十来坛子么。
我都埋好了,就当你将来的好事儿先存在我那儿就是,等你要娶亲,你来我这儿拿不就成了·”·    可我听了,还是哭得了不得:“你怎——怎就知道我——我往后是好的我怕是——是好不起来了……”·    这时徐顺儿已麻溜寻来了两个银盏子,将沈山山带来的少年红揭过红缨布塞,便替我二人倒出些,由沈山山端过来塞了盏在我手心儿里。
    沈山山自己也拿一盏,空出的手又在我脑袋上揉下一把,竖起指头便把我眼角鼻尖儿的泪都点了··    他那时眨眼深看着我,轻叹了声劝道:“不会的,稹清,你能好的。”
    说着他慢慢又垂眼看去手中杯盏,里头清红的酒水微晃,这好似叫他想起些什么,终是抬眼睨着我笑起来:“你往后能比我好的,稹小公子,这你得信我。”
    下刻他用他手里的酒盏撞了撞我的,也没再说下去什么,可我应已懂他何意,便徐徐止了哭,渐渐也深吸口气,遂同他一起将那今朝之酒一饮而尽,更一饮至今,可那杯中的少年红红过了多少年,到如今,我们却都不再是少年。
·    这些年经了那或险或悲的一事又一事,实则我从没想过自己竟还能活出来,更没想过我还竟能活到同沈山山再度一起喝那少年红的时候,故沈山山大婚之日,我在后院儿接了他递来的铁锹埋头撅着泥巴,也不知怎的,眼前忽而救没出息地模糊起来,见挖了半天儿不见一坛子酒,还气得抬腿踹了他一脚,吸鼻子问他:“……哎,你到底是不是把酒埋这儿了你不是埋在你爹家里么你要是还气着附议的事儿,你再打我就是,别他娘喝大了拿酒的事儿作弄爷白忙活一场,不然爷真跟你急。”
    沈山山被我踹到一边儿去靠着树干子,抱着他那铁锹笑了笑:“我几时作弄过你”·    他抬手十分确信地点了点地,醉眼朦胧道:“就在这儿,我都迁过来了……你的,我的,全在这儿。”
    下刻应着他话头,我铁锹再度砸下去竟真听砸出了喀嚓声·我抹过眼睛再小心撅刨了几下儿,居然真瞧见个大木箱子稳稳扎在土里··    箱盖儿一拉开就是一大阵儿烟灰砰然腾空,呛得我咳起来扇着面门落眼去看,只见当中确然停停摆着十几坛子雕缸的酒,一坛坛上都拿布巾仔细再缄了次口,布巾上头有些写着沈,有些写着稹,笔画儿都清凌挺拔,显是早将我俩的分清楚了。
    于是我将酒全都搬出来,堆在沈山山跟前儿靠他坐了,二人揭开一坛坛酒喝起来,大约是喝昏过去几回,又醒来几回,应是说过不少的话,也谈及不少的过去——·    我记不清了。
    其实我名里有个清字儿,可这二十年来却应算过得并不清醒,算到底,许是笔糊涂烂账·当中该不该记清的我从来都道自己是记不清的,又或然是我原就不敢去记也不敢去清,则给出去的收回来的,留住的留不住的,得了的失了的,应付的未付的,越多越杂我就越只敢糊涂不敢聪明,而就这样蒙混着,多少年竟也真的就被我蒙混过去了,好似是皆大欢喜。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可我坐在树下抱着酒坛子靠着沈山山扭头看着他,那时却忽而发觉——我的沈山山不再年少了·他穿着新郎官儿大红的袍子坐在我身边儿,早已经是我幼时肖想中他该有的样子。
我想他将来会子女绕膝、霜染鬓发,或然褶横眉角、躬身蓄须;他终有一天会再无法弯下身去替我捉来一只只青项紫背的大蛐蛐儿,也再无法攥着篾条儿替我扎出一个个威风八面的大风筝,也就更无法再背着我逆流走过一条条拥挤吵嚷的长街了。
    沈山山会老去的··    我的沈山山,他有朝一日终会老去··    从前他惊觉我们怎么就十八的时候,我还拍着他胳膊搂着他脖子笑他,说你怕什么啊,我们往后还有好几个十八呢。
    可而今萧然一悟,我才知道自己是井中的蛤蟆不知天高··    毕竟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好几个十八呢·    人这辈子,根本就只有一个十八啊。
    ·    第89章 山色有无·    ·    【贰贰叁】·    四月揭至底,定亭二府的案子落了··    御史台里接到的旨上,定下二府一共一百七十九人并北营、骁骑营,皆有忤逆叛朝等三十二桩大罪,搁在刑律上已实属十恶不赦之列,自然当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然皇上落判前四下里却传,似乎是太后娘娘吃斋念佛多年,今年又恰赶上五九大寿不愿见着血腥,便出了道懿旨,说当年赵家满门抄斩已是惨烈,这株连九族的大罪亦更不知要惨烈成何种情状。
宫里传起来说,是太后娘娘从来都顾念皇上,便求皇上存有仁心,以活罪代死罪,以免再做下这屠戮杀生之事,惹来太重杀孽··    过几日早朝上落了判,我下朝跟在爹身后走出来,听内史府的人说,皇上是因太后娘娘那一劝而于心不忍,这才改了原定的杀头之判的。
其他人说皇上应还想着如今朝廷正要与殊狼国开战了,二府与其人死,倒不如替朝廷做些实事儿,便决意将定亭二府都终身刺配流放去北疆充做军奴、修造城墙,而其九族虽也免死,却皆褫夺一切家财,甚将所有子女都没入贱籍,如此就算定亭二府尚活,也算是拿三代之人的劳苦卑微来抵一抵罪了。
    朝中受其牵连的,自然还有定安侯府的亲家苏阁老·苏家不仅是在朝任职者全遭罢免,就连坊间家业也被尽数抄没··    苏阁老已有七十八岁,原就致仕了只在文轩阁兼了大学士,老也老了却不知颐养,大约是想尽绵薄之力让他苏家日后也能出个皇后、出个皇帝,这才猪油蒙了心似地被定安侯府拉上了贼船。
早在得知造反之事败露时,苏阁老就吓得蹬腿儿昏厥了过去,前几日将将醒转过来续上口气儿,老头子却趁着夜里无人盯着,竟爬起来将腰带儿一甩就把自个儿挂上了房梁,翌日下人一早推门看见,直惊得屁滚尿流告给了家眷,于是眼下苏府整个儿都是白布麻衣,内中哭声震天动地,也不知究竟是哭那家主亡故,还是哭那富贵流年转眼塌。
    除此之外,骁骑营遭事也就带上我大哥,判书里定了他身为督事有不察不报之罪,将他连降四级贬作哨兵,即刻发往戍边,终身不得归京··    这一判是早朝宣的,那时京中朝中早也有风言风语,说我爹身为太傅又与定、亭二府旧交甚笃,既儿子也在骁骑营,则那造反之事就不可能不知情。
    皇上在朝上迫于众口,无实意地问起我爹:“太傅,你可知情”·    然不等我爹说话,皇上搁在龙椅手柄上的指尖敲过一下,却又垂眸沉声道:“想来太傅应是不知情的。
往后如何,朕也信太傅自能好自为之·”·    朝上百官闻言俱是一愣,正有人要再奏,皇上却已从龙椅上起身说了退朝··    我爹那刻站在堂下都一个顿趄,由边儿上门生扶着他,虽同周遭一道儿伏身跪了恭送圣安,可再站起来却不甚容易,我立在后面瞧见了,思来想去还是只得撇下梁大夫,赶上去搭了把手。
    扶住我爹时,另旁林太师几个果真是冷笑几声,拖长了调子在我背后道:“这不就难怪了·”·    他们说:“纣王有妲己,明皇有玉环,搁在咱们这朝啊——稹家这老三不也是极孝顺的吗”·    从此起,朝中便说皇上是因宠废度,是因了我这男宠的关系才不追究我爹的包庇之罪,于是我爹和钦国公府二十来年的威严到此总算是全都废了。
爹最终同话本儿上那些个到底悲情的忠臣一样,冷厉皮骨下包了一把铮铮的好骨头无人知道,却要活在我这女干佞的黑名下忍嘲,任凭那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是三人成虎还是道听途说,既是传了出来,则众口便能销金。
    几日后,了却了许多任上的杂事,我下工从台里出去,便想起去接了爹送他回国公府去·临走时候爹同我说,他知道皇上的那话本意不是不怪罪他,而只是依照了多年的性子不忍发落他这老师,故才留给他颜面要他自己请辞,而爹自觉眼下朝中再度安稳下来,皇上行事也早已不再用他操心辅佐,如此光景应是好了,就该到了他辞官的时候。
    次日爹告了病,写折子叫我带去礼部、吏部也呈给皇上,说老病沉疴,再做官是给朝廷添麻烦,便不仅辞了太傅与兼任的其他职务,更说对朝廷无所作为、愧对天赐富贵,就跪求皇上收回恩典,是连着钦国公的封号一并辞了。
    五日后辞呈获准,朝中得知了自然又是明嘲暗讽,皆道古来良臣致仕,至少都是三辞、七辞才会奏准,如我爹这般两朝老臣兢兢业业却得了这么个下场,无论如何也算晚节不保,这叫不少人笑落了大牙。
    然家中得了准信,却早没了精神再去听说那些,只因爹的封号既已被朝廷收回了,自然就得逐日将钦国公府空出来才是,当中要拾掇的东西千千万,连我都要领着徐顺儿回去帮衬,一家人上至大嫂下至仆从是一个不得闲下,故而沈山山由提刑司押上出京的时候,我就没能得空去送他。
    小皇叔坐着猩红布帘儿的马车来寻我时,我正站在国公府门口,顶着日头指使下人将我爹的花瓶儿、书箱搬上车架··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时候已近了立夏,到处都蒸着热气儿,天光刺得我眯起眼。
小皇叔从车里撩起帘子来问我:“你真不去”·    见我摇头,他又问:“那有没有什么物件儿要捎去的,我顺路替你拿给他。”
    我顿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想起——从前我断袖被撞破的时候,二哥曾将我一屋子金玉玩意儿锁去了家中库房,后来这事儿淡了,我却并没将那些全都拿出来使,很多便都还放在库房,前几日同大嫂清库就清出来不老少东西,什么掰掰翅膀就会叫的金鸟、能盘手的小木蛇,甚有皇上送我的那把晋绣的折扇,或是我多年存起来的不少话本儿……·    那些话本儿故事不尽全是我的,清算的时候,我见着当中还有三册书是沈山山的,我竟一直都没还给他。
    我叫小皇叔等等,只擦了把脸上的汗转回府去,从前厅扎好的箱子里把那三册书掏出来,匆匆跑出去放在了小皇叔手里··    小皇叔拿着一愣,一时像是失了言,唇角稍稍一抖:“……就这没了”·    我想了想,说其他的大概也还不了,便就这罢。
    于是小皇叔又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过去”·    我垂眼看着他手里那三册书,后背被艳毒日头烤得滚烫,不住只觉热得有些摇晃,已不怎么站得住,便只好短短答他:“就说是清了吧。”
    我伸手拍了拍那书壳上的灰··    “两清了·”·    【贰贰肆】·    沈山山要走,这实在值得京中下一场卷天铺地的大雪,但可惜了时日还吊在春尾,天儿就好得要命。
    已快是夏日,地气儿燥热起来,烘得街边儿的花俱已开到荼蘼处,一朵朵红得就像是要烂掉,这衬得道边老柳的一折折颜色也浓似绿蜡··    我送走小皇叔回头时,不经意又看去国公府高门上的那块儿匾,只觉暑气儿瓮在我头上,热得犹如烹着锅不知何置的黄粱,而我已昏了头,再看着府门两边儿的红布灯笼,只觉那好似竟化为了一对儿赤目长耳的玉兔。
    从前我跟哥哥们都小,过元夕的前后三日,娘就会让方叔扎一对儿兔子灯挂在府门上,这每每都让我特别欢喜,过了元夕收下来还要挂在小院儿里··    小时候有一年元夕,恰逢大哥考上了武举,开心起来便领着二哥说要带我出去赏灯放灯。
    我还记得那天飘了小雪,天儿冷得人寒颤,可我兄弟三人竟都觉得一身都暖也一身都是劲·大哥二哥将将牵着我出了府,却听身后有人唤我们,回头竟见是娘拿着二哥落下的灰貂围脖儿追出来,令二哥赶紧围上别着凉,又捧住我脸亲了我一口,细细叫我们要小心了,也嘱咐我千万别放开大哥的手。
    我那时候还小,五六岁罢,二哥正少年,大哥初及冠,走在西街官道上只见满目人头攒动、灯市如昼,一路的笑闹直排去城门口·大哥把我抱起来骑在他肩上,任我指着什么都给我买,夜里踩着华灯归家去,当时国公府门前便是对儿玉白可爱的兔子灯。
    这兔子灯自我娘走后方叔就不敢扎了,于是我家就多年不再挂··    可往后大约若是我想,这兔子灯总能再有,国公府却不能再有··    从此,我就真不再是个公子了。
    作想间,两个娃娃抱着风筝从街上风似地跑过,经行时狠狠在我臂上撞过一下,撞得我退开两步皱眉看过去,却看见后一个娃娃跳起来勾住前一个的脖子揉他脑袋,而长街上的官家车马三三两两,路过时竟叫我觉着那每一架的帘布掀起来,里边儿都该是个满脸童稚的少年向外大叫:“爹——爹我这就要进宫了,你有没有话要嘱咐我啊”·    ……·    原来原来,这二十年来一路笑闹繁歌到此,竟真真是恍如赴一场宴。
    我早早就来了,在席上酒足饭饱地乐过哭过,眼下宴该散了,人也就该走了··    一切一切,应是真贪不得··    尾声·    ·    第90章 山色有无·    ·    【壹】·    钦国公的名头赶着空出来,爹名下一些职田就需交替、过户或还给朝廷,如此人事、账务还没收拣停当,五月就已过了大半儿。
·    这成串儿事情拴在我腰上尚未卸下,不成想大热天儿的,爹竟再害上了风寒日日地咳·宫里就紧点了太医来瞧,家里也暂止了动静以免扰他,好容易把他劝回北院儿里养了四五日将将才见着些好来,大嫂娘家却又终于闻说京中事变,开始隔三差五从柳家族地给她来信,也给我爹来信。
    信上说我大哥一走,家里的主子就只剩大嫂这妇人同我爹住,虽墙内是无苟且之事,可墙外却多苟且之心,传出去该是极不好听的·柳家的意思,应是令大嫂赶紧归家改嫁。
    这些信来了几日,厨房端去大嫂屋里的吃食就原样儿端出来几日··    六月伊始,大哥受贬的文书印信下放,我同爹商定了,便向吏部支了几个旬休,待几日里跟着提刑司的送了大哥一段儿路北上戍边回到家来,刚踏入垂花门儿,便倦眼见着大嫂正等在廊上。
    大嫂约是日日都等着,一身已等得枯似罩了衣裳的皮影子,脸是比金纸还白·她启口原正想问我什么,可见着我徐徐从怀里掏出张白底儿黑字儿的纸来,到底怔怔倒退半步,下刻终是闭目落泪。
    那晚爹从金库封出匣物件儿,招大嫂来前厅坐了递在她手里,点了嫡侄子的名儿,劝她把儿子放下才好再寻婆家·爹说他虽官职不在了,然府中积蓄却随便儿还能养得起个娃娃,如此不耽搁大嫂嫁人,到时候大嫂想儿子了便接去瞧瞧就是,也叫人不会说她闲话。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大嫂一一听,一一应,捏在木匣上的指头泛作了白,最尾时,只轻轻道:“公爹说的是·”·    夜里我在前院儿同账房赶着点物,却听南跨院儿里哭过好几场,又见下人竟端了个燃炭的铜盆儿往里走。
    这叫我忙搁了东西跟去一瞧,却见是大嫂正萎坐在院中石凳上,撇手就将些花笺书信和藤萝编的小玩意儿扔进了脚边的火盆子·盆里青黄二色的火舌霎时一卷,当中细软物件儿怎耐得住,只不一会儿就被吞了个干净,一一都烧灼成了焦黑卷皱的烬屑,随风一腾往半空飘着,渐化成缕再捉不着的烟。
    火光映了大嫂额间细汗,照她慢慢儿将腕上的求子福绳也一同摘了丢进火盆儿·她敛回袖子抬头看见我,不过瞥一眼就又垂首看回盆中,任焰色明灭在眸里,只问我:“他还带回什么话”·    我答:“旁的没多讲,只说要你自个儿过实在,往后再甭顾着谁就好。”
    于是大嫂一下下点头,说:“好……好,好·”那夜便也再无后话··    三日后一早,嫡侄子还被奶娘带在屋里睡,外头却已备下车,我同爹立在府门送大嫂归家。
    因府中原本已将各类物什装箱,此时就只需替大嫂搬些上车·徐顺儿寻来稳妥镖师帮衬,几下收拾好了付过银钱,便也立了契,由得他们拍脯管保一路安顺。
    而大嫂上车前都还在讲:“逸儿有奶娘照看,家里往后也别惯他·公爹身子才好当歇着,就别送了·”·    爹却还是无言见她车架走远,才知敛眉回头问我:“家里搬得差不多了”·    我道:“也就差你自个儿过去住,剩下的这两日都能搬好。”
    爹听言,点过头立了一会儿,忽抬眉望向头上钦国公府的金钩大匾·那一刻他眼中深浅浓淡聚了又散,散却后又立了甚久,沉吟到头来,竟就那么仰头负着手,低声说了句:“那这就收拾了过去罢。”
    【贰】·    东城那宅子虽只三进,却好在带个还算敞亮的前院儿·院儿里廊子再没原来家中的长,夜里纳凉走走也就不费腿,留作爹养老倒算合适。
    方叔把爹那笼金丝鸟揭了围布、挂上廊角,刚添上些食儿鸟就啭起来,立在笼中横杆儿上跳跳闹闹往我爹看·爹拿着根儿细草独独立在廊下逗了逗鸟,过会儿应又觉无意,便垂下手来看下人收东西。
    我坐在旁边儿阑干上看他如此,不知怎的就说:“爹,要么你也续个姨娘罢,多个人说话也好·”·    爹咳过两声皱起眉来,瞥我一眼:“你小子长出息了,自个儿都没个着落,倒敢管老子。”
    可这话他好几年都不说,如今说了却不如不说·我是倦了也惯了,干脆同他笑:“爹,只要你寻个敢嫁我的,我明儿就成婚,行不行”·    爹闻言,抡起胳膊就一巴掌拍在我头上,挥手叫我赶紧滚出去。
    而我正要走,他又想起说吏部批了二哥的辞呈,这月里二哥交接了任上事务,大约慢慢儿就快回来··    “那正好这儿西苑儿还空着。”
我抬手正要吩咐人拾掇,爹却摆了摆袖··    他举目望着檐外天光日头,眯起眼想了想,道:“改日再收罢·今儿太热了·”·    【叁】·    天儿近了伏,是热。
    我回宅子的时候刚巧过午,只因了热,也吃不下饭,就坐回屋里吃冰西瓜,又听徐顺儿说老宅那边儿的账送来了,便搁下西瓜去看·没看上一会儿,却听外面闹腾起来,我踱去前廊一瞧,见是下人正喜笑颜开往里搬着些衣箱书画儿、瓷碗玉瓶儿,当中几个丫鬟一人提着篮鲜到滴水的瓜儿果子,眼见都不是中原吃食。
    再看众人后头,果是皇上从二门转进来,正使扇隔开一把垂叶黄花,叶下他一身杏白常衫,走来见我一笑:“大热天儿的,你怎在这儿傻站着”·    我擦了把汗,怠怠往他跟前儿伸手:“天子搬家多气派,再热都得来瞧瞧。”
    “我搬什么家,这还不都是赏给你的·”皇上随手把扇子握进我手里,好笑道:“你这都坑了我几把扇子了回回带了扇子来你这儿就带不回宫里,他们说你不吃饭,敢情是在吃扇子。”
    “你扇子那么多,我吃两把怎么了”我打开扇子兀自地扇,好歹觉着得了些快哉风,人稍解了些乏闷,此时也被他逗得乐起来,“吃了也好沾些富贵,没准儿俸禄就涨了呢。”
    皇上拉我在阑干坐了,默过一时轻眉作笑,似随口接上一句:“日日都嫌俸禄不够,要么给你升个官儿”·    “这好这好,你可总算开悟一回。”
我闻言忙替他打扇,“哪个职空出来了”·    听我这话,皇上却也没立时答·少时他只抬手揉过我后颈拍了拍,哄我先去瞧瞧他送来的东西,看还有没有想要的。
    【肆】·    夜里吃过饭,下人洗了一大篮子葡萄奉来,我拉皇上坐在院中凉床上,挽了袖子给他剥葡萄吃··    葡萄颗颗新鲜水灵、薄皮儿乌亮,叫人一指头掐下去就被染作了紫,我剥了几个却都坑坑洼洼,实在不好意思塞给皇上吃,便只得自己一一吃了。
待好容易剥了个完好无损的递去他嘴边儿,他却摇头,笑着叫我自个儿吃就是,只从桌上拿丝帕来替我擦脸,徐徐说起来:“这葡萄是青凌府今夏的贡果,赶着鲜送来的,甜么”·    “挺甜。”
我抽过他丝帕来揩嘴,摘了颗葡萄换入他手里,“你也吃吃看,我觉着比去年的好·”·    皇上捏了葡萄却只搁下,一时眸子也看着这小果儿,目光低垂片刻,轻轻开口道:“过两*你们御史台也该知道了——青凌府刺史届满一轮当换,如今吏部正在拟定人选,还要你们调案底儿,瞧瞧谁补上去。”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擦嘴的手一顿,抬头瞧他,只见他抿唇迟疑片刻也还是接着说:“刺史是个三品的官儿,俸禄多些,职田多些,青凌府丰饶物美,地方也好,是非也少——”·    “怎么,”我搁下丝帕,渐渐笑他:“你想要我去做刺史”·    皇上却还是看着那葡萄,神容是极尽平稳,口中也情理俱在:“清清,四品京官儿若下放历练数年,往后有了政绩届满归京……那前途便不可限量。
你若是去,我可应你一言——十年后你想回来,那三公之中定有你位置·且出了京,你大可不必再怕没人敢入你稹家的门儿,趁这几年,也能寻得……”·    “嗐,还当多大个事儿。”我好笑起来打断他,扯了个葡萄下来继续剥,“出了京城哪儿有什么好地方你也就听他们折子里头瞎胡吹罢——拨银用太快了叫民生所需,河里发大水也是龙王显灵呢。
这些我日日看,你要喜欢我每天儿都能给你学,还不带重样儿的,何苦还去老远的地儿折腾·”·    我撕下葡萄最后一道皮儿来扔在脚边儿竹篓里:“天高皇帝远的地儿全都累得慌,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此类浑话我时常讲,更不知近年说了多少次,却不知为何独有这次叫他听来微振,下刻忽直身捉住我手腕,定神问我:“这回……你真想好了”·    我把手里剥好的葡萄摁进他嘴里笑:“皇上,我老早想好了,没想好的人是你。”
    说罢我还来不及摊手叫他吐籽儿,他竟已将那葡萄囫囵吞了,开口又说:“那我这回是真不会再放你走了,清清,这回是真不会了·”·    “不会就不会罢,你也用不着把籽儿一道吞了啊。”
这下我是真笑起来,“说得就跟我真舍得走似的·”·    皇上闻我这话,便舒眉挽唇在我颊边亲了亲,如此捧着我脸眷眷看我一会儿,渐又落唇亲来我鼻尖嘴角,眼见就要缠住我唇齿来拉我衣带子,我连忙推他:“哎哎哎,明儿还早朝呢,你还是赶紧回去罢,不……不然我也真不放你走了。”
    皇上双手支在我两侧与我渐分一些,鼻尖儿抵着我鼻尖儿笑问:“那明儿要是不早朝呢”·    我勾着他脖子,偏头在他唇瓣儿上一咬:“不早朝也有不早朝的事儿,你一国之君还能闲着”·    “那我也总有能闲着的时候。”
他放开我起了身来,抬手刮过我鼻梁子道:“往后,也只看你肯不肯留我·”·    【伍】·    皇上走后我再吃了些葡萄,眼见是真多得吃不完,洗好的果子又放不过夜,便唤徐顺儿来一道儿吃,也给下人都分些。
好容易收拣了得以回屋歇下,夜里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皇上临走前的话,我身上却热得有些燥起来,是多时候都不大能睡着,只得顺手往枕下摸出把折扇来打风··    然摸出的折扇展开看,却是一面儿青松白云,当中经年的莓红果渍将题字儿模糊,显得那“青如松,皑若云”都不清不楚起来,我逮着那扇子浑浑扇了两下儿,也并未觉着风有多凉。
    我想,或然有些事儿便似那青凌府的葡萄,大约如今是终长到鲜亮也甜,也许正应是最好时候摘下··    ·    第91章 山色有无·    ·    【陆】·    过两日,御史台果真接了吏部来的文书,说要抽调案底儿选备青凌府刺史。
    梁大夫略略看罢上头人名儿,忽在堂上叫我一声:“稹三,这几个年资还不及你呢,按理儿你也该在上头,怎没有”·    然这由头自是不必我说他也该知道,我便走去抽走那文书笑:“老师,我这不得留下来孝敬您么。”
    “这话你自个儿信”梁大夫听得眉头直跳,盯着我手里那文书连连摇头,直直说着可惜了,又淡目瞅我道:“你可要想想清楚,这青凌府可是好地方啊——外放这么好的地界儿可不是年年能赶上的。
四品京官儿外放回来都往衡元阁安置,若没这机遇,那大多到三品就是个头儿了·你若不走,往后只能等我把帽子退给你戴戴,有什么意思”·    我却往他旁边儿凑近些,悄声问:“那您何时退给我我可等着呢。”
    梁大夫白了我一眼儿,照理儿原早该挥袖子骂我没良心,此时却只抬手摆了摆,竟说:“那你就等着罢,快了·”·    这倒叫我一愣,正待细问却恰逢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小皇叔刚回京,现下要请我去喝酒。
    实则我都不知小皇叔是几时曾出过京,回来又是要喝哪门子酒,思来想去却没什么由头好推避,无奈只得抓个纱帔大致遮了官袍,拿了扇子便告过梁大夫随人出宫。
到地儿却不料小皇叔这酒竟没再约至秦楼楚馆,反倒摆在个戏楼子里,楼里一点儿花色都无··    我到时小皇叔正坐在二楼好座儿上擦烟杆子,一身的锦衣华服、玉腰金冠似自带了层光,见我上楼他也不似从前般高声吆喝我,反只抬手往身边儿一招,低声叫我落坐,竟很一派沉稳矜贵模样儿。
    于是我坐下,一时只觉自个儿身上漆黑皱巴的补褂纱帔同他这满身雍容比量起来,应是活像当年祖皇帝爷定疆建国后没去干净的前朝遗少,不过面目身骨徒留副人样子,衣衫用度却都显落魄,旁人看了他再看我,大约当会觉着我只差抱着古董物件儿去见人撞瓷诓钱使。
    年初因有了六爷和忠奋侯的事儿,朝中皆知道皇上于皇亲国戚借势作伥者绝不姑息,则在京的众皇亲便无不自危,而几月来这当中大多都经了职权抽调化为空杆子只强保了富贵,却唯独小皇叔一人,不仅未遭剥权,反还受理几样邦交大事儿,更是屹立不倒、荣华加身起来。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此时见我瞅着他看,小皇叔便抽起他镶金的玉烟,颇明了地扯嘴一笑:“嗐,咱们还不都一样儿的傻乐呵才能熬到现今。你说这大个京城里头,能乐到最后的不都他娘是傻子么?”说到此他吐掉烟气儿,往我跟前儿搁了个酒盏,“多少年了……那赵家张家也不少爱钻营的子孙,看下来又岂有一个能长久的清爷啊,就说咱傻人有傻福也就是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说着话他正巧瞧见个什么人上楼来,便眯眼儿朝我身后笑:“哎,不过那不是,那是个蠢货·”·    这时楼下台子的拜月亭正唱起来,道:“轻薄人情似纸,迁移世事如棋。”
我恰顺了小皇叔这眼回头去看身后走来的人,虽同那人也从未正眼儿打过照面,可听旁人皆热切招呼他,便倒也听出来个名堂——原来来的竟是朝中新贵英国公家的嫡长孙,年岁约摸只十五六,此时正锦衫肩帔、执着根儿绕股的皮马鞭,上楼来当先一眼见着小皇叔,便高眉低眼儿笑请了声王爷安好,眼见那烂漫模样儿,倒同我当年有的一比。
    定安侯府没落后,两月之中,原只算作外戚的英国公一家子保举军功治上了骁骑营,英国公长子也披袍入阁作了衡元阁大学士,京中便直道他家一旦来年赶过了定安侯的功勋,怕就要追上我爹当年的名头,端的是如日中天了,叫眼下满座的小辈儿平辈儿一见这小嫡孙来了都站起来打礼,似是瞧见什么大人物般。
    我看得发笑,便问了小皇叔一嘴:“哎,王爷,接了我爹那职务的不是温家人么他家新近也封了安国公,算作是喜事儿临门,却怎从没见着他家娃娃出来喝酒”·    小皇叔冲那上楼来的小嫡孙遥遥点了头,面上虽笑着,却是压低声音往我耳边道:“温家人一个个笑弥勒似的,府里那规矩却同你家也差不离了——哪儿是那蠢小子能比的,你听他一说话就能知道。”
    而那小嫡孙这时还真走过来,见着小皇叔正从我耳边抽开身去,他是一双杏眼都亮了亮,旋即殷切笑问:“这是王爷养的哥儿罢这哥儿模样好漂亮,几岁了”·    这原应是他想拍给小皇叔的马屁,无奈拍在我身上只化作了蹄泥,惹我解衫的手都顿了顿,老眉瞥眼儿却见小皇叔只含了烟嘴儿拼命忍笑,方才自是有意作状由这小嫡孙揣测我,此时或大约正待我站起来就同那娃娃掐上一场打上一架的,自是不会答这浑话。
    这叫我愈发嫌天儿热得烦人,刚把纱帔扯下来还未张口,眼前那小嫡孙瞧我露出一身御史台的乌袍补褂却已当即睁大了眼,一时很有想退开的形容,我却已睨着他,将手里折扇打开来抚平了上头魏碑提就的子夜歌,只不紧不慢摇起来同他笑:“哥儿我年岁大了,二十六了,你呢你几岁瞧着模样儿还挺俊的……”·    说着我就收扇拍了拍大腿,招他过来:“哎,要不正好坐这儿喝一杯”·    小嫡孙这一听一看,几乎立时就吓白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此时若再猜不出我是谁还真往我腿上坐,那他这公孙也就不必当。
一时他惊得连连告罪扭身就逃,可算是扑爬跟斗地慌忙奔下了楼,直惹得小皇叔将烟杆子往桌上一拍就呛声大笑:“咳哈哈哈……咳咳,清爷你——出息我——我得敬你。”
    他端起酒来同我撞盏,我便也少少喝了点儿,说出息什么,我这不过是开个玩笑闹个糊涂,多时候糊涂着便也就囫囵过了,犯不着大动干戈··    此时窗外街中,那小嫡孙跌跌撞撞同人潮挤着奔逃出去,引后面两个侍从帮扶不迭、连连喝骂推搡的人,我和小皇叔一道落眼儿看着他几个那狼狈形容,不禁都觉着有意思,嗤笑两声又再坐稳了听戏。
    实则戏文里常写的故事,不过是说人一生荣华富贵多是空花魍魉,其实真不可认作实相,放在这京中年年看来,这道理也总是相应··    常常朝中一人有了时势,便总自道是万年不拔之基,边儿上看的人若眼珠子浅,也就是一样见识,相互吹捧逢迎罢了,却不知那一言一语能捧杀多少酋游子弟,能蒙上多少玲珑心窍。
    ——他们岂知功名利禄转眼灭他们岂知众人拾柴、墙倒齐推·    这世间冰山化作水,洪川泞为地,极是不难的事情。
    我望出手边儿条窗去,只见楼外的京城夏景灼灼,绿树夹道的南街上人人匆匆地走,时日恰赶上新科放榜过了,不少未中的试子就正待失意离京,此时一行人一一长衫相携、背影挺俊地走往南城门,却被一路上屠狗杀鸡的贩夫走卒随意叫骂挡了财道,吓得这些个书生相互拉着退避开去,憋红了一张张白脸皮也粗不起来一声儿好的,镇日里之乎者也根本全无用武之地。
    我不由瞥了身边儿小皇叔一眼,叫他也赶紧看看,摇了头直叹他是纨袴不饿死,又说底下是儒冠多误身,立时惹他骂回一句:“还敢说我,你他娘不一样儿是个饿不死的”·    这话一说,叫我忽想起小时候刚点了侍读我曾抱着爹腿弯子大哭一场,翌日被传出去,街坊邻里都戳着我脊梁骨说我小小年纪贪慕富贵,气得我灰头土脸躲回了家,曾还当真不甘不忿了一阵子,现今思及只觉好笑。
    原来我也曾是个纨绔,这道理我竟十年后才真正悟得··    小皇叔看我笑起来,便撞了我胳膊一把:“你想什么呢”·    我摇头,只慢慢把酒喝掉:“没什么,就只觉着挺荒唐的。”
    小皇叔拂过窗棱、眯眼看向窗外的街,听我说了这句亦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竟也空空随我笑了笑:“……是挺荒唐·”然后他四下一看见无人瞧来这方,便忽从袖里掏出个素色信封递来我面前:“清爷,我带回个东西给你瞧瞧。”
    我搁了酒盏,狐疑接来展信一瞧,只见封内白纸上两行细秀凌挺的字迹竟万分眼熟,打头便是一句:“隐迹风尘多少年……”·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我一惊之下捏起纸来,此刻唯独能做,只是惊目看向小皇叔:“你竟敢把他——”·    “也就只他同那苏家闺女儿,多的也藏不起了。
上头不是没人盯着,爷没那么大能耐·”小皇叔一把抽走我手里的信笺塞回封里,又就紧把信封塞回了袖子,敛了袖便端起酒来,急急惶似怕我再寻他拿来··    我按下他手腕咽声问:“……他在哪儿”·    小皇叔抽手将盏里的酒一饮而尽,听言抿唇顿过一时,凝眉似是细细地想,可到头却只转目看我,咬牙说出一句:“我不想告诉你。”
    此时戏台上恰一折唱完,换场的嘈嘈弦鼓落在我耳里如针,扎得我浑身似麻般放开他衣袖,也不知再听过了多少句花腔婉转,看他杯中再满了酒、空了盏,我终是颔首承了他的话,起身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戏文议论发散于《初刻拍案惊奇》的《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二段,属于初刻里我自己莫名喜欢的一截了,半年前写大纲一稿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故事,觉得总该再加层意境,后来写到这里就真的化用了。
    之前在群里,MISA总结我一句话我觉得特形象,她居然说我是学院派,好笑hhhhhh我笑了好久,讲真,我自己口味原因,写尾声会比前文写得更平白更死稳,或然不叫人人喜爱,但细节做得却又更用心些,若能得细看会其深意已很感激,民俗派学院派就别管了,一起好好玩耍就行。
    始写长篇以来,我从不会很应付、随意地去对待诸如尾声、番外一类的结文段落,不会只开个车、卖个甜就算了,尾声和番外这种东西,我觉得没有就罢,如果有,那就必须得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这种段落应该涵盖正文的所有意象,也应该试着去灌注更深层的意志,深化主旨,所以卡稿码字的这快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为这点和自己搏斗,目前写到为止的尾声可以说已经挺满足,但还很贪心,想要更好。
    写这个尾声过程中,文中发展曾有让我自己都会震撼的点,完全被吓住的样子,写文六七年,也算是很新奇的体验了,三言两语很难讲清,心意都在文内。
其实很多要说的话我觉得在文里已经说尽,也真是因为喜欢这件事情去做的,可以说写得很痛快,之后更新就不再有作说打扰大家看文,我还是去好好写字··    查岗催更唠嗑和个志、授权之类的问题去微博找我就好,晋江我上得少了,家里网太玄幻。
    提前预祝大家周末愉快··    ·    第92章 山色有无·    ·    【柒】·    日子不觉渐近了秋,七月下二哥从河南道奔赴回京,终是褪了一身的官气儿,挽着袖子从我手里接了乡下老宅、庄子的账目人事,也在爹那儿住下照料家中事务,叫我总算得以安心点卯。
    他回来的时候爹早已得信,却竟还未收出西苑儿供给他住·我隐约想到爹的意思,便一面让方叔收拾着西苑儿一面也问二哥,说转年他也快三十有三,难道就真不打算成家了·    二哥那时正坐在院儿里看我带去的账本儿,一页页翻过了,只不咸不淡问我俩字儿:“你呢”·    只这俩字儿便堵了我住口,往后就算是听爹问起他也再未敢帮爹一句嘴,爹为此没少数落我没出息,终至与我数番争执,也曾几言不合吵起两次。
    如此入了八月后,有一日乡下庄子忽而来了人要找徐顺儿,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竟说是徐顺儿他娘没了··    此信恍如晴天霹雳,叫徐顺儿当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子般,立时就从我身道儿软了下去。
我一手捞着他急急叫大夫,看他双眼儿红得似害了病,又听他抱着我胳膊絮絮叨叨哭起来渐渐撕心裂肺,一时只觉整个脑袋都疼得要命,便赶紧着他媳妇儿来领他带娃娃回去奔丧,再别多留。
    送他们临走,我甚觉不知如何作为,思来想去最稳妥,不过是封了袋儿丧钱给他妥善安置他娘·眼见着徐顺儿千恩万谢出了宅子上车,我却忽觉得自个儿像极了当年拿钱送走舅公的我爹。
    徐顺儿走了三日后,刑部来人说蔡氏和她儿子找着了,稍稍一问才知,原来蔡氏逃出京城后本想取道南渡,却在转水路时被人贩拐给了娼家,人救出来时神智已不大要得,口口声声只说她将儿子藏在了路上,央着人赶紧去找。
而终于找到她那藏在码头的二小子恰巧被一船夫婆娘所救时,她当即大笑大哭起来,竟扭过头就飞身向水投了江,而那当场,自是没有谁会为个娼家疯女打湿衣裳的,故而蔡氏一魂既断,连尸骨都未曾带回,以致二小子还未归家便没了娘。
    翌日我同官差将二小子送回爹那儿,二小子撒脱官差的手就扑抱住二哥的脖颈,话不会说两句儿,只知道叠声儿竭力地哭··    晚饭桌上我看了爹一眼,爹瞅着二哥,二哥一手抬着碗底儿一手执筷子说,还是他带着二小子回乡下去住罢,不然这娃娃往后被传了爹是反贼、娘是娼妓,真也不知怎么在京中活下去。
    爹敛眉问他:“那你自个儿呢你一身这样的才学,难道就甘愿去乡下当个收租的村汉儿了”·    二哥埋头扒了口饭,垂眸夹着菜道:“多少人想收租还没片儿田,做个村汉儿也未尝不好,如此老宅庄子我能看着,家里便也少些麻烦事情。”
    可爹听了却是顿然搁碗,老目沉望向院儿里一言不发,紧皱着眉头,大约是看着某一株从国公府迁来的海棠··    二哥从来知道爹心思,便也放下碗,看向他说:“爹,你也顾念些身子罢,就别想着同我争。
乡下不比京中日子好过,大夫药材也少,你时常风寒咳嗽的也去不得,待在京中有老幺照拂……大哥知道了还能安心些·”·    可这回大约是他猜错了爹心思,叫爹听了话却依旧不言,饭也不再吃,只起身绕廊回了屋,留他同我对眼一时,未知说什么好。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下刻二哥端起碗来匆匆将饭吃完,单叫我来日好生宽慰爹,便已带上方叔一道儿去收拣回乡物什,桌上他二人坐过的位置便只留两只瓷碗。
    如此我独独儿坐在桌上把饭吃完,心想明日既无早朝,晚些时候皇上大约也要过宅子去的,便盘算着,约摸今夜或可留他一留··    【捌】·    从爹家里出来,我回宅子路上顺道儿去了趟药房,好扯不扯讲了价买物拎出来,只见天光日头都没入了暮。
    不多时候走到东大街官道儿上,街角儿张棚买馍馍馄饨的正收摊儿,挂在竹竿儿上的价牌儿摘下来,可见上头一个馍馍早从过去一钱一个变成了二钱一个,桌子也都老旧得不成样子,我却是到了如今也不知那馄饨汤是几钱一碗儿。
过去从来不是我自个儿结账··    转而正要入巷,我忽听前头一阵子凿凿错错的声儿,抬头便见是从前崇文书局那幢旧楼盘子正钉着新匾,匾上三个金光大字儿写了宝珠楼,问过工人也确说是卖首饰的。
    我听了奇道:“这楼里可出过命案呢,就不怕不吉利”·    工人笑道:“官爷您是不知道,风水里就讲这金珠玉器非要血光镇呢,这不正合适么”·    我叹这竟也能正合适,又问他:“从前这书局里的印模儿呢,卖了卖谁了”·    工人说是惠山书局的来拉走了,还装了好几大车呢,从前抄书、修书的先生们也都被惠山接了去,想是惠山往后或然要比当年的崇文更做得红火,可能已有了些了不得的话本儿在筹备,叫我好等便是。
    我听了似甚觉开怀,一路想着这些回了宅,却见皇上还没来,倒是刘侍御带了台里的文书递来等我批··    刘侍御不是第一回来这儿,可他每回来却都是这样子——他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宅子,一双眼睛便不敢乱瞧,故而根本不知该往哪儿看。
    我见着地气儿没散还怪热,就随口问他喝不喝凉茶,他也似一贯那样儿说他不敢··    “有什么不敢这茶是我自个儿俸禄买的,和谁都没关系。”
我捞了茶壶替他倒出一盏子搁在他面前,拿起折子问:“签哪儿印哪儿都做好了”·    刘侍御慎重喝下口茶,坐立难安般指指最后一折说:“末页就是。”
    我如常翻过几道折子,手里的印却印不下去,合了那折子就推开:“这谁做的后两折述论结得不清不楚,递去大理寺就是白瞎。
明儿叫这人来我这儿回话,这都做不好他干脆收拾了回家,台里用度紧着呢,没得叫他浪费了笔墨·”·    刘侍御闻言赶忙搁了茶,过来一看果真,便连连说该怪他没查了再带来,说这后生他自会提点,也不劳我置气。
    我听了他这话倒觉意外,想想则道:“算了,你回去着他们改好就是·别老叫大理寺的盖一头,梁大夫外头丢不起这人·”·    刘侍御收起折子哎哎应是,便说如此就要告辞,我点了头他就匆匆地走,剩在桌上的凉茶也还是没喝多一口。
    【玖】·    我回屋里刚换上常衫,皇上总算是来了,却还带了折子在身上,说少许兵部的事儿没处完,要我睡前陪他再看会儿··    我惯知道皇上看折子是没日没夜的,念及那从药房买回的物件儿已搁在了枕头下边儿,我直道他这开头真不大妙,可国事毕竟重于泰山,又何得容我说个不字儿我只好唉声叹气儿捡了刘侍御留下的两折子文书假作也要看,便叫下人抬了张椅子往他身道儿坐了,可倒也没瞧文书光瞧他去了,一心里长长短短的念头层出不穷,一会儿把折子摆弄摆弄,一会儿腿往他膝上横,不时也就给他打打扇子研研墨,好似从前侍读时候一样儿。
    ——却到底不知该如何说那留他过夜的话··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我忽听见屋里不知道是哪儿传来声响,总窸窸窣窣地怪招人烦。
这声响闹了几回,终叫皇上也凝眉搁了折子,把我横在他膝上的腿拨开:“清清,这什么声音你养东西了”·    我抬头正要说我也不知,却竟忽见墙角有一团儿灰黑吱一声儿钻出来,定睛一看,竟是只长尾大耗子·    这吓得我霍地一下儿就站上椅子惊叫:“徐顺儿徐——”又想起徐顺儿并不在,便忙不迭扯着皇上衣领子嚷嚷:“皇上皇上,耗子有耗子”·    皇上连忙捏着折子站起来,把我护往身后四下看:“在哪儿”·    说话间那耗子已在墙角蹿了一圈儿,瞧着身长竟足有快一尺,毛色油光发亮的,看得我是全身都吓麻了,紧着头皮指了墙角就叫唤:“那那那儿你快看跑过来了跑过来了——”我抓过皇上袖子就往身前挡:“你你你这什么破宅子怎么还会有耗子快快快,快叫人来打”·    皇上看见耗子也是恼火,被我这惊呼呐喊的就更恼火,一边儿沉声叫着来人,一边儿扬手就把折子向那耗子掷,结果他一折子打过去却激得那大耗子更是满屋子乱蹿,吓得我直接跳上桌子嚎:“你你你不会打别瞎打耗子可记仇,你又不住这儿,你打不死它们一家子到时候找到我头上可怎么办你不准打”·    我怂里怂气儿死死捉住皇上的手,皇上看我立在桌上的傻样儿想笑又不好在我跟前儿笑,便只好站在桌边儿扶我,叫我小心些别摔了:“不就一只耗子,你多大个人了,至于怕成这样儿”·    “耗子多脏啊,咬人一口还得了”我抓着他劝他也站上桌来:“况也不定就这一只啊,耗子一窝几十个崽儿,还不知道藏哪儿呢,你也赶紧上来,别叫耗子给咬了害病。”
    皇上仰头看着我,简直是好笑:“清清,耗子是会上桌的,你不知道”·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阴差阳错·    他这话一出,仿似是捧冰水从我脚底儿往上沁,沁得我心都凉透了,只觉我脚下的桌子也变得再不安稳起来,又更不知要往何处躲,急得哭都快哭出来:“耗耗耗子还能上桌啊”·    “还上树呢。”
皇上捏着我指头把我手圈去他肩上,另手揽过我腿弯子便将我从桌上横抱在他怀里,“从前老六最喜欢抱猫去御花园捉耗子,耗子要躲猫,下洞钻墙都躲不掉,后来就都往树上爬,最后也一样儿被猫吃了。”
    这时候下人已经闻声进来,我揪了皇上的袖子圈紧他脖子,回头要看他们捉耗子,却再看不见那耗子躲去了哪儿··    下人拿了些笤帚木杆儿满地满处地敲,直直敲到了书柜,突听吱地一声疯叫,那耗子竟忽从柜底儿猛钻出来,直直就往书桌这儿奔,吓得我连忙将头埋在皇上颈窝里,两手直直抠着他后背的衣裳叫他退退退,却但听身后几下木杆儿一齐打落,待喀嚓一声后我再抬眼儿回头去看,只见我那书桌的桌腿竟被敲裂条长缝,带着整张桌子都偏偏倒倒,而桌腿下正淌着一滩淋漓的红。
    “别看了,没的夜里噩梦·”皇上偏头在我额角亲了亲,抱着我踱去了外边儿廊上,将我好好儿放在阑干坐了··    我再瞥了眼书房里头,仰头惊魂未定地看他,出口却是一句:“这下桌子坏了,总该是你赔我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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