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by poiuyt

分类: 热文
少年游 by poiuyt
文案:·全青楼都知道那个二货直男睡了他竹马基友,就他自己不知道·家财万贯的方大少有个竹马,是他没缘分的小舅子·风流二货直男攻X冷漠凶残倔强受·一个直撩弯和弯爱直的小清新【划掉】爱情故事·第一章 ·人道江南好风月,春风十里醉红妆。
方大少今天正好年满二十,过了今晚就能出去独立门户·从此夜夜春`宵日日睡到自然醒,想想就觉得快活似神仙··今晚他也醉的十分彻底·随手搂了个姑娘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先搂着亲了一口。
还没被酒意和情`欲吞噬的那点怜香惜玉拼命在脑子里蹦跶,告诉他若是就这么把人睡了十分不妥,强迫已经不受控制的嘴磕磕巴巴吐出一句话:“你……你叫什么名字”·周围侍酒的女子们纷纷掩口而笑,那些笑声在方逸平耳朵里也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怀里的姑娘身形僵硬地挣扎出来,抬手就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上·周围女子笑得更厉害,竟是没人来扶他··方逸平脑袋在地上磕了这一下倒是眼前清楚了点,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正走远,那怒气冲冲的架势好像要拆了暖香阁。
苏婉停了琵琶,迟疑地向这边看过来··方逸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已经十分迟钝的脑子忽然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随手抓了个女子:“茶……给我一壶凉茶。”
那女子笑着把茶壶递给他,方大少接过来揭开壶盖就当头倒下去,这回顿时酒醒了大半,他抹了一把脸就跟着那背影冲出去:“禀流,禀流”·满楼的嫖`客佳人一块儿哄堂大笑,相熟的狐朋狗友还起哄喊方兄可千万别再带着尊夫人逛窑子了。
方逸平在楼外听着这话更是头皮发麻,何禀流已经不见了踪影··何禀流是他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这兄弟打小就是面子比什么都重要的倔脾气,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当青楼女子轻薄,又被那群看热闹的混蛋起哄。
若不赶紧过去赔礼道歉,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在给他选坟头草了··幸好何夫人这几天去庙里了,方逸平一路冲过去翻墙进了何家,刚落地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方逸平酒还没醒有些站不稳,生怕自己一晃悠撞到刀上,心惊胆战地靠着墙:“禀,禀流,你真想给我种坟头草吗”·何禀流冷哼一声把刀直接按在方逸平脖子上,方大少这才发现兄弟用的是刀背,顿时送了口气,被酒意冲得有些不受控制的脸部肌肉急急忙忙堆出个笑来:“禀流,我来赔罪了。”
月光下方逸平神情恍惚地看着何禀流,这人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平日里却总是冷冰冰的连点表情都没有,方逸平都想不起他笑起来是什么样了··何禀流知道方逸平酒醉之后说什么做什么都全无理智当不得真,只是心中气闷,想把他按进茶缸里好好醒醒酒,再问他究竟什么意思。
“禀流,禀流~”方逸平可怜兮兮地借醉撒娇,“我真的是喝得眼花了·”·何禀流心中更烦躁,恨不得一口把这就会气他的混账咬死·可方逸平还在装可怜,头脸身上全是茶水和茶叶,看上去确实……十分可怜。
何禀流冷着脸收了刀:“滚蛋·”·方逸平靠着那一壶冷茶清醒到现在也是不易,见何禀流不再给他挑坟头草顿时放松下来酒劲上涌,傻笑着扑到了何禀流身上,不等被推开就先打起了呼噜。
何禀流一口血卡在嗓子里噎得眼前发黑,也只能把人拖进自己屋里让他先睡醒了再说··方逸平被他扔在床上用个很扭曲的姿势躺着,他倒不嫌难受,歪歪扭扭也睡得十分香甜。
何禀流却再也睡不着,挑亮烛火在灯下看刀谱·耳边是方逸平安稳的呼吸声,像是一把小刷子不轻不重地挠着心口,这刀谱也看不下去了·何禀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撕了刀谱,干脆起身出院子里练刀。
今夜母亲不在,倒是个难得能清静练功的好时候··方逸平这一觉睡得不算久,醒来的时候天还一片黑,屋里的滴漏看着也就四更天·他扶着扭了一夜的腰坐起来,痛苦得活动着脖子。
他昨晚喝断了片儿,缓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在何禀流房里,一时也没想明白是怎么来的··推开`房门,院里的柳絮一团一团滚着,何禀流在那棵大柳树下抱着刀睡着了。
方逸平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地连人带刀一块儿抱起来·何禀流在梦中动了动眼珠,嗅到熟悉的味道后安心地又睡了过去··方逸平把何禀流放在床上后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抽走了那一对弯刀。
何禀流怀中少了东西十分不安,顺手把被子抱进怀里翻个身睡熟了··方逸平在他身边躺下,又睡了个回笼觉··十几年前何伯父刚去世,何伯母怀着身孕差点得了失心疯,整日在府中撕心裂肺的哭嚎,哭哑了嗓子就开始打下人,打何禀流,打所有不敢反抗她的人。
方逸平的爹就派人把何禀流接到了方家,直到一年后何母情绪稳定了才把人送回去·那一年何禀流就和方逸平住在一起,被方大少拉着拜把子义结金兰,白得了一个不靠谱的便宜大哥。
何禀流自小睡得少,天刚亮就自己醒了·不算宽的床上挤了个睡相十分不好的方大少,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温热地呼吸就打在后颈上·何禀流面上泛着薄红,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想起身,不知梦到了什么的方逸平不开心地撇撇嘴把他整个抱进了怀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一会儿……再一会儿……”·方逸平昨晚花酒喝到一半就冲出来赔礼道歉,梦里还惦记着温香软玉,搂过来劈头盖脸地就亲下去。
没亲两口怀中佳人抬起头竟然是何禀流冷漠的脸,吓得方大少腿一软从梦中惊醒过来·做贼心虚地小心收回了搂着何禀流的胳膊··身后的温暖忽然离开,何禀流心中一半失落一半却松了口气,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方逸平爬起来窘迫地自己摸摸鼻子,指头戳了戳何禀流的肩膀:“禀流,快起床,天亮了·”··何禀流面无表情地坐起来,脸上一片不知是何故的红晕。
方逸平今天没什么事,干脆赖在何家看何禀流那一柜子书·何禀流的书柜里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县志传记,都被方大少拿来当话本看了··何禀流起身后照例去祠堂跪半个时辰,方逸平闲得无聊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新鲜玩意儿,在被褥下翻出一本用黑布包着的书。
他好奇地拿起来还没打开包裹的布,何禀流忽然冲过来厉声道:“放下”·方逸平一哆嗦,手中的物件落在地上,散开的布料中好像是一本很破的书,看不清封皮上的字。
何禀流脸色煞白,急匆匆地把那本书揣进了怀里,眼底惊魂未定··方逸平被他吓得不轻,惊愕道:“禀流……”·“我娘晌午就回来了,”何禀流狼狈地避开他的眼神,“你不想给她请安就赶紧走。”
方逸平不敢走:“你没事吧”·“我什么事都没有,”何禀流把颤抖的指尖藏进袖子里,“就是看着你就烦·”·好不容易把方逸平赶走,何禀流颓然坐在椅子里,从怀中掏出那本旧书。
那本书像是已经有一千岁,大半书页都已经发黄变脆,仿佛轻轻一揉就能变成碎屑·残破的封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弯月状的朱红火漆痕迹··何禀流翻开书页,苍白的指尖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血液一瞬间都涌向了指尖,少年手背上的血管都凸出来,像是一头野兽要冲破脆弱的皮肤钻入书中。
他仓皇合上书页,书脊上仍可看到笔划如刀锋的四个字··白夜巫咒··何禀流紧紧握着那本书,理智在毁了它和毁了自己之间来回牵扯,痛不欲生··方逸平直到进了方府大门都记着何禀流那惨白的脸,心有余悸地皱着眉。
方继晖看着自己儿子游魂一样从眼前游过去,更是越看越心塞:“方逸平”·方逸平能独立门户后胆子肥了不少,笑嘻嘻地转头:“爹,您今天又犯什么病了”·方继晖看着他就心烦,讥讽道:“怎么,昨天被暖香阁的姑娘伺候得起不来了”·“爹,您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方逸平得意洋洋,“我昨晚在何家和禀流切磋剑法了。”
方继晖哼了一声:“切磋禀流现在武功可不止高你三分了,若不是嫂子瞧不上你,我都想把禀流换来当我儿子·”·方逸平从小被亲爹打击惯了,皮糙肉厚毫不在意,笑嘻嘻地和方继晖拌了几句嘴就要往自己郊外的别苑跑。
“等会儿,”方继晖叫住他,“你干嘛去”·“给你选儿媳妇呗,”方逸平道,“虽然何家妹子不想嫁我,但咱也不能让老方家绝后不是”·他不提这事儿还好,这话一出方继晖又开始堵得慌。
方逸平和何家小妹那是娃娃亲,可去年请柬发出去各方亲朋都来了,深闺里的何家小妹听说了方逸平在青楼的名声,吓得细软没收拾都跑了,留书说死也不嫁这种人··方继晖觉得不能怪人家姑娘,一个天天往烟花地的酒囊饭袋,方继晖若是有闺女也不会嫁给这种草包。
何家那孩子多好,又懂事又沉稳·他父亲去得早无人能指点他何家刀法,这孩子硬是自己对着刀谱练到了如今能把自己儿子打得还不了手的程度··唉……还是方逸平太废物。
方逸平摆脱了唠叨起来没完的老父亲,请花魁苏婉来别苑看花··说起武功这事儿方逸平其实十分委屈·他这些年该练功的时候可一分没偷懒,他爹教几招他就学几招,学得还挺快。
可潺塬城里左边一个剑圣山庄天赋异禀的舒远山,右边一个何家练功如玩命的何禀流·他方大少俗事繁重比较忙碌,武功稍微差点不该是情有可原之事吗·再说了,武林大会的时候方大少上台也能比划两下子揍几个人,也没到天天被老爷子追着骂废物的程度吧。
方逸平回别苑换了身衣服收拾的人模狗样,去门口接苏婉的马车··苏婉穿了身鹅黄罗裙,披着千重纱的披风,抱着琵琶向他盈盈一礼:“方少爷·”·方逸平风度翩翩地上前把佳人扶起来,边往里走边想上次带人在此胡闹的那满地狼藉,也不知道下人们收拾干净了没有,可千万别让苏婉看见。
苏婉如何会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是什么人,只是心里清楚方大少就爱她身上那张温柔不知世事的皮,于是也就乖乖披着那张皮陪方大少温文浅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别苑是翻新建的,院子里的桃花却已经开了很多年。
苏婉在桃花下为方逸平唱了一支新写的小令,方逸平听着心里欢喜叫人端来一玉壶的花露给她润嗓子··苏婉轻抿一口花露,柔声道:“方少爷,我昨日在潺塬看到媚湘了。”
方逸平眼前顿时一亮:“媚湘回来了”他听说媚湘被人赎身借走后还失落了好一阵,但也明白对媚湘来说,赎身嫁人确实比在青楼好。
如今听到佳人重回旧地,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方少爷,您想什么呢·”苏婉微微翘起嘴角,眼底却是难掩的酸楚之色,“是湘晴饭庄的老板娘从京都过来看看分铺开得如何了,怎么会……怎么会……”·方逸平如何受得了佳人这般伤心,心中已经开始琢磨花多少银子能给苏婉赎身。
苏婉察言观色就知道今日做的功夫已经足够,不可再心急,当下岔开这个话题和方逸平聊些别的··方逸平情绪转得快,见苏婉不在伤心,脑子里想的已经是什么时候去湘晴饭庄看看。
毕竟……毕竟他年少轻狂时还信誓旦旦要娶人家来着··晚些时候方逸平去何家的时候门房说何母已经回来了··“老夫人一回来就把少爷叫去祠堂,”门房对着方逸平长吁短叹,“天黑前怕是出不来了。”
·方逸平叹了口气·何母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方继晖劝她对儿子好点,她倒是不打人了,只是有事没事让何禀流跪祠堂,一跪至少两个时辰。
方大少有些发愁,不知道何母这回是不是为了他带何禀流逛青楼才又发火·他若是进去的话只会害得何禀流被罚得多跪几个时辰,可他若是走了只怕何禀流就要跪到明天早上了。
何家祠堂中,何禀流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他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冷漠得像座石像··何夫人指尖捏着块洁白如雪的帕子擦拭台上的灵位。
那些灵位其实已经一尘不染,但何夫人仍是每擦一个就换一块·侍女手上托着一叠干净的帕子,都是下人们精挑细选一点污渍和褶皱都没有的帕子,生怕哪里又惹了夫人不乐意。
“禀流,”何夫人说话时轻声细气,像是怕惊动了祠堂里的十几个死人,她把一块灵位捧在手上问,“这是谁·”·何禀流麻木地背诵着那些已经被娘亲亲手烙在血肉里的族谱:“烈祖何霈,创何家双刀刀法,二十五岁独战燕河寨六十恶匪。”
·何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拿起下一块灵位细心擦拭:“这又是谁”·天祖何润,高祖何延,曾祖何苑,祖父何经,父亲……何令。
一桩桩事迹,一件件传说·甚至不必再劳烦脑子动弹,唇舌是自己知道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何禀流与这些名满天下的前辈祖先无缘相见,却不得不熟记每个人的生平,连梦中都不敢忘记。
娘亲的声音就是梦魇,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何家是江湖中的名门世家,不能毁在何禀流这个废物身上··天色暗下去,未点蜡烛的祠堂越来越黑··何夫人不喜欢在祠堂点蜡烛,觉得火焰和灰尘会污了祠堂中的英灵。
“禀流,”何夫人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发,“和你父亲祖父们说说话,说说心里话·”·何禀流嗓子有些沙哑疲惫得不愿开口··何夫人立刻拔高了声音尖叫:“听到娘亲的话了吗”·“是。”
何禀流低声回答,双目紧紧盯着黑暗中整整齐齐摆成两排的灵位·那些刻在黑木头上的鎏金名字像是地狱中探出的恶鬼之手,拽着他的四肢头颅·要他碎尸万段,要他永坠无间。
内院的灯笼熄了··门房喝了方逸平带来的好酒已经被收买,赶紧把快睡过去的方逸平叫醒:“方少爷,方少爷,老夫人睡下了·”·方逸平从椅子里跳起来,又对门房谢了一番,做贼一样潜入了何府。
何禀流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其实多久已经不重要了,最长也就不过跪到天亮·孤身一人在这黑暗中的折磨虽然痛苦,但是天……天总是会亮起来。
祠堂的门被用力推开,月光和灯笼的光一块儿倾泻在石板地上·何禀流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方逸平,他身上拢着万千光华,不知是何处金乌误闯了此间冥府··方逸平坐在地上先把跪着的何禀流抱起来使劲揉他的膝盖。
他估计着时间何禀流都快跪三个时辰了,人有不是铁打的,再跪下去腿都要废了··何禀流脸上苍白得连在暖黄的灯笼旁都照不出一丝血色来,他低声道:“先把灯笼灭了。”
何家内院这时候一片黑暗,方逸平这灯笼简直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方逸平把灯笼吹灭了,小心地捏着何禀流的膝盖:“什么感觉”·“没什么,”何禀流道,“有感觉,不算疼。”
方逸平松了口气,让何禀流就这样躺在他腿上:“你快睡一会儿,来人了我叫你·”·何禀流枕在他大腿上,本想说不困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很多次了,从五岁开始到现在,很多次了·他被娘亲罚跪祠堂,被逐出家门,被留在有野狼的荒山上·有的时候月光很亮,有的时候会落雨飞雪·那些夜晚方逸平总能找到他,提着一盏蜡烛燃了一半的灯笼,两个孩子小兽一般依偎在一起。
去方家,或者等到天亮··方逸平打量着这座阴森森的祠堂,和祠堂上何霈的雕像四目相对··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们一群死人却要来折磨一个活人就因为他姓何那他也可以姓王,姓李,姓方。
如果不姓何,他是不是就不用再背着你们这些死人的狗屁家业走的这么辛苦这么难过··“方逸平,”何禀流在他怀里轻声说,“我妹妹回潺塬了。”
第二章 ·方逸平着实愣了一下:“你娘知道这事儿吗”听到何素言逃婚的消息时方逸平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还要在宾客中做伤心状,演得十分辛苦。
何素言从小被何母关在深闺里养大,方逸平曾远远看过一眼,只觉得这小妹妹就像个缩小的何母,令人望而生畏,哪敢娶回家··再说,当年给两人定下娃娃亲的时候,方继晖可是在义兄灵前发过誓的,绝不会让方逸平取了何素言之后再娶第二房。
何禀流不知他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低声道:“我没告诉她·”如果被娘亲知道妹妹回了潺塬,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把何素言绑到喜堂上·何禀流不敢问自己隐瞒此事的动机,究竟是心疼妹妹,还是……还是不想看到方逸平穿上喜服的样子。
“今天听苏婉说,媚湘也回潺塬了,还成了大饭庄的老板娘·”方逸平说,“你还记得媚湘吗”·何禀流赌气道:“不记得了。”
“其实媚湘长得比苏婉好看,”方逸平没有察觉他话中的不悦,继续唠叨,“但是苏婉像个仙女一样,我只想听她弹琵琶·”·何禀流往他怀里缩了缩,嗤笑一声:“不想干点别的”·“禀流,”方逸平捧起他的脸瞪大了眼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听到你笑了。”
关了门窗的祠堂里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对方朦胧的轮廓·何禀流放任自己的眼神贪婪地落在方逸平的眼睛里,板着脸说:“笑什么笑,睡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进来拨动幡旗,方逸平已经睡着,靠在灵台前小声打着呼噜。
何禀流抬头看着屋顶上飘动的黑影,那些影子中好像有无数影影绰绰的鬼魂··你们在看着我对吗何禀流在心中对那些鬼魂说,他眼睛死死盯着屋顶,轻轻吻在了方逸平嘴角上。
睡着的人毫无知觉,醒着的人却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比厉鬼还可怖··方逸平刚进湘晴饭庄就看到了一堆狐朋狗友,九成九是都冲着媚湘来的··可惜小二说了,今天老板娘去逛胭脂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帮纨绔子弟也不肯走,非要看到媚湘不可··方逸平的熟人招呼他坐在了一块儿,小声议论着这名动江南的大美人如今嫁为人妻,不知是会失了花容还是添了风情。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个清脆如铃的少女声音响在乱哄哄的大堂里:“赵叔,酒不够了·”·方逸平一个激灵回过头,那少女穿着桃花色的粉裙子,清丽的容颜上却是一片薄薄的寒霜。
这点寒意不但不会使她有半点失色,反而更多了种惊心之美··苏婉那叫什么仙女,这才是真真云彩上飘下来的人··“诶诶,”周令梓好笑地拍拍他的肩膀,“媚湘还没过来,方大少就已经丢了三魂了”·方逸平失魂落魄地转过头:“你们谁认识那小姑娘”·狐朋狗友们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难道是媚湘从京都带回来的小丫头”·“哪有这么好看的小丫头。”
方逸平脑海中仍是少女清丽的容颜和冷冽的神情,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对谁牵肠挂肚过··“丑倒是不丑,”裘观笑道,“但是方兄,你是不是最近和如花似玉的苏花魁缠绵多了,才觉得这清粥小菜的也十分……美味”·方逸平方才惊鸿一瞥,如今只觉得那少女着实美得倾国倾城,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后厨里问姑娘芳名芳龄生辰八字可有许人家。
“方兄,方兄·”周令梓晃着手召回方大少七零八落的魂魄,“我刚才可问老赵了,那是媚湘的干妹子·”·方逸平沉思了一会儿,起身整理好衣冠,问:“我今天这身打扮,还算正经不”·狐朋狗友们起哄道:“正经,特别正经。
正经得都能去考壮元了·”·方逸平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进了后厨··“我怎么觉得……”裘观捏着下巴目送方大少去祸害良家闺女,“那小姑娘长的有点像一个人。”
另一人也“啧”了一声:“裘兄莫非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周令梓笑道:“你们又卖什么关子”·“周兄,你想想,”裘观挤眉弄眼,“那小姑娘冷冰冰的样子,像谁”·周令梓着实愣了一下,方才他们就看了那姑娘一眼,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我们方大少怕是要栽了,”另一人幸灾乐祸地故意长吁短叹,“早就说了,每次咱几个去楚馆方大少都死活不肯跟着,果真是事不寻常必有妖啊·”·裘观心痒难耐地站起来:“走走走,谁跟我去看看方大少祸害小姑娘祸害的怎么样了。”
湘晴饭庄是买下来一整个之前的客栈改建的,后厨有一整排屋子,院中堆着些还没收拾好的砖瓦木材··方逸平从做茶点的厨房一直走到顿猪肘的地方,也没找到那个穿粉红裙子的少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眼花了。
走到厨房尽头,看到了一扇半掩的柴扉·本着开着的门就是欢迎进去的想法,方逸平推开了那道小门··一根粗大的原木挟着风擦过方大少俊美的脸,差点给他破了相。
惊魂未定间只见一把四尺长八寸宽的厚重大砍刀从天而降把整根原木横砍成了两截,木屑飞溅打得老墙上斑驳的墙皮雪花一样往下掉·那把砍刀并未停下,落地的原木又被大力扔向高处,寒光闪烁间变成了被砍得乱七八糟的木柴。
木柴中一袭粉衣的少女亭亭而立,皓腕玉手拎着一把锋利的大砍刀,正皱眉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方逸平一颗爱慕之心被砍刀砍得像野马群践踏过的草原,目瞪口呆地和少女面面相觑。
少女警惕地拎着刀:“你是什么人”·方逸平尽力风度翩翩地开口:“在下方逸平·”他话音未落,少女面上忽然寒意逼人,拎着刀就向他砍过来。
方逸平慌忙闪开:“姑娘,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少女黑亮眼珠里的怒色十分坦诚,刀刀往方逸平脑袋上招呼··方逸平脑子急转了几圈,恍然大悟:“姑娘,请听在下解释。”
少女讲道理地停了手,大刀往地上一戳,震得老墙又掉了一层皮··“姑娘,并非在下爽约背诺,只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方逸平说得是真心话,少女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捷足先登”·方逸平道:“为媚湘赎身一事,在下时时挂在心上,从未敢忘·”·“你还狡辩,关湘姐姐什么事。”
少女气得泪珠都在眼里打转,“从小哥哥就说你是个好人,说若是世上只有一个人不会害他,那就只有你·你居然……居然做出那种事”·方逸平脑子转成陀螺也没想出自己到底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妙龄佳人恨得掉眼泪。
难道是因为抢了哪位兄弟的心上人不成·不……不对,她说什么,哥哥哥哥·方大少感觉自己脑子里一定是有哪根弦扯断了,看着那张分明就十分相似的脸傻乎乎地开口:“你哥哥是谁”·大砍刀挟着风就向他脑袋招呼过来。
方逸平狼狈地左支右拙,这小姑娘打法十分刚猛又没什么能琢磨出来的套路,乱拳足以打死方逸平这个按部就班的老师傅···媚湘急急忙忙地跑到柴院里:“素言,快住手。”
何素言不情不愿地收了手,眼眶里的泪珠还没干,委屈地喊:“湘姐姐”·方逸平这顿揍挨得也委屈极了,眼巴巴地看着媚湘,大有你不主持公道我也能哭的架势。
媚湘头痛得很,向何素言招招手:“过来,脸上怎么又抹上灰了·”·方逸平被大美人拉偏架拉得心碎:“媚湘,你妹子差点就把我砍死了·”·何素言捧着媚湘的手帕擦脸,闻言怒斥:“你活该”·“素言。”
媚湘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让何素言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方逸平这会儿才转过点弯了·何禀流的妹妹,他那个死都不肯嫁的未婚妻,就是眼前这个要拿刀砍死他的清丽佳人。
禀流的妹妹,说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要砍死我··方大少又迷茫又委屈,冤得几乎潸然泪下··媚湘把何素言打发去了厨房,向方逸平道歉:“让方少爷受惊了。”
方逸平苦笑着摆手:“我打小没见过面的媳妇儿,一见面就是拿刀削我脑袋·媚湘,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让小姑娘这么恨我”·媚湘脸上有些尴尬之色,只说自己也不太清楚。
方逸平心塞得六月飞雪,努力回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又惹到了何禀流··媚湘轻咳了一声:“方少爷今天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方逸平觉得大美人今天神情都怪怪的,回答道:“禀流今天有些事,说晚上再来。”
媚湘尴尬的笑笑:“方少爷我们别在柴院里站着了,不如去前面尝尝我从京都带回来的酒如何”·狐朋狗友们见媚湘亲自陪方逸平过来,又开始起哄:“方兄,你对媚湘还没死心呢。”
媚湘笑盈盈地端来一壶酒:“各位少爷,有些日子没见了·”·方逸平看着这群纨绔子弟胡闹,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宁,却怎么也想不出干什么事能让何家妹子气成这样。
“回魂,回魂,”裘观在他眼前晃着手,“还惦记着媚湘的干妹子呢”·方逸平心烦意乱地喝了杯酒:“你们先玩着,我晚上再过来。”
裘观回头向朋友们挤眉弄眼,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方逸平烦得很,随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骑马往城外跑··何禀流一早又被他娘带到静安寺里求签去了。
静安寺里的玄空大师不会算卦也不会解签,但何夫人只信他,隔三差五的非要来让玄空给她抽一签才肯放心·玄空无奈,只得让小和尚去买些街头算命的小玩意儿,对着上面模棱两可的卦辞说些安慰的话。
何夫人上了柱高香,闭目道:“禀流,去抽一签·”·何禀流面无表情地上前从竹筒中抽了一签,恭恭敬敬地递给小和尚··小和尚向他合十一礼,捧着那根十钱买一把的竹签进了后院禅房。
“禀流,”何夫人道,“昨天你在祠堂,和列祖列宗可说了什么”·“说了些,”何禀流道,“说孩儿会勤加练功,定不负何家百年声誉。”
“只勤奋就能重振何家威名了吗”何夫人冷冷扫他一眼,“舒远山和你同岁,去年夏天在棋山上,他独战鬼王一举动名天下。
你就只能缩在人堆里像只蚂蚁一样看着·”·何禀流深吸一口气,神情冷淡地垂下头:“孩儿知错·”·“禀流,”何夫人语气缓和下来,“我们不比别人,你若不肯往前凑,就谁也不会主动把你送到天下人眼前。”
何禀流低声道:“是·”·何夫人轻抚着儿子出落得越发俊美的脸:“还有一点你要记住·方逸平是你妹夫,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在想些什么,都没有用。”
何禀流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禀流,听话·”何夫人柔声道,“你妹妹就让娘亲很难过了,你别学她·”·何禀流背后发凉,不敢和她对视。
他对方逸平的那些心思,难道娘亲已经知道了吗……她知道了多少知不知道……那件事··小和尚捧来一个锦盒交给何夫人,然后道:“夫人,师父请方少爷去后院一趟。”
、何夫人慈祥地为何禀流整理好衣冠:“去吧,和大师好好聊聊,娘亲在家等你·”·何禀流恭敬地送母亲上马车,问小和尚:“是谁找我。”
“是方少爷,”小和尚送走了吓人的老夫人,稚嫩的脸上露出那个年纪活泼的神色,“他在后山那棵大槐树下面·”·槐花开的正好,清甜的香气浓得呛人。
方逸平坐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一串雪白的花向他招手··何禀流拽着一根树枝跃到他身边,这根树枝十几年来年年被方逸平糟蹋,上面的刺都被拔了个精光··方逸平塞了他一嘴槐花,严肃地问:“禀流,我们是不是兄弟”·何禀流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莫名有些心慌,冷着脸别过头去:“你又发什么疯”·方逸平松了口气,看来他没干过什么要被砍死的事儿嘛,不然这会儿禀流早该给他刻墓碑了。
不知道小丫头片子去哪儿听来些风言风语,居然对自己没进门的相公下次毒手·想到这里,方大少那股子委屈又冒了上来:“禀流,我今天见着你妹子我媳妇儿了。”
何禀流心中不痛快:“我妹妹说了,死都不嫁你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了”方逸平了却一桩心事立刻心情愉快地开起玩笑,“我家财万贯一表人才,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呢。”
他故意捏着何禀流的下巴问,“妹子跑了,不如……当哥哥的来替一下”··何禀流顿时脸上发热,气冲冲地一巴掌把方逸平从树上拍了下去:“滚”·方逸平坐在树下哎呦哎呦乱叫,被摇落的槐花落了他满身,仰头看着何禀流笑得明媚灿烂:“禀流,嫁给我不亏,万贯家财都给你。”
何禀流握着手边新长的树枝,幼嫩的青刺扎进掌心里,轻微的疼和痒顺着经脉流进心脏里,像是一滴甜美的毒药·他听到自己平静地说:“有本事你就去和你爹说,看方叔会不会打断你的狗腿。”
“他可舍不得,”方逸平得意洋洋道,“他就这一个宝贝儿子,还指望我给他传宗接代·”·何禀流为自己刚才犯的傻轻笑了一声:“那我就祝方少爷早日坐拥娇妻美妾,膝下儿孙满堂。”
第三章 ·方逸平来晚了,刚进门就被按着灌了一壶酒,眼前人影顿时就模糊了·他扶着桌子坐下怒气冲冲地拎起酒壶:“谁灌的刚才谁灌的,来和本少爷我大战三百回合”·“是你自己来晚了,”裘观笑呵呵地抱着何禀流的肩膀:“禀流,你说他该不该罚”·何禀流还记恨他那些扰乱人心的胡言乱语,冷笑道:“该再罚三壶。”
裘观唯恐天下不乱,吆喝着就要让老赵上酒··方逸平拽着何禀流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赔罪,嘴里像含了三个核桃一样咕噜不清楚,眼神倒是十分真诚··一群人闹得要掀了屋顶,媚湘嫌吵干脆躲进了后厨,让老赵来应付。
方逸平稀里糊涂又喝了两杯,躲在何禀流身后喊:“你们无耻”·这时候湘晴饭庄的门忽然被大力踹开,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捉拿要犯,闲杂人等抱头蹲下。”
裘观眯着眼看过去:“你们哪个府里的”·领头的官兵认得这位郡守家的小公子,忙堆了笑过来:“裘公子,有个窃贼从郡衙中偷走了东西,我们追到这儿来了。”
“偷了什么金贵东西”裘观笑着一指方逸平,“让他赔·”·那郡衙里就没什么方大少能看上的东西,闻言大方地接话:“缺了几样破烂本少爷给你双倍的,赶紧出去。”
官兵笑得发苦,凑到裘观耳边轻声说:“公子,是郡守大人的官印被偷了·”·裘观喝了几杯,脑子也有些不太清醒,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官兵更小声地说了一句:“官印被偷了。”
裘公子迟钝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方兄,我爹的官印被偷了,快给他再做两个一样的·”·官兵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裘观拍拍官兵的肩膀:“行了行了,我和几位江湖上的高手都在这儿喝酒呢,要是有窃贼躲进来哪会发现不了。
赶紧去别的地方找找吧·”·官兵不敢违背,忙带队出去了··方逸平趴在何禀流肩膀上酒渐渐醒了点:“你爹那个官印,真的没有·样子像的我倒是能搞到几个,你想要”·裘观本是为了嘲讽自己亲爹才故意说那话,闻言倒来了兴致:“行啊,能弄到几个我都要。”
方逸平严肃地看着他:“这是要杀头的罪,你小声点说·”·何禀流知道这人已经喝得神志不清,面无表情地向老赵要了一壶凉茶,掰着方大少的嘴灌了进去。
裘观不忍直视地别开脸:“禀流,你小心被呛死他·”·被强行灌茶的方逸平乖巧地一口一口往下咽,居然真的没被呛着··周令梓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壶凉茶下肚,方大少晕晕乎乎地眨了眨眼,使劲盯着眼前那张脸:“禀流·”·何禀流疑惑地看着他··只听方大少嘿嘿傻笑:“你今天真好看。”
裘观捂着肚子憋笑憋进了桌子下面,向各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何禀流生怕方逸平再说胡话,脸上半青半红地起身把方逸平的小厮喊过来:“送你家少爷回去”·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把方逸平抬上马车,方逸平却拽着何禀流的衣袖不方,磕磕巴巴地说:“禀、禀流,我有事情要……要告诉你,重要的事情,特别重要”·何禀流无奈,只能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小厮从车外探过头来:“何少爷,把我家少爷送回老宅还是去城外”·何禀流想起方逸平那座夜夜笙歌的销魂洞就气闷,道:“你家少爷醉的不轻,回老宅吧。”
方继晖难得一次能在三更前看见自家儿子的马车,特意出门迎接了一下:“呦,方少爷这是怎么了·”·小厮上前汇报:“老爷,少爷今天喝了不少,何少爷做主把他送回来了。”
方逸平还没醉到站不住,手脚利落地自己下了马车,向老爹打招呼:“爹,你看上去真精神·”·方继晖看着他这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任由他自己围着一棵树转圈,上去招呼何禀流:“禀流,这混蛋玩意儿又给你添什么麻烦了吗”·何禀流自小多得方继晖照顾,神情比面对着何母要温柔许多:“没事,方叔。”
方继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我们进去喝茶·”·何禀流看了还在围着树转悠的方逸平一眼··“别理他,让他先多吹会儿风醒醒酒。”
方继晖让小厮们看着方逸平,带何禀流进去说话··何禀流记忆中已经没什么父亲的样子了·娘亲又把他父亲的画像挂在祠堂里,常让何禀流跪在那里受罚自省。
那张脸在何禀流心中已经与痛苦和折磨紧紧拴在了一起,若非必须面对,他也不愿想起···方继晖却待他比待方逸平还要好,比那副冷冰冰的画像更像一个父亲··为了避嫌,方继晖从不与他探讨何家刀法,只是偶尔指点一下。
侍女来摆上茶点,方继晖嘱咐她去把书房里的东西拿来··两个侍女捧来一个沉重的木盒,放在桌前打开·红缎上躺着两柄弯刀,刀鞘是贵于黄金的黄獲木,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方继晖对何禀流道:“禀流,我手下伙计去漠北时带回了两把刀,你看看喜不喜欢·”·何禀流上前拿起一柄弯刀,温润的剑鞘中,薄薄的刀刃像一片月光。
“禀流,你就像这一把刀,”方继晖站在他身后,轻轻在刀身上弹了一下,“够锐,却太薄了些·若遇强敌,易折·”·何禀流握着刀鞘:“所以方叔才赠我这对刀鞘。”
方继晖笑而不语··小厮过来报:“老爷,何少爷·少爷他回房了,嚷嚷着要找何少爷·”·方继晖道:“去吧,若我那个混账儿子发酒疯,你尽管揍。”
方逸平在思考一个很艰难的问题··为什么他脑子里会有何禀流那些奇怪的表情·何禀流不爱笑更不爱哭,十几年来都难得见到他多几个表情。
可他记忆中却分明有何禀流……何禀流……眼角噙着泪水却不肯让它掉下来的样子··不……不止是泪水,还有颤抖的睫毛,脸颊的潮红,洁白的牙齿轻轻咬在殷红的嘴唇上。
何禀流的脚步由远至近:“方逸平你又犯什么毛病”·方逸平不知为何心虚得不行,猛地冲到门口狠狠关上了门,用背抵着大声嚷嚷:“里面没人”·酒色酒色,酒能起色。
方逸平心虚得神志不清,胯下兄弟却一点也不顾忌状况的开始发热··何禀流一脚踹开门,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方逸平好笑道:“方少爷这壶酒醒的慢了·”·方逸平抬头看到了他腰间的刀。
名贵的黄獲木衬得那把纤细的腰更加削瘦,若是揽在手臂间应该……应该手感特别好··何禀流见他视线留在自己腰间,以为他在看自己的刀:“你爹给的。”
“好看,”方逸平喃喃道,“很好看·”·何禀流蹲下`身掀起他的下巴:“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大事,”方逸平一骨碌爬起来端端正正做好,严肃地问,“禀流,你哭给我看。”
何禀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发什么疯”·方逸平指尖点着他嘴唇,皱眉:“不红·”·何禀流唇上酥麻,一时怔在原地。
方逸平轻轻按了按,傻笑:“但是很软·”话音未落就凑上去啄了一口,一本正经道,“特别软·”·何禀流心跳剧烈得快要从喉咙里崩出来。
明知道这人只要喝醉了就全无理智,心中却仍是丢不下那一丝希冀·若他……若他也是有一点真心的呢··方逸平亲的舒服,干脆捧着何禀流的脸靠过去,把他薄薄的柔软下唇含在口中舔得湿润。
·何禀流不敢动也动不了,身后的房门还大开着,他却已经陷在方逸平怀中·两人口鼻中温热的呼吸混在一处,舌头和唾液彼此交缠··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何禀流手抵在方逸平肩上,痛苦地想。
就……就亲一会儿,一霎、一瞬、一响指·他们闯下的那场大祸,一次就够了,不能……不能再犯第二次··方逸平对怀中人的挣扎全无知觉,只凭本能抱着这具十分舒服的温暖身子,摸索着去拉扯那些讨厌的布料。
门外脚步声渐近,何禀流无法再做一个装醉的人,慌张从方逸平怀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凌乱的衣服··方继晖已经站在门口,神情难以捉摸地看着地上一脸茫然的方逸平和脸色青白变换的何禀流,淡淡道:“禀流,他又发酒疯折腾你了”·何禀流领口尚未拢好,也不知道方继晖会不会看到锁骨上的红痕。
他不敢看这位世叔的脸,垂着头低声道:“是·”·方继晖点点头:“嫂子派人过来问你在不在方家,你若不想回家,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不麻烦方叔了。”
何禀流哪敢再留,脸色青白地向方继晖告辞,逃一般出了方家大门··方继晖看着仍没醒酒的儿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嘱咐下人:“好好盯着少爷,明天一早别让他出门,先来见我。”
方逸平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屋顶·他好像有点醒了,这回真切地记着自己把何禀流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顿,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被亲到失神的样子真好看。
我为什么要亲禀流禀流为什么让我亲他又没喝酒为什么不揍我如果我还想亲他让不让可我为什么要亲禀流……·方大少的脑子彻底成了浆糊。
方逸平难得赖了一回床,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伺候他穿衣洗漱的侍女笑道:“少爷,老爷在书房等你一上午了·”·方逸平莫名其妙:“老头又找我干嘛”·“谁知道呢,”侍女为他戴上发冠,小声说,“不过我听那院的明薇姐姐说,老爷脸色可不大好看。
少爷,您又惹下什么事了”·方逸平正为何禀流的事心烦,没空琢磨他爹的心思,穿上衣服就往书房走··方继晖在书房画画··方逸平向来瞧不上他的画。
这老东西每天在写写画画,耗尽心力仍是落第秀才水平,还总是怪方逸平不通笔墨不配当他儿子·方逸平懒洋洋地坐在书房的梨花木椅子上,随手拿过一盘点心填肚子:“爹,找我干嘛”·方继晖新完成了一副墨宝,小心翼翼地拿扇子扇风,没理他。
·方逸平凑过去看:“呦,下山虎·方老爷这是要镇哪方恶灵啊”·方继晖冷笑一声:“镇你·”·方逸平啧一声:“爹,你能不能对儿子态度好点。
你到底是我爹还是我债主”·方继晖气不打一出来:“你才是我债主,我真的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有你这样一个混账儿子,肚子里定好的媳妇都死也不嫁你。”
“她不但不嫁我还想砍死我呢·”方逸平习惯性的呛了一句,呛完就发现自己说漏嘴,面对方继晖阴沉的脸色干笑起来,“开玩笑,开玩笑,我是说她如果嫁了我以后肯定天天想砍我。”
方继晖不听他的鬼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在潺塬见到何家妹子了”·方逸平叹了一声:“爹,又不是我不想娶·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啊,你难道想看着何大伯的宝贝闺女嫁进咱家后天天以泪洗面”·方继晖倒是松了口气:“行了,你可以滚蛋了。”
方逸平撒娇道:“爹,你可千万别把何妹子回来的事告诉伯母·”·“我不说,”方继晖冷哼,“你也离人家闺女远点,哪天真被砍死了我可不让你进方家祖坟。”
方逸平又哄了亲爹两句,开开心心地滚蛋了··小厮凑过来问:“少爷,裘公子让人过来问您今晚去不去暖香阁·”·方逸平心事重重地道:“不去,就说我今晚有别的事。”
小厮笑嘻嘻地问:“那少爷想请谁去别苑”·方逸平眉头拧成一团,想了半天才开口:“去楚盈楼要个人送到别苑去·”·小厮瞪大了眼睛:“少……少爷”·方逸平踹了他一脚:“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事。
做小心点,别搞得满城风雨·”·小厮一脸迷幻地去楚盈楼请人·其实这些大少爷们玩够了青楼女子就去玩男人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少爷……少爷他第一次玩,该选个什么样的呢·方逸平虽然从不去楚盈楼,但杏花巷里的老鸨对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可是个个如数家珍。
方逸平的小厮刚进门就被热情地迎进了招待贵宾的地方,老鸨笑问:“刘公子,稀客呀·”·小厮姓刘,沾着方逸平的光到那座烟花楼都被叫一声公子·听老鸨这么叫他心里也痛快得很,态度和气道:“客气了,我就是为我家少爷跑趟腿,请位温柔知情趣的少爷今晚去别苑赴宴。”
老鸨乐开了花:“既然是方少爷请,那我手下的公子今晚就都有空·不知道方少爷可有中意的”·小厮琢磨了一下方逸平的态度,心中忽然有了个胆大包天的诡异想法:“模样干净些,身上带点冷清别太俗艳。
若是会两手功夫的话最好·”·老鸨点头道:“我这儿倒是真有三五位这样的公子,您可要当面再挑挑”·小厮“嗯”了一声。
老鸨连声应下,送走了小厮后忙把那几个模样干净又会点功夫的小倌都叫过来,让他们摘掉首饰换了衣服佩上剑,故意做出那点清冷的表情来··小厮看着这一排顿时变成名门公子的小倌,莫名觉得哪儿有点别扭,不敢多看。
给了老鸨一盘金子道:“这位、这位、这位,还有后面那个·今晚酉时我让马车来把人接过去,都收拾利索了,别搞那些俗不可耐的东西·要素,要仙,你也知道我家少爷最喜欢的苏婉姑娘,头发丝儿上都不沾土。”
可这些人也不是苏婉那种温柔浅淡的仙气,就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跟了方大少十几年的小厮就是觉得少爷一定会喜欢··第四章 ·方家那一排湘绸珠帘檀木鎏金的马车往楚盈楼外一停,整条杏花巷的人就都知道方大少的别苑今晚又要热闹了。
裘观在暖香阁的窗边一口酒差点喷出去:“逸平这就不够兄弟了,他要是想去楚盈楼玩咱兄弟还能不陪吗,非要缩起来自己玩·”·周令梓也探头看那一排显眼至极的马车:“不如我们也做一回不速之客如何”·裘观正有此意,向还在搂着小姑娘不放的狐朋狗友们一招手:“收工收工,咱到方少爷的别苑凑热闹去。”
方逸平的别苑建在城郊的深山老林里,是从一家败落的富户手里买下来的,有几十间屋子和一个水上楼台·方大少买下来后又特意请工匠好好修缮了花园,一到春天繁花迷眼让人几乎身在仙境。
方逸平就在这仙境里两眼放空地揪着花,一朵一朵扔进湖里·湖中的鱼以为他要喂食都凑了过来,发现不是吃的之后纷纷在水中怒视着自己主子··太阳落下去,天边的光影越来越柔软。
方逸平看着那抹红霞又想起何禀流潮红的脸颊,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咕哝道:“对着兄弟发情,方逸平你简直禽兽不如”·何家·侍女撤下了遮阳的云盖,送上一盏安神茶。
每到傍晚时何夫人就会心神不宁,若喝不到这盏茶就一定会发脾气··何夫人喝了半盏茶仍是精神不济,神情却舒缓了些·恹恹地说:“去让少爷别练了,吃点东西歇着吧。”
何禀流跟着侍女走过来时脸上汗珠还未擦去,顺着削瘦的下巴滴落到洁白的衫子上··何夫人捏着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汗珠:“好孩子,方叔送你的刀,用着还顺手吗”·何禀流低声道:“方叔送的东西,一定是好的。”
“你这孩子,”何夫人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脸,“说话怎么就不养人耳朵·”·何禀流只得再道:“方叔送的这把刀是名贵物件,我用着很好。”
何母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好好谢谢你方叔·”·何禀流低声道:“我会的·”··好不容易离开娘亲的视线,试图用练刀压下去的痛苦和难堪又一股脑涌上来。
何禀流自虐似的一拳捣在墙上··撞见那么狼狈的画面,方叔一定已经知道了他对方逸平的心思·无论是为了已逝的兄长还是自己的儿子,方继晖都不会再任由他继续和方逸平那般亲近。
纨绔弟子可以随意出入秦楼楚馆,甚至家里养几个俊秀小倌都无妨,却绝不能……绝不能跟他何禀流胡闹··何禀流回头看着这座阴森森的老宅子,十几年来已经习惯被拴住四肢的囚徒忽然有了想逃的冲动。
娘亲日夜在他耳边叮咛着等他恢复何家往日荣光,何禀流却觉得他会像娘亲一样,三魂七魄已经比躯体先一步烂死在了这座荒坟中··方逸平身上像拢着光,又亮又暖。
吻过来的时候烫的能把魂魄都烧掉,烧尽他心中的孤坟荒草··他想,便是死,也该死在那么暖和的地方··娘亲还未睡下,或许过会儿还会让他再去祠堂。
但何禀流不愿再想这些烦心事,骑马向方家奔去··他该告诉方逸平,他早就该告诉方逸平·最坏不过永不相见,也好过……好过这些年日夜拉扯着筋骨的痛苦折磨。
方家的门大开着·何禀流来不及和方家下人打声招呼就径自冲进了方逸平房中··房中是空的·何禀流怔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苦笑一声·也对,这个时候方逸平肯定在某个温柔乡里怀抱佳人呢。
心间热血慢慢冷下去,何禀流握紧了刀让自己再清醒些··明知不该有这样的念想,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试探出方逸平的心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过了门槛,何禀流慌忙间来不及收敛表情,脸上的痛楚和爱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来人的眼睛里。
方继晖神情复杂,半晌才开口:“禀流,有人送了一罐子好茶,跟我去尝尝吧·”·何禀流惊慌失措地不知该如何应对··方继晖道:“逸平今晚去别苑了。”
城郊的别苑是方逸平的销魂洞,若是他留宿在那里,便是一夜销魂蚀骨的春`宵··但今晚方大少是睡不着了··做侠客打扮的小倌受了叮嘱,一个个傲得鼻孔比脸高,连方大少主动召唤都一脸不情不愿。
方逸平逛窑子多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逼良为娼··裘观笑得打跌:“小刘,小刘·”·小厮从角落里窜出来问:“裘公子有什么吩咐”·裘观笑得不行,指着那排小倌问:“小刘,你是故意来折腾你家少爷的吧。”
小厮苦笑着忙去把那群小倌叫到角落里训了一番·这回好多了,有两个已经黏黏糊糊地靠在了自家少爷身上··方逸平搂着软绵绵的小美人,脸色去却一点都不好,连酒都没喝两口。
闹过半夜,狐朋狗友们各自散了·小厮凑过来小声问:“少爷,今晚留人吗”·方逸平心里烦躁得很,又不想白折腾这一场·扭头看着一个顺眼的随手一指:“让他留下。”
说完就先自己去沐浴了··侍女抿着嘴直笑··方大少又羞又恼:“菁菁,本少爷玩个男人你们就高兴成这样”·侍女笑着给他梳理头发:“少爷你别生气,奴婢就是看个新鲜。”
方逸平哼了一声,想着今晚留了人莫名觉得像欠了谁一大笔钱没还,又心急又忐忑··小厮敲了几下门在门外说:“少爷,凤梧公子去您房中候着了。”
方逸平不耐烦道:“让他候着·”·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方大少硬着头皮回到了自己房中·今晚来的人他都没细看,选人也是随手选的。
这时候在灯下才看出这小倌长相十分精致,清清冷冷地一眼看过来时颇有几分撩人·不是多喜欢,却也顺眼··凤梧在楚盈楼里姿色算不得头筹,能坐到如今的地位上,察言观色自是一流。
这方少爷今晚一脸不耐烦,显然是今晚来的小倌他谁都不喜欢,留下自己多半是为了面子上过去·想通这一关节,凤梧也乐得清闲,体贴地侍了茶后就自己退到外间去了。
方逸平却生怕他被下人看到,忙道:“你跑什么”·凤梧盈盈笑道:“难道方少爷真心想留我过夜”·方逸平心虚之中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我……本少爷不留你过夜,难道是喜欢扔银子玩”·这群大少爷也不是没干过拿纯金锻飞镖扔着玩的事,凤梧面上仍是温软的浅笑:“方少爷若喜欢,我自当好好服侍方少爷。”
方家··下人递上一张纸:“老爷,这是少爷今晚宴请宾客的名单·”·方继晖懒得看:“别的不用管,那几个小倌过两日去送些金银好好盘问一番。
逸平最近胡闹的越来越厉害了·”·那本残破的白夜巫咒静静躺在桌上,何禀流久久地凝视着封面上的火漆··相传永安王府中有两件能让人功力大增的宝物,一件是万藏珠,一件便是此书。
永安王离世后,万藏珠被珍藏于宫中,后来被赐给了剑圣山庄··白夜巫咒十几年来下落不明,有传闻说因为此书威力过大,早已被永安王焚毁··如今这引得天下习武之人疯狂的宝物就躺在何禀流眼前,他却从不敢翻开第二页。
武学一道若走了邪路子,就再也回不了头·可若是继续循规蹈矩,又要练到何年何月·手中刀锋冰冷,何禀流轻轻闭上眼睛,翻开了那本书··书上写不是中原文字,旁边却有人用中原字做了不少注释,应当是某种内功心诀。
这功法十分古怪,竟是在体内另起丹田,经脉运行的法子也与寻常内功大相径庭··何禀流照着练了一页就觉得胸口烦闷似有积郁·他咬着牙翻开了第二页,一番运功下来抬头看时天色竟然已经大亮。
他惊愕地推开窗扇,眼前一片冰雕雪砌之景,树上枝叶泛着月白荧光·可再等他要细看时却光华乍灭,初生的青色柳枝在月光下摇曳···何禀流匆忙抓起那本书要翻到第三页,本就已经十分脆弱的纸张在他手中化成了碎片,蝴蝶一样落了满地。
他心中隐隐不安,快速拿纸笔把方才看过的两页默写出来··窗外的风大了些,何禀流莫名恐慌,把那两页写了十几份藏在房间各个地方,剩下一份死死攥在手心里,按着书上所写一遍遍行宫运气。
何禀流有几天没出家门,白天在母亲眼皮子底下练刀,晚上就按那两页纸上的心诀运功··方逸平几天没见着人,因为心虚也不肯去何家,在青楼腻歪了几天后自己也腻了,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泡在胭脂水粉里,不如去剑圣山庄找舒远山喝杯茶清清口。
剑圣山庄的围墙不好翻,方逸平时规规矩矩地递了帖子,门房大爷眼花,瞅了半天才认出是谁,呵呵一笑:“小方,这么乖啊·”·剑圣山庄的小师妹说大师兄去后山练剑了。
方逸平熟门熟路地自己去厨房端了点心零嘴,坐在水榭里边吃边看小弟子们练功·一团奶白色的毛绒绒小东西,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手里的肉干·方逸平见这小猫模样可爱,忍不住晃着肉干逗他。
一个人从水榭另一头跑过来:“方兄,你别那样逗它……”他话音未落,那脾气颇大的小家伙已经一爪子挠在了方逸平手背上,叼着肉干窜回来人怀里。
方逸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人一猫,手背上好大一条火辣辣的血印子··封雁河忙不迭道歉:“方兄,它饭点的时候经不起这么逗·我给你拿药去”·“不用不用,”方逸平摆手,这种小伤还犯不着折腾,“你家大师兄上山多久了”·封雁河坐下给猫喂肉干,“有两个时辰了吧,大师兄这几天心情好,应该就快下来了。”
正说着,舒远山已经穿过练武场走过来:“方兄,有些日子没见了·”·方逸平道:“晚上喝酒的请柬我可是次次都请人送,远山从来不给我面子。”
舒远山笑着坐下沏茶:“秦楼楚馆的酒太香甜,我喝不惯·”·方逸平抢了他一杯茶喝下,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如饮仙露,点头道:“那甜酒喝多了,确实头昏脑涨。”
舒远山摇头莞尔:“方兄,你明知自己一喝醉就犯糊涂,还夜夜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就不怕哪天真昏了头闯下祸事来”·“我能闯什么祸”方逸平晃悠着那只还带血印子的手去拿肉干,被小绒球“喵呜”一声吓得缩回手去拿了旁边的绿豆糕,“我在青楼里喝醉了,最多不过睡了几个不知道是谁的姑娘。”
舒远山道:“那日`你非拽着我一起去找个姑娘赔罪,找着了”·方逸平早忘了这事儿,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哦,那个啊。
找着了,叫什么芊芊,模样也就一般吧·”·两人闲聊了几句,小师妹跑过来说:“大师兄,给你的请柬·”·舒远山接过来,奇怪道:“何夫人她请我过去做什么。”
舒远山并非能言善辩之人,对这个何夫人他向来是能躲就躲,最怕被何夫人抓住阴阳怪气一顿夸奖,应承也不是谦虚也不是··封雁河小声问:“是不是何兄出什么事了”·舒远山问方逸平:“方兄,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何家”·方逸平连忙摆手:“可别,我俩现在是丈母娘见女婿,咋瞅咋心烦。”
信上写的是请舒少侠去用晚膳,眼看天色不早,舒远山只好先送走方逸平然后准备去何家··“师兄,”封雁河蹿到他身边小声问,“我能和你一起去吗”·舒远山心中奇怪,封雁河平日里连剑圣山庄的门都不愿意出,今日为何主动想见那位特别难缠的何夫人但他一向性子随和,也没多问就让封雁河也去换身衣服收拾一下。
方逸平在剑圣山庄喝完茶后脑子清醒了不少,觉得他丈母娘此举太奇怪·难道是找到了何家妹子,想给闺女换个夫婿·想着想着他的马就自己绕到了何家后院的墙底下。
这堵墙方逸平从小翻得多了,连马都认路··反正……反正都到这儿了,不如进去看看是什么事··舒远山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何禀流了··去年夏天潺塬城外那一役何禀流受伤不轻,那伤势看上去好像到现在也没好利索,脸色依然青白的吓人。
两人聊了几句,就有侍女来请他们入席··何夫人见到舒远山后嘴角向上撇了撇算是个笑:“舒少侠,封少侠,坐·”·席间何夫人冷不丁就问舒远山些有的没的,舒远山应答得十分辛苦。
·何禀流自从开始练白夜巫咒后就少有食欲,一粒一粒数着碗里的米·数累了想抬头活动一下筋骨,就看到对面的窗户上慢悠悠垂下一个倒挂的脑袋。
方逸平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瞪了半天,慢慢缩回了屋顶上··何禀流唇边忍不住溢出一抹淡不可闻的笑意··“舒少侠钟灵毓秀,武功在同辈的少侠中更是鹤立鸡群,”何夫人瞟了自己正在走神的儿子一样,“禀流就愚钝了些,怎么用功也比不上你。”
何禀流立刻做愧疚状垂下了头··舒远山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道:“我这些年练功也是讨巧了些,不如禀流稳扎稳打的刚猛路子·”·方逸平倒挂在屋檐上听动静,闻言忍不住想起何禀流那个娇小可人的妹妹手持大砍刀往他头上招呼的画面。
何夫人冷笑道:“武功只分胜负,擂台之上谁会在乎走的什么路子·”·何禀流微微歪头,窗口空着,方逸平不知去了何处·心中忍不住有几分失落。
“舒少侠今天既然来了,不如和禀流切磋一番,”何夫人优雅地用帕子擦拭嘴角,“也让禀流看看什么是名门风度·”··舒远山看向何禀流征求他的意见。
何禀流冷淡地点点头:“好·”·侍女忙去院内摆上桌椅扶何夫人过去坐下,方逸平坐在房梁上忧心忡忡地看着何禀流··何禀流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看了他一眼,本来没觉得如何的心情被方逸平也看得紧张起来。
何禀流握着刀柄,感觉脉络中似乎一股炽热的力量游走·他往下拽了拽衣袖遮住手腕上过于鼓胀的血管,急躁地率先向舒远山攻去··舒远山自幼常与他切磋,对彼此的武功都已经十分熟悉。
三招下来舒远山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何禀流今日打得太过谨慎了,仿佛在刻意收敛着刀锋间的杀气··何母在旁看着,只觉得儿子今天无精打采,顿时十分不悦地垂下了脸冷哼一声。
何禀流听到这声冷哼,不得不加快了刀势,然而手腕间仍是软绵绵的不肯用力·有条毒蛇在他的血肉里,随着刀光而舞,在和他抢夺手里的刀,让他不敢多运内力。
这下连屋顶的方逸平都看出了不对劲,暗想难道禀流的手臂受了伤不成,怎么这般虚软··舒远山一剑挑落了何禀流的刀,神情不安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无事,”何禀流捡起刀收回鞘中,“我这几日心情烦闷,有些疏于练习了。”
何夫人摔了茶碗,一言不发地起身回了内院··“远山,”何禀流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后,低声问,“你觉得若要成顶尖高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舒远山道:“机缘·”·何禀流脸上拽了拽嘴角:“你是剑圣嫡传弟子,也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能入恩师门下,便是机缘。”
舒远山道,“这几年,又有了其他的机缘·”·舒远山几度身陷鬼门之中,受了一番大折磨之后武功确实突飞猛进,何禀流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这一番谈话后却着实心中豁然开朗。
舒远山见他眉目舒缓了许多,忍不住问:“禀流,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不算喜事·”何禀流握着刀,任由腕中毒蛇盘踞在了刀柄之上,“也许,我遇到那个机缘了。”
方逸平躺在何禀流床上看他的刀谱··何家刀法百年来都是以大气见长,与方家并称刀剑君子·结果这自学成才的兄妹俩一个阴狠毒辣一个刚猛凶残,谁也没学出祖训里谦谦君子的样来。
何禀流推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方逸平,你挂在我家屋顶上干什么,掏鸟蛋吗”·方逸平一骨碌爬起来去握他的手,何禀流惊慌抽开,厉声斥道:“干什么”·方逸平本以为他是手腕受了点伤想看看要不要拿红油搓搓,何禀流这举动却让他觉得不对劲起来,一双浓眉皱起:“禀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何禀流满腹心事憋得难受,却死也不肯对这个大傻子透露一丝一毫。
神情冷漠地去点上蜡烛:“你今晚不去楚盈楼了”·方逸平哀嚎一声把脸埋在被子里,闷声道:“禀流,是不是全潺塬都知道我小厮去楚盈楼接人了。
小刘那混账玩意儿,让他别搞得太显眼,他倒好”·“怎么,”何禀流提起膝盖撞了撞方大少的肩膀,“您方少爷玩小倌还要藏着掖着。”
“禀流你也笑话我,”方逸平扑上来挠他咯吱窝,“你也笑话我,你也笑话我·”·何禀流怕痒,边忍笑边往角落里缩··两人闹了半天何禀流又笑又躲的没力气了,眼角挂着泪向方逸平求饶。
方逸平呆住了··禀流脸上红红的,眼角含着泪水要哭不哭地看着他,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急促地小口喘着气儿··方逸平胯下气血上涌,手肘一软啪叽压到了何禀流身上,嘴角离那朵桃花一样的唇只有半寸远。
何禀流这下脖子和脸一样红了··方逸平大气都不敢出,结结巴巴地开口:“禀……禀流……”·何禀流也不说话,轻轻闭上眼睛。
方逸平着了魔一样凑过去在他嘴角啄了一口·他今天一滴酒都没沾,脑子按说也十分清楚·就是,就是亲了,虽然只是轻轻一下··方大少飞快地冲出了何家,那脸色活像个被轻薄了的黄花闺女。
何禀流怔在原地,唇角的温暖还残存在上面·他轻轻抚上那块炽热的皮肤,被方逸平撞开的门走进一道枯瘦的影子··何禀流脸上血色顿时退了个干净:“娘……”·何夫人苍老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禀流,过来。”
等何禀流走近后狠狠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孽障”她话中已经有了哭音,“娘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做这等败坏家门的事吗”·何禀流最恐惧的事情终于降临,内心反倒一片麻木。
何夫人转身冷声道:“跟我去祠堂·”·这祠堂他跪了十几年,就算再有敬畏之心也厌倦了·何禀流跪得脊背笔直,眼神木然地盯着父亲的灵位。
侍女捧来一条长鞭,鞭长五尺有余,手柄如女子手腕般粗细··何夫人嫁过来之前也是江湖名门的大小姐,使得一手好鞭子·嫁人后便专心相夫教子,这鞭子已经在阁楼中蒙灰多年了。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响声,一鞭子落在何禀流背上,血迹顿时渗透了衣衫··何禀流闷哼一声,身子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复又挺得笔直·母亲武功实在荒废太久,力道已经不足,打不到心肺里去。
何夫人又一鞭子落下·这一鞭打得重了些,何禀流听到母亲在他身后怒斥:“何禀流,你对着何家列祖列宗自己说,”又是一鞭,“你行这苟且之事,对得起他们吗”··何禀流微微攻起身子,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他死死盯着那排灵位··我对不起谁·我喜欢方逸平,这辈子最喜欢方逸平·他若不喜欢我,我就自己喜欢他·他若是也喜欢我,我豁出命去也要与他在一起。
我喜欢一个人,不曾伤天害理,我对不起谁·金鞭堂的大小姐找到了年少时的手感,何禀流心肺阵阵剧痛,喉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满口白牙,他冷笑着生平第一次反驳了这位把他攥在掌心中的母亲:“我喜欢方逸平,和这群死人有什么关系”·何夫人长鞭落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手指颤抖:“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何禀流不是因为痛还是痛快,眼前阵阵晕眩。
他没有回头,抬手指着堂上的灵位:“我喜欢方逸平,为什么要管这群死人开心不开心”·原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时会如此痛快,满心陈年郁结一股脑和着鲜血吐出去,让这些孤魂野鬼自己斟酌着来。
“好……好儿子……”何夫人被侍女扶着,指尖和牙关一起在打颤,“我给何家养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何禀流不搭,望着虚空中的列祖列宗冷笑出声。
“滚”何夫人捡起鞭子狠狠给他了他最后一鞭,撕心裂肺地尖叫,“你给我滚出何家”·何禀流听到了自己脊骨弯折的声音,鼻梁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祠堂里空无一人·列祖列宗的鬼魂在静静坐在灵位里,谁都没有回答自己是否介意何禀流喜欢谁··何禀流指尖碰到了刀柄,刀上的毒蛇和他血脉中的毒液连在一起,浓墨一般的黑夜在眼前弥漫开。
他听到了黑暗里的声音··“若我,能助你杀掉苍善呢”·毒蛇在他血管里翻腾,有些疼·但何禀流不在乎了,他紧紧握着刀蜷身在黑暗中,喃喃道:“我杀不了苍善。”
方继晖为替他父亲报仇曾数次赶赴苍狼堡挑战苍善,都重伤而归·他……他如今武功又如何做得到··“我能帮你做到,”那声音时而像清脆如铃的少女时而像睿智沧桑的老人,“你感觉得到,今天你若不收手,舒远山就该是个死人了。”
“我不敢……”何禀流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敢放你出来·”·“傻孩子,”那声音又变成了温柔的母亲,“心性如此软弱,你就永远驾驭不了成为一流高手的力量。”
方逸平失魂落魄地在自家园子里转悠了一晚上,终于在方继晖回房休息前冲进了他书房里,大喊一声:“爹”·方继晖差点把手中挂画扔了,不耐烦道:“你又闯什么祸了”·方逸平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娶何家妹子了。”
方继晖不耐烦道:“你爱娶不娶·”·“周家赵家何家徐家张家各家闺秀我都不能娶了·”方逸平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爹的脸,“我想娶禀流。”
方继晖觉得今天黄历上说忌谈家事一定不是道士胡诌,这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眼看就要睡觉,他亲儿子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第五章 ·方逸平说完这句话后,大气不敢出地看着自己的亲爹的脸色。
方继晖沉默了许久,抬手一巴掌扇到了儿子脑袋上:“混账东西”·方逸平灵活地躲开,嚷嚷道:“爹你不是最喜欢禀流吗,我娶个你喜欢的你还不乐意”·“你王八蛋”方继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平时在外面花天酒地我管过你吗我管过你吗禀流的主意你也敢打,我打断你的狗腿”·方逸平跳窗而逃:“爹我去挑聘礼啦您老早点休息。”
方继晖气得眼前发黑,打翻了自己珍爱的一方砚台:“小兔崽子……这混账小兔崽子……”·方逸平倒不是真急着现在就挑聘礼,有禀流那个难搞的娘亲在,聘礼真送过去还不得天下大乱。
眼看天色已晚,方大少心想他爹应该还没睡下不可回家,在街上转悠了几圈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地方··湘晴饭庄··何素言皱眉头在灯下看账本,手中拿一把剔骨刀抛着玩。
方逸平生怕她一刀扎过来,躲在媚湘身后勉强笑着打招呼:“素言妹子好·”·何素言抬了抬眼皮,轻哼了一声··方逸平见她没有拿刀扎过来,稍微放松了一下:“素言,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咳了一声郑重道,“我和你哥,两情相悦了·”·何素言手中刀扎在了桌案上,把媚湘高价买的梨花桌扎出个窟窿·少女杏眼圆睁:“我哥说了”·方逸平得意洋洋道:“没事,但是他亲我了。”
何素言神情复杂地扯着嘴角算是给他一个笑··方逸平心中莫名失落,问媚湘:“媚湘,你怎么也只是笑”按说他这消息至少该让两个小姑娘露出点吃惊的表情吧。
媚湘莞尔:“这是喜事,我为何不能笑·”·方逸平仍是觉得她俩笑容古怪,但他生性不爱多想,也就没再折磨自己的脑袋,笑呵呵地闲聊几句,看时辰不早决定回家睡觉。
刚出门就撞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人··来人穿了身白衣,肩上落花还没拂去,显然是刚从哪家风流场上回来的,见到方逸平后人模狗样地温文含笑:“方少爷。”
方逸平看了他半天愣是没认出他是谁··那人摇着折扇看他傻样:“方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还不赶紧叫一声韩前辈·”··方逸平惊愕道:“韩庭你不是死了吗。”
江湖上都传言说三吴山的韩掌门伤重不愈死了,方逸平上次见到韩庭的徒弟时还上前好好安慰了一番··“嘘,”韩庭向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别让人知道。”
方逸平不知道这前辈又要搞哪一出,乖巧地点点头··韩庭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折扇一拍手心:“对了,我刚才看到何少爷一个人出城往北走,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
我打招呼他都没听见·”·方逸平噌地差点跳起来:“禀流出城干什么”·韩庭笑盈盈地看着他:“说不定……是临郡有个喜欢的姑娘,要去半夜幽会呢。”
方逸平不再听他胡扯,急急忙忙冲出去追人··难道……难道是禀流被他吓跑了·对,禀流从小就是个特别一本正经的人,肯定是被吓跑了。
潺塬以北的官道很长··两侧的柳树在夜色下轻轻摇曳,大团大团的柳絮飞过他握着缰绳的手··背后的伤口皮肉翻卷,何禀流却不怎么觉得痛,只有风掠过的时候有丝丝凉意渗入血肉里。
他骑马骑得很急,马儿此时已经开始不安地喘起了粗气··这条官道怎么那么长·何禀流不耐烦地皱眉,又一鞭抽在了马臀上想让马再快点。
眼前笔直的路一直延伸到天地间消失的地方,马却不安地停下了脚步·何禀流心间升起一股暴怒,拔刀刺在马背上·可怜的马哀鸣一声踉跄着向前冲去··我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何禀流抬手看着月光下的刀刃,血液从血槽流到他手上,掌心的纹路被鲜血浸透,形成一个诡丽的花纹。
那本已经碎掉的白夜巫咒像是已经刻在了他血肉里,曾经害怕忘记,如今却感觉已经……摆脱不得··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但何禀流不敢回头·他害怕回头之后仍是一片黑暗,不知是何物的魔鬼露出狰狞的笑脸。
“那太软弱了,”成年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叹息,“对未知的恐惧只会让你更加软弱,像个婴儿一样谁都能随手掐死·”·我没有·何禀流咬牙启齿地对心中那个声音怒吼:“我才不软弱。”
他带着满腔不甘的怒火回头看去,却落进了一双盛满繁星的明亮的眼睛里··“禀流”眼看那马就要扑到在地,方逸平慌忙伸手揽住何禀流的腰,把他带到了自己怀中,焦急问,“出什么事了”·何禀流不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沾满血污的指尖轻轻抚上方逸平的眼角,低声问:“你来做什么”·方逸平想也不想地回答:“陪你一起。”
何禀流渐渐清醒过来:“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我无所谓,”方逸平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亲过你了,要负责。”
何禀流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方逸平,你三岁半吗”·方逸平嘿嘿直笑,俯下`身又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忽然摸到了一手血,他忍不住大吼:“禀流你怎么一身伤怎么回事谁弄的怎么弄成这样你伤成这样了怎么还到处跑你要不要命了你……”·“闭嘴,吵。”
何禀流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皮肉伤,明天到历州找个大夫收拾一下就好·”·两人,一马·暗夜中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官道··何禀流覆上了方逸平握缰绳的手,心中却是落地生根般的宁静安稳。
两人到历州时天还没亮,方逸平就拿银子砸开了一家医馆的门··这大夫大概是被银子晃得眼晕,下手时还在哆嗦·何禀流面无表情地握着刀任由那人折腾,方逸平也看不出他疼还是不疼。
大夫把何禀流上半身全包了起来,写了挺长一药方子:“这位公子的伤要静养,可别再折腾了·”·方逸平扔给他一锭银子,拿着药方叹了口气··何禀流问:“你叹什么气”·方逸平苦着脸说:“你肯定不会静养。”
何禀流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我要去苍狼堡·”·方逸平愣住:“你要去找苍善报仇吗”·何禀流点点头··方逸平小心劝:“禀流,你真要去”·何禀流看着他,手掌紧紧握着刀,刀柄上的纹路都快要嵌进他掌心里,他说:“苍善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得自由。”
方逸平抓着那药方又叹了口气,他这辈子的气估计都叹在何禀流身上了··“好吧好吧,我们就去苍狼堡·”方逸平认输,“不过你要听我的。”
大夫去煎药了,方逸平让何禀流留在医馆养伤,说自己去街上买点小东西··历州不如潺塬繁华,方大少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一辆能入眼的马车,最后在一个舌灿莲花的掌柜手中勉勉强强买了一辆,又嫌里面的垫子布料不好,又问掌柜的去哪里能买到最好的绒毯和软垫。
方逸平坐着新买的马车来到掌柜推荐的织云坊··织云坊外站了两排家奴,不知道是哪家少爷这么大排场·方少爷和人私奔中一切从简,被对方家奴拦在了店外:“我家少爷在里面有要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方逸平乐了:“谁家少爷好大架子·”·那家奴冷着一张脸不再理他,鼻孔朝天门神似的站在那里,就是不让方逸平进去。
方逸平在潺塬城横行霸道,万万没想到也有被人堵在门外的一天·火气一上来抬上就先折了那人一边儿肩膀··那群家奴都没料到他会忽然动手,惊愕之下纷纷举刀砍过来。
对付这群杂鱼方逸平都懒得抽剑,徒手几招之后就只有满地哼唧的伤者了···店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冲出来,领头的是个油头粉面的小少爷,一张纵欲过度后面黄肌瘦的脸上抹着胭脂铅粉,十分滑稽可笑。
方逸平看着这张脸确实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是哪儿来的戏子,妆都没洗干净就跑街上来了·”·那小少爷这下连胭脂都盖不住脸上的铁青了,厉喝一声:“你找死”拔出手下的剑劈头盖脸就往方逸平脸上戳。
他剑法着实不错,但是身子已经被酒色掏了个空,剑剑虚软无力反应迟钝·被方逸平轻松几招卸了剑一脚踩在地上:“就你这功夫,去青楼里教姑娘们剑舞老鸨都嫌不好看。”
·那酒囊饭袋气得直哆嗦:“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方逸平懒得知道这废物点心是谁:“我知道你是个废物就行了,赶紧滚蛋,小爷忙得很。”
那废物大概是身子真不好,被方大少这一番毫不留情的戳肺管子,一口气上不来就翻着白眼昏了过去··方逸平嫌弃地拿开脚在旁边地上擦了擦,大摇大摆走进店里扔下一摞银票:“老板娘,我新买了辆马车,需要什么都给我拿上,要最好的。”
把马车收拾了一番,铺上厚厚的软垫·方大少终于觉得这回勉勉强强能坐进去了·雇了个凌厉车夫送他先去医馆接了何禀流,再去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一宿。
喝过药后何禀流脸色好了许多,手却总握着刀不放,像粘在了上面一样··方逸平安慰他:“没事,那对刀虽然是漠北带来的但也没那么值钱,要是丢了我再给你一对。”
何禀流手腕的血管微微鼓胀着,他下意识地向衣袖内缩了一下:“我喜欢这对刀·”·方逸平瞅着那刀确实挺好看,他也挺喜欢·很快转移了注意力:“禀流,晚上吃点什么”·最终两人要了一桌历州的地方菜,掌柜见到财神爷降临笑得见牙不见眼,主动送了一壶本地特色的梅子酿。
说是今年春的新酒,不烈,清口··方逸平有几日没闻到酒味,这果露一样的新酒也喝得熏熏欲醉··何禀流平日里不爱喝酒·可这地方春风太暖,新酒太香,方逸平坐在他对面捧着酒坛爱不释手,好像两个相爱之人真的能了却凡尘牵挂一起浪迹天涯。
就……就喝一小杯··何禀流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清甜的酒划过喉咙在肺腑中升起一股暖意,心中那些负累那些不安在轻微的晕眩中都被拢上了一层薄雾。
看不清楚,就不会再为此难过··只有眼前的人是真的,只有指尖的温暖是真是··方逸平落在他眉心和唇角的温度很暖和,与肺腑间的暖意随着心跳声一下一下交融在一起。
这梅子酿方逸平喝着跟糖水一样,根本没什么醉意,但是禀流醉眼朦胧的样子真好看,他忍不住就上前亲了一口··何禀流仰着脸看他,唇上的颜色是鲜活的红,不知是因为灯还是因为酒。
方逸平手抖着捧着何禀流的脸:“禀、禀流”·何禀流咬在他嘴角上··他们像两只小兽一样纠缠在一起撕咬着,手掌却温柔地贴在彼此后心上。
方逸平是此间老手,这会儿却什么手法都用不上,心惊胆战地扶着何禀流身上大概没伤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何禀流仰躺着看他,眼中一片迷离的水光。
方逸平晃了晃脑袋,这酒居然后劲儿不小,他迷迷糊糊就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不敢压在何禀流身上,撑着身子低头亲·何禀流不耐烦地抱着他的后背,直到感觉那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才安心。
方逸平吓了一跳,慌忙扯开何禀流的衣服看他背上的包扎的布条·那老大夫手法倒是挺好,这一番折腾下也没有伤口裂开··何禀流喝得有点神志不清,赤`裸着躺在陌生被褥上的感觉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地就往气味熟悉的地方钻,一直钻进方逸平怀里。
此夜月明风暖,方逸平被何禀流蹭的气血上涌,手足无措地抱着人在他耳边说:“禀流,我、我可真要你了·”·何禀流还没醉到人事不省,方逸平喘的气儿让他耳朵痒痒的,一直痒到心尖上,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方逸平得到允许,沿着何禀流的下巴、喉结一路吻下来,在精致的锁骨上流连许久,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殷红印子··何禀流身上横七竖八地缠着布条,方逸平就耐心地抚摸过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亲吻削瘦腰身上覆盖着的那层柔韧的肌肉。
何禀流喘息越来越急,不安地伸手抓住了方逸平的肩膀不让他再往下··方逸平不敢再玩花样,爬上来吻着何禀流的眉梢探手去桌上摸了一罐大夫配上的药膏··凉意入体的时候何禀流酒顿时醒了大半,难堪地别过脸。
方逸平担心他后背的伤,干脆把人抱进自己怀里,隔着布料咬住何禀流乳尖·何禀流受这等刺激支撑不住,低喘一声坐在方逸平腿上,火热的硬物就抵在他臀间·药膏在体内融化后慢慢流出来,何禀流下意识地缩紧穴`口。
穴`口的褶皱正毫无阻隔地贴在方逸平阳`物上,他这一番折腾后那东西又涨了几分··“禀流,禀流,”方逸平在他耳边低语,“我要进去了·”·何禀流听着他的话脑子已经搅合成一团,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个尺寸可观的火热物件一点一点没入他体内·何禀流仰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一把利刃破开肚子,却不知道还要再捅多深·等他坐下去的时候那东西顶的他脏腑都有些不适。
很涨,涨得后腰发麻腿根酸软,修长的双腿在方逸平身侧无力地张开··方逸平也忍得十分辛苦,这滋味太美好,他总觉得再不动可能会就这样先缴了械·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见何禀流并无痛苦之色才扶着他的腰一下一下撞进去。
何禀流头发散乱,有几缕发丝因为汗水沾在了脸上,映着脸色的潮红更添媚色··方逸平以前从不敢想何禀流也会露出这般神情·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碎了冰点了火,轻咬着下唇去压抑那些根本压抑不住的声音。
含了盈盈水光的眼睛想看他又不敢看他,那三分难堪七分喜欢的羞恼·让方大少脑子里一时闪过几十种不怀好意的玩法,忍不住恶意地在他穴中转着折磨肠壁上的嫩肉。
·何禀流一阵酥麻从后腰升起,喉中溢出甜腻的哼声,后*紧缩··方逸平脑袋发晕地加快了速度,亲上何禀流的嘴唇把他舌头勾出来狠狠吮`吸,听他呜咽的声音。
怀里的人,口中的唇,下`体被湿软的嫩肉紧紧裹着·方逸平晕眩的脑子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熟悉,那双曾在他梦里出现的要哭不哭的眼睛·不过那时身下被褥是红的,上面绣着炼汁能*情的十夜花。
那是暖香阁才用的被褥··何禀流咬着他的肩膀射了出来,虚软地瘫在他怀中··方逸平被柔嫩的肠肉一绞,没来得及拔出去就射在了何禀流身体里··何禀流被这诡异的感觉弄得打了几下颤,后*不受控制地一下放松一下收紧。
人却因为太过疲惫就这样睡着了··方逸平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小兄弟从温柔乡里拔出来,客栈素色的床单自己被他们弄得一片狼藉··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晃悠着,一会儿是何禀流眼中春色,一会儿是何妹子提刀砍过来的样子。
记得是有一回,他在暖香阁里喝多了,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却没有人,被褥告诉他昨晚这里好好折腾了一番,丝线绣的十夜花上甚至染了红··方逸平那回特意找老鸨问了姑娘是谁还送去了礼物道歉,如今已经记不清那姑娘的名字和脸。
绣了十夜花的被褥上却是何禀流的脸,惨白的、绝望的脸,在被欲`望吞噬后都显得那么悲伤··方逸平这次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巴掌,像他爹骂他那样想狠狠吐自己一脸唾沫:“畜生”·何禀流眼皮动了动,皱着眉头像是做了噩梦。
方逸平小心翼翼地躺在何禀流身边,手足无措地用最温柔地动作把人抱在了怀里··“禀流,”他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在这儿了,睡觉吧。”
第二天忽然下起了大雨··方逸平让小二去买了云盖装在马车上,牵到前门准备走··何禀流想多买些梅子酿·为了路上方便,方逸平塞银子给掌柜,让他拿出了十几个精致的酒壶装满了放到马车上。
小二冒着雨抱着酒壶正往马车上放,忽然一把刀横在了他眼前,拿刀的人厉声问:“这马车是谁的”·方逸平在大堂里看到这一幕,问掌柜:“那是些什么人”·掌柜的探头一瞅,脸上顿时发了苦:“客官,那是陈少爷他们一伙子。”
方逸平往门口走了几步,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废物点心,正鼻青脸肿地站在最后面,小厮给他撑着伞··陈黎隔着大雨就看到了方逸平,顿时怒火上涌,率先往客栈冲,指着方逸平咬牙切齿地对同伴吼:“我看到那王八羔子了,他在客栈里面。”
一伙人顿时放了小二,向方逸平冲过来··方大少打小是个惹祸精,哪在乎这群纨绔子弟的瞎把式,大马金刀地一坐,懒洋洋道:“这是哪个孙子这么想爷爷,一大早就来请安。”
何禀流忍不住露出点笑意:“你又去哪里惹的祸”·方逸平凑过来拿手遮他的脸:“不许笑给他们看,我都没看几回呢·”·何禀流在他指缝间弯起嘴角:“别闹,赶紧把你的孙子们安顿好。”
陈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法再搽胭脂抹粉,眼睛冒火地盯着方逸平:“你、给我过来”·方逸平歪头看他们一群人:“你这孩子太没礼数,过来,爷爷赏你吃糖。”
话音未落端起桌上的糖果盘扔了过去··历州的糖块以冰糖做基比较硬,方逸平用内力扔过去打在身上也能敲出点淤青来··陈黎头发都气得快竖起来:“他用暗器,我们也别讲江湖规矩了,乱刀砍死他”·何禀流一脚踹在桌子上借力滑到角落里,给他们腾出乱刀砍死方逸平的空地儿。
方逸平对他做了个委屈的表情,但很快淹没在人群里··何禀流抓了把瓜子听刀剑相交的声音·这群人武功平平,方逸平再废物也不至于对付不了··陈黎很快被方逸平从人堆里打飞出来,脸上花花绿绿这回彻底看不清肤色了。
何禀流斜眼看他,陈黎也恨恨地看过来,踉跄着冲出门··小厮忙扶住他惊恐地连声喊:“少爷,少爷你没事吧”·陈黎怒吼:“滚开”他嘴角还肿着,这一下拽的生疼,呲牙咧嘴地揪着小厮衣领,“我那东西呢快拿过来”·小厮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瓷瓶,陈黎抢过了扒开塞子吞下一大把药丸,神情顿时扭曲起来。
何禀流微微皱眉·江湖上常有人弄些能短时间内提高内力的药,但是打完架后多半都丹田爆裂而亡了·这陈少爷难道为了些口角之争命都不要了·陈黎五花斑斓的脸上透出灰白之色,眼睛死盯着方逸平大步走进去。
他有同伴在他身前刚想说句话,他忽然举掌拍在那人肩上,掌中黑气顿时穿透肺腑,那人瞪大着眼睛倒在地上,竟是已经死了··何禀流惊愕间,陈黎长啸一声,又拎起一个人随手扔到一边。
那人口吐鲜血瞳孔发灰,眼看也活不成了·此时陈黎眼中仿佛只认得了方逸平一人,一心想杀了他·其余拦在前面的都是该死之人··方逸平刚揍趴一个人,抬头看见陈黎发红的眼睛噗嗤一笑:“可别气坏了身子啊。”
说着抬剑打算拨开陈黎这一掌,一道寒光落在剑和掌之间,何禀流忽然出手挡下了陈黎这一击··陈黎杀敌受阻十分暴躁,转而向何禀流攻来··黑气缠上刀锋,何禀流眉头越皱越紧。
手腕上的血管鼓胀着,甚至泛起了青黑色··“若没有把力量释放的勇气,你就连这个小麻烦都解决不了·”那个声音在他耳边笑着叹息,“真柔弱啊。”
陈黎掌风越来越快,不耐烦再和何禀流纠缠,转身向方逸平扑过去··“你拦不住他了,”那个声音开心地笑起来,“我柔弱不堪的孩子,你要看着他把方逸平杀了呢。”
·何禀流闭上眼睛··我拦得住他··心门打开,让那条毒蛇钻进去,毒素瞬间游走在了四肢百骸间·刀锋挟着一道毒风闪电般落下,将陈黎从肩膀到劈开到腰间。
黑气散去,血流了满地··“感觉是不是很好”像是一把温柔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教他握紧了刀,“力量,鲜血,终结一条生命的感觉是不是很好”·“不……不好。”
何禀流喃喃道·血又腥又稠,把一切都染得很脏·有人举着刀剑向他扑过来··手中的刀刃已经熟悉了心脏的位置,不用他在想就会熟练地捅穿一个又一个的胸膛。
“够了,禀流,够了”·是谁在喊他他看不清了··鲜血,心脏,刀光··一双手臂紧紧把他箍在怀中,方逸平心惊胆战地向对面吼:“够了你们想逼他把你们都杀干净吗”·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方逸平腿一软抱着何禀流瘫坐在血泊里··何禀流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手中双刀当啷落地·他颤抖着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慢慢捂住脸,在尸山血海中崩溃的哭出声来。
“没事了,没事了,”方逸平把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怀里,惊魂未定地不挺吻他头顶的发,“禀流,没事了,他们都走了·”·何禀流脸上血和泪水搅合成一团:“我杀了多少人逸平我杀了多少人”·“没几个,”方逸平看着满地的尸体,柔声道,“都是该死的。”
第六章 ·“你们不知道吗,方逸平和何禀流在历州杀了十几个江湖上的名门弟子,历州城都封了,现在只让进不让出·”一个外地来的客商醉醺醺地抱着佳人说道。
裘观“啧”了一声:“我们方大少厉害了啊,你让他杀个鸡看他敢不敢·”·“你以为我在胡说八道啊,”那客商指着他们道,“陈家老爷子可是亲眼看着他俩从自己儿子尸体上走过来的,这会儿八成去找武林盟主要印章发江湖令了。”
武林盟主不在中原,如今剑圣山庄是他的大弟子舒远山做主··陈靖痛失爱子,对着个小辈也不太客气:“远山,我要你发江湖令,让整个武林盟合力追杀那两个凶手。”
舒远山生了张好脾气的俊秀模样,人也十分温柔和气·闻言只是道:“前辈,如今师父不在中原,盟主印章晚辈不敢随意动用·再说事实原委尚未查清,如此冒然下达江湖令,恐怕会惹出乱子。”
“那是十三条人命”陈靖涨红了脸把桌子拍的震天响,“你还想要怎么查清要那些枉死的鬼魂梦里告诉你方何二人是如何残害人命的吗”·“前辈息怒,”舒远山给他换了一杯新茶,“此事晚辈一定会调查清楚。”
陈靖眼中布满血丝,恨恨道:“好,好啊·我倒忘了,你与那两人都是潺塬人,彼此私交甚笃吧·”·舒远山继续好声好气地劝慰:“师父既然把盟主印章交给我,我定不会负他所托。
还请前辈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晚辈一定会还陈黎一个公道·”·陈靖忍无可忍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陈兄,这就是你不对了。”
一个人不知何时进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陈靖腕骨上,“干嘛对着个小辈发这么大火·”·陈靖手腕剧痛不得不松开手,转头看过去后不得不把心火压住:“韩庭,你不是死了吗。”
“所以就说,这江湖传言信不得·”韩庭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两人中间,笑吟吟地摇着扇子,“我不过去关外找了点宝贝酿酒,你们就都开始说我死了。”
陈靖冷哼道:“舒少侠若不是不敢拿盟主印,不如交出来大家再选位盟主·”·“老陈,你这说什么话呢·”韩庭折扇拍在他肩上,“我可不想要那玩意儿,还是让远山拿着吧。”
韩庭的武功在如今江湖已经可以说再无敌手,若是设下擂台也无人能赢他·陈靖只能憋着火甩门而去··舒远山八风不动坐在原处神情温柔和煦:“韩掌门,剑圣山庄的围墙还是低了。”
“再高我也进得来·”韩庭手心搭在他肩上,“别气了,我亲自去历州一趟,替你把事情查清楚·”·“哪敢劳烦韩掌门大驾,”舒远山警惕地看着他,“这里面是不是有你在搞鬼。”
韩庭哭笑不得,赌咒发誓说这事儿他真没搀和··“我会查清楚的,”舒远山疲惫道,“你别添乱·”·历州城八个门如今封了七个,只有一个门还能进人。
守卫在这里搜了一天的身累得头晕眼花,抬头忽然看到个模样清丽的小姑娘,顿时打起来精神:“来干什么的”·小姑娘清脆地回答:“给荀平刀铺送刀。”
守卫拉开她马车上的箱子,里面是各种百姓们用的菜刀柴刀之类·那些守卫翻找了半天没发现违禁品,抬手把人放了进去··何素言在荀平刀铺前拐了个弯,拐进了一家青楼的后门,三轻三重敲着门。
一个人打开门笑道:“妹子,你怎么来了·”·两人把箱子抬进去,何素言急忙问:“我哥受伤了吗”·方逸平摇摇头:“没事,他就是需要缓缓。”
放好箱子何素言匆匆冲进房里:“哥”·何禀流在擦拭他的刀,看到何素言后神情缓和了许多:“你怎么来了·”·“有人要害你,我怎么能不来。”
·何禀流哑然失笑:“是我杀了人,你没听说吗”·何素言斩钉截铁道:“那一定是他们先招惹你的·”·何禀流摸摸她的头顶:“赶路累不累。”
“不累,我有车夫·”何素言说,“哥你放心,我保护你·”·何禀流微笑:“你保护我”·“哥你过来。”
何素言拽着她哥去看那一大箱子刀,“我现在武功可好了,能揍方逸平·我想自己成立个门派,就叫九刀派·”·何禀流问:“哪九刀”·何素言一把一把拿给他看:“柴刀、菜刀、尖刀、剔骨刀、雕花刀……一共九把,其实以后可是再多一点,我门宗旨便是不挑兵器。
天下利刃皆可用·”·何禀流微怔,指尖抚过那些寻常家用的铁器,一时失神··何素言奇怪道:“哥,你在想什么呢”·“素言,”何禀流轻声道,“我不如你。”
“什么”·何禀流扔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离开,去院里练刀··何素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看到方逸平担忧的神情,更加焦躁:“我哥到底怎么了”·方逸平摸摸她的头:“你哥心情不太好。”
何素言忧郁地垮着脸:“你们想过怎么出城吗”·方逸平摇摇头:“陈家在历州势大,整座城已经封锁了·”·何素言握拳:“我带了个帮手来,他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城。”
方逸平好奇问:“谁”·韩庭摇着扇子笑盈盈地喝茶:“你们两个这次闹的动静不小啊,陈靖都跑去剑圣山庄要盟主印了。”
方逸平瞅着何禀流还在练刀应该听不到这边的动静,才开口:“韩掌门,我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韩庭扇子一收:“我生平最怕找我帮忙。
不过若是有趣的事,我也不介意多花点心思·”·方逸平看向何禀流:“禀流他的武功……不太对劲·”·他不说韩庭也看得出来,这小孩儿一身戾气,若不是练功疯魔,就是捡到了什么邪书。
韩庭打量了何禀流半晌又回头打量着方逸平,缓缓吐出一句话:“是不太对劲,但也比废了好·”·何素言捂着嘴偷笑··方逸平舌头底下几十句嘲讽的反击咕噜了半天又咽了回去,打算等韩掌门解决完何禀流的事情再说。
韩庭见方大少十分乖巧,心情愉快地起身去院子里折了根树枝:“何少侠,一个人练功没意思,不如我们过几招”·何禀流面无表情地收了刀。
他此时根本不敢和人过招,生怕再失控杀人··韩庭慢悠悠地晃着树枝刺向他后颈··何禀流回刀格挡,怒道:“我不想和你打”·“怕失手伤了我”韩庭笑吟吟地继续把树枝晃向他面门,“那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
韩庭已经很久不用剑,那根随手折下的树枝在他手中却像是能舞出三尺寒光,何禀流应对得十分狼狈,不得不全力以对··“尽力了吗”韩庭边打边问,“你心中的力气用干净了吗”·何禀流误杀数十人,每次闭上眼睛时都是漫天血光。
刀上的毒蛇会吞噬他的意志,让他变成一个疯子·可韩庭却在逼他把那条蛇放出来··枝头花骨朵颤抖着擦过他的脖子,柔嫩的花瓣也能在皮肤上划出伤痕。
何禀流手指一松,手背上的血管再度暴起,挥刀斩落了那朵花·熟悉的暴戾再度涌起,他眼中一片血红,挥刀向韩庭眉间砍去··韩庭身如鬼魅般轻松避开这一刀,手中被削尖的树枝再次袭向何禀流周身要害,厉声道:“你若能伤到我半分,就不负白夜巫咒千年恶名”·何禀流眼前景物具是鲜红之色,韩庭的身形和招式在这一片红之中看得十分清楚。
你伤不了他,你就算失控也没法碰到他的衣角··何禀流不再压抑,一对弯刀织出寒光之网对韩庭当头罩下去··韩庭在刀光中对他微微一笑,刀尖像朵雪花一样,轻轻划破了那张伤尽天下女儿心的俊美容颜。
刀上见血,何禀流踉跄而退,颤抖的手握不住刀··何素言花容失色地跑出去,还以为何禀流这一刀削掉了韩庭半个脑袋··韩庭满脸是血地向快哭出来的小姑娘做了个安慰的表情:“别慌,别慌,就破了点皮。”
何禀流手还在发抖,冷冰冰地盯着他:“你故意的·”·“江湖上各个名门世家是太平的太久了,都忘了江湖是个什么地方·”韩庭道,“杀人,或者为了其他原因去杀人,这就是江湖。
你连划破我的脸都不敢,拿着这对名刀做什么·”·何素言拿张帕子捂住他的脸:“你都破相了还在瞎叨叨·”·韩庭捂着那张帕子:“快给剑圣山庄传信,就说我受伤了,重伤。”
*************·舒远山接到韩庭受伤的消息还以为他们遇上了什么棘手对手,匆匆忙忙赶过来,一进屋看到包着整个脑袋满脸的血的韩庭顿时煞白了脸,哑着嗓子问伤的怎么样。
何素言乖巧地回答:“脸被划了一刀,洛神医问你想不想让他破相,想的话他就换种药·”·舒远山见自己又被这老混账耍了,气得拔剑过来:“一刀怎么够,不如我在韩掌门脸上再雕个花如何”·韩庭扯下脸上的纱布,被划出的口子刚开始结痂,脸上凝着些血块,看上去又可怖又可怜。
他用那张脸笑得含情脉脉:“若是远山喜欢,雕个王八都行·”··舒远山气得摔门而去,懒得再他··方逸平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臭不要脸的人。
舒远山此来,也是为了当面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何禀流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简单讲了一下当时的状况··舒远山听完后松了一口气:“既然是陈黎带人挑衅滋事,那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我这就回剑圣山庄取盟主印开公审会,请当时在场的客栈掌柜小二和客人前去作证·”·“远山,那家客栈已经被陈家买下来了·”方逸平懊悔地锤着桌子,“那掌柜和小二肯定已经被买通了。”
舒远山轻轻皱眉,但很快舒展开:“事发在历州最热闹的街上,看到此时的人肯定不少·放心吧,我会查清楚·”·何禀流忽然开口:“远山,查不清楚的。”
“为何·”·“因为我确实遁入看魔道·”何禀流挽起袖子,手腕上的血管已经是黑色,眼睛都能看到轻微的跳动,“你知道白夜巫咒吗”·舒远山脸色也变了,语气不稳:“你从哪儿得到的”·“我爹的遗物中,”何禀流放下袖子,“上面写着永安 云,赠小友何令。”
段烬秋找了一辈子的邪物,居然被他舅舅永安王当礼物送给了何禀流的父亲·舒远山头痛地扶额··若是师父自此他会怎么做·舒远山问:“那本书还在世间”·“已经不在了。”
何禀流轻声道,“它在我手里化成了毁,我只来得及记住前两页·”·舒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有什么打算”·何禀流道:“我此番出来是想去苍狼堡为我爹报仇,如今……也不打算往回走。”
舒远山沉默许久才开口:“陈家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何禀流道:“江湖漂泊,多群追杀的人也没什么·”·舒远山其实站在窗边,这次足足站了一刻钟,从袖中掏出两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魍魉司的令牌,拿着它走西北角门。”
何禀流也是吃了一惊:“魍魉司的令牌”·舒远山道:“入了魍魉司你们就不算是活人,就算我真的下了江湖令,也没人找得到你们。”
方逸平心里发慌,勉强笑道:“远山,那我俩是不是以后就变成皇家暗卫了·”·“我不知道,”舒远山看着两个发小,“若你们觉得自己逃得了,这魍魉司的令牌出了历州后会有人再去拿回来。”
·何禀流握着那块令牌低声说:“远山,多谢·”·舒远山苦笑:“快走吧,我今晚要去陈家给陈黎上柱香·”说完就离开了。
天色已经暗下去,手中漆黑的令牌上鎏金的魍魉二字十分刺眼··何禀流看向方逸平,目光中竟有三分迷茫之色··方逸平一声叹息咽回肚子里,握住他拿令牌的手:“我们不入魍魉司,我带你去天涯海角。”
第七章 ·魍魉司的宫中暗卫,所到之处各郡县守卫不得阻拦不得询问··方逸平和何禀流骑马驻足在历州城外,城中因为宵禁已经是一片漆黑,唯一一点有光的地方大概是陈家。
几个世家盘踞在一座城中,手中势力往往比当地郡守还要大几分··“禀流,”方逸平拉着何禀流的手握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擦着他的掌心,“我们绕过京都走小路去漠北吧,快马半月就能到。”
何禀流疑惑地微微侧头:“你怎么这么急”·“我当然急,”方逸平说得理直气壮,“我帮你了却这件心结,我怎么好意思娶你。”
何禀流唇角轻轻弯起:“那我们就快点走吧·”·舒远山去陈家上的这一炷香足足上了两个时辰才脱开身·陈靖的七八个小妾拽着他哭得撕心裂肺,舒远山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被哭得身心俱疲。
回到客栈刚推开`房门,屋中油灯就自己亮起来,灯下坐着个人··韩庭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从眉心一直划到耳根··舒远山更添疲惫:“韩庭,你有完没完。”
韩庭放下扇子向他招手:“过来·”·舒远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张脸·俊美的五官添了这道伤疤之后显得有些狰狞,可他眸中光泽温柔如水:“远山,陈靖难为你了”·舒远山被哭了两个时辰,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听到韩庭的声音却奇异的如清泉流过,顿时舒缓了许多。
他心中苦笑,认输地长叹一声·不管被这人骗多少次,下次相见时仍会被他蛊惑得不知天地在何处··韩庭熟练的打蛇随棍上,手掌轻轻落在舒远山后腰上,把人带进自己怀里,温声道:“陈家的三四五六七夫人是不是拉着你哭了别想那么多,她们其实恨不得陈黎早点死,好让自己儿子继承家业。”
舒远山既疲惫又茫然:“你说若是师父在此,他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你师父”韩庭闷笑,若是段烬秋在此,多半会把陈黎的尸体和方何二人一起关到剑圣山庄去,直到查清楚事情原委才该放人放人该下葬下葬。
但舒远山心软性子绵,就不说这种话再令他自责了·韩庭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你师父的话,不会被陈靖的小妾们缠着哭,她们不敢·”·舒远山苦笑一声,低声道:“师父前几天传信,说他打算定居南荒,不回中原了。”
韩庭这回倒是真有点吃惊:“真不回来了”·舒远山在他怀中点点头:“我打算把盟主印交给玄空大师,由他主持再开一届武林大会,另选盟主。”
·韩庭边安慰边吃豆腐:“你要是喜欢就继续拿着·”·“我拿不动,韩庭·”舒远山毕竟年少,这番折腾后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我明知禀流练功走了邪路,却还是把魍魉司的令牌给他让他跑。
我……我此番作为,如何对得起盟主印上浩然江湖四个字·”·韩庭见他又进了死胡同,笑着摇摇头:“远山,觉得盟主印烫手的话扔了也好,有那空闲时间不如陪我到处走走。
我天堑山里风光不错,运气好还能抓只狐狸玩·”·何禀流发现这段时间方逸平有点不对劲··他们虽然赶路赶得急,但吃饭睡觉的事还是不能耽误·若在往常,方逸平吃了晚饭不是出去寻欢作乐就是埋头睡觉,这几日却总是神秘兮兮地往客栈角落里钻,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一身灰尘。
何禀流觉得奇怪,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方逸平尴尬地擦着汗:“就……随便练点剑·”·何禀流忍笑:“方叔不在,用不着这么用功。”
方逸平抱着何禀流蹭他一身灰尘:“禀流,我想好好练功了·”·何禀流恍然大悟:“你还记着韩掌门说你武功废了的事”·方逸平想起这事就十分牙疼:“我是那么经不起挑衅的人吗”·“也对,”何禀流点点头,“方叔训了你二十多年废物,都没见你能打起精神来。”
“禀流,俗话说临阵磨枪,我现在多用点功,到了苍狼堡帮你多杀几个杂兵也是有用的嘛·”·何禀流脸色一寒:“我不许你进苍狼堡·”·方逸平愣住:“难道你想自己去杀苍善”·何禀流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苍善是我的仇人,本就……本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方逸平狠狠在他嘴角亲一口:“放屁,你都是我的人了·人是我的,仇也是我的·你要是敢拦着我进去,我就……我就……我就现在娶了你”·何禀流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忽然失了力气,怔怔地看着方逸平。
半晌才开口:“我没有觉得你武功差,可你见血就晕,你忘了吗”·方逸平五岁的时候去厨房里找东西吃,迎面就看到厨娘拎着只还没放干血的鸡,顿时吓得嚎啕大哭从此落下了晕血的毛病。
因为说出来太丢人,他向来是对别人说晕血的毛病天生的·他连鸡肉都不肯吃,裘观那群人曾骗他吃过两块鸡腿肉,得知真相后方大少满脑子都是童年那只死鸡,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何禀流见他又沉浸在了童年阴影中,伸手拍拍他的头:“别想那么多了·”·“不行,我不能为一只死鸡把武功废了·”方逸平目光坚定,“禀流,相信我,我一定要把这毛病改了。”
何禀流拿他没辙,只能看着方逸平开始艰难地折磨起来自己·他先是向掌柜买了只活鸡,一人一鸡单独关在房中关了一下午·何禀流在外面练刀听了两个多时辰的鸡飞狗跳,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方逸平脸色苍白虚脱地推开门,手中菜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何禀流去屋里看那只鸡,可怜的鸡被折腾了半天累坏了,躺在地上虚脱地抽搐着·何禀流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去门口和方逸平一起坐在门槛上··方逸平一脑门子汗,颓废地扶额:“那只鸡跑得挺快。”
何禀流没揭穿他,抬袖擦掉他额上的汗:“你追了人家一下午,现在肉质一定很劲道了·我让小二来拿去炖了吧·”·方逸平这一下午没白折腾,那只鸡确实肉质细腻劲道,连汤都特别香,何禀流喝得十分心情愉快。
方逸平盯着那一大碗鸡肉,恨不得再上面瞪出两个窟窿来··何禀流问:“还是害怕”·“我看着这些肉就会想起它死掉的样子。”
方逸平长叹一声··何禀流沉思了一会儿,夹起一小块鸡肉送到方逸平嘴边:“那就试着……想想我的样子·”·禀流的样子方逸平恍惚间一口咬住筷子,两眼瞅着何禀流的脸。
不知不觉就把那块鸡肉咽了下去··何禀流嘴角弯起:“想到什么了”·一点血腥味都没有,禀流的嘴唇上沾了油亮晶晶的,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方逸平凑过去在何禀流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再亲一下·何禀流微微张开唇瓣回吻着他,他们轻柔地舔舐着彼此的唇,细致缠绵··方逸平暗想,要是每吃一口都亲这么一会儿,那让他吃毒药都行。
潺塬,方家··方继晖短短几日就苍老了许多,坐在书房里也无心书画,只是长吁短叹·他心中责怪自己,若是那日能别急着发火好好和儿子聊聊,也不会让俩孩子离开潺塬,更不会惹出这么大祸事来。
一个下人匆匆忙忙跑进了:“老爷,老爷,有消息了·”·方继晖精神一振:“逸平有消息了”·下人道:“少爷在京都的分铺里支了一千两的银票,留话说办完点事就回家看您。”
方继晖脸上终于见了点喜色:“那小王八羔子居然跑京都去了,他要办什么事”·下人道:“少爷没交代,但是要伙计办了几张通关文书,都是往北走的。”
“往北走……”方继晖陷入沉思,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他们要去苍狼堡·”何禀流一心为父报仇,那两个孩子初生牛犊吧,肯定是想孤身闯天关了。
下人被吓了一跳:“老爷,您有什么吩咐吗”·“备马车,我要去蟠州·”方继晖站起来就想去收拾行李,走了两步又挺住,重重叹了口气,“先去何家,我要去和嫂子说一声。”
·蟠州的夜晚有些凉,窗户都关上了··方逸平心满意足地搂在温热的躯体,小声说:“禀流,我离开潺塬之前和我爹说了一件大事·”·何禀流在他怀中,声音懒懒地问:“你又怎么气方叔了”·“我哪儿会其他,”方逸平得意洋洋地道,“我说要成家了,我想娶你。”
何禀流闻言沉默了许久,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方叔肯定说打断你的腿·”·方逸平哼哼两声:“禀流,我不想搭理那老头子·等你报了仇,我们在蟠州成亲怎么样我看上一间宅子不错,勉勉强强能当个喜堂。”
第八章 ·苍狼堡在长秦关外·这几年出关做生意的商人渐多,关口搜查也不太严密,方逸平拿着方家的商用文牒轻松出了关··“小时候我爹老是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扔到长秦关外喂野狼,”方逸平缩着脖子看向眼前一大片深山老林,“禀流,我们应该带弓箭过来,看能不能猎几张狼皮。”
何禀流手握在刀柄之上,回头道:“你若是不怕见血,我用刀也能猎·”·方逸平握着他的手:“那多凶险,我跟老伙计学过猎狼,一会儿去做个陷阱。”
“用狼刺”狼刺是关外猎户的常用的一种机关,用网拦住飞奔的野狼后落叶下会有手腕粗的木刺弹起刺穿狼的肚皮,木刺入腹后野狼拼命挣扎,能自己把五脏六腑搅烂了。
关外野狼皮毛厚实,只有腹下白毛处可以一击致命·但这样得来的皮子不算上上品,只要老练猎手用弓箭射穿狼眼或者射入狼口,剥下完整的皮才能入了贵族富户的眼。
何禀流沉吟了一会儿,道:“狼腹下若穿了孔,你方少爷还愿意要”·方逸平打小娇生惯养,确实没用过肚子上有窟窿的狼皮··何禀流拔刀擦拭:“方叔送我这一对好刀,我为他猎两只狼做回礼。”
方逸平嘟囔:“你给那老头子做回礼干嘛”·何禀流垂首道:“不做回礼,做聘礼如何”·方逸平愣住:“禀禀禀流你说什么”·“我把方叔唯一的宝贝儿子拐走了,聘礼怎么能不给。”
何禀流垂首把刀锋擦的雪亮·关外的狂风吹来一阵阵松木香,此刻天高地阔,心中若再有郁结,都对不起这天地··方逸平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禀流,我要给我爹传信,就说他儿子已经嫁人了。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能反悔·”·和方逸平在一起很难忍着不笑,何禀流向来冷冰冰的眼睛也荡开了笑意:“那到时候,就说方叔来打断我的腿了。”
“放心,那老东西就揍我一个人,”方逸平豪气地摆手,“说不定还会问你娶个废物回家干嘛·”·风一阵比一阵大,把北方的寒气都吹到了茶楼下。
何禀流刀入鞘中:“走吧,这种天气猎野狼最好·”·天色渐暗,茶楼的老板看着两个少年要往深林里走,忍不住开口:“两位少侠,林中凶险,还是等白天再赶路吧。”
方逸平回头向他一笑:“掌柜给我们留个门,天黑前就回来·”·漠北的风刮起树叶直往人脸上打·密林中的夜色比外面要暗一些,摇动的树影中看不清哪里有活物。
方逸平抬头看向远方,西北那孤峰上伫立着一座瞭望塔,隔着很远也能看到塔上悬挂的狼旗··苍狼堡就在眼前,但何禀流紧紧盯着地上摇动的草木,一心只想猎一只狼。
月色初升的时候,狼嚎声自那座孤峰下率先响起,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狼嚎声此起彼伏··方逸平打了哆嗦,兴奋地握住了剑:“这地方狼还真不少·”·何禀流向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踩在树枝上慢慢向最近的一声狼嚎处靠近。
草丛里伏着一只狼,眼睛在月色下发出莹莹绿光·它抬头看到了何禀流,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它下意识地前腿伏在地上,喉中发出沉闷的吼声··何禀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绿色的眼睛里有嗜血的光芒,让他血液里的那些不安分的毒液开始焦躁地冲撞着经脉·有些疼,但并不难受,反而让他有些兴奋··方逸平大气不敢出一声,一会儿看看狼一会儿看看何禀流。
何禀流轻轻动了,鞘中弯刀一点一点拔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狼身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呲着牙低吼了一声·何禀流双刀出鞘,从树上一跃而下·狼猛地跳起,张开血盆大口向何禀流脖子咬去。
何禀流闻到了狼口中的腥臭味,那种血肉腐烂后恶心的味道·薄如蝉翼的刀从狼的双目中刺进去,这狼甚至来不及哀嚎,已经被双刀搅烂了脑子,庞大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方逸平心惊胆战地跳下来:“禀流”·何禀流拔出刀,踢了那只狼一脚:“刀身还是宽了些,这只狼眼角豁的太开了·”·方逸平美滋滋地抱着狼脑袋查看一番:“禀流,咱不回潺塬了,在这儿你打猎我买卖,锦衣玉食不愁。”
何禀流擦着刀上的血:“这只是只皮狼·”皮狼是猎户们的叫法,说的是那些在狼群中地位最低下的狼或者孤狼··自幼相伴,方逸平不用多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抓起何禀流握刀的手,用千金一方的刺绣手帕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净。
认真地说:“我陪你去猎狼王·”·何禀流抬头看着远方的瞭望塔·那是他一生心魔所在,十几年来何禀流经常想过,就算死在苍狼堡里,也胜过这般夜夜梦魇。
他的娘亲会不会在祠堂也为他立一块灵牌,日日用一尘不染的帕子擦拭着·可惜这回就没有人会跪在祠堂下一字一句背诵那些族谱··那些并不算痛苦的噩梦里,有时候他一个人走过这片山林,站在狼旗之下。
刀光网一般当头罩下,尸体很快就会碎得看不清样子·或者什么别的死法···但那些梦里他始终是一个人,不会有人伴他左右,握着他的手说“我陪你去”。
何禀流把擦干净的刀收回了鞘中:“逸平,我变懦弱了·”·方逸平没听懂:“啊”·“我不敢去苍狼堡,”何禀流轻声道,“我怕你会死,也怕我自己会死。”
何禀流曾在方家听过一出戏,叫眷尘芳,戏中女鬼死死拽着棺材板,被鬼差的锁链勒断了脖子都不肯去投胎·那年他十三岁,看着戏中惨死的女鬼,心想她此生命运如此不堪,为何要执着凡尘。
若乖乖随了鬼差而去,一碗孟婆汤下肚岂不是干干净净令人舒爽··过了数年,何禀流买到一本被人做了批注的戏本,在眷尘芳一折写了一行朱批“晴娘所眷者,了了粥饭耳。”
晴娘容貌丑陋,在青楼中打杂时因冲撞了客人的脸被老鸨毒打·负责打扫的丫鬟碧环心疼她,便常把客人吃剩该拿去喂狗的汤菜偷偷给她吃·与猪狗同食的东西自然算不上好吃,但从旁人身上触及到的暖意,却已经是让晴娘眷恋不已的芳香人世。
方逸平眉梢眼角都是掩藏不住的窃喜,一把将何禀流拥入怀中:“禀流,我也怕你死,特别怕·”·何禀流抬手一柄弯刀飞出去,插进了一只狼的喉咙里。
那狼凄厉地嘶吼一声,倒在了同伴身边··“这张皮应该不错,”何禀流在他怀里喃喃道,“能当聘礼了·”·眼看天色不早,茶楼的掌柜把门窗都关紧了,生怕有野狼过来。
这时候马蹄声由远至近地响起·掌柜看向远处,一匹高头大马上驮着一个瘦小的人,小人背后却背着个巨大的包袱,颠簸中叮当作响··那人来到茶楼前,翻身下马。
掌柜赶紧上去扶了一下,生怕这瘦瘦小小的人被包袱压垮了·来人摘下防风的头巾和棉纱,居然是个清丽可人的漂亮小姑娘·小姑娘声音也脆得像江南的鸟儿:“掌柜,住店。”
潺塬城的杏花巷,少了个花钱如流水的方大爷,竟然有些冷清··裘观在楚盈楼喝酒,边喝边抱怨:“方少爷可还欠我三个官印没给,就和他家夫人浪迹天涯去了。”
凤梧抿着嘴笑,给他们斟酒··周令梓好笑道:“方逸平现在是被追杀得亡命天涯,这你也羡慕”·裘观搂着凤梧懒洋洋道:“方少爷要是真过得苦,早跑回来找他亲爹了。
到现在一个信儿都没有,八成是乐不思蜀呢·”·几人正说着,有人鬼鬼祟祟进了房里··裘观认出他是方逸平的小厮,招手道:“小刘,别看了,你家少爷不在这儿。”
小厮满脸堆笑:“那啥,各位少爷,我家老爷有个信儿给各位·”·方老爷子要是让方逸平的小厮来向他们这群纨绔子弟传信才是见了鬼·周令梓让小倌和侍奴都出去关上了门。
小厮果然开口:“我家少爷要成亲了,特意请各位少爷去蟠州观礼·”·“哈哈哈哈哈哈哈,”裘观乐不可支,“周兄,我就说方少爷过的一定很舒服,你看看,亲事都定下了。”
“我家少爷还交代了,”小厮吞吞吐吐道,“他现在头顶还悬着张江湖令,劳烦各位就算想看笑话也要等他成了亲再闹,不要闹的满城风雨·”·“成成成,”裘观笑得不行,“反正一打马车停在楚盈楼下也不算满城风雨。”
等观礼的和追杀的人都冲到蟠州方逸平新买的别苑时,这里挂满红绸灯笼,还像模像样地做了个喜糖·新娘过门时用的火盆矮架一个不少,摆了整整五十桌酒席,山珍海味不说,用得是蟠州最好的烈山酒。
两只披红挂绿的大公鸡被拴在喜糖上,一看到这么多人吓得尖叫着到处扑棱,扑棱了一地鸡毛··一众纨绔子弟目瞪口呆·两只公鸡连飞带跑,脚上栓的绳子扯动了机关,房梁上垂下两条长幅。
左边是“喜宴请吃”,右边是“随礼要给”··陈靖脸色铁青,一掌拍烂了堆满酒菜的桌子··关外··方逸平花大价钱买下了那座茶楼,掌柜的现在一见到他就笑得像朵花,整天少爷少爷叫个不停。
后院的小溪旁的架子上挂满了各种剥的乱七八糟的狼皮,有一张甚至从背上撕开一条大口子,也不知道薄皮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年长的猎人看着身边又被方少爷从喉咙斜着割开的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狼都是从口目杀的,十分难得,全被大少爷毁了··何禀流又拖回一只新打的狼,这只狼脑袋被整整齐齐一刀剁下来的,一看就是何素言的手笔··猎人拍拍方逸平的肩膀:“别折腾了,你先试试那种没头的吧。”
苍狼堡东南五十里的地方,窜出一个新门派,叫什么九刀派·掌门是个女的,大多数时候都背着一把大砍刀··这年秋天,舒远山正式继承剑圣山庄庄主之位,请柬甚至飞到了关外。
何素言与舒远山不熟,接到后转手就给了她哥··舒远山这封请柬是他亲笔写,邀请何家兄妹一定要到场··潺塬的秋天总是下雨·方逸平这次乖乖坐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连云盖都没加,细密的雨丝落在车顶上。
剑圣山庄的封雁河在城外相迎,带着他们从后山进了剑圣山庄··方逸平觉得奇怪·剑圣山庄的内院从不让外人进去,封雁河却领着他们从内院穿过,不远处的小楼上,挂着冥思阁的牌匾。
何禀流也停下了脚步,皱眉问:“我们入此处,是否不太合适”·封雁河恹恹地说:“师兄让我带你们过来的·”·冥思阁的大门打开,舒远山站在门口含笑相迎。
剑圣山庄列为庄主的画像挂在大堂之中,舒远山向师祖们叩首之后,带着几人走进了暗门之内··门后又是一番洞天··数丈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内功心法到剑势要诀无一不足。
江湖中无数人觊觎的剑圣山庄冥思阁,装的是千年间历代剑圣毕生钻研留下的心血···何禀流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远山,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初入此处时便明白,如此多的武功心法,我穷尽一生都不可能钻研透彻。”
舒远山道,“这些世间珍宝,不该因为我的无能而在不见天日的冥思阁中烂成灰烬·”·方逸平惊愕道:“你……你要把剑圣山庄的武功秘籍给禀流练”·“不止禀流和素言,”舒远山向何素言温文浅笑,“若不生恶念,有心习武。
我愿天下之人,皆可一览剑圣遗笔·”·武林大会在半月之后,盟主印暂时由玄空大师保管··名门世家暗中较劲争夺盟主之位,何家兄妹在冥思阁中废寝忘食不知日月。
方逸平懒洋洋地戳着封雁河的猫,问舒远山:“远山,要是禀流武功忽然突飞猛进,拿到了盟主印,会怎么样”·舒远山沏上一壶清茶,莞尔不语。
END··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少年游 by poiuyt】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