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坟头+番外 by 笑我无归处

分类: 热文
锦绣坟头+番外 by 笑我无归处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文案·关于be还是he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决定,向所有人保证不会为了be而be,鞠躬·“锦书锦书,可能锦上作书”·“捡一把槐花浇上蜂蜜,槐树底下,还埋着二皇子的魂呢。”
一张十年前罗下的网,一个命运有些不太好的才子·如果大庆有一百个人想要考上状元·那唐锦书一定是第一百零一个不想考上状元的人·于是唐锦书参加科举考试的第一年,卷子被风刮跑了·唐锦书参加科举考试的第二年,提前交卷回家了·十年的惊才绝艳,十年的天纵风华·凡是男子,怎么会没有一番立于天地的雄心壮志·只是如果…付出的代价是承欢身下...·九重深宫锁美人,遇到你,要朕如何还能放手。
内容标签: 强强 虐恋情深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景,唐锦书 ·第1章 十年寒窗为考试·京城里有条街道,素日里少来喧闹,太阳底下立着的全是雕梁画栋的大宅,居住着的要么是城中富豪,要么是朝堂权贵,只因为这街正对着皇城大门,连路旁都有士兵把守,没有个唬住人的身份,普通百姓是不会想来这买菜闲逛的。
这几天这街上就更冷清了,街头几间大殿让衙门锁了起来,远远地只能瞥见那红底黑牌上肃静二字··都说十年寒窗苦读日,一朝金榜题名时,这六月六的天气里正是大庆书生科举考试的日子。
但凡是有些远见抱负的学生,谁不想考取功名,届时高头大马风光过市,不知要羡煞长安多少百姓,在队伍里往小伙子脑袋上一敲,“这就是榜样”·大殿上,科考已经近一个时辰。
杨起从侍从手里接过盏茶,悠悠吹了一口气·他本是个闲置的太傅,不知怎的就稀里糊涂当上了这次科考的考官,连坐几日不说,隔着窗还能隐隐听见树上知了吱吱响,不由烦躁地放下杯子擦干额头的细汗。
再抬头看向殿里,一望过去几十排案桌整整齐齐坐着考生,或神态从容镇定,或提笔愁眉莫展,是好是坏,一下笔大半辈子可就这么定下了··这些考生里有个人格外吸引杨起的注意力,不知是谁坐在角落的一张案桌上,低低垂着头,卷子虽然展开了,却半天都没有动静也不见抬笔。
杨起叹一口气,心道一准又是哪个倒霉蛋中暑昏过去了,低声吩咐侍从给这个考生备上些凉水上来··他话音还没落,那考生突然又自己直起身子坐了起来,反而吓了杨起一跳。
不过惊鸿一瞥,他便望见他眉眼生得极好,细细的碎发垂在额前,唇色极淡,衬得皮肤透了明似的··这人抬起眼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思索片刻便突地转回来抬笔,行云流水写下几行字后便放下笔杆起身,俨然是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杨起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拦住,忙道:“这位考生,你是答完了还是要上茅房”·对方低头抿了抿唇角,细看之下杨起才觉其实并无无女子娇丽,反倒带着股苍白冷清。
他思索片刻,向杨起道,“去不去都可以·”声线动听,却轻描淡写得似乎对这事不甚放在心上··杨起当即就有些怒意:“你当科举是来做什么多少人寒窗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你却把这随意当作儿戏”·说罢从他的案桌上拿起了卷子,不看还好,一看竟惊出一身冷汗,只见那卷子一行秀逸楷书,写道的竟是首讽刺诗,诗中所谓卧龙,指的自然就是当今天子。
再看对方面无波澜,只淡淡道,“我可以走了吗”·杨起看了一眼,见那卷子上的落款是唐锦书三字,于是便暗自记下,合上卷子一摆手道,“找个人把你带下去吧。”
唐锦书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出了考场,远远地便瞧见对面茶铺外坐着个姑娘,一双杏目四处张望,瞥见唐锦书险些跳了起来:“公子,你怎么又这么早出来了”·“桃叶啊桃叶,一看你就不是读书人。”
唐锦书掏出把扇子扇着,一边扇一边摇头,在她桌子对面坐下来单手倒了杯茶,道,“圣人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指的就是这人知道的太多了啊,其实是不说话的,本来不懂,可却又偏偏要说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笨蛋。”
桃叶听得似懂非懂,“那公子是说里面的人都是笨蛋咯”·“这话我可没说,姚丞相他儿子还在里面考着呢·”唐锦书赶紧撇干净责任,嗅了嗅茶水又放下,朝店家道,“来份凉糕。”
“好咧,凉糕一份·”小二手脚勤力地送了上来,“客官,您慢用·”·“等等·”唐锦书伸手拦住他,“现在是什么时辰”·“快午时了。”
小二看他穿着像是富贵人家,忙道,“要不您二位再在店里点些别的吃食”·“也好·”唐锦书低声叹息:“这离回家的时辰还早着呢。”
桃叶还托着腮,斜看着唐锦书,想了半天还琢磨着唐锦书先前说过的话,半是自语道,“这圣人也真是奇怪,既然他什么都知道,最后还是自己说了出来,那么这圣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呢”·唐锦书听罢觉得有趣,“这圣人虽这样说,却洋洋洒洒自著经书五千,想要教导后人为人处事之道,到最要紧的地方反又批评起自己来了,桃叶,我倒真是小瞧了你做学问的功夫。”
“公子你就别拿桃叶开玩笑了·”桃叶根本笑不出来,一张白净的小脸皱成一团:“咱们还是想想回家怎么办吧,你这样早就交上了卷子,这都第二次了,若是这次再不中榜,恐怕连桃叶都要跟着挨罚了……”·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我说公子,”桃叶突然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真的像那圣人一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什么也都不愿意写吧”·“噗……”唐锦书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没吃完的凉糕:“谁说的,当官发财,傻子才不乐意,我这不是没有那个能力么至于家里那边,不过是在书房关上几个月,抄抄书而已,你陪着公子我,还省去见客的麻烦,乐得自在。”
“好了,我看现下时辰也差不多了·”唐锦书慢条斯理站了起来:“我还有事,等下上菜你慢慢吃·”·“你又要去哪啊公子。”
桃叶可怜巴巴拽住他的袖口,“桃叶要和你一起去,夫人吩咐过,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得牢跟着你的·”·“当然是去做点读书人该做的事·”唐锦书乐呵呵拿扇柄拍了拍她的脑袋,扔下几文银子走远了,剩下桃叶一个人郁闷半晌。
再说考场上,杨起这边刚收起卷子,没多久就有人小声传话来,说有朝廷派了人来在偏厅候着,嘱咐着他要早点过去··杨起哪敢耽搁,虽然心生疑惑仍不动声色,随着侍从到房里见到来人之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宫里的总管陈公公,当今圣上面前一等一的大红人。
陈升见杨起来了,放下茶杯起身,杨起连声请他坐下,六月的天里闷热地很,额头上的汗都明晃晃了,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升倒也没客气,一开口便道:“杨大人现在监考辛苦,这考生恐怕是一刻钟都得紧盯着不能离开的,咱家就长话短说,节省大人的时间了。”
杨起立刻恭敬道,“公公请讲·”·陈升左右环视一圈,忽地上前,低声问道:“大人这次的这批考生里,可有一个叫唐锦书的”·杨起脑中立刻回忆起那容貌俊美的公子,迟疑道:“确有此人,只是已经交卷离开了……”·陈升从桌子上拿起个茶杯,倒了杯茶水:“大人可知道他是何来历”·“这个……倒是是不清楚,他的答卷在下反而看过。”
拿捏不准这个唐锦书到底是什么人物,杨起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阅后……印象颇为深刻……”·陈升低声笑起来,稳稳地把凉茶递到杨起手里,“他是唐府的三公子,刑部尚书唐镜中的小儿子。”
杨起顿时恍然大悟··这唐府就坐落于这条正对皇城的街上,地位可见一斑·唐镜中膝下有三子,其中两人都中过状元,如今皆在朝廷效力··细想起来也不觉得奇怪,老早就听说过这唐家第三位公子不同寻常,其书法书风遒媚,秀逸严谨,十岁独步天下,十二岁便能在锦缎上吟诗作画,深得当时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喜欢,不但请先皇选了他做太子侍读,还亲自赐了他锦书二字为名。
这样算起来,这唐锦书还有自幼和当今圣上一起长大的情份,可就是这样一个受宠的世家公子,前些年科举,所有人都眼瞅着唐家要出第三个状元了的时候,这唐锦书手一滑,卷子竟然被风给刮跑了,不得不从考生里除了名,至今都是长安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陈升左右看了一眼,突然放低声音道,“咱家想请杨大人帮个忙,把唐锦书的卷子带过来·”·杨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即便被惊得向后退了一步:“陈公公,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唐锦书虽是身份特殊,但科举考试可是大事,一旦被圣上知道了……”·杨起半句话没说完,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陈升是什么人物,当朝的大内总管,天底下察颜观色的能手,谁能在科考的大日子里吩咐他出来可不就是……那个人吗……·“大人为朝廷瞻前马后,功劳可都记在圣上心底,眼见大人如今快要告老还乡,圣上和我都很挂念,不知大人这次是想当个聪明人,还是……”·陈升故意降低了声音,杨起哪里还不懂得只瞬间便惊得一句话也不敢说,手里的茶杯吧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第2章 一朝金榜提名时·花街柳巷建在长安城郊,这地方分为南北两头,北头是花街,南头是柳巷··花街顾名思义,做的是大俗之事,不管是酒馆赌场,明娼暗妓全部集中在这里,一到夜晚灯红酒绿,输了钱的醉鬼抱着树桩子鬼哭狼号,风情万种的美人,一个眼神却要把人连魂都勾没了,好不热闹。
柳巷行的却是大雅之风,茶馆剧院,乐坊棋社,白日里丝竹声悠悠传来,文人墨士少不得要来附庸风雅一番,就是一到夜间,也不乏朝中大臣来此观灯赏月··这中间隔开两地的交界处,是座原本叫红颜的酒楼。
这楼和一般接客的方式不一样,不是有银子就能踏进来的,楼里常年弥漫着极清甜熏香,来往的人纷纷猜测这主人必是个极美的异域女子,才调得这一手好的香料··后来唐锦书路过,看了一眼,道这阁名柔媚有之,灵气不足,就提笔在前面添了个舞字,成了舞红颜,气得唐家老爷子差点背过气去,没想到这楼里的主人第二天就在门口贴了个对联:舞红颜,舞红颜,楼心杨柳月无言。
唐锦书觉得有趣,于是站在门口跟着回了句:月无言,月无言,西窗话语李满园·他话音一落,这阁楼的门竟自己打开了,唐锦书大呼巧妙,当即踏了进去,打这以后就成了舞红颜的常客。
楼里曼珠含笑替唐锦书斟上酒,盈盈细腰几乎不堪一握,她有一半胡人的血统,发色乌黑浓密,肤色好似蜂蜜一般光泽,和中原的姑娘比起来别有一番风情··唐锦书接过来尝了一口,不由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酒,怎么会这么甜”·曼珠掩嘴一笑,“这叫荔枝酒,是由荔枝酿出来的,现下天气愈发热了,荔枝可是不容易得的珍贵东西,酿成酒保存的时间还能长些。”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怪不得·”唐锦书托着腮,笑意盈盈:“都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我看肯为你在盛夏的日子大老远运来这个,这人对你也算是真切。”
“曼珠也觉得运荔枝这人用情至深·”曼珠说着又低头给他斟了一杯,“只是不知他的真情对方能感受到多少·”·“你少让那些公子吃些闭门羹就是行善了。”
唐锦书想起姚丞相家的儿子千金都打不开这阁门,碰了一鼻子灰的模样,不由乐了,刚想要起身,谁知脚下一软,竟然连站都站不稳,险些跌了下去··曼珠忙伸手扶住他,“唐公子,你醉了。”
“醉了”唐锦书不知这酒后劲这么大,头脑不由有些发昏··黄昏夏风吹拂的日子,街上的叫卖吃食的小贩收摊准备离去,谁家两三妙龄女子凑在铺子前试那新上市的胭脂,笑声银铃般动听。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是真想一醉不醒啊·”唐锦书说着靠在了窗边上,问:“曼珠,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曼珠垂眸,“不知。”
“今儿是六月六,科举的大日子·”·曼珠手一抖,酒杯里的酒跟着洒了一半··“又到一年六月六了啊,我大抵是个不孝的儿子。”
唐锦书似是没注意到她的震动一般,只微微抬起下巴望着窗外,苍白的脸上似有目色流转,几缕发丝散在脖颈间,乌发丹唇,清秀俊美··“酒多伤身,”曼珠不动声色替他拿下酒杯,“你还是少喝点吧。”
她把杯子一扔,唐锦书又要去捡,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向前摔了过去,却被屏风后一双手稳稳扶住,顺势带进了怀里··骤然被锢了起来,那人掌心温热,唐锦书迷迷糊糊之间想挣脱,却被轻易制了下去。
“怎么醉得这么厉害·”屏风后面那人微微皱眉,曼珠望不清里面的动作,只得小心翼翼道,“他心情不好时饮得就格外多·”·“你对他倒是了解。”
那人淡淡一笑,又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曼珠看着锦绣圆桌,上面还摆着两人先前对饮的酒杯,望见屏风之后,不由觉得喉咙干涩,失声便道:“你别这么对他!”·“朕要如何对唐锦书,公主竟这般关心吗”那人语气仍是温和,却已带了几分不悦:“你可是忘了先前与朕的约定”·曼珠紧紧攥住手里的帕子,“你答应过,不伤我族人一毫的。”
“公主若是遵守诺言,朕自然没有失信的道理·”那人淡淡道,门口便有两个黑衣男子走了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曼珠犹豫半晌,松开手帕合门走了出去。
唐锦书只觉得头昏脑胀,身子却一股热流难以宣泄,迷迷糊糊之中似有双唇在脖颈间游走,蜻蜓点水一般的撩拨好生难受,不由想侧过头去躲开··“上好的荔枝,快马加鞭运来特意酿成的这酒,你还真是有口福。”
那男子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轻声道,“锦书,你看看,我是谁”·唐锦书早已蒙上一层酒意,哪里还分得清是人是鬼,看了一会,摇头晃脑地想要起身,“桃叶她该等着急了,我要回去。”
“唐锦书·”男人伸手把他的脸扳了回来,“你当真醉得分不清了”·唐锦书被迫又望了他半晌,看着很是困惑的模样,突然试探着问了句,“皇上”·“朕阅了你的卷子。”
安景一笑,将人顺势带到了床上,“唐家公子……当真好大的胆子·”·唐锦书被锦榻摔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猛地就要起身逃跑,先前那酒里却不知做过什么手脚,饮得让人四肢无力。
安景熟练解开衣带,唐锦书脑子哄然一声响,突然挣扎着叫起来:“放开我,放手……”·“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还是这副女人样子”那人伸手制住他的双肩,将对方的双腿压至胸前,唐锦书痛得再发不出声,只剩下喉咙里细细的呜咽。
曼珠走出去还是不放心,不久趁人不注意溜又回来,刚到门口就听得哗啦一阵打翻东西的声音,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屋里却半晌再没有动静··这一番折腾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上柳梢,安景才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衫踏出来,看见曼珠还站在那,面无表情看了一眼便走下了楼。
床第间的事情他向来做得激烈,更何况身下的人逃了这些日子,想要的欲望只增不减,来回折腾几个时辰,等到曼珠走进屋子,远远只望见唐锦书一只胳膊垂在床沿,漆黑的瞳子里已然是一片水雾。
他一双腕子本生得轮廓分明,煞是好看,只是现在上面看着几道青紫色的痕迹,叫人触目惊心··曼珠走过去想要给他把手放回被子,指尖刚碰到腕子唐锦书就睁开了眼,一双乌黑的瞳子幽幽望着她。
曼珠被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唐锦书却似是不愿意再看她,缓缓把头转到了一边··“我知道你怪我·”她起身拉上了窗帘··“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公子才艺双绝,曼珠由心佩服,只是是人就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胡国一年前而亡,我亦不得不隐姓埋名流落异乡,世人都说大隐隐于市,可我却后悔不该来到长安。
安景今日以我胡族老少- xing -命威胁,平心而论,若是公子站在曼珠的处境,可敢说自己不会同样进退两难”·“是啊,自然是要进退两难的。”
唐锦书阖上眼睛勾了勾嘴角,像是自嘲,又似讽刺:“这世上的人都怕老虎,所以就把别人丢下去铺路·”·曼珠又小坐了一会,已知两个人之间再无话可言,便道:“公子今夜先在这留下休息吧。”
又吩咐侍女烧了热水,默不作声退了下去···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第3章 世人都晓神仙好·唐锦书一夜未归家,第二日一早就起了身,楼里早已空空如也,曼珠人也不见了踪影。
“公子醒了”门口有侍女端着点心走上来,一道一道给他摆到桌子上,点心皆由小笼盛着,定胜糕,蜜凉粽,酥油饼,皆是唐锦书常吃的。
侍女给他放好,又道,“如今酒楼暴露,公主怕是不会再回长安了,临行前特意叮嘱我们备下了这些,公子吃完便请回吧·”·唐锦书看了那桌子半晌,胸口似帕子般揉得都有些发皱。
他叹了一口气,暗道曼珠又何须做出这般姿态,一挥袖子坐了下来,“那便劳烦姑娘替我向公主说声珍重吧·”·“那是自然·”侍女退到一侧。
一桌小菜,才上午日头就显出毒得很的模样,阁里闷闷地燥热,两人各怀心事,女人低低垂着头,一副恭敬顺从模样,倒是唐锦书还带点兴致,夹了块肉细细尝了尝,摇头直道葱姜太多,掩了熏肉本身的味道。
一顿饭后放下筷子,还不忘好心提醒道,“姑娘下次可要让厨子记好了,这熏肉最好能切薄片,用油稍煎到金黄,和些生脆的青菜翻炒,腌制过的鲜味就都出来了,调汤和做咸粥小菜都很不错。”
“受教了·”侍女礼貌收拾完桌子,“马车已经在楼下备好,公子随时都可以离开·”·唐锦书想了想,“那要看你们这阁到底是属于花街,还是属于柳巷了,若是柳巷,我在祠堂跪上一天就能解决,可要是花街,这双腿恐怕都要被我爹打断了。”
·侍女噗哧一声,终究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下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唐锦书掏出把扇子,悠悠扇了几下,“你回去告诉曼珠,我与她之间本就不必到这个地步,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受罚得好。”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只剩下丫头一人还站在原地,回想着对方刚刚说的话··唐锦书走上街,远远便看见皇城头一堆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不知讨论什么,找个路人问了问,这才知道是今年科考早早放了榜,这会子考生都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呢。
有人只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有人大笑三声忍不住地得意,唐锦书叹了口气,道:“人生苦短,这又何必”·紧接着有人在旁边冷冷回了一句,“看来唐公子是没有听说过,有句话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锦书想也不想道:“这六月的天正是长安花开的好时节,不说上千种,也得有几百朵,要一日看完应该是不大可能的·”·等他说完回头,看清对方模样后眼睛都要笑弯,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弯腰作了一躬,“我说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原来是姚公子亲自驾临此地,在下实在失礼了,若是姚公子要看,别说一日,就是一上午那也肯定是能看完的。”
“你……”姚成怒目瞪着他笑眼盈盈,半天也没接上下一句话,只得攥紧拳头才忍住没打在那人装模作样的脸上··长安几个朝中重臣的公子都是尊崇豪放派,甚少有什么礼数尊卑之分,偏偏姚成一向最提倡婉约的魏晋名士之风,像唐锦书这样的随意无礼的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因此唐锦书每每见到他都少不得口头上戏弄一番,让姚成恨到了骨子里。
他冷哼一声,微微挺直腰板,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唐锦书,“昨儿听说唐公子一夜都没回家,今天一大清早上街,想来不是看中没中榜,而是趁唐大人下朝前先溜回家吧”·“溜这字用得不好。”
唐锦书道,“不风雅·”·姚成也是丞相家的公子,若是三言两语就能激起来,也就枉费在学堂这些年了,仍笑呵呵道,“还记得去年唐兄卷子被风刮了起来,一连追出好几里地都不见踪迹,如今再看,真有时间流逝之感。”
唐锦书笑了笑:“有道是年年岁岁卷相似,岁岁年年人也同,此乃人间大喜事,姚兄你怎么伤感起来了”·姚成气得面如死灰,去年的科考他也是参加了的,却因意外和一甲失之交臂,明知唐锦书是讽刺,碍于身份又不好发作,姚成险些昏死过去,留下一句“那就先祝唐兄金榜高中了”便匆匆带着随从离开。
唐锦书乌黑的眼睛不知望向何处,“可惜天公不作美,又把我这张卷留了下来·”·一来二去,回到家中已近晌午,府上下人正忙着准备午膳,见唐锦书不禁一喜,跑上去道,“公子,今日可是揭榜的大好日子”·唐锦书摸摸鼻子,嗯了一声,道,“不必给我备午膳了,我去母亲屋里吃。”
唐氏是十六岁嫁入唐家,随唐镜中一同白手起家的,可却直到三十膝下才有一子,后来又得了唐锦书·许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如今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她人也从容随和起来,在府上辟了处清静院子,不时就一个人在那看看花草,修身养- xing -。
唐锦书走进院子,桃叶正趴在唐氏膝盖上拿着条手帕哭哭啼啼,唐氏一见唐锦书也投来一脸责备的眼神,倒让唐锦书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只得先走过去行了一礼,道,“锦书给母亲请安。”
桃叶一听见唐锦书的声音哭得更大声了,“好孩子,先起来吧·”唐氏说着看了眼桃叶,又柔声责备道,“你也真是,一夜不归也不提前来说声,可吓坏了桃叶。”
唐锦书忙认错,“是孩儿不好,贪饮了几杯就忘了时间·”·桃叶这才把头从唐氏膝上抬了起来,抽了抽鼻涕道:“公子……我还以为你考得不好,一时想不开就……就一抹脖子自杀了”·“我要抹脖子,三年前就抹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吗”唐锦书噗嗤一笑,却见桃叶哭得更厉害,眼泪鼻涕一股脑全蹭在了自己胸前,又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公子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你若再哭,我才该想不开了。”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桃叶这才收了收眼泪,唐锦书见她小脸哭得通红,替她擦了一把,失笑道,“当真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公子说我是小人,呜呜呜……”桃叶一仰脖子就又要哭。
“逗你玩的呢·”唐锦书蹲下来,摸着她的脑袋,“我才是小人,我是小人总可以吧”·他笑眼盈盈,唐氏被逗乐了,桃叶也跟着破涕为笑,唐锦书见她二人都伺候好了,这才起身。
唐氏传了下人来,吩咐下去准备几道菜,三人在院子里赏了会花草,唐锦书斜倚在长廊的柱子上悠悠看天,忽地听下人来报说是老爷和二夫人回来了,这才走了出去··唐镜中在朝为官多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见到唐锦书冷哼了一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唐锦书自知难辩,只淡淡跪下道:“孩儿知错·”·“知错”唐镜中冷哼一声,“你自知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唐家养了你这些年,如今家也不回,还想净做个闲人么”·“好了老爷,何苦生这些气呢,”那二夫人名唤春娇,人如其名,娇艳如花,她开口道:“还是快叫老三起来吧,姐姐向来最疼老三,老爷这样姐姐也该心疼了。”
“哼,我看是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唐锦书如今这副德行便是叫他母亲宠坏的·”唐镜中扫了他一眼,语气又放缓了些,问道:“这些日子可有荣儿什么消息”·春娇一惊一乍:“哎呀,我都忘了告诉老爷,这孩子前日写了家信,说是等到下月便从苏州巡查回来。
你也知道荣儿一向乖巧懂事,哪怕在外公务缠身,还是对老爷的身体日日牵挂,真叫人没办法·”·唐锦书低头不语,便听见春娇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虽是人之常情,但那落在身上的眼神却怎么都像是挑衅。
是啊,一个由正室收养的义子,对外面说得再好听,也终究算不得正统,如今唐氏人老珠黄,唐锦书又这般不争气,就算还有个在朝廷当官的大儿子当靠山,到底也比不上她家唐荣混得风生水起。
·再看唐锦书任凭她讽刺,一句话也不说,唐镜一向最看不惯他这般窝囊,不由更加火大,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一扔,唐锦书来不及躲闪,那杯子便正巧砸中了他的额头。
茶水顺着脸上滴滴答答流了下来,他本就皮肤白皙,那茶水滚烫,霎时唐锦书额上便染开一道红痕,带了点点血迹··毕竟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唐镜中再不喜欢唐锦书,原本只是想摔着朝地上发气,如今一见那热水滚滚冒着热气,怒意不由又消了几分。
唐镜中犹豫了犹豫,只丢下一句“等下城头的榜,叫下人去替你看看吧,也不用声张,省得到时候又给我丢人现眼·”便离去··唐镜中前脚离开,后脚桃叶就飞快冲了进来,看着唐锦书脸上的伤,忍不住既委屈又替他难过,“公子,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惹老爷生气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唐锦书淡淡道·那春娇本就在府上嚣张跋扈,一手遮天,唐氏也向来忍气吞声,如今看他主仆二人这样落魄,心中便更得意了,一手掐着腰,一手扶了扶发上的新簪。
“你当这是欲加之罪可以啊·谁叫有些人生下来便是讨人嫌,亲生父母都不愿要了·”·“你胡说”桃叶气得站了起来,一手指着春娇道:“我告诉你们,公子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们这样作践他,等他有朝一日得了势……”·正说着,前厅跑来一个小卒,进门便扑通跪下,上气不接下气道:“中……中了”·“这是见鬼了还是怎么着”春娇皱着眉头:“你且说说,中什么了”·“少爷……是三少爷”那小卒喜道:“三少爷中榜了”·第4章 唯有功名忘不了·唐锦书骤然一震,只觉光天化日之下仿佛被谁打了一拳,眼前一阵昏花,连站都险些站不稳,胸口紧紧发闷。
伸手从下人手里抢过皇榜,那鹅黄绸缎衬着白纸黑字,列的正是此次科考入一甲之人,而唐锦书三字正跃然纸上·“公子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深藏不露”桃叶只看了一眼,欢呼一声忙跑出去通知唐氏。
管家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抹了把眼泪欣慰道:“公子,我就知道你定不会叫夫人失望的,这最后一场的殿试你若能好好表现,咱们唐家就要出第三个状元了,如此光宗耀祖的荣耀可不是人人都担待地起的。”
“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唐锦书喃喃道,拿起皇榜就冲了出去··“呦……这怎么……”春娇的脸上登时不成了颜色:“怎么,这是高兴疯了不成”·唐锦书一路奔到杨起府上,却被侍卫拦了下来,道,“大人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公子,这是怎么了”管家一路跟上,生怕唐锦书要闹哪一出,赶紧伸手把他拉住··谁知唐锦书突然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前大声道,“我当大人高风亮节,做事当不愧于天地,今日一见当真大失所望,让唐某开了眼界”·他一语说罢,杨府大门紧闭,不见人影。
唐锦书气不过,抬脚又朝那府门踢了好几下··说什么光宗耀祖,区区四个字在耳里竟如针扎一般讽刺·他底还是太天真,到底还是不知世故人情,安景……安景……忆及那个名字,连喉咙似乎都要被掐住了。
唐锦书突然一撩长袍,在众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不可啊公子,你这是在干什么”管家叫他吓坏了,忙伸手要把他强行拽起来,谁知唐锦书偏偏来了固执,无论如何动都一动不动。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六月的天气,向来说变就变,不一会,豆大的雨珠吧嗒吧嗒砸了下来,管家抬头这才发现四周早已昏得吓人,冰碴子一般的打在人身上,衣服上洇得透- shi -。
管家也跟着跪了下来,带些哭腔道:“好公子,我们回去吧,夫人还在家等着你呢,她一直盼你成才,如今一定高兴坏了……好好的喜事怎么会搞得和丧事一样呢公子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啊,你跟老刘说说……”·直到雨停,那扇大门都没有再打开。
唐锦书的眼里突然怔怔落下泪来··------·花街有个好处是,只要你有银子,就是醉生梦死在这也不会有人多劝你一句··几杯烈酒下肚,两三个姑娘簇上来要和唐锦书来玩喝酒划拳的游戏,唐锦书连输几把,刚要起身又被按了下来。
有姑娘嗔道,“公子既喝了这么多了,不如换个玩法”·“说来听听·”男人眼波流转,一手托腮,已有醉意··那姑娘于是笑道,“都说公子书法是天下一绝,我们姐妹几个从心底十分仰慕,既然今日有这个机会,公子不如以字代酒,给我们姐妹各提一字如何”·“这有何难”唐锦书当即起身,松松挽起衣袖,几个姑娘赶紧拿了笔墨伺候过来。
唐锦书望着她们不过十七八出头的年纪,胭脂香粉,眼波流转间别有风情·忆及一句“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于是一笔饱蘸浓墨,便在纸上写了’春’’缕’二字。
那字不锋不艳,秀逸和婉,众人看后大呼巧妙,几个姑娘忙各自推搡了一把,争抢了起来,一时乱作一团··“花满渚,酒满瓯,下一句是什么万顷波中……”唐锦书诗都还没念完,耳边却就只听得嗡嗡的说话声。
纸和笔都留在了桌上,东西留下来了,好像此刻人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争抢哄乱中唐锦书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个踉跄竟然就被挤了出来··“唐锦书你怎么在这”另一头喝酒的姚成这才瞧见他,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姑娘先回去等着。
唐锦书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还想着姚成是谁了,盯着他反应了半天,竟然愣愣道了句,“俗……俗不可耐……”·姚成喝高了几杯,听完当即就要跳起来,“唐锦书,你莫要当老子好欺负,上午才讽了我一顿没和你计较,你他娘这还上瘾了,你来酒楼是食色- xing -也,我怎么就成俗不可耐了”·四面八方都是说话声,唐锦书哪听得清他说什么,见有人挡着自己的路,越过姚成就想走出去,气得姚成把酒杯往地上一摔,伸手拦住他狠狠道,“你我既然同入一甲,我今儿还就要和你比试比试,来人,笔墨伺候”·“不……”一片混乱之中唐锦书被他扯着肩膀反抗不得,只觉得这个动作太过熟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你放过我吧……”·他突然躲闪,姚成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明白这唐锦书到底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大声道,“你说什么不要怎么样”·唐锦书张了张口,姚成忙凑过去听,下一刻,只听得酒楼里传来姚成的咆哮:“他奶奶的唐锦书你敢吐在老子身上啊啊啊”·姚成扔了唐锦书在酒楼门口就气冲冲回府换衣服,河风一吹唐锦书顿时清醒了不少,只觉醉后头痛欲裂,摇摇晃晃朝回府的路走,半道却又突然换了方向,改成了衙门。
那钦差大人午后正昏昏欲睡,只听得门外咚咚一阵击鼓声,赶紧扶正帽檐,沉喊道“堂下何人,为何鸣鼓”·唐锦书一身酒气,被衙役带了上来,钦差捂着鼻子皱眉道,“这不是唐家公子吗你有何冤”·“非也,大人,”唐锦书沉声道,“我不是喊冤,是来自首的。”
“什么”那钦差瞪圆了眼睛,向前倾了倾,道,“那你所犯何事”·“挟藏入试,谓之书策”·钦差大人脚下一软,险些跌了下去。
书策又称夹带,多是考生将背不过的考点抄下来,偷偷带入考场,以此瞒天过海,是历代科考都常见的作弊手段,只是新帝登基以来对作弊之风严打严惩,轻则发配重则入狱,还真没听说有谁敢来作弊自首的。
钦差咳嗽了一声,道,“你既这样说,可有何证据啊”·唐锦书困惑:“自首还需要什么证据”·那钦差突然感到这事儿不好处理:科考已过,难以核实,卷子已经由朝廷收了回去,若要拿出来对峙,只怕步骤又太过繁琐,何况这还是自首呢。
可头疼的就在于这唐锦书不是一般人啊唐家的公子岂是他说关就能关的谁知道唐尚书会不会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人就给放了出来,到时候倒霉的不还是他这个钦差老爷吗·权衡利弊之下,对方摸摸下巴,道,“既然如此,你想如何啊”·“首要的自然是从考生之中除名。”
唐锦书道,“若是还能流放到别处,那就再好不过了·”·“好好好·”那钦差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唐锦书是喝多了来找事的,连道几声好好好,私下一挥手,吩咐衙役把唐锦书送回家去醒酒。
谁知唐锦书一看路不对,又走了回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认真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察·”·“唐公子,你这是……”·“大人若是不信,可召姚丞相之子姚成前来对证。”
钦差立刻松了口气·心道这姚成一来,他要说唐锦书作弊了,人证俱在,那自然必须定罪,到时候唐尚书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这姚成要说唐锦书没作弊,那尽可当是唐锦书酒后胡言,横竖他谁也不得罪,当真妙哉·姚成这边才换好衣服,那边衙门就来了人,正纳闷是什么事,一看见唐锦书跪在堂上,暗叫自己又是倒了什么霉,不由对唐锦书又恨了几分,站着行了一礼道:“见过大人。”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姚公子啊……”那钦差灌了口茶叶,斟酌道,“那日科考,你可见到过什么……不寻常之事啊”·姚成正琢磨是怎么个不寻常,唐锦书好心小声提醒了他一句,“书策。”
姚成吓了一跳,险些失声道,“你怎知我……”·“我怎知你会碰巧撞见我带着书策入考场·”唐锦书快速道,扭头不再去看他,朝堂上磕了个头,“草民自知犯错,日夜良心不安,如今殿试在即,若是教圣上亲自察觉了出来,只怕唐家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故出此下策,先行自首,还望大人成全。”
那姚成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听唐锦书竟然承认自带书策,忙跟着应和道:“啊,正是,正是·”·钦差见此,一拍案桌,“犯人唐锦书,先押入狱,择日开堂”·第5章 鹧鸪声声啼秋日·唐锦书随着衙役入了狱,也多亏唐镜中的身份,几个看守的小卒兢兢战战,甚至特意把牢房打扫了一番才敢让他住进来。
远远见他随着衙门的人走进来,其中一个年纪看着稍小些的忙从木凳子上站起来,“唐公子,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唐锦书一听,觉得有趣,这清差虽然昏庸,手下的小卒却很乖巧,看来往后的日子也不会苦到哪去。
进了牢房,衙役给上了锁,唐锦书找了个照得着阳光的地方坐着,轻阖了阖眼睛,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几个小卒看着便觉得奇怪:也不是头一次关犯人了,这唐家公子怎么还看上去很平和的样子·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走了过去,小心翼翼道,“唐公子”·“怎么,”唐锦书回过神来,“这么快就开饭了”·小卒挠挠头,“您这是开玩笑了,现在大下午的,太阳还没落山呢。”
唐锦书见他紧张得不得了,于是开玩笑似的道:“坐牢就这一点不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么能叫死的东西管着活物呢”·“呃,那个……”果然见那小卒更加窘迫,脸涨得通红。
唐锦书再接再厉道:“是吧,那你可听圣人说过,饭蔬食,饮水,其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讲的就是人吃饱喝足后,哪怕条件再差,身心也都是愉悦的,可见吃饭的重要- xing -了,你若是不让我吃饱,我怎么有精神反思我的过错呢”·如果是姚成在场,听了唐锦书这番话必骂一声狗屁不通,可惜这小卒没读过几天书,被唐锦书忽悠一番,迷迷糊糊中觉得好像也挺有道理,于是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
唐锦书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心道这小卒人是不错,就是心思单纯了些,日后恐怕也少不了吃一番苦头··没想到那人竟真的提着食盒回来,唐锦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的在家排行第六,公子叫我小六就成。”
“好,小六,今日多谢你·”·“公子客气了·”小六乐呵呵道:“我以前有幸,亲眼看见一副公子写的对联,那可真是惊才绝艳了,打那之后我就对公子你十分仰慕,能亲自伺候你是我的福分。”
小六一边说着一边把食盒打开,“公子,你吃点东西吧,这白粥是我亲自熬的,干净的很·”·“多谢·”唐锦书隔着牢门从小六手里接过来,想都没想,坐下大口吃了起来。
小六见他吃得香甜,忍不住道:“公子,你可真好养活啊,我还没见过谁心态跟你这么好的·”·唐锦书吃饱了,背对着他躺在稻草上面:“我见你心眼不坏,劝你一句,人生苦短,命不由己,自己能主宰的事情太少了,趁入口的东西还能凭自己说了算,且行珍惜吧。”
“公子,那你一定读过很多书吧”小六问··“让我想想,”唐锦书道,“书是读了不少,不过关键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
“那能读书也是好的啊·”小六羡慕道,“我家兄弟姐妹众多,养都养不活,更别提念书了,所以小六我现在一见到读书人就敬佩·”·“那你可千万别学我。”
唐锦书道:“我是打小抄入狱的·”·“他们虽然这么说,我才不信这个呢·”小六撅起嘴来,“科考作弊之人那么多,但要说公子作弊,我是一个字也不信。”
“哦”唐锦书苦笑,“那你觉得我是为何”·“我猜公子是不喜欢入朝为官,想去江湖逍遥自在,有朝一日隐姓埋名,杀人放火,劫富济贫”·唐锦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有没有杀鸡的本事都是个问题,还劫富济贫,不被劫就不错了。”
“哎”小六好奇起来,“不是听说唐家的公子都是自幼学文习武,样样精通的吗,怎么公子你居然不会武功”·“打打杀杀的,多不风雅。”
唐锦书道,“小六,我教你首诗吧·”·小六乐了起来,“好啊,公子你说·”·“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小六跟着默念了一遍,觉得这诗虽然极美,却有股说不出的悲哀··唐锦书发热是从后半夜开始的··小六正最后检查一遍关着的犯人,准备熄灯睡觉了,就看见唐锦书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小六连叫了几声都不见答应,犹豫了会还是拿来钥匙把牢门打开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唐锦书的额头上全是细汗,唇色苍白,脸颊却不正常地发红,小六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一碰不要紧,把他自己都吓到了,这唐家公子体温高得很,当真是受了风寒。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小六顿时慌了,他下午隐隐听上头什么人说起过,唐锦书作弊之事不知被谁带头闹了起来,煽动了一群落榜书生聚在衙门,唐大人当即就去朝上喊冤,皇上冷冷合上奏折回了宫,只留下大殿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知这是触怒了圣上哪根神经。
都说当今皇上爱民如子,温润圣明,小六坚信若是皇上亲自来审,必能还唐锦书一个清白的,可唐锦书若是身体都撑不住,只怕判都没判完,人就先在这牢里丢了半条命,白遭一顿罪。
可他不知道,最苦不堪言的其实正是钦差大人··先是一个尚书公子,一个丞相少爷,如今唐锦书的案子大了起来,闹得满城风雨皆知不说,还莫名其妙传到了当今圣上的耳朵里,摸不准上头的意思,钦差连审都不敢提审,只怕再生事端,大呼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此刻深夜,就在这时钦差愁得睡都睡不着时,下人敲门道,“老爷,杨大人求见·”·“杨大人”钦差扔下手里的笔,“这次监考的杨起杨大人”·师爷低声道,“正是。”
“快,快带我去见·”钦差立刻理好衣衫··他与杨起虽也有些交情,但他这个人- xing -情古怪,两人也许久不曾联系,如今刚好出了这样的事情,杨起此来也许是个转机。
但那钦差没想到杨起连声寒暄都没打,上来便道,“唐锦书在哪”·钦差怔了怔,“不是在牢里关着么……”·那杨起一拍大腿,“哎呀,大人啊,你可知你这是自己接上了个烫手的山芋,连我都被你连累了进去,你我这身价- xing -命,就在这唐锦书一人身上啊”·那钦差近来疲乏,如今听得差点脚下一软就要跪了下去:“杨兄何出此言,弟愚钝,求赐教啊”·“此事十分微妙……有些难以启齿。”
杨起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人,还是先让我去牢里看一眼那唐锦书如何了吧·”·两人走到牢门口,正撞上急匆匆跑出来的小六,钦差忍不住呵斥道,“大半夜慌慌张张跑出来,成何体统!”·小六一见两位大人,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小的是急着想去请大夫,那送来的唐公子……好像不太好啊……”·钦差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好,那唐锦书到底是怎么了”·小六吓得快哭出来了,“小的也不清楚,本来还好好的,下半夜就高烧不退,冻得一个劲发抖了……”·杨起喝了一声,“盛夏的日子发什么抖还在这杵着干什么,快去叫大夫来”·小六赶紧一溜烟跑了,钦差才觉得后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杨起见他面色憔悴,心想唐锦书若是病了,这次恐怕也说不上几句话了,便劝他先去回去休息,一个人踏进了牢里··那地牢常年见不到阳光,弥漫着一股- yin -冷潮- shi -之气,温度确实比外面要低上一些。
小六确实也尽了心,唯一一床厚被子都搬出来盖在了唐锦书身上··杨起小心凑过去,牢里的人哪还有他科考那日见到的从容模样,唐锦书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蜷缩在角落。
杨起叹了口气,心道这又是何必,刚要抬脚的功夫,忽地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口··“杨大人”唐锦书乌黑的瞳子直直看着他道。
·“唐公子……”杨起顿时就慌了,胡乱道:“下官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些别的琐事,顺道路过公子的牢房,想着好歹也得看一眼……”·“我知道,大人,”唐锦书急地挣扎着起身道:“大人可否听我一言”·“我……”·杨起见他脸色苍白得如纸一般,手却死死不肯放开,不由心中更加愁苦:“唐公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有你的苦衷,老臣亦有自己的难处,有道是伴君如伴虎……”·杨起正想着要怎么开口,便见唐锦书忽地松开了手,纤长的睫毛垂落在了下眼睑上。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至今杨起也仍是这么觉得,清清冷冷,却又有那么点娇贵的味道··那人盯着那地面看了半晌,突然就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一般:“杨大人称自己为臣”·杨起不解:“你……你这是何意”·唐锦书淡淡道,“大人不妨跟我说说,这世上到底什么是君,什么又是臣。”
“万人之上者是君·”杨起道:“侍奉君主者为臣·”·唐锦书道:“君是臣的天,那臣又是君的何物”·“忠言直谏,左膀右臂。”
“既然如此·”那人忽的目色一冷,“君主犯错之时,身为臣子望而不敢言,还敢称自称为臣吗”·杨起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烧得通红。
第6章 惊才绝艳染风华·小六没想到自己半路上碰到的大夫居然这么敬业,只看了一眼对唐锦书的病情就了解地七七八八,直接道这牢里- yin -气太重,唐锦书体质虚寒,不适合待在此地。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不认识太医院的王太医,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带到了钦差老爷面前,钦差赶紧在自家院子里腾了出地方把唐锦书搬了出来,小六也被亲自指派着照顾唐锦书的衣食起居。
唐锦书后半夜烧得意识不清,说起胡话来,什么像“桃叶,你吃了吗”“大哥,你洗脚了吗”听得小六在心里憋笑··直到唐锦书突然很清晰地叫了声“安景”,小六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凑上去道,“公子,你说什么”·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张了张口,“昏君。”
“哎呀公子”小六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这话可说不得啊”唐锦书这才唔唔了两声,终于安静下来。
小六就这么守到天明,一试唐锦书烧得没那么厉害了,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些富家公子虽然看着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到底骨子里还是受不了什么灾··于是小六总是问,“公子,我听说你是自己要牢里来的,你干什么要遭这份罪啊”·唐锦书也总是把手里的书卷放到案前,道:“这药怎么这么苦,还不给我拿点蜜糖过来。”
于是小六再也不问他这样问题了,安安分分伺候着唐锦书近半个月,等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唐锦书已经好得活蹦乱跳,摇着把扇子要出去逛逛了··“公子,去不得啊。”
大中午的阳光好得很,小六坐在棵槐树下犯困,没精打采道,“你这还是朝廷罪犯,怎么能瞎逛呢·”·“好你个小六”唐锦书拿扇柄往他头上一敲,“是谁先说相信公子我没做过那事的这才几天就又变卦了。”
“啊……”小六打了个哈欠·他和唐锦书待久了,觉得这个公子虽然爱闹腾,却好相处地很,总是笑眯眯的,也不见有什么脾气。
“是啊是啊,变卦了·”小六托着腮,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又道,“公子,你刚刚给我喝的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唐锦书凑过去,眼里带着笑意,“还清醒着,体质不错呀。”
“什么……”小六迷迷糊糊地,脑子半天没反应过来··唐锦书哈哈笑起来,俯下身子摸摸他的脑袋,“别怕,一点安神汤而已,不会害你的。”
“哦·”小六听了,在摇椅上翻了个身,准备睡觉··唐锦书赶紧转到另一边,从地上抓了一把雪白的槐花,提醒他道,“这花清热泻火,要是起来之后难受就蒸两把,和着蜂蜜一起吃,记住了吗”·“记住了,记住了。”
小六摆摆手,直接打起呼噜来··唐锦书看着他的睡颜,怔了半晌,继而笑着摇摇头,转身回房里收拾起行李来··小六一觉睡醒,只觉得神清气爽,好久没有这样安眠过了,再看天色已经是日落西山,余温把树上的槐花烤得暖烘烘的,像蓬松柔软的蜜糖小酿。
“公子·”小六习惯- xing -地朝书房走过去,边走边道,“今晚你想吃什么啊”·书房半天没人回应··小六心下奇怪,平时这唐锦书不早该嚷着出来了吗,今个怎么这么安静。
推开门一看,屋子里干干净净地,哪还有人住过的痕迹·小六赶紧跑出去喊人,谁知平时的看守竟然也都跟着撤了··是跑了吧,小六看着外面摇啊摇的一穗槐花,想起来那人一双含笑的眉眼。
皇宫,御书房··陈升躬着腰,手里端着杯茶走了进来,看了看外头天色已经不早了,低声道,“陛下·”·安景嗯了一声,继续阅着手里的奏折。
陈升犹豫了犹豫,“这唐公子……已经在流风亭跪了快两个时辰了,陛下可是要……”·“两个时辰”安景抬起眼来,烛光下一张面孔温润如玉,笑道,“可朕怎么觉得,就是跪上一天也少了呢。”
陈升哎呦一声,赶紧跪了下来,“肝火伤身,陛下息怒啊·”·“陈公公何须紧张·”安景说这把手里的奏折仍倒陈升眼前,“你看他唐锦书真是有本事,现在三省六部多少官员要朕彻查他科考作弊的案子,他可真当朕杀不了他。”
“陛下,这事事先就没商量,以公子的脾气,闹到现在这个程度也该是意料之中啊……”·陈升哪敢真打开奏折看,好生劝道,“现下起风了,公子大病初愈,又跪了那么长时间,再折腾下去这双腿可就真废了……”·安景一只手架在额头,薄唇轻启道,“废了也好,省下朕用去这些精力。”
陈升只得陪笑着,连声称是,安景沉默了半天,这才淡淡起身道,“去流风亭·”·流风二字,是早些年安景还是皇子时亲自取的,这亭三面环湖,柳树如茵,湖底下沉着的都是极好的鹅卵石,每每盛夏时节微风吹过,湖面上便显得波光粼粼。
陈升打老远就望见了唐锦书的影子,正映着那湖光,背挺得直直得跪在地上,离安景摔桌而去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便是一动也不肯动,自带着股傲气,面无波澜··安景的脚步只远远停在门口,再不肯向前挪一步,陈升知他是更怒了,只有他跟了他这些年,明白这皇帝笑是总笑的,但心却是狠着呢。
陈升只能在心里干着急,心道这小祖宗怎么就非得这么固执,认个错服个软又是多大点事呢就是跪,也不见得皇上就真会让他跪上两个时辰啊··唐锦书背后像是有眼一般,听着脚步声,忽然就怔怔道,“安景,你看这宫里的槐花,居然又开了。”
只是这一句话,陈升就已经听见身旁帝王沉沉的叹息,他便知道对方又输了··“你也许久不曾叫过朕的名字了·”·唐锦书没有说话。
安景走了过去,一只手附在他的额上,细细望着那道伤口:“这额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唐锦书别过去脑袋不肯说话··“便还是这样的- xing -子。”
安景道,“这么多年了,连槐树都长了又长,你却还是一点都没变·”·“变了,只是你不曾知道·”唐锦书望着那明晃晃的龙袍,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倒是盼着这树死光。”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怎么”安景伸手握住他的腕子,替他擦干净手心道,“可是锦书不是很喜欢槐花吗”·“是啊。”
唐锦书惨淡一笑,“捡一把槐花浇上蜂蜜,槐树底下,还葬着二皇子的魂呢·”·安景指尖怔了怔,“锦书可是在怪朕”·“当年二皇子同胡国一战,揽尽天下声望,安源算尽天下事,也不会想到会死在自己兄长的一杯毒酒之中吧。”
“锦书·”安景叹了口气,“朝堂之争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你我三人是在槐树下立过誓的·”唐锦书道,“所以皇上至今不准我离开,是要等着我也被这团漩涡吞进去吗”·安景摩挲着杯沿,静静垂下眼睛,“锦书,你可还记得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如何记不得”唐锦书乌黑的头发倾泻在腰际,“那时你我之间也不过隔了一个台子的距离。”
“是啊·”安景闭上眼睛,“那时你说你是唐家的三公子,挥笔间都是游龙走凤,骄傲地不可一世……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而后来你也确是天下无双……”·唐锦书心道他那时不过是跟着爹进宫,看不惯安景安源二人班门弄斧,刻意羞辱了他俩一番罢了。
“既然皇上这么喜欢被骂,我劝你把现在的征税提上一倍,保准日后天天都能追忆起你我二人初遇的滋味·”·“锦书,又在胡言乱语了·”安景面目上仍是笑意,一双瞳子似墨一般浓得不开,“今- ri -你也累了,我叫陈升先送你回房休息。”
骤然被点名,陈升忙应了一声走过去,小心看着唐锦书道,“公子,咱们走吧”·“不必·”唐锦书闭上眼睛道,“跪得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倒是我先前久病,若是侍奉皇上不周,又要挨打挨骂,所以这房不去也罢。”
“唐锦书”·已然是节节败退·安景强忍着怒意,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送唐公子回天牢·”·唐锦书磕了一头,“臣谢皇上隆恩。”
待那侍卫带着唐锦书退下,陈升思量半天,终归还是小心翼翼凑上来道,“陛下,这天牢可不比衙门,不是谁都消受地了的,陛下可要奴才去那边知会一声”·安景半晌不语,眼睛还随着唐锦书的背影,突然却道,“陈升,你可知道为什么唐家世代习武,唐锦书却只是个不中用的书生”·陈升垂眼,恭敬道,“许是小公子身体弱了些。”
“弱了些他这连马都骑不了的体质可不是生下来就有的·”安景不知又望向何处,沉声道:“若非如此,唐锦书又岂会这么多年逃不出长安。”
陈升心里一惊,“难道是……”·安景冷冷一笑,“叫他留在这里的这副好药,可就是他的好爹爹,唐镜中唐大人亲自给朕呈上来的。”
陈升仿佛被雷劈了一遭,半天说不出话来··不是没见过人心险恶,为了巩固地位,朝中不乏一心不顾女儿的死活,只想送进宫来的大臣,可若是连亲生的儿子都不肯放过……·安景冷哼了一声,“他哪是唐镜中亲生的,不过是随意从别处领来的罢了,要真是亲生儿子,你看唐镜中舍得吗朕早就找太医瞧过,唐锦书是这辈子都别想再习武了。”
“这……若是公子知道了这些……”陈升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依公子的- xing -子,还不得……”·“你真当唐锦书真是傻子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安景放下手中的茶杯··夜色正好,那流风亭的鱼儿扑腾着尾巴想要跃出水面,惹得夏莲都笑弯了腰··安景饮罢了茶,从桌上执起棋子来,黑白的棋局,每逢思考时他便常常同自己下棋,俊美的侧脸认真琢磨着。
安景半晌才落下一子,道,“你可知他既然看得这样清楚,这辈子却又为什么过得杯盘狼藉”·陈升知道他不是在同自己说话,于是便沉默不语。
安景的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他过得糊涂,是因为他天真,唐家如此待他,他却以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粉饰太平,其实只不过是掩耳盗铃·你说兔子怎么就不明白,狼永远都是贪心不足的狼,一味退让,换来的只能是尸骨无存。”
·第7章 流风响泉今何在·他说话间,一只白色的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跳到了他怀里,打乱了桌上下了一半的棋局··安景也不恼,含笑捋了捋那白猫的脑袋,道,“是谁把响泉放出来了”·响泉是宫里养的一只波斯品种的猫,好些年前就有了,至今在这宫里养了也快十年了,不愿和人打交道,整日懒洋洋躺在太阳底下,地位可金贵着呢,连后宫嫔妃见着都得绕道。
陈升看着眼前温和从容的帝王,突然觉得即使是在盛夏的天气里,人却不知怎么感到一阵寒栗··月上柳梢,安景看向那猫的眼神就越发温柔,“当年胡国还是个强国,使臣来访时顺道带过来了这只白猫,它那时候长得可真漂亮,碧绿的眼珠,南书房的世家子弟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那使臣便请他们赐字,说是可以以字换猫。
明摆着是羞辱,满朝文武也就只有唐锦书欢天喜地跳了出来,随手写了响泉二字,扔下笔杆抱着猫就跑了·”·安景说罢自己也笑了起来,“可他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一会喜欢,一会就又不喜欢了,过了半天就随手把猫扔在了林子里,说是要它自生自灭。”
那会子陈升还是个小当差的太监,听他这样一说也隐隐有了点印象,心道唐锦书这脾气果然是从小惯的,猫又不吃草,扔林子里,不是要饿死它吗·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安景抚摸着响泉光滑的毛发,淡淡叹了口气,“漂亮的猫儿就该好生圈养着,像鸟雀一般,你若是任它想去哪就去哪,它饿了又哪里记得回家的路……陈升,把响泉带过去给唐锦书看看吧,他也有些年没见了。”
“那奴才这就去了·”陈升躬了躬腰,伸手想要抱那只猫,谁知响泉本来在安景怀中舒服地直喵,一见陈升来了腾起身子就要挥爪,吓得陈升向后一退。
安景这才想起什么,轻轻握住响泉的爪子收了回来,道,“我真是糊涂了,忘了响泉一向除了我和锦书,谁也不亲近的·”·陈升见此,顺势道,“那皇上可要亲自去看小公子这才过没多久,再晚些估计公子也要睡了。”
“去看看也好·”陈升见安景点了点头,忙命人摆驾··刚走进天牢门口便听得里面一阵颇为- yín -秽的笑声,安景顿了顿脚步,脸色骤变。
陈升的心更是直接要从心口蹦了出去:他突然想起方才把唐锦书压下去的时候,忘了叮嘱侍卫单独关着,否则若没有特殊的吩咐,犯人都是六七个放一起的,都是待在里面见不着女人的男人,日子久了,长得稍微白净好看些的,自然就……·陈升瞬间觉得自己没胆子踏进去了。
唐锦书是谁,是名满长安的大才子,是骑个马都颠得晕半天的病秧子,他若是真出什么事,不用安景说陈升都知道把自己挫骨扬灰了··安景冷着脸扔下猫直接冲了进去,响泉摔得哇哇地叫,天牢里的侍卫不知都去了哪里,竟然也不见一人,夜里本就- yin -暗,安景借着烛光连过几个牢房都寻不见唐锦书的影子,懊悔他下午明明是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怎么还是这般轻易就被激怒。
“唐锦书”安景沉声喊了一句,惊得整个天牢瞬间安静,也包括坐在一堆大汉中间喝酒的唐锦书··唐锦书愣了愣,看着一身明黄的天子一身怒气站在眼前,同他一个牢房的几个大汉本来乐呵呵围坐成一圈要给他敬酒,牢里一同的几个侍卫手里也还各自端着酒杯,见到安景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大喊一声“圣上饶命”便扑通跪了下来。
一向清润的帝王脸上头一次显出暴戾之气,安景一字一句咬牙道,“好你个……”·几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一晃,唐锦书已经直接被拖了出来,安景气到极致反而冷笑,“都说唐家公子巧舌如簧,我可真小瞧了你自保的本事。”
说罢直接拽开唐锦书腰间的带子,唐锦书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拼命挣扎起来,安景扬手就是一巴掌:“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幅惊弓之鸟的样子,你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寻欢作乐,风流天下的唐锦书吗”·这话仿佛刺激了唐锦书一般,他忽地就挣开他的手腕,连滚带爬朝门口跑了起来。
“拦住还不给我赶快把人拦住”陈升立马尖声叫道,身后跟着的侍卫离开挡在了眼前··安景气得眼前直发昏:“有多少人盼着朕的宠幸,怎么就偏偏你唐锦书作出这幅叫人糟蹋的可恨样子来。”
安景猛地抵着唐锦书到了墙上,唐锦书后背疼得直发昏,唇色苍白额上冒出细汗··安景把人扔到个空牢房里就解起衣带来··“不……”唐锦书周身颤抖,手忙脚乱找了个角落想要逃出去。
却见安景扯住他的头发逼他望着自己,薄唇微启,声音沙哑凑在耳边低声道:“你以为,何时轮得到你说不”·“求你了……别在这……求你了……”唐锦书拼命摇头,声音里满是细细的哭腔,“你放过我吧,安景你放过我吧……”·黑暗不开灯的牢房里,只有粗壮的喘息声和破碎的呻吟,一次次的撞击好像让意识支离破碎,迷迷糊糊中,记忆却反而开始愈加清晰。
“你就是唐家的三公子”·那个头戴凤钗的妇女眼尾已经有不易察觉的细小皱纹,抚了抚他的额头,“好一个锦上作书,本宫就赐你锦书二字可好·“好孩子……”记忆里娘在一旁牢牢地握着他的手,小声提醒道,“皇后娘娘现在膝下有两子,待会若是谁看中了你,就入宫做他的侍读,绝对不会亏待了你的,好不好”·那时他说什么是了,他一扬头,傲然道:“我可是长安的大才子唐锦书,当然要自己选主子了。”
“好好,这样也好……”那两个妇人同时微笑起来,都那样美艳不可方物·时至今日唐锦书仍不敢回想那个微笑,娘的面容总是一点一点在阳光下碎散起来。
那是张十年前就布下的网,等到意识到时原来已经深陷其中··唐锦书好像一直走在那个下午,看着那年南书房年幼的自己·“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槐花树下的安景歪歪脑袋,目光仍是孩子的稚嫩。
他伸出手来,“你看,我也有小石头·”·安源一把抓起石头藏到身后,又把唐锦书往后面一拉,“不要,母后说了,锦书是我的侍读。”
唐锦书正捧着一本古书犯困,不明白这两个人的- xing -格差别怎么会这样大,安源同皇后一般生得唇红齿白,活泼起来要把整个南书房给掀了瓦,安景却更像是他的父皇。
于是唐锦书不耐烦道:“是是是,安源你快安静些吧·”·“才不是……”小孩不服输的心理让安景反驳了一句,可眼里却有难过,安景指着他手中的书道,“这本我读过,写得做作得很。”
唐锦书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当即拍案道,“岂止做作,简直狗屁不通,无病呻吟”·槐树下雪白的花瓣,洋洋洒洒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作响。
记忆里槐花凋零的季节,很模糊的一个下午,却又一遍一遍出现在梦里··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锦书,你记着,往后我就是大哥,安源是你的二哥,你就是我们的三弟了。”
可如今呢·哥哥杀了哥哥·流风响泉,掩耳盗铃··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安景终于撑起身子,伸手擦了擦那人额角上的细汗。
响泉不知何时从缝隙挤了进来,它已经不是曾经那只雪白漂亮的波斯猫了,整日懒懒的,胖成了一个雪白的大球,抓老鼠时没有卡在缝里也真是万幸··唐锦书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安景情事过后精神奕奕,眉眼间便显得更加俊美,他替他把一缕- shi -发别到耳后,低声道:“怎么,见了响泉反而不高兴了”·唐锦书不说话,只抿了抿唇,任由安景把他揽入怀里。
“我当我唐家公子的猫应该与众不同一些,谁知道也不过是这么一只普通的大肥猫·”唐锦书有些迷茫地抬头看着头顶乌黑的墙壁,“我也不过是……”·“锦书不是世间最洒脱之人吗”安景道,一个翻身再次把他压到了身下,蹭在他的脖颈间,轻柔道,“锦书,你可信我我此生做过许多事情,都只是为了锦书好好同我在一起。”
唐锦书想大笑,结果开口就咳嗽了几声,反而把自己憋得够呛,响泉这时摇摇尾凑了上来,唐锦书更是笑出了眼泪,道,“你看它,明明是只猫,却偏偏要学条狗。”
第8章 故里草木雨纷纷·唐锦书笑够了,背过身去不再去看安景·牢房里沉默着,安景强忍着愠意,轻声道,“锦书觉得,做猫狗难吗”·唐锦书闭上眼睛,声音沙哑,“猫狗有什么难做的,整日除了吃喝,悠哉游哉着,命到了就煮着吃掉……”·“那做人难吗”烛光下安景的脸庞温润如玉。
唐锦书扫了一眼,不耐烦道,“难难难,难于上青天”·唐锦书就这么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再醒来人已经换了个房间,隔着床上薄薄一层纱帘望见屋内布置皆是十分雅致的模样,梨花香甜的气息弥漫在屋内,竟隐约觉得十分熟悉。
曼珠·唐锦书再次想起了那位不期而遇的胡国公主··窗外天色尚早,昏昏暗暗的点着一盏蜡烛,大概是破晓时分,这个时辰宫内大多数人仍睡得七七八八,只有响泉一只猫在角落里打哈欠。
唐锦书动了动手指,把响泉唤了过来,身上虽然酸痛,却也清爽,想来安景早就替他清理了一番··床边有个侍女见他醒了,走过来低声道,“公子,现下时辰尚早,可要吃点什么东西么”·唐锦书低头戳了戳响泉圆鼓鼓的肚皮,道:“你饿了么”·白猫喵喵叫了两声,唐锦书于是笑笑,“那就给我来条清蒸鲈鱼吧。”
姑娘动作倒也快,朝牢门口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句,小太监哪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就把鱼给送来了··唐锦书道了声谢,小太监左右环顾了一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低声道,“公子,老爷托付小的务必要亲自把信交给你。”
“哦,先放那吧·”唐锦书垂眼,有些懒散应道,好像还是更关心对方食盒里那条鱼多些··那小太监也不说,只低头道,“老爷说了,即便公子不看那封信,老爷也定是要保公子安然无恙的。”
唐锦书面无表情,等到那小太监离开了才颇为苦涩地勾了勾嘴角,“爹啊爹,你说过,你最遗憾唐家没有生个女儿·”说罢对着窗外依旧昏暗的天色看了看那信封,扔到一旁道,“我本就是这样不堪的一条命,倒确实也不值得你和娘同情。”
唐锦书之后从盘里拽着那条鱼尾巴拎了起来,冲响泉道:“我当年拿两个字换了你一条命,今天你来吟首诗换顿早餐,如何”·响泉看了他一眼,连喵都不喵,懒洋洋到角落里蜷成个团睡觉了。
唐锦书披了件风衣下床,也走到角落里,拽着它的尾巴道,“我说你还别不服气,当年那个胡国使臣,那就是喜欢吃猫肉的,看你的眼神都跟看晚饭一样……”·响泉蹬了蹬腿,又要跑到别出去,外头突然轰隆了两声,又给吓回了唐锦书怀里。
唐锦书抬头,透过窗户才望见院子里是在打雷,怪不得大清早,屋里反而闷得跟蒸笼似的··不一会外头哗啦啦响起来下雨声,雨水打着芭蕉叶子渗进屋里来,有几滴刚好打在唐锦书脸上,唐锦书也不退,只觉这雨颇凉,在快要日出的时辰,不由显得十分凄凉。
窗外忽的一个人影动了一动,唐锦书眯起眼道,“是谁”·那影子披着件稻草制的雨蓑,从打雷的第一刻起便潜进了院子里··唐锦书把窗子开得更大些,雨水渗进来淋- shi -了一大片毛毯。
那人大概是故意的了,明知他望见了他,却又偏偏又不肯离开··“去,响泉·”唐锦书努努嘴,响泉立刻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门外木柱子旁蹭了蹭对方的衣裳。
对方迟疑了一会,竟然俯身小心用手指摸了摸响泉的脑袋,白猫受用得很,想也不想就直接献上了肚皮··唐锦书瞪大了眼睛,吃惊道,“我喂了你这些日子,别人一个眼神你就投怀送抱了。”
“这猫……”院中那人突然开口,大概是太久不曾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唐锦书道:“它就是这般喜欢和人接近的脾气,你莫要见怪。”
·“没有·”对方垂下眼,低声道,“这样很好·”·唐锦书含笑:“你可知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踏墨寻梅”·“踏墨寻梅”对方重复了一遍:“怎么会有这一说”·唐锦书示意对方望向响泉的爪子,“你抬起它四只爪子来,可看见黑色上面的小点了”·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对方抬了抬,果然见响泉虽毛发通透雪白,脚下却有不易察觉的零星斑点,不由眼神一亮:“还真像是蹦上了书房,从墨堆里溅了一脚墨水出来。”
唐锦书道:“所以才叫踏墨啊·”·“好玩好玩,那寻梅又是哪一说”对方忙好奇道··“寻梅么……”唐锦书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阁下既然这般有兴致,何不进门来详谈这院中的雨当真是大得很。”
“你既这样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对方勾起嘴角,声音不是男子的低沉雄厚,反而女子般银铃动听,吓得响泉拔腿就跑··那人边走边笑,一进门口笑得更厉害,转过脸来看着唐锦书,明眉皓齿,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可不就是个俏丽女子的模样吗·唐锦书吓了一跳,“这位兄台,你伪得一手好娘啊”·那女子一跺脚,气道,“好你个唐锦书,竟然还拿我当男人”·唐锦书想了想:“难道兄台喜欢别人称你姑娘”·“唐锦书,你看好了,我可是女人。”
那女子一挺胸,把头发向后一撩道:“堂堂正正,如假包换的大庆公主·”·唐锦书一怔,面上瞬间便显得疏远了许多,不冷不热道:“原来惊扰了殿下大清早闲逛的兴致,还当真是罪过。”
“这还差不多……”安定撅了撅嘴,又觉得他这话怎么听都带点讽刺,再看唐锦书本就不曾在意,从桌前随手拿了本书,倚在床头看了起来。
“喂,你……”安定脸憋得通红,“你难道不信我说的话吗”·“信,怎么不信·”唐锦书淡淡道,“别说在这里,就是在茅房见到公主我都信,你们安家何时出过正常人”·“你……”安定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长安的大才子,明明就是一副招人讨厌的模样,太傅还骗她说这人读了很多圣贤之书,没想到说起话来却这样叫人嫌弃。
安定自言自语嘀咕道:“真不晓得皇兄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你迷得这般鬼迷心窍·”·谁知唐锦书听了这话去,漫不经心翻了翻几页:“那便请公主有朝一日问出来了,一定要告诉在下。”
唐锦书道:“皇上喜欢我什么,我改便是了·”·安定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唐锦书,可是人也不想走,于是伸手碰了碰那窗户边的毯子道:“喂,你知不知道这是白狐兽皮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珍宝贝,他竟拿来给你铺地。”
唐锦书眉头都没动一下:“那大概是因为我畏寒·”·安定奇怪:“畏寒难道盛夏的日子也是这样”·唐锦书道:“也是这样。”
“那可真是稀奇的病了·”安定伸手把额前的乱发捋了上来,想了半天皱眉道:“那你以后的日子可难了:皇兄现在宠着你由你,能给你这白狐毛毯治病,可你又如何知道何时他又对你没了兴趣到时候管你是长安才子还是当朝首辅,下场不还都是一样。”
“自然是一样的·”唐锦书合上书道,“现下突然又觉得乏得很,公主若不介意,在下可要准备休息了·”·安定站在窗边看了看他许久,开口道:“我可以走,但是你可知你睡过去的那几个时辰,外头都出了些什么事”·唐锦书的动作顿了顿,“莫不是我的案子又被提了起来”·“算你聪明。”
安定道:“姚丞相大半夜就给皇兄上奏呢,急着想要你定你的罪呢·”·安定故意不说全,一边看他面上虽然从容,手指却忍不住微微弯曲,不由觉得高兴了几分:“至于结果么,你求我,我便告诉你啊。”
唐锦书想也不想道:“那我当然要求公主·”·安定没想到对方竟会这般没有骨气,“我说,这么容易说开口就开口,你真是名震长安的唐锦书”·那人反问:“三十六计都是走为上策,唐锦书怎么就不能开口求人”·“算了算了,你可真是个怪人。”
安定自己说不过此人,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细细铺好道,“既然如此,我确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唐锦书一看这架势,心下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闷闷道,“我是个读书人,怎么却总靠卖字为生”·“手不能挑,肩不能扛,你该庆幸你还有点本事保身,等到哪- ri -你连字都写不了,那时候你就该后悔了。”
安定从怀中掏一支笔递给他,环顾四周一圈,小声道:“这字是赠予一个我极为重要之人的,他素来喜欢你的书风,你可要给我好好写·”·“那是自然。”
唐锦书道,起身蘸了蘸墨,“公主想让我写什么”·“我也不懂这些,你便自己看着办吧·”安定道··唐锦书想了想,“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既然是赠人,就赠个大气些的。”
说罢落笔如风,飞快写完道,“公主看看,可还满意”·安定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游龙走凤四个大字:“难得糊涂”,还配上一张笑脸,这才知道是被戏弄了。
再看唐锦书早就伸了个懒腰,抱着响泉笑起来··第9章 第一最好不相见·“唐锦书,你……”安定小脸被他气得通红,攥了攥拳头,又气却又说不出话来。
写字方面唐锦书是行家,她哪有资格乱讲,再者又是她亲口说了写什么都可以的,可这字虽然望着秀逸严谨,却是明摆着是在逗她玩··安定一恼,直接从桌子上拿起来那张纸塞到袖子里,胡乱道:“送就送,反正毁的是你自己的名声……”·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只是笑,眉清目秀。
安定望着他的模样,突然就觉得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吸引人的地方,于是道:“杨大人说的可真是不错·”·“杨大人”唐锦书放下了手里的笔:“哪个杨大人”·“当然是杨起,杨太傅。”
安定道:“今日上朝,姚丞相提起了你科举舞弊之事,皇兄便取了你的卷子来,要杨大人亲自验证笔迹·”·“那杨大人是怎么说的”唐锦书略皱眉。
安定本来还想卖卖关子,可看他确实很在意,便也不想难为人了,道:“杨大人看了半天,本来说那卷子上确是你的笔迹,可后来突然又折了回来,说他看错了,卷上所书不是你亲笔所写。”
“杨大人啊杨大人,我终究还是欠了你个人情·”唐锦书心下不由复杂,叹息道,“那后来呢”·安定道:“皇兄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问道杨大人何出此言,杨大人道,字和形本为一体,世人只知唐锦书笔势华丽,却不知其外秀内刚,流转自如,丝毫不见拖泥带水,这仿作只仿了形,却仿不到字魂,所以可见,答卷的并非你本人。”
唐锦书想起不过两面之缘的白发老者,先前自己还曾当他不过是个被世俗打压,自保求全的闲官罢了,不由苦笑,“知我者,杨大人也·”·安定哪知他心中所想,只做了个鬼脸:“反正你这作弊的罪名是定下来了的,别想赖账。”
唐锦书笑笑,“自然不会·”·安定突然道:“唐锦书,你怕不怕死”·“命由天定·”唐锦书不以为然,“横竖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要是我说现在就有个机会,让你自己说了算呢”安定小心翼翼隔着那层纱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似唐锦书这般洒脱之人,难道不想出去逍遥自在”·唐锦书觉得十分惊讶:“公主何出此言”·“你要是想离开这里,我现在就有办法带你出去,你要是想在这宫里被困上一生一世,那我就当作今日不曾见过你。”
唐锦书含笑看了她半晌,道:“公主是圣上的亲妹妹,我既不信他,又要如何相信你呢”·“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识好歹。”
安定不悦:“反正留在这里是死,被我骗出去也是死,你说你还有什么好选的”·唐锦书慢条里斯道:“那我也得好好考虑考虑。”
安定道:“反正我有的是空闲,可是等皇兄回来,就容不得你这么多思考的时间了·”·唐锦书悠悠长叹了口气:“生死之间,就是圣人都常常选错。”
安定道:“你又不是圣人,所以选错了当然更没什么·”·天色已然泛白,唐锦书淡淡看了一眼窗外,“公主,还是请回吧·”·安定一见天也已经要亮了,于是重新换上了雨蓑,还不忘叮嘱道:“你若想好了,七巧节的时候便托人往流风亭下放一盏河灯。”
唐锦书笑笑:“自然·”·雨水滴答滴答沿着屋檐滑落,安定掩上了门,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去··一整个上午,雨下得屋里一股潮气,唐锦书便在床上逗弄响泉,这地方格外清静,白猫被他闹腾烦了,喵呜一声伸出来小爪子,唐锦书便笑意盎然。
快到晌午的时候,安景踏了进来,见他还倚在床上,不由心下一软,道:“怎么,听秋蝉说你一上午都没吃东西”·唐锦书仍自顾自逗弄着猫,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安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在跟朕滞气,但这身子却是你自己的,有什么病也只能自己跟着受·”·“皇上,粥熬好了·”秋蝉恭恭敬敬道。
“朕来吧·”安景从秋蝉的手里接过瓷碗,在床沿边坐下道,“太医院放了好些药材,说什么都得吃上一口·”·安景说着把勺子放到他嘴边,唐锦书不愿开口,便只能强忍着咽了下去。
一夜滴水未沾,药材浓烈的味道只一口便叫人胃里翻墙倒海·偏偏安景非要叫他吃完,唐锦书哪敢说不,一来二去,小半碗粥竟然吃了半个时辰,额上却早已经布满细汗。
“水……”见碗空了,他张了张口,修长的手指紧抓着被褥,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怎么了”安景注意到不对劲,放下瓷碗给他倒了杯温水。
唐锦书颤着手从他手里接过,不等开口,人却已经先猛地趴在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啊……公子……”几个侍女惊得尖叫起来。
安景顿时变了脸色,冲一旁的秋蝉喊道:“还不快去给朕把王垨仁叫来”·这边王垨仁正研究医书,忽地小童来报,说有个姑娘打东边飞奔而来,似有要事。
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已经仗剑破门而入:“大人,请随我入东宫·”·王垨仁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唐公子……”·秋蝉冷静道:“唐公子的情况不太好。”
王垨仁立刻急匆匆抓了药箱,又吩咐几个小童带着东西跟上,一路上更是心急火燎,“如何会不好”·秋蝉冷冷看了一眼:“大人是圣前御医,反要问我这话”·王垨仁心道就你们这个折腾法,好好的人都得整出病来,更何况是原本就一身是病的唐锦书呢·唐锦书这一吐,后面紧跟着安稳了好些日子,安景也没有再踏进这扇门一步。
只日日都有药材送进来,王垨仁选些他常用的,剩下的都叫唐锦书分发了下人··王垨仁劝他只看眼前,莫要再想些有的没的,现下养好身子才是正事,唐锦书灿然一笑:“我偏不叫他如愿。”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这日唐锦书正卧在床上看书,忽地几个侍女从窗下路过,其中一个低声道:“你可听说了杨大人的事了”·“就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作弊案的杨起杨大人”·“是啊”那人道:“他不是指正了那卷子上的字迹么,结果昨天晚上啊,他竟然在自家书房里上吊自杀了还是下人敲门见没有动静才发现的……”·唐锦书手指一颤。
秋蝉忽地走过来,厉声呵斥道:“没用的东西,不想活了是不是公子还在房里休息,谁准你们乱嚼舌根”·说罢又推开门看了看,见唐锦书仍在床上睡着,这才放下了心。
夜里安景过来的时候,唐锦书睡得迷迷糊糊,安景摊手至他肩上,只觉他周身冰凉,不由俊眉一皱:“锦书”他低声唤他,唐锦书只是微微颦眉。
睡得并不安稳··“倦得厉害”安景问··他摇头··安景走到桌边,试了试温度,给他倒了一杯水·唐锦书接过一饮而尽,“还要再来一杯吗”安景问。
唐锦书摇头,安景便把杯子放了回去,做完这些自己也跟着笑了:“真是好大的架子·”·唐锦书不语,只懒懒扫了一眼便要睡去,安景忙道:“这才喝了点水,可别又睡下了,还是出去走走吧。”
唐锦书道:“皇上公务繁忙,哪敢劳得圣驾·”·“这若是你的真心话便好了·”安景抚了抚他的发,叹了口气却绝口不提白日朝堂之事,只道:“就当是陪我出去走走,可好”·唐锦书只得起身,安景便唤人备下了披风,月牙色的料子倒是极衬唐锦书的肤色。
安景看着喜欢,便从丫头手中接过,道:“朕来吧·”·唐锦书问,“皇上可会伺候人穿衣”·“这有何难”安景伸出手给他系上领口,一袭长发工整束起,明黄色的龙袍只衬出优雅而浑然天成的肃杀之气。
“走吧·”他道,门外淋淋沥沥下着小雨,安景牵着他的手,谁也不曾撑伞,只静静踩着雨声走着,乌黑的发上满是毛茸茸的水气··“王垨仁调了些玉露膏,说是摸到伤口上,消肿得便会快些,朕等下叫人给你送过去。”
唐锦书不说话··“等你科举作弊的案子过了风头,朕就叫你府上的人进来陪你,那丫头唤做桃叶是不是跟了你好些年了,还有衙门里的那个小卒。”
唐锦书的脚步顿了顿,“有什么用呢,困着我不成,还要一并也困住他们,好生无趣·”·烟雨朦胧·“不过是想叫你高兴些·”安景拍了拍他的手,“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我若喜欢什么东西,绝不折断它的羽翼·”唐锦书道:“安景,你我之间的事,不是在这雨里走一场就能说得清的·”·安景道:“不过随便闲着聊聊,怎么就又这样别扭起来了。”
“你说为何”唐锦书急促道:“杨起……安景,你莫不是把人逼死了,还要给自己留个好名声……”·安景的瞳色冷到极点:“是谁跟你说的这些”·唐锦书忽地蜷缩了蜷缩身子,“好冷。”
“叫你不要动气,寒疾又犯了是不是”安景忙扶住他的身子,急道:“先前开的那药呢”·唐锦书道:“扔了。”
“唐锦书……”安景只觉肺里一阵寒气,他话语之间竟只把自己的叮嘱当作儿戏··“你到底想叫朕如何,朕能替你受这份罪吃这份药吗”·唐锦书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听见这话却捂住眼目笑出声来。
第10章 如此便可不相念·“听说你昨个又把皇上气得回了东宫”太医院殿里,王垨仁望着棋局,半晌缓缓落下一子,“这又是何苦”·他对面的年轻男子只淡淡垂眼,低头饮茶不语。
阳光透过轩窗而过,临摹着他极清秀的轮廓·四下寂静,只有院子里流水潺潺,倒映着一株夹竹桃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王垨仁和他的目光都被那夹竹桃吸引。
“你是尚书之子,这世上有许多疾苦不是从小在南书房长大能懂的,你现在肆意顶撞,也不过是仗着他对你无可奈何·而我十年寒窗,苦学医书拜入药神门下才终于进得宫门,儿时以为那便是圣殿,如今谨言慎行,才觉步步惊心。”
“所以你看啊,”他拾起来棋盘上的弃子,一一收进木盒,“这人和人之间,生下来的道路便注定不同,杨起和我,都不过是权势下苦苦挣扎的佝蚁罢了。”
唐锦书也不说话,只是目色愈发深沉··王垨仁知道他这个人,一向有什么事都是放在心里的,便叹了口气,道:“你且不要多想,就让这事过去吧,不论如何杨起是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话一出口,只见唐锦书周身微微一颤,王垨仁便后悔了,已经这些年了,还是学不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么·果然,秋蝉不动声色打断两个人:“我看公子现下也该乏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王垨仁自知失言,满头大汗,连忙起身:“唐兄……既然如此,那便改日再与唐兄叙旧了·”·唐锦书的嘴角微微一扬,似是安抚:“王兄言重了。”
王垨仁自然是知道唐锦书是个好脾气的公子,偏偏就是不待见皇上,于是便放下心来,等到两人离开,后背早已叫汗水- shi -透··门外备下了轿撵,秋蝉在旁边守着,唐锦书只看了一眼,道:“今日我想自己走走。”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秋蝉只面无波澜:“公子尽管走,我们在后面跟着便是了·”·太医院西头紧挨着浣衣局,几个人一前一后,正路过半掩着的大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狠狠的责骂声:“好你个活腻歪了的小丫头片子,毛手毛脚屁大点事都做不好,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吗今个儿我不打死你,我便不叫刘嬷嬷”·唐锦书有些意外,早就听说过宫里虽然禁止私下用刑,但各个地方还是有套自己惩罚的规矩,那被围在最里头的小丫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被打得浑身颤抖,倒在地上却也不敢大哭,只是捂着嘴巴小声地抽泣。
唐锦书刚要开口,秋蝉伸手拦住了他:“公子可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唐锦书望着那女子,到底是安景的左膀右臂,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眉宇之间已是薄凉。
唐锦书只微微一笑:“姑娘这般见死不救,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也有人说出相同的话吗”·“那也是命。”
秋蝉道··“哭哭哭,就只知道哭·”此时院子里那妇女越说越不解恨,一扬胳膊便要朝那丫头额头上砸去,那小丫鬟尖叫了一声,拼命蜷缩起身子。
唐锦书忙喊了声住手,周围几个丫鬟也哭着拽着那妇女的裙角,“嬷嬷,人命关天,打不得啊……”·那妇女似也是清醒了些,用指甲指着她恶狠狠道,“我恨不得拿她这条命来换我的宝贝”·“什么宝贝要拿命换不如拿来给我见识见识。”
唐锦书众目睽睽之下推开门走了进去,伸手扶起那地上的小丫鬟,那丫鬟眉清目秀,见他愿意帮自己,立刻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跟着掉了下来。
“你先别怕·”唐锦书道,因着这院子里冷得沁骨,不由咳嗽了两声··那妇女起初被唐锦书的气势吓住,看这情形又掐着腰冷笑道,“哟,哪来的病秧子,不会是情夫找上门了吧”·唐锦书微微皱眉,只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蹲下看着那丫鬟,轻声道:“你弄坏了她的什么宝贝,她要这样逼你”·“我……呜呜……”丫鬟哭得断断续续,“嬷嬷新得了一匹缎子……要我过水洗干净……可是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什么都做不好……”·唐锦书听她这样说,抬头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不远处木桶里正泡着块宫里常见的缎子。
这缎子颜色俏丽,一般都是主子用来打赏下人的,但因为染得粗糙,常常都是一遇水色泽就掉了大半,原本一匹淡绿色的布料,现下染绿了一桶水,成了说黄不黄,说白又不白的古怪模样。
那妇人听她这么一说又气恼起来,一扔手里的木棒,哭天喊地拍着大腿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这衣裳我是备着乞巧节穿的,好好的一块料子叫她洗得像块晒干了的尿布,你说我该不该打死这丫鬟”·唐锦书本来还颇为认真地看着,一听尿布二字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那妇人哭得更大声,伸着手想要推那丫头一下,丫鬟啊地喊了一声,如同惊弓之鸟般躲到唐锦书的身后。
秋蝉当即拔剑,冷冷挡在了两人面前:“不想要命了”·妇人只觉剑光一闪,待看清那玩意之后吓得连动也不敢动·身边的几个丫头哆哆嗦嗦拽住她的袖子:“嬷嬷,莫要再声张了啊,能在宫里佩剑,身份必然了不得啊……”·“你也不必害怕,”唐锦书示意秋蝉收了剑,“既然是乞巧节才穿的,不如交给我修改修改。”
那嬷嬷略微收了收动作,却是一脸怀疑,“你什么意思”·“横竖料子已经这样了,再如何打她也于事无补·”唐锦书微微勾起嘴角,笑道,“不如叫我试一试,哪怕剪坏了也不可惜。”
他说这话时眉眼真诚,话语间流水清泉般淡淡道来,不见先前的苍白病弱,反而因为从容平添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气度,再仔细看起来他虽然清瘦了些,五官却不难看,举手投足间的风度绝不是普通人家生来的,似乎连那微微咳嗽的模样都有点那么与众不同。
那嬷嬷左右权衡了一遍,结结巴巴道了句:“明个儿一早给我送过来·”·丫鬟呆呆地站在身后望着唐锦书,好像还没有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唐锦书见她这样望着自己,微微一笑起来,吩咐一旁的几个人把木桶抬到自己院子里去。
那丫鬟不知道唐锦书到底是什么来历,只牢牢跟着他,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寸步也不肯离开··唐锦书见她这样可爱,像只受惊的小兽,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名字。”
那丫头垂下眼来:“但是他们都唤我妞儿·”·“妞儿”唐锦书惊讶道,“这怎么能做姑娘的名讳”·“没什么,我的父母都犯了重罪,留下我和哥哥来孤苦伶仃的,名字留着不也是个累赘么到是你,”妞儿问:“你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想留在这宫里”·“我叫唐锦书,锦绣的锦,书香的书。”
唐锦书想了想,道:“我留在宫里不是因为我想不开,而是因为太想得开了·”·“锦书……”妞儿重复了一遍,有些羡慕道,“真是个华丽又好听的名字。”
唐锦书看了看,左顾右盼了一阵,忽地弯腰从地上拾了个东西,走到她面前道,“你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妞儿凑过去望了望,手心里哪有什么东西正疑惑之际,唐锦书一只手忽地飞快地一转,竟然变出朵黄灿灿的小花来。
妞儿到底年纪还不大,不由又惊又喜,“哪来的真好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唐锦书收起花来笑道,“我看巧倩二字对杨姑娘再适合不过了。”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巧倩……”妞儿低声念了一遍,“今后我也有好听的名字了”·“姑娘若是喜欢,我还可以教你写。”
唐锦书嘴角一弯,笑道··“啊真的啊,唐大哥,你会的东西可真多呢·”巧倩高兴道:“可是我笨得很,不一定能学会。”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唐锦书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道,“我从前身边有个侍女,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名字取自《桃叶渡》,就唤作桃叶。
你不要看她名字风雅,人可呆着呢,你是没有见过,那才是真笨,相比起来巧倩姑娘一看就有慧根太多了……”·隔着皇城墙外的桃叶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第11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巧倩跟着唐锦书回了房,只见那院子里有好大一棵槐树,唐锦书便叫人把那匹布料从水里捞出来拧干,一整匹挂在了树枝上晾着··众人都好奇等着看他有什么花样,唐锦书却伸了个懒腰,不知从哪翻出本书来盖着脸,一觉从晌午睡到了黄昏。
到了晚上,有人吩咐巧倩给他端过去些吃食,巧倩正觉疑惑,怎么看这地方也不像是缺下人的样子,怎么自己就被吩咐做上了这种事·秋蝉听罢只微微一讽,“姑娘且听他们的去就是了,难得他还愿意同你说上几句话,若是我们几个,只怕他又要心烦。”
·巧倩也没多说,只端了过去,没告诉秋蝉上午的东西全都是她偷偷倒掉的,那人连碰都没碰··巧倩就这么在唐锦书的地方借住了下来,日日照管唐锦书的三餐,说来也奇怪,她是浣衣局的丫鬟,光天化日之下被这么轻而易举带了出来,竟然也没人说个不字,这么多天都风平浪静。
再说起来唐锦书,自打巧倩住了进来,就一直暗自琢磨他是个什么身份·要说皇亲国戚,可却只有个公子的称呼,要说是大臣权贵,那可就更不像了,他这院子从头到尾都没什么人踏进来过,他也懒得和什么人有交集,只日日坐在窗边读书。
这日巧倩打扫屋子,出来时便见淑妃领着几个宫女太监进来,几个下人在唐锦书房门前跪作一团··巧倩也忙跟着低头行礼,心道皇上自即位以来,对后宫向来是副可有可无的态度,也只有这个淑妃甜美可心,还算风头正盛,怎么如今跑这闹腾来了·秋蝉最先向前:“多日不见,娘娘圣体安好。”
“托秋蝉姑娘的福,自然是好的·”那淑妃红唇一勾,道:“只是我前日小病,如今刚一出门,便听宫人讲到有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深得皇上宠幸不说,还日日闭门谢客,来头大得很,不知本宫今日可有幸见得一见”·“娘娘说笑了,”秋蝉只微微颔首,“皇上爱才,不过是请了位客卿而已,哪有什么大人物呢”·那淑妃不悦:“姑娘真是欺负我这个妇道人家了,这宫里宫外什么人不知道姑娘才是皇上的心腹,能叫姑娘这般维护的,又岂止是客卿二字而已”·说完一使眼神,示意周围几个奴才上去推开了门,“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叫皇上这般鬼迷心窍。”
女子冷笑着走进屋子,唐锦书此刻正坐在床头,未曾束发,一袭墨发及腰,近日- yin -雨缠绵,屋子内却仍然干燥舒适,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骤然见人走了进来,唐锦书只放下书卷微微皱眉,那淑妃见到屋里的竟是个男子,更是惊讶不已。
“你……你身为男子,不知保家卫国,竟在这宫里做什么肮脏勾当,不觉耻辱吗皇上竟任由你胡来,当真荒唐至极……”女子向后退了一步,“来人,还不把他给我拿下。”
“放肆”秋蝉冷声呵斥,“这地方是皇上特意赐给公子修养的,我看谁敢踏进这扇门一步·”·淑妃冷声:“我是皇上枕头边上亲赐的三品淑仪,而他不过是一介布衣,今儿我还就要动了这人,看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公道”·“公道”唐锦书只微微侧过了脸,“你竟还相信这些”·“你这是什么意思”女子向后退了一步,“不过是仗着那点下三滥的手段,骗得了一时骗不过一世,早晚有一天皇上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娘娘,”身旁的宫女忙拉住她,“您可千万别说了,皇上可马上就要来了,咱们还是先走吧……”·女子一惊,心道这今天闹得也差不多了,正想着先走为上,“站住。”
唐锦书却突然冷冷喊了一声,语调全然不似从前··“怎么”淑妃强自镇定着回头,“本宫今日放了你一马,你还想要怎么样”·“怎样”唐锦书微微一笑,缓步朝女子走了过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女子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唐锦书垂眼:“我能干什么呢,怎么,既是钦此的三品淑仪竟也这样怕我我倒不知自己在宫中这样有本事了。”
淑妃踉跄地跌倒在地上:“来人啊,不得无力来人啊还不把他给我拿下”·几个下人哪还有那胆子,哆哆嗦嗦不敢动一步。
淑妃一时不知所措,唐锦书却突然一笑,伸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公子”这下就算是秋蝉也变了脸色,后宫牵扯朝堂势力众多,一人一卒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唐锦书也不说话,只细细望着自己的手·那手干净白皙,也有着骨节分明的好看轮廓,像书生的手,再不济也该是圣前的御医·然而此刻这双手却缓慢地收紧,直到模样艳丽的女子面色铁青,喉咙咯咯作响。
此刻安景下了早朝,随着通报的下人赶来过来,淑妃只望了他一眼,眼泪便啪嗒啪嗒流下来··安景只皱了皱眉头,向前走了一步,看着他柔声道:“锦书,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别过来。”
唐锦书淡淡道,女子惊呼一声,立即大口大口地喘息··安景也不在意,只一步一步走近道:“怎么锦书,你要杀了她吗”·“你别过来”唐锦书又喊了一声,“十几年来我不曾伤人,亦不曾杀过谁,我没有害人之心,为什么旁人却都要来逼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安景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般,轻轻朝他伸出手来:“你看这淑妃,年纪轻轻就要死了,也怪可怜的,别怕,不管你做了什么朕总是能护着你的,来,锦书,到朕的身边来。”
“还不赶快把人给我救出来”不知是谁喊了声,身后的一众小厮赶忙瞅准时机夺走了淑妃,一阵小跑抬着去了太医院··唐锦书踉跄了一步,只怔怔地任由他们折腾。
身子忽然一暖,原来是叫安景拥在了怀里,他茫然抬头,看见的却只有帝王眼里深沉的寒意··夜里,唐锦书迟迟没有睡下,这院里的人都知道他生- xing -孤僻,于是便也没有理会,巧倩正想要过去劝劝,便见有人提着夜灯款款而来,仔细一看,不正是陈升和皇上么·陈升只嘘了一声,叫她莫要声张。
安景推开门走了进去,抬眼便见灯光下那人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唐锦书看见安景顿时被吓坏了,堪堪向后退了一步,面色苍白··安景温和一笑,“锦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唐锦书漂亮的眼睛闪躲着,“没……没有什么。”
“拿出来·”安景伸手扯过他的腕子,唐锦书也不挣脱,只见那手心里紧紧攥着块尖锐的瓷片,因为攥得太用力,细细的一行血顺着手心滴了下来。
“贱人·”那人平静地出奇,只扬手一巴掌将他甩到了床上,唐锦书也不叫,只死死地盯着他,倔强地叫人恨到骨子里··安景拽起唐锦书的头发逼他看着自己,满意地望见那人眼里泛起一片朦胧的水雾。
“白天那出还不够,晚上还要学那什么贞洁烈妇,朕就叫你恨成这个样子,哪怕死了也比现在好过是吗”·深夜,床榻上两具身体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唐锦书双手紧扣着床单,张了张口,无助地想要抓住什么,望见的却只有一片黑暗··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抑制不住地想要蜷缩在角落,双腿却被紧紧地扣住无法合拢。
唐锦书无助地摇头,却无法阻止身上施虐者的贴近··喉咙间破碎的呻/吟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痛楚·痛,一次又一次被迫接受身下的侵犯,身体似乎不堪忍受这样的疼痛,红白相间的液体顺着白皙修长的大腿滑落。
太冷了,冷得无法抑制··唐锦书努力睁大了眼睛不敢闭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想结束这场无休无止的痛楚,头痛得却好像炸裂一般。
“安景……”唐锦书费力攥住他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张了张口,连嘴唇都已经变了颜色··“恨我吗”他问。
唐锦书抖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了下来,将他的双手制住,举过头顶上面·唐锦书神色一晃,终于落下泪来··那人却低头爱怜地覆上了他的唇。
第12章 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世上我最恨两个人,生我之人,还有安景·”·---·唐锦书第二天嗓子肿得厉害,话也说不出来,一大清早王守仁被宣进宫,看过一遍后道也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副药,又千叮咛万嘱咐,一个月内不可再同房。
巧倩守在一旁,面上满是担忧,连确认了好几遍没什么大碍,王守仁道:“你是新来的宫女”·巧倩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世上也有许多好心办成坏事,我看你这丫头长得也灵利,唐锦书虽不会苛待你,但我倒宁愿你跟在哪个主子底下受苦,跟着他……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言乱语·巧倩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你且看我到时候说的准不准便是了·”王守仁叹息,一扭头冲屋里的唐锦书道:“我劝你可好生长着点心,别再惹他生气了,这世上的人千千万,怎么着不是一辈子呢”·唐锦书在一张纸上写道:“这世上的人千千万,就我和他不得好过。”
“你啊你,唉·”王守仁看罢连连摇头,收拾好东西便退了出去··下午巧倩来收拾房间,唐锦书看着她,用手比划了比划,问:你还想学写字吗·“当然想。”
不明白他的意思,巧倩小心翼翼道··唐锦书一笑,把先前院子树枝上挂着的那匹缎子扯下来,放到了地上,用笔蘸了墨,递给她··巧倩惊讶道,“就在这”·唐锦书眨眨眼,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缎子,言下之意是在这才对。
“唐大哥,这可是……”·不过一匹丝绸,又算得了什么呢唐锦书比划着说,弯腰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在那淡黄色的缎子上一划了几下,道:我还从没做过教书先生,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他说的这话倒是真的,他自幼不喜欢和宫里的事情打交道,向往街上那些自由自在的侠客·以前在南书房读书时,安景也曾向他请教过写字,只不过那时候唐锦书急着回家吃热乎乎的定胜糕,随手画了两笔,留下一句“你没有慧根”的结论就直接跑了。
“唐大哥,你在笑什么”巧倩乖巧地蹲在地上,微微侧着脑袋··没什么·唐锦书摇摇头·他那时候不过十几岁,伤人不自知的年纪说出的话,安景那时候亦是众皇子中聪明过人的,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心理- yin -影。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来·唐锦书定了定神,松松向上提了提袖口,神色认真看着巧倩:“你要记住,要练好字,第一要掌握笔力,轻重游刃有余间,字看起来就会有美感。
”·巧倩照着他的动作学了一遍,要下第一笔时手却还是忍不住抖起来,连笔杆都拿不稳··唐锦书握住她的手,淡淡垂眼道,别紧张··绸缎做的料子,极软又显得出墨色,当巧倩的“巧”字的第一道横落下时,巧倩忍不住欢喜地看着他,眼里是点点星光。
唐锦书被她望地有些不自在,松开手笑笑,向她比划道:不用担心,想写什么你随意写就好··巧倩格外专注地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墨水间淡淡的香气沁入鼻息,可回头看看自己的成果,她又忍不住不好意思起来: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粗细不一,看上去哪里像是字,更像是好几条毛毛虫聚在一块。
唐锦书凑过来看了看,笑声爽朗,称赞道:“巧倩姑娘比我初学时写得要好·”·他说着拾起另一只笔,在原先的两个字上勾勒填充起来,不过飞快的几下,盛夏的白日里那些陌生的勾勾画画仿佛都有了生命一般,或线条游刃有余,或笔式呼应连贯,在她面前欢快跳动起来。
巧倩脸上一红,兴奋地几乎就要鼓掌,“唐大哥,这也是变戏法吗什么时候我也能写出这样的字”·两人就这样一写一改下去,一下午的的功夫,飞龙走凤般的字洋洋洒洒写满了半匹缎子,远远望过去,好似一副华丽的山水泼墨画般。
巧倩忍不住赞叹道,“唐大哥,这真的太美了……”·两人抬头望着天空中簌簌飘落的槐花,“呀,快要到乞巧节了吧”巧倩喃喃道。
收拾好红线和剪纸,宫里人早就提前置办好了七夕的衣物服饰·对于一年劳作到头的宫人来说,乞巧是宫里难得有些人情味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河灯,院子里还会备好巧果,红菱和白藕供人食用。
“唐大哥,告诉你个秘密,在我们绍兴老家啊,每年七夕的夜里,都有许多姑娘一个人偷偷躲在南瓜棚底下,听说啊,只要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候的悄悄话,这姑娘日后就能得到千年不渝的美好爱情。”
巧倩双手托腮,坐在台阶上憧憬道··“你是江南人”唐锦书在纸上写道··“是啊,”巧倩道,“江南,江南可是个好地方呢,鱼米之乡,车如流水,骏马如龙,一到春天时那河畔的柳树抽了新丝,那柳絮呀……唐大哥,你见过柳絮吗”·唐锦书摇摇头。
“那玩意儿,就像这落下来的槐花一样,可它比槐花不起眼多了,也温柔多了,纷纷扬扬,伴着春风可以飞去很远很远……”·“那么你想回家吗”唐锦书在纸上问。
“家啊……”少女的眼里划过一丝憧憬,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只要能和唐大哥一起,就算不回家感觉也很好呢·”·唐锦书不动声色地垂了垂双眼。
日子只一天天过去,再没见什么人来院子里闹腾·听人说那淑妃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却一个月都没能见着皇上,墙倒众人推,她平日嚣张跋扈惯了,如今一朝失宠,日子甚是凄惨。
巧倩听了大快人心,连向来不问宫中事的秋蝉竟也点了点头··眼见乞巧临近,唐锦书日日都倦得厉害,盛夏的日子里越发不愿出门··酸梅汁倒是常有,只是他喝不惯那股中药味,碰上淑妃宫里的下人凄凄惨惨在门前转悠,也就顺道分给他们解暑去了。
安景也日日都来,见他有气无力趴在床上便把他抱到腿边,唐锦书也懒得再动弹,只老老实实叫他抱着··“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这日安景捏了捏他的肩,皱着眉头道:“隔着衣服都觉咯得慌。”
唐锦书仍说不出话来,找了张纸写道:皇上觉得咯得慌,不要抱便是了··安景看罢哈哈大笑,道:“你这是在跟朕闹别扭”·当然不是,唐锦书怕他生气,急了,嘴里却唔唔地发不出声,只能手忙脚乱地瞎比划。
以前安景就说他眼里干净地像个孩子,现在一看越发是这样了··“别怕·”安景笑着把他拥在怀里,唐锦书只乖巧地垂下睫毛,安景碰了碰他的鼻尖,只觉岁月静好,便感叹似地道,“你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不会故意气朕,不会出口伤人,朕有时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便好了,便叫王守仁特意去寻来了哑药。”
唐锦书被吓坏了,他知道安景这个人一向是说到做到,多千奇百怪的法子都能想到,于是在他怀里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摇头··“知道,瞧你怕的·”安景笑着抚着他的发,“真要是哑了,唐锦书不也就不是唐锦书了吗朕对那四不像的家伙可没有兴趣。”
又想起来什么,“陈升说宫外今年的花会可热闹着呢,看你这些日子也闷坏了,到时候出去看看可好”·唐锦书哪还管他后面说的什么,只听到对方说不折腾自己了,顿时安下心来,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烛火衬着安景的半边侧脸温润如玉,年轻的帝王似是轻声叹息:“锦书,我这一辈子做过许多狠心事,杀过的人连自己都数不清,可偏偏有两件要紧的事,到了要紧关头却又迟迟下不了狠心,也做不利落。”
说罢一笑,“大概终究会后悔吧·”·你看你,明知有朝一日会死在这犹豫上,却道这就是天意··第13章 草长莺飞二月天·那一日早下了小雨,雨雾蒙蒙地还未散尽。
床榻上的人影一动,唐锦书微微撑起身来·开了大半夜的窗户底下渗进了雨水,带了点- shi -漉漉的寒气,唐锦书便忍不住掩嘴咳嗽起来··也未曾束发,只隔着床头薄薄一道纱,“秋蝉。”
他道,便见那木门一动,明黄色的影子轻手轻脚踏了进来··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皇上今日起得这样早么”唐锦书问。
“昨晚奏折批了一夜,早上时辰差不多了,便想着过来看看你·”说罢皱眉,望着那雨水打- shi -的窗沿,道:“这帮狗奴才,这么点事都做不尽心,当真是没有用处。”
唐锦书只翻了个身,“怪他们做什么,昨夜便把他们全都散了,只留下秋蝉一个·”·“你倒是唱了红脸,叫我做那个恶人·”安景听罢笑了起来,“算了,难得七巧的好日子,就由他们出去玩玩吧,也不过是些孩子。”
说罢起身合上了那窗,又在在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进他的手心,“不是说好今日出宫去看看”·唐锦书打了个哈欠,“怎么,皇上昨晚是认真的”·“一大清早便叫陈升备好了便服,”安景道,“秋蝉都已经在宫外候着半晌了,朕何时开过玩笑”·怀中的温度极叫人贪恋,唐锦书只懒懒开口:“不去。”
“那便随你·”安景道,微微揽过他的肩膀来同他一起半躺··唐锦书惊地浑身一个激灵,尖声喊了句放开,便被那人反手握住了手腕。
翻滚间两个人的发丝缠在了一起,披散在雪白的床榻上,“若是能放,早就放了,如何能到今日这般田地”·正要开口,安景却道:“别动。”
唐锦书便真的不敢再乱动··那人把脸埋在了他的脖颈,“别动……累了,叫我歇歇·”·“有什么用处呢”唐锦书闭眼,喃喃自语道:“花市,街坊,唐家……”·回不去了。
忽地有人敲了敲门:“圣上,车马已经备下·”·安景起身,便见那人睫羽微- shi -,软软地垂着··安景抚着他长长的发丝,“锦书,你信我,这趟只是想你高兴些,不会在外头叫你觉得难堪。”
两人换了便服,唐锦书只着一件青色长衫,朗月清风,安景一身黑袍仍是贵气难掩,陈升见了,便道:“真真没见过皇上和公子这样的天仙似的人物·”·好似什么都不曾变过,长安还是那时的长安,一条宽阔的长街走到了尽头,又见笙歌曼舞,车水马龙。
微凉一阵风吹过,那树叶便跟着沙沙作响,落下一两滴雨珠·两人站在鼎升楼的顶层,若不撑伞,依旧会- shi -了衣裳··“从前倒不曾注意,长安的街道竟这般热闹。”
唐锦书放目远眺,“你望得太高,又哪看得见世间烟火繁华·”·忽地落花纷纷自天而落,雨意难掩花瓣的清香,“公子,皇上,等下花街游/行,这便是最好的观望位置了。”
陈升乐呵呵道··那人便皱眉:“皇什么皇,再多说一个字,朕割了你的舌头·”·陈升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心道这字不是皇上你先提的么,唐锦书便莞尔笑起。
这一笑当真清风朗月,举世无双,带着股千帆过尽的味道··两人依着露天的桌子坐下,那街上不一会便聚起了一群人,虽还是白日,比起灯会犹过之而不及。
俊朗的船夫只一声口哨,含情脉脉的女子顿时隔着脂粉铺子羞红了脸,叫人心生美好··那酒楼的小二殷殷勤勤跑过来:“二位客官,吃些什么”·陈升眼珠子一转,“我们两位爷路过当地,人生地不熟的,你便推荐点招牌吧。”
“哎呀客官,”那小二一拍菜单,“这您可是来对地方了,长安城谁不知道我们这鼎升楼是一顶一的好地方,不光能望见游/行时候的好景,若是幸运啊,还能碰上那名震长安的四大才子。”
“哦”安景放下筷子,似乎颇有兴趣的模样:“长安四大才子”·“是啊,这四位可是我们长安一顶一的风流人物,还有人作五字绝律为证。”
那小二道:“不信,我给您吟上一首”·“你且吟便是·”·小二清了清嗓子,“北有相府姚千树……”·唐锦书被呛了个够呛,“姚成”·“这姚大公子自幼识文习武,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罢了罢了,”唐锦书连连摆手,笑道:“我看你还是说说后面那三个人吧。”
“后面那三个么,”小二一敲碗筷:“城南牡丹董万香,西头棋圣陆百里·说的就是另外两位董公子和陆公子,董公子的画技在咱们长安可是一绝,笔下不论画什么看着跟活了似的,陆公子的名头自然跟那诗上写的一样,是棋中至尊。
至于城东么,城东可和别地儿不太一样·”·“怎么个不太一样法”陈升问··“您且听好这最后两句了·”小二道,“但闻佳期遥相送,子卿心比天下重。”
子卿是唐锦书的字,唐锦书听罢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这诗没夸他哪里好,却也没说哪里不好,只道别看半生秀丽,此人却心思深沉,胸怀天下。
远处本有几人诗兴大发,他这一喷,三人顿时看了过来,好巧不巧,正是那声名远震的姚成,陆百里,董万香··当面叫人出了这反应,任谁脸上也挂不住·陆百里最先隔着人群高声道:“怎么,阁下是对我刚刚所吟之对联有何见解么”·唐锦书忙用扇子掩了脸目,“没见解,没见解。”
安景这边却高声道:“方才店内嘈杂听得不清楚,阁下所说的是哪副对联”·那陆百里一听顿时来了气,昂首道:“我这上联是:水底月为天上月。”
唐锦书想也不想,“眼中人是面前人·”·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本是随意一说,谁知竟叫陆百里听了进去,不由心生好奇,忙道:“三代夏商周。”
唐锦书自知失言,但见那过往的人都盯着自己瞧,接这上联不是,不接也不是,于是只拼命用扇子遮住脑袋,硬着头皮道:“四诗风雅颂·”·“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陆百里一拍案桌:“收二川,排八阵,六出七擒,五丈原前点四十九盏明灯,一心只为酬三顾”·唐锦书望一眼窗外:“取西蜀,定南蛮,东和北拒,中军帐里变金木土圭爻卦,水面偏能用火攻。
”·“好联”众人顿时拍手称赞··这上联以一至十的序数排列,下联却把东西南北中和金木水火土运用自如,如此诸葛孔明的一生功绩轻松嵌入,实在巧妙。
陆百里连声拱手,“阁下才华横溢,百里衷心佩服,今日当真受教·”·唐锦书一听乐了,倒不知陆百里还是个虚心好学的主儿·若是这时姚成走过来瞅瞅,许能从那音容相貌上认出他三分,谁知姚成喝得楞高,脑袋趴酒桌上都抬不起来不说,一边醉着,一边还乐呵呵地叫了声好。
“哎呀我说这位公子,”小二喜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唐锦书也喜道:“这么会说话,肯定没少叫姑娘打耳光”·“您看我,”小二挠挠头,“我就是不会说话,本想自己开个酒楼来着,一想我这张嘴不得把所有人都气走么也就作罢,不过话说回来,今个见着公子两个人,竟觉得格外投缘,跟交了好运似的。”
安景一笑,陈升便悄悄把一小甸银子扔进了他的口袋··唐锦书见那小二明明觉察到了,又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表现出来,想笑不敢笑的模样当真有趣,于是从桌上拾起笔来,道:“我再送你样更值钱的东西。”
说罢一笔饱蘸浓墨,游龙走凤提了首诗,落下唐锦书三字·左右瞧了瞧又觉缺点什么,眨巴眨巴眼,从袖口掏出印玺来按了半天··“怎么,”小二惊得目瞪口呆,唐锦书笑眼盈盈道:“这三个字抵得上这桌子酒菜钱不”·小二凑过去碰了碰,又远远瞧着望了望,“嗯……像是真迹。”
眼见天色暗了下来,陈升劝道,“时辰差不多了,等下游行开始,反而人多眼杂·”·“无妨·”安景淡淡抬手,“便随他去吧,若不在宫外活得快活些,便也不是唐锦书了。”
第14章 复堤杨柳醉春烟·唐锦书逗罢了小二,又在顶楼看了游/行·鼻尖一点秀极的清香,竟是街上有人在叫卖蜜糖,他这个人一向幼稚起来没边,这头刚买了一碗蜜糖,下面又拿把刷子蘸着往安景脸上画了个形状。
“皇上啊……”陈升看着年轻帝王被画成猫的花脸欲哭无泪,安景也只是望着他微笑,周身的气度不差分毫··“安景,你快看,那边有只兔子”唐锦书拽着他的袖子高兴道。
“老板,你这兔子怎么卖啊”陈升于是问··“十文钱一只,客官您看,这东西可乖了,也不挑食,青菜萝卜就能吃一夏。”
毛绒绒的小东西,浑身雪白,一窝一窝在那干稻草里蜷着,十分讨人喜欢··唐锦书见了,一咧嘴:“那就先给我来一窝·”·唐锦书拎着他的一窝兔子们,心满意足地东走西晃。
·“喜欢么”安景问··唐锦书点头:“喜欢·”·安景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落花,“真心喜欢”·唐锦书翻了个白眼:“……当然是真心喜欢。”
安景垂了眼:“锦书,你虽日日在我身侧,心底却总有一部分触碰不到,我却想要唐锦书的全部·”·唐锦书眨眨眼,只是同几年前一般傻笑:“咦河东可有人在唱《越人歌》么可这周围也没船呀……”·“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恍惚中似有歌声从远方传来,却比远方更加遥远··“唐锦书,”安景道,“我立誓此生绝不放手。”
唐锦书拿起他的一只手来,又把那兔子笼放到他手上,“哝,那就拿稳别放了,我这兔子可金贵着呢·”·酒楼那头,陆万里,董十香已经吃好喝好,下楼时在门口又见了唐锦书,两人双双向他辑恭,陆万里道:“相逢即是有缘,公子可否透露姓名一二也好叫我今日心服口服。”
安景也不言语,唐锦书便哈哈大笑道:“那你听好了,我这名字是:朗月星光柳树荫·”·说罢头也不回,又蹦又跳着离开,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留下陆万里思索半天,一怔,忽而摇首失笑:“怪不得·”·“怎么”董十香问道··“朗月星光柳树荫——董兄,这些组在一起正是个'卿'字啊”·唐锦书走了半天,又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两人早已忘不见影子,于是又转了回来,重回了那酒楼门口,自言自语道:“我得给桃叶带点糕点,她最喜欢吃鼎升楼的辣花生,酱猪蹄,东坡肘子……”·“唐锦书”姚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到哪都是你”·“呀,你酒醒了。”
唐锦书见到姚成,还被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得一觉睡到日头落山呢·”·“真是怪事·”姚成不可置信地绕着唐锦书打转:“你不是科举作弊被抓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爹也没跟我说啊……”·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我也没跟我爹说啊”唐锦书从店家的手里拿到牛皮纸包的肘子,深吸一口气,欢喜道:“你吃么”·“我才不吃。”
姚成一脸嫌弃··“啊……真可惜,很好吃的……”唐锦书垂下来眼··“我……我想吃……”一个声音弱弱地扯了扯姚成的袖口,姚成低头,望见一个个头才到他腰高的孩子咽了咽水,小心翼翼道。
“这……”姚成犹豫了半晌,从兜里摸出个铜板:“那你自己买去吧·”·他这一说,不远处一群脏兮兮的孩子见了,忙一窝蜂拥了上来:“我也要我也想要”·“我去你奶奶个腿儿”姚成这个人吧,也不是没有爱心,就是偶尔帮帮还行,这事一边麻烦了他可就不愿意干了,于是一甩袖子扬长而去,嘟嘟囔囔道:“没看见小爷我还忙着正事儿么……”·“呜呜……妈妈,他不给我东西吃……”其中一个呜呜地哭道,小小的胖手抹着眼泪。
“这些丞相的公子哥们,哪懂得什么人间疾苦,”远处一老汉指指点点道:“我劝你还是好生读书,将来带你娘吃香喝辣,把这些蛀虫全都从朝上赶走·”·孩子攥紧小拳,气鼓鼓地点头。
“摇钱树啊摇钱树,你可都是要进朝廷当大官的人了,可别再瞎得罪人了·”·唐锦书自言自语道,把手里刚买的东西全都分给了那群孩子,一边分还一边叮嘱:“这都是相府姚公子买的,你们可要记住了。”
眼见西边太阳烧得火红,三人慢慢走着,唐锦书酒足饭饱,又干了件善事,心情好得不得了·走到桥头伸了个懒腰,见那远处一树梨花,伸手踮脚想去够,奈何又碰不到。
陈升想去帮他,却见他用力一跳,摘下几片叶子来,反倒引得一串雨珠扑簌砸到脸上··赤子心- xing -,伤人不知·很久之前安景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唐锦书,也只是淡然一笑。
有多爱他如沐春风模样素衫白心,含笑立于桥畔也是别有一番清雅··再不见骑马斜桥过,满楼红袖招,嗅不到那烟雨纷润·一刀一刀割下他那锦绣的盛衣,于是他在他面前便只剩下那最难能可贵的尘火气息。
唐锦书摘了花,忽地回头望着安景灿然一笑··于是他也同他笑起··鲜血淋漓··“时候不早了,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安景问道。
唐锦书想了想,道,“我还最后想去看个人·”·公主府··“公主公主”唐锦书一边喊着一边踏进了门口。
“皇兄,唐锦书”安定闻声出来,面上却颇为震惊··“公主前些日子邀请我七夕上流风亭放河灯,我见公主贵人多忘事,许是想不着那约定了,所以就和你皇兄一起看你来了。”
唐锦书拎着他那一笼白兔们,喜滋滋道··安定何等聪明的人物,见这情形,想起那日与唐锦书的约定,心下也明白了大半分,喃喃道:“我还曾日日盼着那盏河灯放下……”·“我不喜欢河灯,”唐锦书道,“公主有空还是和我一起放风筝吧,你放过风筝么很长的一根线,不管那风吹得多大,风筝飞得多高,总有那么一根线扯着,怎么都挣脱不了……”·唐锦书一边说着一边和她进了府上的花园,安景只在远处沉默站着。
“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你·”安定丧气地垂下脑袋,却仍是不甘心:“安景他那般折辱于你,你竟连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没有。”
唐锦书想也不想,打开笼门,笼子里的兔子一溜烟跑了出去··“跑吧,跑吧,这世上脚不停歇才是常态,想要找个停泊的地方才难呢·”·安定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唐锦书,你还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说是就是吧,”唐锦书觉得奇怪:“咱们两个只见过一面,我就算不是个男人,你又这么难过做什么”·“谁难过了,”安定抹了把眼泪:“我是看不惯他这么容你霍乱朝纲,背德忘义……”·“行行行,我知道,我还蓝颜祸水,贻祸万代……”唐锦书莞尔一笑,负手起身,从那亭子上跳下来,又看着她认真道:“公主,安景虽是你的哥哥,可若论制度尊卑,还是安景在上公主在下,所以公主今后说话还是小心些,称他一声皇长兄才是。”
“哎,你这人……”·安定刚要开口,唐锦书一惊:“哎呀,你皇兄该等急了,我要回去了·”·说罢像兔子似地往那草丛里一隐,还不忘幽幽吟道:·“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第15章 不展芳尊开口笑·安定左思右想唐锦书那首诗半天,觉得悲哀有之,淡然也有之·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望向头顶那黑漆漆的墙壁,心里嘀咕道:“这唐锦书看似糊涂,实则心深似海,怕是唐家两个兄弟加在一块也比不上。”
于是仔细琢磨琢磨他平时的举止,只觉他疯疯癫癫是门道,一言不发又是一门门道,就连在茅房前面打个哈欠也高深莫测··这日她又进了宫,远远见唐锦书躺在块石头上,懒洋洋叼着根稻草,便凑过去道:“唐锦书,你在看什么”·唐锦书懒懒瞥了她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你且跟我说说,万一我就明白了呢”安定急切道··“好吧,”唐锦书实话实说:“我在看天。”
“天”安定抬头望了望,“天有什么好看的”·“天,天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唐锦书学着她的语气,坐起来,扔了稻草,“你看这云层越高,天气便也越好,今天天高气爽,有时候那天昏沉沉的,乌云低得像要压下来,估计就是很快要下雨了。”
“嗯……好像很有道理似的·”安定想了想,点点头,可是又问:“那我知道了这些有什么用处呢”·“当然没有啊。”
唐锦书慢腾腾从石头上爬下来,“看了一上午,我都觉得饿了,想吃御膳房的桂花雕鸡·”·“喂”安定站在原地:“你唐唐一个名震长安的大才子,活到如今这种地步,也太叫人寒心了吧”·“寒心就去找个汤婆子捂捂。”
唐锦书头也不回,闲着走了一段路,没去御膳房,反而停在了养心殿门口··自打他决定安分下来之后,在这宫中的身份就也跟着自由了许多,以前走一步秋蝉都得在后头跟着,如今寻不到她的影子,反倒叫他觉得有些空落落。
“不知道安景这时候在干些什么呢”唐锦书喃喃自语,说罢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谁要你这般矫情·”·刚一走近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刑部的唐荣前些日子去江南巡视回来,明日也该到长安了。”
有人心思忧虑:“此人两面三刀,趋炎附势,皇上此行派他上长安去,微臣实在不知道是何用意·”·安景只冷冷一笑:“他不过先前仗着唐镜中那点恩宠,自以为有朝一日能在这朝中一手遮天,那江南巡抚三朝老臣,岂会少给他苦头吃。
越是不容易训练的狗,一旦叫人降服了便越再不会动别的心思,朕此行就是要让他认清楚,自己在这朝中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唐锦书刚要转身离开,便听那声音说道:“狗是如此,兔子也一样。”
“看来真得找个汤婆子了暖暖了·”唐锦书垂下眼来,搓了搓手道··下午他又望天,夜里回来却发了低烧,熄了等灯骤然感到有人的伸手慢慢划在他的额头,唐锦书微微一动,翻了个身继续拥着暖炉。
“难得你也知道倦了·”·“这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要我叫陈升吩咐些吃食来”·“吵死了。”
唐锦书迷迷糊糊蹭在他的怀里,只觉温度熟悉地叫人安心,便跟着沉沉睡去··恍惚中安景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脖颈,低声道:“我知道你今上午就站在门口,但他们怎配与你相提并论。”
“是啊,”唐锦书张了张口,“你说过的,他们是狗,我是兔子么……”·自打唐荣巡视回来以后,江南收成大好,不论背地里装的什么深沉心思,面上他是风光无限了,朝野上下的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宫中宴请群臣,安景却起了戒心,一大早就吩咐人锁了唐锦书那屋·唐锦书不得出门,日日积郁,胸口好像堵着一团棉花··几近无法他就在那院中无头苍蝇似的走动,又去书房翻出一卷卷书。
读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时,心头千万念头竟被那一句话激出,气得扬手把书一扔,把桌前的药一并用脚踩成了渣··这就听得有人敲门声,唐锦书不耐烦道:“是谁”·门外也不应声,只半晌才有个人低着嗓子,做贼似的道:“老三,是我,我是你二娘。”
唐锦书推开门,一脸惊讶道:“你来这做什么”·那春娇一身宫女的打扮,见到唐锦书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眼瞅着周围没人,急切切地就进了屋。
“哎呀老三,你可不知道要见你一眼真是难上了登天,好容易你爹进宫一趟,我这偷着摸才混了进来,要叫他发现了,还不得打死我·”·唐锦书眨巴眨巴眼,没什么反应。
春娇立刻哭得梨花带雨,难以自制,抹把泪抽泣道:“我做这些也不为别的,只求你帮帮你那糊涂的二哥,你也知道这趟从江南回来,你二哥明里风光无限,实则万丈深渊。
这糊涂东西在江南碰到了一位神人,寻回了他那丢失的马,他拿这神人当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于是急急切切就要向皇上献宝,还夸下海口说什么,只取一只木盒,随意往那里面装上个什么东西,这神人想也不想就能算出来。”
·“天机不可泄露,他这人可太糊涂了·”唐锦书评价道··“可不就是,”春娇一拍大腿,“本来好事一件,可谁知这神人其实是个骗子,眼见事情就要败露了,这才告诉唐荣那日的马是他自己偷出来又找到的,本想着赚笔小财,谁知事情竟闹成这样,如今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没有本事去皇上面前行骗啊,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唐锦书想了想,认真道:“要是我,就等着皇上一怒之下罢了我的官职,我好告老还乡·”·“你这孩子,怎么到这时候还开玩笑·”春娇眼泪啪嗒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二娘以前对你多有得罪,是二娘有眼不识泰山,可你不管怎么着也是个读书人,知道有句话叫以德报怨吧唐荣他……他毕竟是你的二哥啊”·“好了好了,不就这么点事么。”
唐锦书道,“时候不早了,夫人你还是赶紧回家做饭吧·”·春娇眨巴眨巴眼:“那这忙你是帮还是不帮”·“以德报怨,那又何以报德呢”唐锦书松松挽起白色的袖口,半天从兜里掏出个铜板来,道:“印字在上,我就帮。”
春娇瞪大眼看着那铜板在地上滚了几圈,啪嗒倒下,竟是朵花··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算了,”唐锦书笑笑,“还是三局两胜吧。”
话说下午安定正在御花园里闲晃,便见唐锦书装成下人的模样,混在太监堆里··“唐锦书,”安定跑上去,“你这又是在干嘛”·“我正四处找你呢。”
唐锦书扶了扶帽檐,笑眯眯看着她道··“怎么”安定问··“你在宫中见多识广,我想叫你帮我打听件事。”
“什么事”·唐锦书道:“你可知道宫里来了个成天哭丧着脸的半仙”·“我当是什么呢,”安定哈哈笑起:“那人留着两条小胡子,贼眉鼠眼,又整天哭叫着自己不会算命,好生有趣,你想问我打听什么”·唐锦书一笑:“我想向你打听他的小名儿。”
“小名儿”安定奇了:“打听小名儿有什么用处”·“用处可大着呢·”唐锦书道,“搞不好还能救命。”
安定一听,虽然奇怪,仍是出去问了半天,这才听有人提道:“这半仙姓许,爹娘都是粗人,想着他节节高升,于是取了个名叫蚂蚱……”·唐锦书一只手细细敲着桌面,忽地灿然一笑:“这就对了。”
等到唐荣进宫那一日,两人偷偷摸摸混进内务府,犄角旮旯寻了个遍,最后在大殿见到了那个叫徐半仙猜的盒子··安定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小块枣糕,唐锦书心道枣糕这样稀奇的东西,许半仙半辈子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还蒙出来是什么了。
“有些人读周易读成了一代军师,有些人读周易却成了算命风水先生·”唐锦书从兜里拿出个小笼,问安定:“你猜我是哪一种”·“我猜你两个都是。”
“错了吧”唐锦书一咧嘴:“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读过周易呢”·“那你还这样瞎搞,”安定看着笼里那只蚂蚱,“不是要害死了你二哥”·“哪能害死,”唐锦书把枣糕塞进嘴里,眼见门外快要有人进来了,胡乱打开盒子把蚂蚱塞了进去。
于是等到朝堂之上,许半仙众目睽睽之下惆怅半天,心道横竖是命,忆及爹娘给自己的小名,不由两眼一闭,悲伤道:“蚂蚱啊蚂蚱,你半生糊涂,如今就死在这个盒子上了啊”·说罢端起盒子举过头顶,使劲往那地上一摔。
唐锦书那只碧绿的蚂蚱应声跳到了他脸上··第16章 如何消得此良辰·殿外唐锦书憋笑憋得肚子痛,忙扶着墙壁走了,路上见着安定,也来不及打声招呼,只断断续续道:“好公主,还是叫我先笑会,我这都直不起腰了。”
“真是个怪人·”安定盯着他半晌,捊捊头发走了。·那许半仙歪打误撞,虽然保住了- xing -命,但却再不敢行骗,一出宫门便双脚发软瘫倒了地上,自此再不踏出家门。
“闹也陪你闹过了,如今不生气了吧”安景道··“生什么气”唐锦书摇头晃脑··“你就这点不好。”
安景看着他:“这世上做个明白人难,做个糊涂人更难,你又为什么总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呢”·“那大概是因为装得久了,我就真糊涂了吧。”
唐锦书想了想,很认真道··月色迷醉,勾画着他极为俊美的轮廓,安景在床上与他对坐着,他的目色极深,却似乎在很温柔地望着唐锦书·鬼使神差般的,唐锦书揽过他的脖子朝他脸上啄了一下,半晌还眨眨眼道:“皇上的味道不错。”
安景一笑,翻身把他按到了被褥上:“想要吃朕的豆腐,就得准备好付出代价·”·“那算了,”唐锦书想也不想,“我这人最喜欢贪小便宜,要出代价我可就不愿意干了,你还是直接亲回来吧。”
软玉在怀,唇齿厮磨间竟是难得的温柔与轻松,安景极少见他主动,凑在耳边低声道:“身子养得怎么样了”·唐锦书一听,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别碰我。”
两人在□□方面的记忆大多也都苦不堪言,安景知道唐锦书是害怕惯了,也不恼,只用指尖绕了他一缕长发,问:“你帮了你二哥,可是想家了,想要回去看看”·唐锦书垂下眼睛来:“我二哥回京是为了给我爹祝六十大寿,我是想回去见见我娘。”
安景问:“她不是你的生母,你还这样想她”·唐锦书认真想了想,也没有回答,只看着他道:“若无唐家,就没有今天的唐锦书。”
“那便准了,”安景点头,“许你爹寿辰的时候你出宫一趟·“·为这一句话,唐锦书显得欢快了许多,安定见了,又是一脸鄙夷:“只出去一趟就这样,皇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好几趟的太监还不得上天”·“好歹也是个女儿家,”唐锦书摇摇扇子道:“整日上天上天的挂在嘴边,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我是堂堂的大庆公主·”安定道:“想娶我的男人多了去了·”·“我还是堂堂的唐家公子呢·”唐锦书道,见那不远处跑来坨白绒绒的东西,系着跟粉红的绳子,吐着舌头就欢快地朝他扑了上来。
唐锦书笑眼盈盈,弯腰把它抱到怀里,道:“响泉啊响泉,你说什么也是只的猫,怎么现在越活越像个肉球了”·白猫喵喵地叫,伸出爪子抓了他一下。
“不错·”唐锦书把它放回地上:“几个月不见还有脾气了,有脾气就好,有脾气就有减肥成功的希望·”·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安定被他逗得哈哈地笑,就见一个长相儒雅的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正溜着弯呢,我说怎么它非要往这跑。”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锦绣坟头+番外 by 笑我无归处】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