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坟头+番外 by 笑我无归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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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坟头+番外 by 笑我无归处(2)
·唐锦书眼中一喜,高兴道:“大哥”·唐楠从容勾起嘴角:“子卿·”·“哎呀,”安定一拍脑门,牵着响泉的那根绳子道:“你们兄弟二人难得在这宫中见上一次,我可就不扰了你们的好兴致了。”
唐楠和唐锦书是一同养在唐氏手下的,不同于唐荣,感情自然亲密得多·二人许久未曾见面,心中自然欢喜,这边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唐楠只左右望了眼,小声道:“现下人多眼杂,等爹寿辰那- ri -你来房里找我,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好容易盼到老爷子的大寿,唐锦书一早换了衣服,便见安景一袭鹅黄色的上衣立于院前,鼻梁直挺,唇红齿白,温润又难掩贵气··唐锦书脸上一黑,“怎么,你要同我一起”·等到了唐府,唐锦书抿了抿唇,似乎不愿两人一块进门。
“你若不进,朕便先进了·”安景于是道,说罢一使眼神,陈升便弓着腰去敲了门··府上的下人一见了陈升,顿时变了脸色,又望见唐锦书,不由又惊又喜,脸上的表情似是要哭,又像是笑:“皇上……公子,公子和皇上回来了”·府上本就汇聚了半个朝堂,众人忙出来齐齐去迎,面上见了唐锦书也不敢惊奇,心底却不知哀嚎了多少句家门不幸。
唐锦书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平身之时安景特意上前扶住了唐氏,淡然一笑道:“夫人不必多礼·”·唐氏只低头不语,眼角瞥见唐锦书却悄悄抹去了泪。
唐荣和春娇从西头厢房走了出来,春娇上次托了他帮忙,于是心虚笑道:“老三,你可总算回来了,先前听着京里的风言风语,我和荣儿还好生担心·”·官场上的那一套唐锦书也不懂,一上午都只见大厅一伙人顾寒暄不得空闲,几次望见唐楠欲言又止,像是要对自己说什么话,心下正想着寻个理由脱身,却听身后有人道:“但闻佳期遥相送,子卿心比天下重——你就是名震长安的唐子卿”·唐锦书转身,见是朝中的三国舅前来祝寿,忙行了一礼:“承蒙国舅抬爱,锦书愧不敢当。”
三国舅一听乐了,胖嘟嘟的脸上笑起:“这诗连我七岁的侄儿都会背,我听说过又有什么好稀奇的·”说罢大手一挥,盘腿坐下道,“你也莫要跟我行这些虚礼,我知你是个什么人物,我年轻时也曾风流倜傥过,如今活了大半辈子,这东西烦都要烦死老夫。”
唐锦书于是也乐了,两人一来二去,从四书谈到五经,从五经谈到论语,又从论语谈到隔壁醉花楼有个姑娘翠花,娇俏可人,叫人心头融化·三国舅高兴地嘴都合不拢:“唐锦书,高,实在是高……”·正兴头上,却听厅内唐镜中犹豫道:“皇上,老臣平时也不见什么喜好,唯独城中有个戏班子,虽不出名,排的戏却有趣精致,想着今日寿辰,我这大儿子就请了他们过来,如今已经到院子里了,不知圣上……”·安景微微一笑:“朕今日来此是为祝寿,自然以尚书喜好为准。”
于是众臣同声附和,一行人便来到了那露天的大庭院,院子里早已搭好了戏台子·三国舅是个戏痴,于是扔了唐锦书捡了个靠前的位置,唐锦书向来不爱看唱戏,在后头寻了个位置准备等唐楠,谁知唐楠在后台吩咐完戏班子,和唐镜中一左一右坐在了安景两侧。
一唱戏就要唱大半日,按照递戏牌子的规矩,先上来的是文戏,后来的是武戏,却见那台上一开始就有一小生模样打扮的人摇摇晃晃,一边喊冷一边倒在了门前,不一会出来个花旦,扮相精致,模样清丽,见那小生倒在地上,哎呀一声:“哟,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倒卧呀”·三国舅喜了:“这演的是什么段子,怎么平日里不曾听过”·唐楠回头解释道:“三舅姥爷,你有所不知,这出叫做《金玉奴》,是戏班子新排的,今个儿是头一次唱。
讲的是杭州城金老大有一千金,一日大雪,与昏倒在门口的穷苦书生坠入情网,那千金唤他进门,救他- xing -命,不仅以身相许,还助他进京赶考,谁知得中之后,这书生嫌弃金老大是乞丐出身,竟狠心害死千金,将其推入水中,另作他娶。”
说罢微微一顿:“国舅姥爷以为,这书生品- xing -如何”·三国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不悦道:“这千金于书生之大恩,犹如再生父母,他不晓得报答不说,竟还把人家当成了仇人,哪有这种道理。”
“皇上觉得呢”唐楠又问··安景只垂目饮了口茶,“薄情寡义,其罪可诛·”·“那之后故事又如何了”三国舅又问道。
“之后么……”唐楠话锋一转:“可气的是这千金大难不死,虽恨书生薄情寡义,恩将仇报,却决计不愿再嫁他人,日后几番周旋下,竟与丈夫重归于好,自此举案齐眉,过上了白头偕老的日子,你道好笑不好笑”·“混账东西。”
三国舅气得一摔茶杯:“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那千金便不怕哪日这书生歹心又起又杀了她世间岂有这种荒唐·”·唐镜中也厉声道:“大喜的日子,点这些东西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换下来,脏了皇上和国舅爷的眼。”
“无妨·”安景摆手:“这戏听着倒也有些意思,情若至深,便也失去了自我,想来这千金未必就不知书生的本- xing -,只是有时喜欢上了,哪怕对方是头狼,便也只能喜欢着了。”
·说罢一笑:“爱卿可觉有理”·唐镜中低头:“皇上高见,臣自愧不如·”·这头安景放了话,众人便闭上嘴老实听戏,一上午的功夫,台上走罢了悲欢离合,只听这厢正唱道:·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腔调凄婉,众人听得如醉如痴,忽地台上凌光一闪,那锦绣艳丽的花旦竟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把匕首,直直冲着台下而来··“有刺客,来人啊啊……”四下逃散开来,桌椅瓜果摔了一地,不知是谁先喊了声护驾,又屁滚尿流爬了回来。
唐锦书不会武功,去了也是多个人肉靶子,却见匕首已经划破安景衣裳·正犹豫上前帮忙的空当,却见安景一个转身,两道身影迅速纠缠在一起,快得看都不清··只一晃的时间,安景已空手接下女子二十几招。
那女子目生怨恨,匕首正向眉心刺去,却叫他反手制住,将对方按在台下··“紫气东来,你是安源的旧部”·那女子呸地一声:“狗皇帝,你杀兄弑父,天理不容,今日我技不如你,死有余辜莫要问那些废话”·正说着,唐锦书突然在背后大喊了一声,安景回头,唐镜中一剑正正刺入他的胸口。
“好一个唐家,好一个刑部尚书……”安景气到极至反而冷笑,一掌劈上唐镜中的脖子,唐镜中摔倒在地,口吐鲜血,动弹不得,那头唐楠也早已被赶来的御林军拿下。
“皇上”唐荣见此,哆哆嗦嗦,噗通一声跪下道:“臣……臣不过是那日借着许半仙的名头进宫打探了一趟,绝无……绝无谋逆之意,都是他们搞的啊”·安景面上寒意刺骨,拔下唐镜中的那把剑,直直刺入了唐荣的喉咙。
春娇哇地一声瘫倒在地上··第17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唐锦书几乎是被拖着拽回了皇宫··安景死死地将他抵在墙角,唐锦书不住地颤抖着,乱发披散在肩膀。
“放我回去,你放我回去……啊……”骤然而起的痉挛叫人忍不住落了泪,困在那人怀里几近崩溃的边缘却又反反复复没了出路··“锦书,今- ri -你这一身藏青色的袍子真好看。”
书房里一袭白衣的少年面上露出一丝腼腆·那时唐锦书抬起袖子来,左右环顾了环顾,却也见不着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不过是身衣裳罢了,真没见识。”
一旁安源双手环臂哼哼着,“皇兄若是喜欢,叫唐夫人做套给你便是·”·安景也只是张望,白玉似的脸上带圈红晕:“衣裳是普通的衣裳,只是锦书穿起来便觉得不一般了。”
唐锦书于是神气起来:“我就喜欢你这样总说实话·”说罢跳着去跟院子的那群孩子闹腾去了··那十二三岁的少年忽地便收敛了所有的笑容:“除了衣裳,皇兄还想要些什么呢”·是啊,你还想要些什么呢……·唐锦书哗地一声呕出血来。
安景忽地手间颤抖,“来人来人”·陈升紧赶慢赶地带着王守仁跑了过来··唐锦书见了王守仁,想扯扯嘴角,嘴角却一不小心又溢出来了更多的血。
安景从王守仁的手里接过来药,“锦书,张口·”·“疯子变态”唐锦书叫嚣着向后退了好几步,褐色的药入口便苦涩至极,几个宫人架着他好歹饮了几勺,唐锦书挣扎地厉害,掐着脖子跪在地上差点连酸水都吐了出来。
好好的个人,如今被折腾成这样,任谁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安景却几乎发了狠:“不准停,就是灌,也要给我灌进去·”·“陛下,”王守仁急了,一撩官服跪下:“有道是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唐锦书患的是心病,绝对不可强求啊。”
“心病”安景冷笑:“那朕就找个法子来给他治治·”·王守仁心道你治个屁,安景已经狠狠捏起那人的下巴,四目相对,恨声道:“十年来朕对唐家对你仁至义尽,岂料竟是条喂不熟的狗,如今唐镜中落网,唐府山下被捕,那花旦现下正在受刑,不管她口里有什么秘密,朕都能一字一句给她挖出来。”
唐锦书睫羽微颤,恰好此时陈升急急慌慌跑过来,带着哭腔道那花旦刚受完刑,人熬不住,已经先死了··“混帐东西”安景一脚把他踹到门外,陈升哎哟一声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唐锦书看着,却突然用手附上眼目,无声地笑了起来。
安景回过头去,他笑得那么厉害,乌发雪肤,眼神清澈,脸上还带着血,笑得浑身颤抖,眼圈通红··“你笑什么”安景问··唐锦书扬头,凌声道:“我笑那出戏当真有趣,你我二人,当真举世难寻”·安景啪地一巴掌把唐锦书扇到了地上,唐锦书蜷在一起微微咳嗽了起来。
“薄情寡义,其罪可诛……”安景看着他,仿佛只受伤的野兽,却一字一句咬牙笑起:“真可惜,就是死,你也只能跟我这个人过了——来人啊,给我看好公子,不准谁来见他也不准他出门,就是只鸟也不能让它飞了进来”·说罢摔门而去,留下一屋子的下人瑟瑟发抖。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快起来吧,这地上凉得很……”陈升一边说着一边着急扶他起身,唐锦书任由他拉了起来,目光却盯着窗外失神··陈升一看,几簇槐花从树上簌簌落下。
竟已近秋了··唐荣死了,唐府上下被捕,陈升说的不错,那刺杀安景的花旦经过严刑招打,死活不肯吐露一个字,当天便叫人发现在狱中服毒自杀,说是死时眼仍睁得老大,不得瞑目。
唐镜中的案子第二天被移交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方元暗中追查安源在朝廷的旧部多年,只三天便将罪证一一查清呈上,没多久皇上就下旨当街砍了唐镜中的人头··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中上下都在传龙颜盛怒,只怕唐家再留不得活口。
偌大一座府邸,顷刻间便化成了灰烬··“那唐镜中也真是,三个儿子都在长安,自己也是个刑部尚书,好好做什么不行,偏去搞什么谋反·”酒楼里董十香往自己眼前倒了杯酒,“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陆万里听罢摇头,“董兄你醉心书画,却不知尘世险恶,那唐镜中就算杀了皇上,且不说朝中有三省六部,后宫也还有皇后和太后,不把他碎尸万段就不错了,他哪能占到什么好处。”
董十香奇了:“那他为何还要把唐家赔进去,自己背上个千古骂名”·陆万里左右一看,低声道:“这话我要说出来了,董兄,你可得答应我千万保密。”
“你我相识多年,陆兄竟信不过我的为人么”董十香反问··“那我便说了·”陆万里一口饮完了杯中的酒,“我旧时游历山川,路过金陵一代时,曾碰见位以前在宫里接生的嬷嬷,这嬷嬷喝多了,听说我是长安来的,便大着舌头道自己曾给当今皇后娘娘接生,我不信,她便说道,当年皇后娘娘怀着二皇子到山上祈福,碰见了同样怀胎不久的唐家夫人,两人一见如故,情同姐妹,临近生产的日子唐夫人也被皇后吩咐着接进了宫。
一日两人正绣着肚兜儿,天上忽然一声闷雷,皇后惊动了胎气难产,最后生下的孩子竟然是个死胎,于是只看了一眼便昏死过去·”·董十香忙掩了房门,“还有这种稀奇事”·“可不”陆万里道,“巧的是当时唐夫人也受了惊,却顺利在后院产下来一名男婴,宫女当时只吩咐嬷嬷快把那死婴埋了,对外宣称皇后母子平安,便从那嬷嬷手里接过了唐氏的孩子。
于是从那孩子出生到第二天,唐夫人连见都没见一眼,便被唐尚书催促着出了宫,唐夫人心下明白了大半,眼见鸠占鹊巢,虽不忍与骨肉分别,却也自知无力回天,临行时含泪给那孩子留下了一块自己打磨的长命锁,锁上刻着一个字,便是为那孩子想出的名字,是为‘源’。”
“陆兄,这……这可不是小事……”董十香手里的酒哗啦一声全洒了出来··陆万里瞳色如墨,低声道:“你且听我继续说,唐家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唐楠,一个唐荣,经此一劫,唐夫人心灰意冷,自此便搬到了别院,再不肯与唐尚书相见,直到后来才从别处养了个义子,这义子惊才绝艳,后来进宫做了安源的侍读,皇后给他取名——锦书。”
“唐锦书”董十香失声道,意及失态,不由喉咙干涩,放低声音:“若真是如此,便也不奇怪为何唐镜中这般恨着皇上了,当年朝野上下对封二皇子为太子的呼声亦是极高,若不是安源自己不懂得收敛锋芒,在讨伐胡国一事上与先皇争执不休……”·“可不就是这个理”陆万里道,“我当时听后也颇为震惊,还以为是醉后幻觉,于是等到第二日酒醒之后再去问那嬷嬷,可那嬷嬷却死活都不承认,非说是什么酒后胡言,嘟嘟嚷嚷着跑开了。”
陆万里顿了顿,眼中似有遗憾,“后来没多久,她的尸体就叫人发现扔在了河里,没了舌头,却说是掉下去淹死了·”·“不懂该开口的时候开口,结局也是意料之中。”
董十香道:“党争就像一场噩梦,被卷入其中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二皇子去世多年,还能引得唐家掀起这样一场腥风血雨,真真叫人后怕,只是可惜了唐锦书……陆兄,既已如此,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要叫旁人再听去了。”
陆万里道:“那是自然·”·两人达成共识,再看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于是纷纷起身,各自告辞离开··几场秋雨下来,天气有些凉了,出门都得披个薄衫。
那树叶虽看着还是绿的,却也绿地没那么新鲜,每每望见都憔悴了许多··安景自从那日摔门而出后便再没来过,侍候着的宫人都被遣散到各处,只有巧倩还在院里留着。
一日两个太监路过东宫一扇大门,其中一人指着那紧闭着的门道:“你可知这里面关着的是什么人”·“听说惹得皇上极气,应该是个不受宠的后妃吧。”
那人道··“那你可就错了·”那太监咧嘴一笑:“这里面关着的是位公子,皇上虽然生气,可里头这位的吃穿用度却比谁都精细,药材更是一天天熬好了送来,什么珍贵稀奇的没有,连诊病的都是王守仁,你见哪个后妃有这待遇”·“那我便懂你的意思了。”
另外一个人道:“这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呢,咱们得巴结着他·”·“又错·”那太监摇头,伸出手指道:“皇上要对他好,可也不能太好,虽然暗里舍不得叫他吃苦,可明面上却由他受着这份屈辱,活得痛不欲生,活到叫他怀疑自己生下来是不是就是为了伺候皇上,到时候别说是巴结着他,他自己就懂得和你打通好关系了,懂么”·“懂了,懂了。”
小太监咧嘴一笑,两个人一看手里端给淑妃养胎的燕窝粥都要凉了,于是也赶紧迈着步子走了··第18章 一任点滴到天明·安定这日在御花园里闲逛,走着走着见王守仁提着个药盒子行色匆匆,看他也像是个当官的人,于是提着裙子上前道:“嘿,你要去哪里”·王守仁本在心里为唐锦书的事哀愁不已,骤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又是位模样俏丽的年轻姑娘,不由心下一慌,踩了块石头上险些绊倒。
“小心”安定自幼习武,想要伸手扶住一个成年男人根本不在话下,岂料王守仁吓了一跳,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神色紧张道:“姑娘,咱们男女有别,还是授受不亲为好”·安定听罢又气又好笑:“授受不亲是礼,可我要看着你摔倒了还不伸手扶你一把,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么”·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王守仁想了想,“好像也是。”
两人于是各自笑了起来··王守仁笑够了,一看手里的盒子,这才想起来还得急着给唐锦书抓药,心下虽然好奇安定是个什么人物,却也知道能在这宫中自由行走身份必然贵重,必然是自己惹不起的地位,于是款款行了一礼道:“下官还有要事,这就先行告辞,姑娘,咱们有缘再会吧。”
说罢一溜烟走了,耳根子却是通红·“哈,真是个呆子·”安定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却不由欢快了起来··安定继续走着走着,远远望见几个宫女手里拿着个鱼肉碟子哄响泉吃饭,于是跑过去一把把响泉抱了起来,放在怀里又揉又捏好长时间,直捏地响泉嗷嗷叫唤。
·捏了一会儿她觉得无聊了,看着怀中白猫肥嘟嘟的脸,突然笑道:“你是不是想你主子了这么长时间不见,我也有点想他,咱们一块去看看吧。”
这头来到东宫,还没到门口便被侍卫伸手拦住:“公主,这地方看守着朝廷要犯,皇上吩咐过没有命令不能随便叫人进来·”·安定便觉不悦:“皇兄若要管我,自然是由皇兄亲口来对我说,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奴才传话”·谁料那侍卫软硬不吃:“那就请公主叫了皇上过来吧,这会子估计在养心殿谈论政务呢。
“·“狗奴才·”安定嘴上说着,心底却也没法,转眼望见怀中的响泉,忽地灵机一动,把猫往地上一摔,响泉喵呜一声,嗷嗷地跳过侍卫的脚上从门缝里面钻了进去。
“哎呀我的猫”安定忙道:“你们可快给我寻着这猫啊,它可是这宫里的宝贝,万一磕着碰着了,我可就跟着不想活了·”·侍卫心道哪有这样夸张,于是伸手去抓,谁知这猫谁也不接近,蹿地却比兔子还快,一溜烟进里面没影儿了。
“你还不叫我进去找找·”安定佯装怒意道,“我哄一声它指定就出来了,不然偌大一个东宫,你们要寻到何年何月,万一不出来了怎么办”·“这……”侍卫有些犹豫了,安定哪还顾得上这些,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挤了进去。
进去才觉那院中格外荒凉,只一人在树下背对着她,白衣胜雪,面带笑意伸手逗弄着那猫··“门外便听见你的动静了,好好一个姑娘,当真没人敢娶了过去。”
唐锦书回头道··“还说呢……”安定破涕为笑,走过去跟他一块蹲下,见唐锦书在玩泥巴,于是道:“唐锦书,你在你的小破房子里过得怎么样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唐锦书眼神清亮,故意道:“孔子说,何陋之有哇”·安定于是被他逗地哈哈笑了起来,指尖撩起他的一缕头发,“我最近也新学会了一首诗,你想不想我念给你听听”·“你念就是。”
唐锦书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道··安定便笑嘻嘻开口:“眉若翠羽,明眸善睐·腰若束素,皓质呈露·唐锦书,几日不见,我发现你长得可真好看。”
“别闹·”唐锦书还当是什么,背过去抱着猫道··“谁闹了·”安定撅嘴,目中又似有惋惜:“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如此道理,我都明白,皇兄他却不懂得。”
唐锦书见她难过,于是也跟着垂下脑袋··安定看见他很认真地想了想,一边拿枝树杈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半天才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都不太好意思说,都怪那药太苦了,喝完吃酱肘子都没了胃口,所以才饿瘦了……”·安定:“……”·唐锦书秀眉一扬,一脸无辜道:“怎么”·“好你个唐锦书,亏我还好心好意地来看你,你又逗我玩呢,呸呸呸。”
安定站了起来,硬板着脸道:“响泉给我,我可要走了·”·唐锦书也没说什么,把猫还给了她,临走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公主可知道我大哥是否仍在狱中”·“原是朝我打听消息来的。”
安定道··“啊,其实你说不说也无所谓,唐楠担任要职多年,朝中三省六部多是人脉,皇上虽然不怕动他,可也舍不得放弃能靠他钓出的那几条大鱼吧。”
唐锦书自顾自道··安定见他小瞧自己,于是心有不悦,拽了拽他的袖子道:“哝,唐锦书,你跟我说实话,唐家谋反一事你到底事先知道还是不知道”·“知道如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唐锦书似是漫不经心。
“知道你便一心想着要杀了我皇兄,我自然得提醒提醒他,不知道的话……”安定摇头,“我才不信你不知道·”·“那你便错了。”
唐锦书道,“我在唐家十年,却不得唐家亲近,连书房都踏不进去的个人,公主觉得唐荣会特意进宫来给我传信,叫我准备造反”·“说来也是。”
安定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提起唐荣不由又满是惋惜:“皇兄虽然不喜欢你二哥,却对唐楠极为赏识,犹记得当年他一纸长书,万字揽尽天下局势,其解析之深,见解之独到,阅者无不拍案叫绝,畅快淋漓——谁料如今竟做出这种事来。”
“你可知为何”唐锦书道:“士为知己者死·唐楠虽有才华,却也只为心中认定之主效力,二皇子在世时曾真心信任于他,重用于他,至于安景,公主你可见过狼么他既不会相信任何人,也不可能把江山托于旁人之手。”
安定听罢垂目,“我亦亲眼看着二哥死在眼前,他用过的酒杯摔在地上粉粹,也曾心灰意冷,此生不愿再进宫与安景相见……可是人死不能重来,为什么你们这么多活着的人却放不下”·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她说这话时眉眼之间当真像极了安景,一缕发丝垂落,不知是英姿勃勃还是妩媚。
唐锦书望见她乌黑修长的眉,遥想当年她也不过十几岁,其中悲痛若不是当局者怎能体会··“公主若能放下,自然是你的福分,何须管那世人是不是愚钝·”唐锦书面露温和,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来,“倒是我有一事请公主帮忙,公主可否代替在下转交此卷给我大哥一切既是从这里开始,便也从这里结束吧。”
安定展开,只见一卷长书,字体秀丽,气韵流畅,不正是当年唐楠呈给安景,名冠天下的“万字言”·安定微微低头,却突然一笑:“唐锦书,你本可做个闲散才子,一世风流。”
“可惜我却先做了一个侍读·”唐锦书颔首失笑··入夜公主府上灯火通明,安定烛光之下细细观赏那卷轴,端着宵夜的侍女敲门走了进来,放下甜汤仍掩饰不住地好奇:“公主,您都盯着这东西看了整整一天了,这其中到底有何巧妙”·安定合上道:“世人都道万字言是唐楠当年写给皇上的忠谏,谁料想真迹这么多年竟一直藏在唐锦书的手里,难道还不够奇妙”·侍女走过去瞧了瞧:“唐大人的书法是二王正统一路,看着倒不大像呢。”
“自然不像·”安定眨眼:“只因万字言根本不是唐楠所作·”·侍女面上一震,安定切道:“我初读此书,望见的是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不可不谓环环紧扣,思虑周全,如今读来竟平白觉出了些许落寞……料想当时安景登基,安源尸骨未寒,朝中人心惶惶自顾不暇,唐锦书自幼有着同两位皇兄长大的情分,此情此景之下,落笔难免受了影响。”
说罢一笑,“我亦听闻他当年曾长跪殿前不起,却换不得皇兄半点逆转心意,再看这书风秀逸遒劲,用笔精妙,走的是流美的一路,可见是个写字的行家呢。”
安定细长的手指缓缓敲打着桌面:“唐锦书啊唐锦书,我当你恨他入骨,却不曾想……”忆及侍女仍在,话锋一转:“国舅姥爷还在前厅饮酒作乐么”·侍女捂嘴一笑道:“那新来的胡国舞姬明艳动人,三国舅早就醉得不知天南地北了。”
“那便派她好生送着国舅回去吧·”安定一拂袖子,打开后门想了想道:“你再派人告诉唐锦书,就说我心生善念,想着他与唐楠好歹手足一场,若是他想送送他大哥,今夜子时就在院子里好生等着有人来接吧。”
第19章 落絮尽飞还恋树·夜里唐锦书见巧倩熄了灯,独自在房中思索半晌,最终推开门走了出去,谁知院子里露水深重,只深吸了一口气便又寒气入肺,跟着扶着栏杆咳了个够呛。
唐锦书心道还真是一做贼就心虚,忽地身后有人用手帕捂住了他的嘴,唐锦书唔唔了两声,只听那声音刻意压低说道:“公子不是要去天牢看看”·唐锦书遂不再动弹,任由对方一身轻功拽着自己飞上了屋檐,这边还没看清那人的模样,那人便伸手扶着叫他脚下站稳,行了一礼道:“公子,多有得罪。”
说罢伸手解开了唐锦书系在脑后的发带,覆在了他的眼目之上·唐锦书乌发散开,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呼呼作响,一路被对方拥到了御花园之外··两人走着走着,忽地有宫人走上来查看:“半夜三更,什么人在宫中乱走”·那声音也不急,把唐锦书的脑袋往下使劲一按,道:“今个儿皇上宴请群臣,这小厮不知是哪家大人带来助兴的,被灌了几杯酒,醉得厉害呢。”
那侍卫上前看了看,借着月光只见唐锦书乱发遮住了半张白净的脸,也瞧不分明模样,于是挥手不耐烦道:“走吧走吧,等下主子们散了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人于是踉踉跄跄拖着唐锦书向前走,唐锦书心道这男子熟悉宫中各个道路,且能临危不乱,面对侍卫盘问镇定自如,再忆及天牢把手森严,安定却有这样叫他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本事,心思不觉又深沉几分。
两人也不知继续走了多久,那声音突然一停,转身道:“公子,再走几步就是天牢内部,此地不宜久留,公子只管向前走,看见唐大人的天字号牢房停下便是,切记长话短说,半个时辰之后自然会有人再来接应。”
唐锦书面上覆着发带,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听声音却觉他极为年轻,于是苦笑道:“你主子远比她皇兄想象中要聪明地多,也危险地多·”·那人似乎一怔,继而笑道:“这一片盛世繁华,我们也不过是替人卖命罢了。”
唐锦书也勾起嘴角,解下发带之际,手中除了一把钥匙,对方早已没了踪迹··唐锦书从墙边拿了一束火把,挨个牢房查看,借着昏黄的光线终于在望见一头乱发坐在草垛上望天的唐楠。
唐锦书推门而入,“大哥·”·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都在对方的眼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唐楠淡然一笑:“子卿·”·唐锦书心下复杂,却大踏步走了进来,语调欢快道:“刚刚连着了好几个牢房,想不到还是大哥的面子最大,关在了天字号。”
“你不该来的·”唐楠望着他一动不动··唐锦书只装做不曾听见,找个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大哥可知道刚刚望见你时,我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唐楠叹息:“总不会是你小时候捣乱被罚关祠堂,我背着爹娘偷给你送饭的那几次吧。”
忆及儿时的回忆,唐锦书沉默了,一如唐楠的嘴角泛起怀念的微笑··昏暗不见天日的大门推开缝隙的一瞬间··——“……子卿……”·一回头,孩童的笑颜灿烂如同阳光,叫他记挂了好多年。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大哥在想些什么”唐锦书问··唐楠失笑:“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娘的房门前,眼神怯生生的,像个小动物。”
“如今呢”唐锦书又问··唐楠道:“如今才觉得原来不知不觉那么久,当年上窜下跳的调皮孩子都已经长大了·”·唐锦书垂下眼来,想要随着他笑,开口半晌却是:“大哥那日叫我一定要到你房中,究竟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唐楠叹息,伸手拿麦穗拨弄着草垛底下- shi -糯的泥土,道:“我是曾有要事与你商议,却一直不曾得空,直到唱戏之时爹的剑朝皇上刺过去的时候,你却想也不想喊了出来,我便知你到底还是对他生了情意。”
入夜的牢狱冻得叫人寒颤不已,唐锦书不动亦不语·换得那人指尖一点柔软的泥土,终究是造化弄人的凉意··“子卿,其实这么多年世人都道唐家三公子如何如何,可是你我都知道不是这样的,即使换个名号,换个出身,唐锦书也还是唐锦书,还是当年一笔游龙走凤,谈笑间惊才绝艳……”·唐楠阖了阖眼,“子卿,我们唐家欠你良多。”
“大哥说哪里的话·”唐锦书道··没了,便都是没了··唐楠终究以背相对,“时辰不早了,子卿,走吧,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回去。”
唐锦书突然因为这句话难过得不能自已:“大哥,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唐楠一笑:“我自然尽力活着·”·唐锦书喃喃道:“活着就好。”
·望见墙角那一炷香终究燃得快要熄灭,唐锦书一句话低低说完,扶着墙壁慢慢走了出去··犹豫,却又一步一步·解不开了,如何还能解开这孽缘呢破晓的阳光斜斜照进牢房的破窗,唐楠回头望着唐锦书缓慢的背影,突然想起那日路过父亲书房时,里面隐约传来那似乎很久不曾听见,又似乎日日都在耳边响起的声音。
“公子自能东山再起·”·他突然觉得寒意刺骨,一个危险的想法在脑中应然而生,如同万丈深渊·这寒意一瞬间从心底迸发而出,叫他脸冒冷汗,浑身颤抖·来不及多想,唐楠快速地爬起身,攥紧牢门朝那离去的长廊大喊了一声:“唐锦书”·忽地一道黑影闪过,他来不及再张口,只觉耳后蚊子叮般一下的刺痛,在清晨遥遥的报钟声中,悄无声息倒在了地上。
唐锦书未曾等那前来接应自己的人,在狱卒惊讶的目光中加快了脚步,他走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仿佛只有现在就回到那扇房门之中才能有一线喘息的机会··东宫今夜没有了护卫,唐锦书望见站在院中的背影,一身明黄,深沉地却如同无边黑夜。
“回来了”安景语气平静地像闲话家常··唐锦书开不了口··“我以为你没有逃出去的本事·”对方纤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垂下。
“锦书,过来,到朕的身边来·”·唐锦书忽然摇首:“不……”·“从前你不会这样怕我·”安景的眼里不知是不是落寞。
“从前你也不会这样对我·”唐锦书步步后退,痛苦地闭上眼睛··“既然害怕,为什么不逃呢……既然逃了,又为什么要回来”安景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目色温柔而体贴。
很多时候唐锦书都觉得安景更像个书生,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一晃就是好多年··“锦书,过来,到朕的身边来·”·唐锦书忽然摇首:“不……”·“从前你不会这样怕我。”
安景的眼里不知是不是落寞··“从前你也不会这样对我·”唐锦书步步后退,痛苦地闭上眼睛··“既然害怕,为什么不逃……既然逃了,又为什么要回来”安景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目色温柔而体贴。
很多时候唐锦书都觉得安景像一个书生,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一晃就是好多年··他好像此生一切都顺利理所应当,却又一无所获··“安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想留住些什么,只是想留住些什么……”唐锦书的伤心无法释然,亦无法用言语表达,他像个孩子一般被逼到角落只能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龙袍,直到骨节泛白。
“锦书,”安景的声音轻地如同耳边呢喃:“你想告诉我什么”·唐锦书的喉咙里满是哽咽··“我幼时有一次重病,连医圣王敬之都说救不过来,是我娘日夜守在床边,给我擦身子降温,我咽不进去药,她便把药裹在蜜枣里面哄我吃进去,若是当时我挺不过,只怕她也要跟着死了……”·“我自幼生长在唐府上,笑也有过,泪也有过,有时也会埋怨,但谁对生养自己的地方还没有点埋怨我常说没有唐家就没有如今的唐锦书,你不要不相信,其实我亏欠唐家许多。”
安景替他捻好被褥,“睡吧·朕答应你,除去主犯决不牵连唐家一人·”·唐锦书的眼目- shi -润了,却又觉得难堪,于是别过头去,望见窗外月色如墨,只觉周身都累得难过,攥着安景袖口的力道也渐渐松了。
第20章 有情宁不忆西园·记忆里的有一年,北国三月,漫山遍野杏花开放,大雨冲刷过后的天空,清澈的叫人心动··“安景,”安源一身劲衣,伸手勒住胯下高头骏马,“比试一场怎么样”·唐锦书在旁边凑着,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马的鬓毛,道:“这马周身枣红,是难得一见的好宝物呢。”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不过一匹马而已·”安源道,一记长鞭向林中飞奔而去,火红的骏马四肢翻腾,长鬃飞扬··安景一笑,朝地上的唐锦书伸出手来:“走,我带你去追上。”
四面八方风声呼呼作响,身前之人衣衫飞扬,两匹骏马互不相让,长长的马鬃在流力之中浮动起来·一匹接着一匹,一个重叠着一个,海潮般势不可当滚过林中幽静,跃过深沟对岸。
地面似乎都在摇动,直到不知何时安源率先勒住了马头,一个调身不耐烦道:“不比了不比了,难得出宫一趟,好端端扰了心情·”·安景停马,一缕发丝垂了下来,比起平日的温润尔雅更添一份不羁:“二弟说哪里的话,锦书的兴致倒是很高呢。”
“唐锦书·”安源于是居高临下指向佛堂,“过几天初春祈福,正好陪我去正德法师那给母后取佛经·”·“切……”唐锦书撇了撇嘴,极不情愿从安景的马背上爬了下来:“自己又不是没长手脚。”
那佛寺泼墨书写一个巨大的禅字,高大悲悯的佛像俯视芸芸众生·佛说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若不动,则万物皆不动,心若不变,则万物皆不变。
两人踏上台阶,安源回头,目光忽地一凌:“是谁”·草丛里有个身影动了一下··“哼,一路上早就看见你了,现在出来是要送死么”·安景扬手,一把长剑贯穿对方整个胸膛。
那人身上本带着胡国的信令,是受命前来打探,也不过不大的年纪,尘土粘着血迹细细的颤抖,伤口的血却还在汩汩流出··满院的僧侣无一人敢阻拦··那是唐锦书第一次见血,唇色苍白站在原地,却见安源冷眼收起长剑。
佛渡众生,可它救不了心魔··更何况你拜的,又是个什么佛··-----·唐楠的死讯第二天一早传了密报,养心殿里安景面如寒霜:“昨夜除了唐锦书,究竟还有什么人到过天牢”·“小的……小的实属不知……”那狱卒瑟瑟发抖,眼泪鼻涕混了一脸:“陛下不是自己吩咐过夜里要是唐锦书过来……”·“陛下还用你来提醒吗”陈升踹了他一脚,气道:“真是个没用的奴才。”
这边就听有人来报:“大理寺派人觐见·”·安景只淡然坐回位置上:“宣·”·只见推门而入的是个一身蓝色华服的男子,一缕碎发垂下,中规中矩磕了个头,道:“臣陆万里恭祝陛下福寿双全,圣体安康。”
安景只应了一声,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句··陈升咳了咳嗓子,抬眼望向殿下长跪之人:“陆大人啊,皇上知你本是闲散布衣,如今被叫进了这宫里来,大人你可有什么怨言”·“臣决计不敢。”
陆万里忙颔首,“奴才能伺候主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皇上不管有什么吩咐,臣一定万死不辞,上刀山下火海……”·“爱卿何须紧张。”
安景于是温和笑起,起身把他扶了起来,“素闻爱卿棋艺了得,朕一心想要请教,谁知近日朝中琐事繁杂,竟直到今日才得空一见·”·陆万里自然知道对方话中有话,斟酌半晌,小心道:“陛下所谓琐碎之事,可是唐楠唐大人狱中一案”·安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啊……”陆万里自知失言,慌忙道:“下官只是今日听到朝中风言风语,并不……”·“大人可知唐楠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是七窍流出黑血”安景打断他道。
陆万里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牢中饭菜皆是亲自经过狱卒之手,狱卒又由大理寺层层审查,无论如何也不该给下毒之人有机可乘,只是听这症状又确实像中毒……·安景一动不动:“大人心中有何猜想”·陆万里颔首跪下:“下官不敢妄言,具体细节还需进一步审查。”
安景一挥衣袖,“既然如此,朕有意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就由你来主办,世人都道陆万里是玲珑心思,倒是时候叫朕长长见识了·”·陆万里一刻也不敢多停,匆忙领了旨意退下。
陈升站在- yin -影里默默弓着腰,细细地眯起眼睛··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这么些年只有他能留在养心殿伺候着圣上,自然有他自己的本事,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他自个儿在心里有把量尺门儿清。
“皇上午膳还留在殿里用么”他道··“嗯·”安景应了一声,又抬起头来,“罢了,去东宫·”·陈升早有预料,也不意外,只是寻思着时辰差不多了,还得提前叫人吩咐预备着,于是不带动静打开了殿里的侧门。
安景突然便道:“吩咐秋蝉从江南回来一趟,这里还要用着她·”·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见陈升出来了,殷殷勤勤捧了热茶:“公公伺候皇上辛苦了,现下天越发冷了,这新茶是小的几个特意买来孝敬您的……”·“喝喝喝,就知道喝。”
陈升指着远处朱红的城墙,“看不见吗——这宫中就快要变天了·”·“这天看着可真闷啊·”东宫里唐锦书捧了卷书,抬眼间望向殿外不由皱眉。
“估摸是要下雨了·”巧倩关上了窗,回头望了一眼,又惊讶道:“唐大哥,你在读《心经》呢·”·“佛法深奥,不过是随意翻翻罢了。”
唐锦书笑笑,一袭杏色长袍,反手合上了书页··“那我可以看一看吗”巧倩忙道··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浣衣局的孩子已经识了很多的字,连书写都已经游刃有余。
唐锦书发觉她天赋极高,也总是得空提点她几句,“那便拿过去吧,上面还落了几笔我的批注·”·巧倩脸上一红,当成宝贝似的藏到了袖子里·唐锦书正惊愕,门口便有人喊道:“公子,皇上这会子议完事,正朝这边赶呢。”
安景对唐锦书的爱恨众人都有体会,谁看不出如今他在这宫中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巧倩见唐锦书十指微蜷,知道他是最恨叫人这么说的,面上却不见什么神色,只道:“那便把门开着吧。”
“唐大哥……”既已无法回头,何苦不放彼此一条生路,“其实那晚上你睡着之后,是皇上亲自守着,怕吵醒你,也不敢挪地,就那么在床边将就了一夜。”
唐锦书不动不语,眉宇微颦,却是为地上一只东奔西走的蚂蚁··“唐大哥,”巧倩忍不住叫住他,“皇上他……对你真是好呢……”·“巧倩。”
唐锦书看着她,正色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太高深了,我想不通·”·中午安景来这用了午膳,见唐锦书没什么精神,伸手一试才觉发起了低烧,两人虽然都不说,但却知道定是昨夜在天牢受了寒气。
“早想着带你去看看他,谁知你却这样耐不住- xing -子·”安景道,绝口不提那几日东宫门前把手的侍卫,不要说人,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眼见翻过了这一篇,唐锦书只得配合地垂眼,“皇上想如何处置唐楠”·“先叫人给你送了药再说。”
安景道,扶他从床上坐起来,“喝口水清清嗓子·”·唐锦书摇头,不知是不是天气叫人格外苍凉无望··安景的双手长时间抚过他的发丝:“锦书,我不想伤你,亦不愿囚着你,安景的心意十年前就已经刻地清清楚楚,唐锦书……”·指尖微微用力,看到他下意识向后闪躲,安景缓缓阖上了上了双眼,任由彼此急促的呼吸萦绕在耳畔。
“你大哥……今日招供……”·“招供”唐锦书茫然重复了一遍,“他说了什么”·“没什么。”
安景垂眼,“念在其有功的份上,为官亦曾尽职尽责,我已下旨将其流放巴蜀,此地路途漫长,怕是无法与你再相见……”·唐锦书的面上难得带了一丝宽慰,“到底……活着就好……”·安景的声音带了沙哑,不忍再看他的眼目:“是啊,活着就好。”
·起身试了试桌上的汤药,“喝吧,不烫·”·唐锦书别过面去叹息,“不喝,都已经过了这些日子了,本就是不见得好·”·“不见好才更不能断,你若不满意,下午叫王守仁背着包袱回家便是。”
安景道,吩咐侍女把药送到了嘴边··“他又不曾做错什么,要伺候皇上满意真比上天还难·”唐锦书又是不满,懒懒翻身就要睡去··“不行,你这分明就是怕苦。”
安景看他看得最是分明,从对方的手里接过药,“给朕,朕来·”·终究是抗拒了半晌,唐锦书老老实实饮下那药,唇齿之间净是苦涩··安景突然失笑,“倒不曾想过如今你还是个药罐子。”
一时药香弥散,叹息不得··第21章 寒雨连江夜入吴·鼎升楼是长安最有名的酒楼,不仅登高望远,可见群山连绵,更因常见长安四大才子出入此处而引得众人观赏。
陆万里匆匆出了宫,官服都来不及换,进了酒楼便遇见了董十香··对方打趣道:“哎呀陆兄,几日不见,越发风流倜傥,这身五品衣裳还穿得舒服么”·“你莫要拿我说笑了。”
陆万里倒了杯茶,愁道:“旁人不懂我,董兄你还不知么,匹夫无罪,怀璧还其罪呢,我是素来厌恶这朝堂复杂啊,谁知花街□□那日竟见了当今圣上,因着我与唐锦书还有那么点豆粒大的交情,如今才被安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董十香忙安慰:“好了好了,知你不是名利之人还不成么,倒是唐楠这事至今不曾被人提起,看来皇上是不打算开这个口了·”·“开不开倒是次要的。”
陆万里道:“你可知我上午携人去验尸,竟在他耳后见了个针扎似的小洞我叫人帮忙看了看,竟然从里面取出根针来·”·说罢左右环顾了环顾,从怀里取出手帕打开给他看,“这银针只有头发丝儿般的粗细,若不仔细注意,根本看不出来,董兄你素来见多识广,又认识江湖豪客,可有人拿这个当武器么”·“这……”董十香也无解了,“我倒是能帮你打听打听。”
“那便先行谢过董兄了·”陆万里叹了口气,只见天色越发凝重··殿里唐锦书饮罢了药,安景又亲自伺候着漱了口,见他面色难得因为热气而沾染了几分明亮气息,便想着带他出去走走。
“没什么想走的,倒不如下盘棋·”唐锦书淡淡道··“那便来下棋·”安景道,见窗外天色昏暗,倒也确实不宜走动··只下午的时辰殿内便点起了灯,巧倩端来了棋盘,安景与唐锦书独坐,唐锦书执白子,安景执黑子,两人默默落棋无言。
幼时亦曾上过太傅教的棋艺,奈何唐锦书搞不分明条条框框的规则,什么耳赤之局,什么黄莺扑蝶,不待讲完就先困得鼾声震天了,反把当年太傅气得冒烟··这边只见两人各自思索半晌,安景刚落下一子,唐锦书便忍不住道:“慢着,你要放这,我的白子都要被你的黑子吃光了。”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哦”灯光下安景的侧脸温润如玉,“怎么,那我换个地方落”·“好啊。”
唐锦书想也不想,指指点点道:“那就顺道把这颗也移了吧,还有这颗,这颗……”·一旁关着的几个侍女噗哧一笑,倒是陈升胆子大些,强忍着道:“公子书画虽是一绝,这棋艺真真是不敢恭维啊。”
“罢了罢了,不玩了·”唐锦书面子上挂不住,思量半天也乏了,恰逢厨房刚制好了蟹黄汤包,蟹子秋天最是肥美,唐锦书新鲜劲上来了,一时嘴馋,反倒被烫得够呛。
“难得你喜欢,叫人吩咐都送过来吧·”安景道,“内务府这趟有功,赏·”·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那送来的小太监欢天喜地领银子去了。
夜雨阑珊··唐锦书望着,却突然喃喃道:“料想此时宫外,定是纸伞纷纷,酒楼诗人引兴……”·“何必留恋,不过都是天上人间。”
安景埋首于他的脖颈··“在说什么门口便听着好生热闹,原是都上这里来了,倒叫我好找·”安定一面喊着一面笑嘻嘻踏了门进来,恰逢女子收了纸伞递给巧倩,浅色裙摆上的缨络和着水珠晃动。
“皇兄好生小气,夜雨品蟹这种好事都不叫上我·”·“属你鼻子管用·”安景一笑,松开唐锦书道:“既是来了便跟着尝尝鲜吧,这还不曾用晚膳,你们却先吃好了。”
三人在桌前坐下,缓缓雨雾萦绕·唐锦书回首望见巧倩不由一笑:“都说江南水乡,想来你也是品这个的行家·”·安景抬眼,算是默许:“这是家宴,不必拘束。”
安定欢快叫人添了张椅子,巧倩随她青涩坐下·那夜雨水淋淋沥沥,殿内灯火通明·唐锦书难得饮了几杯,虽然凉意入肺,却平添几分畅快··安景拽他出了门,“唐锦书,你醉了。”
“醉了”安景怔怔看着身下之人嘴角涌出一抹笑意··有时奇异唐家如何能养出这般人物,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叫人如此放之不去。
- shi -漉漉的衣裳沾染了凉意,安景却觉胸口一股热气,几下将他扯到了偏殿里··地上水渍流了一地,唐锦书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手臂被他抵在墙上,又挣脱不得。
明晃晃的颜色压得叫人极为难受··骤然发觉那掌心循着脖颈探入了领口内,他吓得敏感地向里退,却一把叫那人紧拥在了怀里··“皇上可是在吃醋”唐锦书望着他问。
那人嗓音沙哑:“今夜见你格外难得·”魅惑难以言说··唐锦书仰头倚在墙壁之上,疲倦道:“昨夜我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却忘记了梦里的内容,只记有人在我的耳边不断重复一句话,他说……”·细细嗅着他的脖颈,安景道:“他说什么”·或许是借着酒劲,乱发之下显得如此无助。
“安景,你告诉我,我大哥到底是不是还活着……”·那双覆在他腰身之间的手霎时僵硬了·他是如何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只一瞬的目光早已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道闪电闪过,照得屋里通明·大雨瓢泼之下似乎一起都显露出原形,唐锦书一动不动,无法反应,又像是早已预见意料之中··安景震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软弱如此轻易而难得,纵使这般情境落了泪,蚀骨的悲切如同声声折磨··唐锦书的心意其实很简单··自幼生长在名门,他不懂得悲欢亦不晓人情世故,唐家一念之私决定了他的一生,而他不过是想活下去,又何辜要受这样一场罪恶·安景突然酸涩难以言说,伸手捂住他的双目道:“若是觉得难过,便哭出来吧……哭出来便好了……”·唐锦书微微发抖,手离他后背不过半寸而已,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声。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记忆里无数个黄昏,那张熟悉的脸凑在耳侧,声音固执而温柔··“不管发生什么,朕总是能护住你的·”·“公子醒了”第二日清早一青衫女子端来茶水,见唐锦书睁开眼,试了试道:“已经不烧了,公子起来喝点水吧,昨个儿后半夜烧的可厉害呢。”
唐锦书从对方手中接过茶水掩着漱了口,却觉唇齿间血腥之气难耐··见唐锦书一直盯着自己看,女子淡然一笑:“怎么,公子不记得我了我是秋蝉。”
“秋蝉……”唐锦书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回来了……”·秋蝉皱眉··这个人,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仍不觉得如何,天下之大,苦的又何止他唐锦书一人而已。
低头收拾好了早膳,“皇上吩咐着醒了便去只会他一声,公子这边先吃着,我便先走了·”·“这些日子秋蝉姑娘可知唐家发生了何事”唐锦书突然开口。
秋蝉的影子顿了顿,“自然知道·”·“唐家已亡,姑娘却不奇怪唐锦书如何能活在这世上”·“你我皆很清楚其中缘由。”
“若我求姑娘一事,姑娘可否答应”唐锦书道··秋蝉微微抬眼,“什么”·“杀了我。”
秋蝉并不惊讶,却冷笑一声,“杀了你,你是个什么身份,我自己不想活了么·”·唐锦书垂下眼,“杀了我,不就能替杨大人报仇了么”·秋蝉倒吸一口冷气。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那人脸上不见什么血色,却颇为认真说着:“自打姑娘服侍我那日起,我这咳嗽的旧疾突然就加重了许多,直到一日闲来无事翻了翻朝中名册,才发觉姑娘本名原来姓杨。
后来仔细想了想,姑娘发后常别一朵素花,想来也是为了祭奠故人·可杨大人的膝下并无子女,于是斗胆推测一句,姑娘许是杨府收养过来的吧”·“嗯……听着倒是很有趣,唐锦书,你疯了么”秋蝉手握长剑,半晌歪着脑袋望向他。
“没有·”唐锦书道··女子面无波澜,缓缓从手中拔出剑来··“既然如此,成全你便是,唐锦书·”·第22章 平明送客楚山孤·细雨落在入秋的院里,碧绿的竹叶苍翠欲滴。
就在寒光一闪,即将划上唐锦书脖颈的一瞬间,秋蝉忽地收起了手里的长剑··“怎么不动手了”唐锦书睁开眼道··少女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温度:“世人都道生比死好,可我若恨一个人,必定叫他好好活着,活得每天都比昨天要痛苦,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秋蝉傲然抬首:“所以唐锦书,我不杀你,你却不要以为这是放过了你·”·唐锦书的眼神黯淡了几分,目色却有一丝惋惜·“何必呢”他道。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秋蝉愤愤从屋里冲了出去,唐锦书看着,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这样真不值得·”·恰逢巧倩收起纸伞从外头走进来,见他像个孩子埋着脑袋,道:“好端端的,刚才叫秋蝉姑娘撞了一下,看见她在外头墙根下淋雨呢。”
人世太苦,秋蝉不值得·“恨一个人若是恨到了这般地步,那么自己的人生又从何谈起随她去吧,若是想明白了自然也就回来了。”
唐锦书道··你若不自己去经历,到头来谁也帮不了你··上午安景过来,顺道叫人备好了汤药·安景道:“你猜今天朕叫你做什么”·唐锦书面无波澜:“皇上叫我做什么”·“有两件事。”
安景扶他起来,“一是王守仁新改了药方子,也许对你那病症更管用些,吩咐叫你按时吃着·”·唐锦书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仍不见什么表情,只伸手接过了药碗。
“第二件事是什么”·“自然是件大好的事情·”安景道,叫人送了套便服过来:“你府上的丫头桃叶,自打唐府被抄之后就和家丁一起在采石场服役,恰逢那日一书生路过,只一眼便对她心生情谊,于是悄悄买通了上头的人物,把那丫头从石场接了出来,今个儿是两人成亲的日子,我想你大概愿意出去看看。”
唐锦书端着药碗反应了许久,似乎还不曾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高兴坏了么,”安景笑道:“还不赶紧把药喝了,我带你去讨杯喜酒。”
再说那书生姓郑名田,大喜之日身着喜服,正在院里忙着等下安置宾客呢,眼前一晃,同样一身红衣的男子便仰首走了进来,手里还像模像样摇着把扇子,进来便喊道:“我说郑兄,你可还记得小弟呀”·“阁下是……”郑田面露迷茫。
那人眼珠子一骨碌:“我可是当年大明湖畔的唐子卿……”·“唐子卿”郑田心道自己何时认识这般人物,便听身后又一黑衣男子沉声道:“锦书,休要胡闹。”
“锦书”这下郑田彻底晕了:“这位兄台,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个嘛……”唐锦书清了清嗓子,忽而狡黠一笑:“我是来抢亲的。”
“抢亲”郑田被吓了一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来抢我的亲”·唐锦书忽地便沉了脸:“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如今你要娶的姑娘唤做桃叶,原是个戴罪之身,你私自把她救了出来,若是哪日东窗事发,岂不连累你满门被抄还不如叫我抢了去的好。”
“胡言乱语”郑田怒道:“我与桃叶是真心相爱,是唐家牵连于她才害她至如此地步,我救她之时她在石场险些叫人欺辱了去,若是皇上开眼,谋反之罪于她一个姑娘家何辜”·唐锦书笑得直不起腰:“兄台啊兄台,我还没多说什么呢,你就自己先将她的身份供地一干二净,若是日后叫有心之人问起,你还如何能保护地了她”·“这……”没想到自己这般轻易便被套了话,郑田脸上涨得通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来你的真心也不过如此·”唐锦书的眼中似有些失望,转身便要离去··“慢着”郑田忽地就站了起来:“你可听说过割臂盟”·“哦”唐锦书饶有兴趣地扭过头来。
只见郑田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撸起袖口费力就朝手臂上刺去,边刺边喊道:“一刀许终身,两刀天可鉴……”·“哎哎哎别割了……”唐锦书心道还真有这么死心眼的人,赶紧把刀抢了回来,见那伤口入骨,不由神色一柔:“桃叶是个傻心眼的孩子,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对她,只是长安人多眼杂,你若不想她再叫人发现了去,不如早些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郑田怔怔道:“她又怎会愿意……”·“就是不愿意又能如何呢”唐锦书叹息:“长安虽是生养她的地方,可如今对她而言你才是她的家,她也必定盼着你能置办上几亩好田,莫要叫她再受了苦去,从此粗茶淡饭,安度终生……”·唐锦书突然后退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若能如此,唐锦书在此……先行谢过了。”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轻罗帐,睡海棠,紫绫裳·桃叶坐立于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女子,有点困惑,却又幸福·明明好像还有很长时间,怎么突然自己就要嫁给别人了呢·真叫人搞不清楚。
“姑娘,叫我给您梳个妆吧·”身旁的侍女温和道··“哪用麻烦你们呢”桃叶摇摇头,不太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就是了。”
真是个有趣的过门夫人,侍女掩嘴轻笑,少爷亦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想来今后的日子府上也该相处甚好吧·镜子前桃叶试探着拾起画笔轻扫过蛾眉,脸上淡淡一抹胭脂红,好似彩霞。
金步摇和珊瑚钗,她有些珍惜地拿过来对着铜镜比量··“当真是一看便与往日不同了·”唐锦书含笑推开门道·桃叶当即满是惊喜,却奈何衣衫琐碎,不得起身,只依稀辨出身后人清瘦的轮廓,公子今日也束了发馆。
唐锦书在案边托腮坐着,手腕清秀美好,暗红色的衣裳袖口绣金纹外,里面却隐约露出一截白衣,瞧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时扑哧一笑··“公子你又这样”桃叶顿时小脸涨的通红。
“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便是·”唐锦书道,苍白的手指从桌上拾起碧玉梳子来,“照你这个梳法,新娘子都该过门好几日了·”·“那便不过门了。”
桃叶赌气道··满是孩子气的话语叫人失笑:“转眼间你都嫁人了,大喜的日子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帮你梳个头发,日后想起来可别嫌公子小气·”·“咦,公子你还有这一手呢”桃叶好奇望着唐锦书替她绾过乌发,细细梳起妆来。
“一梳梳到尾·”唐锦书正经道,手指划过她的发丝··“二梳白发齐眉·”碧玉的梳子滑至发尾··“三梳儿孙满地。”
一缕发丝绕过步摇··“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镜中的女子已是乌发高盘·唐锦书眼中不由染上几分珍惜,又拾起来两支刀片轻刻的梅花凉簪给她插入髻中,低声道:“五梳翁娌和顺。”
“这是什么歌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桃叶问··“十梳歌啊·”唐锦书从桌子上拿起来一对步摇,“听我娘说当年她出嫁的时候也在妆台唱过这歌,寓意着夫妻长相思守,两老到白头。”
桃叶似懂非懂··双鬓青丝垂胸前,凤冠珍珠五颗嵌·待到所有的长发梳完,唐锦书抚着她凤冠前的珠穗,长久感叹:“真好,我的小丫头都长大了。”
“公子……”桃叶因为一句话呛地眼圈通红,把头紧紧埋到唐锦书的怀里,带着哭腔道,“公子啊,桃叶终于要离开你了……”·“啊……是啊,所以我才说真好呢。”
骤然被她抱住,唐锦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个人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料想他定会真心待你·”·今后的路还很长,大哥曾经这么说,时至今日唐锦书拥着女孩入怀深深叹气。
其实他很讨厌这种感觉,无能为力,却也该为她找到终身归宿而欢喜·慢慢堵在心间都是颓然的闷气,直到有人敲了敲门:“姑娘,吉时已到,该出门了·”·“哎呀。”
桃叶赶紧用手扶住冠头··“去吧·”看着她依依不舍地瞪大了眼睛,唐锦书笑道··桃叶穿着长长的嫁衣,在众人的搀扶下离去。
临走之前又紧紧抱住他,“真不知道这时候见到公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院子里早已摆好了果脯,石桌上摆放着香叶茶··眼瞅着大厅里新娘子过门,“这第一杯喜酒自然得呈给皇上和公子,”陈升讨好道,“公子大概有所不知,民间都称这酒为福酒,有时为了抢到福气,双方也会大打出手,这样福气没抢成,反倒招来了祸。
后来若是遇到有人成亲,头两杯酒便由两人交换着喝,如此双方各有所得,所谓的喜酒便也成了交杯酒了·听说谁喝了这酒,谁就沾染了一年的好运·”·“好运”唐锦书道,“这好运可不是一杯酒能带来的,世事全都讲究个因果,命里没有时怎么求着都别想有……”·“好了好了,就当听个玩笑话就是,今个儿怎么还格外跟个奴才计较起来了”安景取了酒望着他,“只是今- ri -你一身红衣,倒真像是在与朕成亲。”
两人双双抬手,漫天的炮竹声中,两杯温酒饮尽··唐锦书瞬间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他忙弯下腰去咳,一手挡住被呛红的眼,抹掉渗出来的眼泪,等到觉得好些了才抬头。
安景眉眼一抹不易觉察的纵容,伸手理了理他散乱的黑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见新郎官儿呢……”唐锦书自言自语道··“傻瓜,割臂盟都已经立下了,还担心他会对她不好吗”安景轻笑。
远处的山仿佛笼起一片轻烟,这落叶归根,却又生机盎然的季节··第23章 ·安景曾笑称两人出宫必定恰逢- yin -雨,晌午新娘过了门,院里宾客渐多,鞭炮也响了许久,满地被水浸泡了的残红,渐渐露出几分华丽的落寞。
唐锦书虽觉得无趣,却迟迟不愿离开·淋淋沥沥的雨,不大,却总也滴不干净,缓和了多日的凄哀之气·安景在一旁陪他静静看着,伸手替他倒了杯茶,道:“不想喝就捧在手里暖暖。”
唐锦书抿了一口,道:“茶香醇厚,倒像是上好的班章·”·“班章味苦,不敢用太热的水泡,怕烫了茶·”陈升道:“亏得奴才特意吩咐秋蝉姑娘从宫里带出来的,就是怕皇上和公子喝不惯外头的那些茶叶呢。”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放下茶杯叹息:“日日都叫这汤药和茶叶熏得苦涩难耐,快忘了其余东西是什么滋味了·”·安景笑道:“府上不是还有厨子做着甜汤么,叫他们呈上些来尝尝便是。”
指尖因为沾了热气的缘故终于有些暖意,那碗中明晃晃带着一丝清甜,安景望了眼,“这是赤小豆,你病久了没有胃口,正好喝些清淡的解苦·”·“倒不知道你还懂得这些。”
唐锦书道,伸手去接,那碗却好像怎么都拿不稳似的,一片人声鼎沸之中,脑海不知为何极乱,十指一颤,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摔在- shi -漉漉的地上粉碎··不大的动静,安景却似乎同他一起怔住。
唐锦书这才回过了神智,连忙俯身伸过手去捡··“锦书,”安景忙拽起他的胳膊,熟悉的温度叫人心头微微踏实了一些··“不过是个碗,叫人过来打扫了就是。”
唐锦书怔怔望着自己的指尖··“还不赶紧去再呈上一份”秋蝉望一眼那送来的小厮,小厮慌不迭走了··见唐锦书仍定定望着,安景自顾自弯腰捡起几片大的碎块放回桌上:“我幼时虽然和安源一起养在母妃膝下,但宫中琐事繁忙,常常半月也不得空见上一面,反倒乳娘日日照看我的衣食起居,每年秋收之后她便挑拣起红豆,一时院中豆香四溢……”·那人面色恍惚却好像被腾腾热气染上了红润之色,宫中的孩子向来比常人家难将养,从前倒不认为安景与自己有什么不同之处,如今才觉一点真情如此难能可贵。
安景一笑:“是我今日唠叨了,这话从前也不曾说给旁人听·”·“你若自己想说……自然时时刻刻都可以……”唐锦书低声道。
安景一笑,确实不像是触了情,只随口提起一句,再不多做言语··屋檐滴答滴答落下细雨·“时辰还早,不如去别处看看”安景提议道。
“不是还要等那汤……”·“不喝了,你若真想尝,改日特意请个人上宫里去便是·”安景似是宽慰··顺势握住了他的指尖,唐锦书任由他牵着出了门,回头看那雨中风吹起红纱,落叶飞散。
一晃似乎已经好多年··想到如今再也见不得那自幼在身边长大的孩子,唐锦书心中怅然若失··“我其实不知道你日后会不会幸福,他会不会像今天那般对你好,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叫你回来。”
这本身就不是他们的梦,一波秋水之间唐锦书自言自语地放了手里的落叶,叫它随波流去··直到一双手轻柔覆在他的肩头,“怎么了”安景神色如常。
“没什么……”唐锦书摇头,不见对方目色凝重··他想着他一笑之间举手都是惊鸿,却忘了如何叫他执酒谈笑看尽烟尘却不放在心上··流风亭,响泉铃。
有时连安景都已经太过怀念自己到底是错过了什么··忽的一个藏青色的人影闪过,唐锦书望着他看了一会,“姚成”·姚成一怔。
看见坐在不远处的唐锦书朝他招了招手··姚成本来刚从聚会回来喝上几杯,心道许久见不着他了,心里还觉得好像有点高兴似的,一看是在朝自己招手又不乐意了。
唐锦书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每次叫人到眼前来都跟叫狗一样··他身边的女子容貌清丽,虽算不上绝色,却眉心一点红痣,别有一番味道,姚成一下子笑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唐锦书”他扶正了脑袋上的发髻问··“我在钓鱼·”唐锦书笑眼盈盈道:“听说你考上三甲,连殿试都过了三个月了,却迟迟得不到皇上重用,这可是真事哇”·姚成脸上一黑,心道就知道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又因那漂亮姑娘在旁不好发作,只好闷闷踢了踢鱼筐,道:“你要说什么尽管笑话就是,我可是全都看开了。”
“嗯,看来- xing -情是有点改变·”唐锦书搓了搓下巴,朝身边的女子伸出手道:“秋蝉,鱼饵·”·“秋蝉好名字。”
姚成于是双手背后,临风吟起首诗··“不知所谓·”秋蝉古怪望了他一眼,“挡道,闪开·”·虽和想象之中有了些差距,姚成却也不恼,只笑嘻嘻道:“敢问姑娘芳龄如何,家居何处,许配了人家没有啊”·秋蝉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奈何他又是个脸皮厚的,见她要拉岸边的缰绳,于是屁颠颠跟在身后:“你看你这么年轻漂亮,手这么嫩,干什么活啊让唐锦书来呀,他丑。”
唐锦书一口热茶差点呛了出来·秋蝉冷冷从腰间抽出长剑:“再不让开,我要动手了·”·姚成自幼饱读诗书,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于是伸手摸了摸,谁知秋蝉剑气锋利,只一下手指就划破了个口子,血珠一串一串流了出来。
秋蝉一惊:“不是叫你不要乱动了吗”·姚成自己也吓坏了,“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叫我不要乱动了”·“还敢顶嘴。”
秋蝉再度拔剑··只听姚成一道哀嚎一声冲破天际:“秋蝉姑娘,我会不会死啊”·“会·”·“流了很多血啊”·“不用你说,大家都看得见。”
两人一唱一顶,竟吸引了岸边青楼上的女子围观,秋蝉面上挂不住,谁知这人竟格外难缠,好好一个大男人,看见点血哭得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不由觉得又是好气又是无奈,等回过神来一转眼,岸上的唐锦书已经影儿都没了。
“啊,借过借过,这位大哥,麻烦你让个道·”唐锦书一边说着一边拨开人群,面上有些局促的潮红,他像是很不安,像是在找什么人,一瞬间的神色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袭红衣急忙穿行在长廊之间,左顾右盼,清秀的眉眼被灯火照的有些艳丽。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直到那人群之外的九五至尊朝他伸出手来··“怎么,可是累坏了”安景道,掌心攥住他手里的汗水。
“谁说的”唐锦书平复了呼吸:“我这是饿了·”·“想吃什么”安景问··“我想吃的东西可多着呢。”
唐锦书道:“我想去鼎升楼吃肘子,也想吃年糕巷子里的白糖糕,秦淮船泊上的海鲜粥似乎也不错,还是在船上吃呢……”·他叹息:“你说这些时,想的可都是真心的”·“一整日了,我什么都没吃,难道吃点东西不应该么”唐锦书反问。
乌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安景轻声道:“我没有说不应该·”·心尖像被刺破,缓缓淌着血,无法割舍·两人走在去鼎升楼的路上路过一家包子铺,唐锦书突然停了下来,嘀咕了几句道:“说了这么多,好像感觉最想吃的其实还是包子。”
安景示意,陈升赶紧上了前,低声朝店家道:“我看你这包子铺该腾出个地方来打烊了吧·”·“胡说八道……”那人刚要开口,却觉手里一硬,竟是袋沉甸甸的碎银子,于是也没再说什么。
唐锦书在那包子铺门口一口一个吃着荷叶盛的包子,却突然道:“安景,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我还会不会到如今这般地步”·安景犹豫了犹豫:“会。”
他们本都是太过执着于自身想法的人,安景从不屈于天命·千秋万载,留与后人去说··“锦书锦书,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所以安景才常常会问。
唐锦书想笑,眼中却觉酸涩:“呐……安景啊,你可真是世上第一愁苦之人了·”·安景从石阶上倒了酒,“来,那便陪你喝一杯。”
唐锦书的酒杯送到了唇边,却突然道:“那日在宫中看见了陆万里,他向我请教了件极有趣的事,问我可曾听说过一个人,此人武功高强,善用软针,又因手段高明,在江湖中声望极高,这个人唤名:林渊。”
林渊·细细咀嚼着这名字,安景却笑:“我当你对这一切早已无关悲喜,今日才知原是仍背着朕搜罗许多消息,锦书,有些话不是你听不得,而是我生怕叫你再耗了心血,你望不见自己日日的模样。”
烟笼寒水月笼沙,恍惚中远方有丝竹之声传来,声声呼唤故人断肠·安景阖了阖眼:“我只盼着你能信我,我定不会叫你伤了分毫·”·“我自然知道。”
唐锦书道··“公子可是在担心皇上”秋蝉不知什么时候从岸边赶来,站在唐锦书的身边道:“主子身边有很多像我这样的护卫,然而我们所有人都曾经败在过一个人手下。”
“那个人就是安景自己,对么”唐锦书问··秋蝉不语,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落叶,食指朝前飞起那叶子,内力之下树叶也能入木三分。
“好功夫·”唐锦书赞赏··“这有什么……”秋蝉道,用水清洗手中的爱剑··好脾气的陈升毕恭毕敬站在不远处望天,太监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有兴趣知道。
这样一个夜晚,似乎每个人的轮廓在月光下都在若有所思··唐锦书的眼中忽然有一种模糊的印象,就像是在伤感他们已经分别了太久太久一般,让他忍不住眼眶发烫。
“安景……”他碰了碰旁边人的手指轻声道··“嗯”·“我们回家吧·”·“好。”
安景说,“我们回家·”·第24章 ·- yin -雨连绵,人人都躲在屋内踏后的帐纱里,陆万里在宫中焦急地左右等待,却迟迟见不到那尊明黄的身影。
“大人还是改日再来吧·”殿里的小太监轻声道:“皇上吩咐过了,今日不问朝政·”·“公公,”陆万里见到他鞠了一礼:“公公可特意通报过皇上是大理寺派人觐见”·“自然是有说过的。”
小太监道,并不愿多说,垂眼在殿中四处扬了些褐色的粉末,悄悄退下了··陆万里蹲下摸了一点,鼻尖嗅得鹅梨清甜,不由起身朝一旁的药童困惑道:“现下并不是打扫的时辰,你们何故要在这宫中扬洒香料”·那药童彬彬有礼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大人现下正在后殿里头熏艾呢。”
陆万里一怔:“入秋也熏艾”·“许是不见什么办法了吧·”那药童很认真想了想,“公子自从昨夜回来之后就又咳又喘得厉害,灌下的汤药吐了大半,皇上很担心呢。”
“他这是心病,哪里是药能医的·”陆万里皱眉道··殿内桌案前王守仁往那唐锦书手腕上搭了层薄纱,见那艾草燃了起来,一时烟雾弥漫,王守仁略有迟疑:“等下雾气渐大,公子必感不适……”·安景只摆了摆手:“无妨。”
王守仁挥挥艾草,将点起来的一部分在自己手臂上反复试了几次,确认温度适宜后凑近腕上的- xue -位细细烧了起来,唐锦书已然是咳嗽地无法,额头布满细汗,十指泛白紧攥着桌案,到底忍不住扬手打翻了桌上一方圭墨。
王守仁生怕烫伤了他,赶紧一溜烟熄了那团艾火··如此继续也不是,不继续也不是,安景望着眼光一紧,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从他手中接过艾叶,见那人面色苍白如纸,扶起他轻声道:“朕亲自来可好”·唐锦书疲乏至极,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胳膊起来,闷声道:“何故我要遭这一趟罪。”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叫你不说,昨个儿在宫外可是就已经觉得难受了”·唐锦书摇首,低低垂下脑袋竟全是孩童的本- xing -。
安景心下柔软,伸手将他一缕- shi -发别到耳后,“咳血的毛病不是小事,若是拖的久了更难根治,这艾叶- xing -温,想来试试也没有什么坏处·”·“何必,本就是根治不了的。”
那人偏要说些反话,眸子里分明泛起的倦意,真的是累极了,一袭梨花白衣繁复,疲倦地不成个样子··“皇上,不如下官还是改日再来探望吧·”王守仁收了药盒。
不是不治,只是医者虽仁,却不是神,他若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世间有谁能够救得了你··一时屋内安静,“如此……竟觉十分熟悉·”唐锦书看着窗外低声道。
只有屋檐雨水淅淅沥沥而下的声音··“还是点起灯来吧·”安景把那烛光慢慢小心摆放在他眼前,他望向唐锦书,浅得如同一道影子··“王守仁鲜少这般心神不宁,你亦如是,昨夜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唐锦书看着他问。
“到底什么都瞒不过你,”安景一笑,似是宽慰:“无妨,不过是太后礼佛,一时不查竟在祠堂里昏了过去,已经吩咐太医去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只是身子骨弱了些。”
“太后……真是许久不见的故人啊·”唐锦书垂下眼道··一曲富丽堂皇的宫道,遥遥望去,风雨之中朱红重影景然,宫门灯火四起。
唐锦书随着丫头的脚步踏入殿内,只觉殿中青烟弥漫,前行的侍女道太后近来眼目不好,一到天黑便不能视物,殿内四处不得不都悬上了蜡烛灯光,蜡芯呛人,所以才总是有烟。
隔着几层厚厚的玄布,唐锦书望见病榻之上的妇人,骄傲地就像一只焰中的凤··芳华依旧的女子,素衣白衫,不施粉黛,唐锦书站在门口道:“锦书给太后请安。”
“唐锦书”那人睁开眼睛:“我还当你此生都不会再来探望我了·”·“为什么不见呢娘娘是皇上的亲生母亲。”
唐锦书从侍女的手中端过了药碗,“如今我也常常吃药,若得空闲,还能和太后交流交流心得·”·太后苦涩一笑:“唐锦书果然就是唐锦书,哀家那日赐你名字的时候,可没想过你会如今日这般。”
“不疯魔,不成活·”·太后轻声咯笑了起来,笑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当我是一朝病倒,只有我自己清楚这身子其实早已经不中用了,想来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如今看着皇上如今愈发干练稳重,大庆国泰民安,心中已然知足。”
唐锦书道:“太后娘娘,是位伟大的母亲·”·太后闭上眼倚靠在床头:“我自问此生问心无愧,只是临去之前唯一无颜面对的就是你母亲,我与唐氏情同姐妹,谁料一朝造化弄人……”·“其实母亲从未怪罪于你,恨的只是为何你当年从他们手里夺走了那个孩子,却未曾好好照顾于他。”
唐锦书顿了顿,“太后是个如此重情之人,不知这么多年,二皇子可曾入梦”·“源儿……我的源儿……”妇人听着眼中簌簌垂下泪来,“我这一生有过太多罪孽,如今也是个不中用的人了,只盼着佛祖开恩,把这些罪都放在我身上,万万不要牵连了皇上……那日烟雾缭绕,朦胧之中我竟望见了他,他变了好多,气宇轩昂,有时我常想若是他还活着,也必然是长得这般模样……像,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朝他伸出手来,他却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这是为什么……”·话到最后已然变成了颓然的自言自语,唐锦书只当她念子心切,伸手想要扶她起来,却见她忽然推翻了桌上的瓜果点心,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混账东西,这时候不想着怎么逃出去,却反而要来伺候我,你父亲当年的那碗药哀家自然也是默许过的,果然叫你成了个这么一个叫人糟蹋惯了的贱种子么”·秋蝉冷笑挡在他面前,“娘娘当真铁石心肠,他如今连自己都保不全自己了,还要拖着个身子来伺候您,既不领情,我们走便是。”
“这孩子,怎么永远都学不聪明呢……”殿外妇人悲切哭拗之声断人心肠··自那之后,太后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时好时坏,她好时就常常展开佛经,不好时就常常念叨着天快要凉了,要给守在边塞的安源缝件棉衣。
皇上也时常过来,伺候地细致入微,每每听她絮叨起儿时旧事,目色总是温和··秋风瑟瑟,几日之后唐锦书又是一袭风衣站在殿内,闭上眼睛,落叶纷飞之间似乎听得很多年前的一首曲子,旋调清澈简单,只需几根琴弦。
妇人今日的神色似乎好了许多,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清明,面上似乎笼着一层柔和的光··不是那时的哭喊打骂,见他来了,反倒微微一笑,从侍女手中接过了粥,“那日我所言着实过分,整个宝华殿都传我疯了,却难为你还能再来看看哀家。”
唐锦书只扶她起身,收起那琴道,“娘娘大病初愈,不宜- cao -劳心神·”·“心血都已经熬干了,哪还有心神可以- cao -劳呢反倒是你,”太后抬眼望着窗外:“唐锦书,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
唐锦书道,“是我第一次进宫见着太后的日子·”·“进宫……这宫路可真是漫长啊……从安景,到安源,我不能看着这江山落入一个外族之人手里……”·唐锦书低声道:“娘娘在说什么”·太后一笑:“我在吩咐你,我死之后,不可惊惧,不可哀哭,不必铺张,只寻个简单去处葬了,葬于这天地之间。”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难得今日不用吃药了,却又说些苦涩的话·”唐锦书笑道,把一勺送到她嘴边:“这粥闻着清甜,倒叫我也觉得饿了。”
“既是饿了就一同坐下来吃·”太后浅笑道,微红着眼睑··一阵风吹开窗子,窗外景色贫瘠落拓·“孩子,你看得见那院子外头是什么吗”她颦眉道。
唐锦书摇首,却见那人忽然舒心一笑··“光……”历经两朝的妇人伸出手道··庆历六年秋,仁德太后于梦中逝去,举国号恸欲绝,停政三日以尽哀思。
长殿未央,哀乐惋伤,素绸飘荡·目光掠过昔日繁盛之处,又是一年天高日:“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哀——”·“公子,还是先叫我扶您起来吧。”
巧倩小声道··“尘归尘,土归土,转眼之间,不过浮生一梦,乱世千秋·”唐锦书指尖微动,“安景他仍不肯起身么”·“皇上思念着太后,难免神思忧虑,已经几日不曾好好歇息了,公子若是进去了,也请尽管帮着劝劝吧。”
巧倩忍不住道:“皇上他……也很不容易·”·下人都是一律的素服,陈升在门口见了唐锦书,也只是微微颔首,引他倒了偏殿·灵柩之前那九五至尊的天子长久一动不动,唐锦书走至他身后,“皇上节哀。”
没有谁能风雨动荡,近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他之所以能够冷静下心神,必定是先伤人又伤己··佛言死如此生终结,另一世开始·“锦书,”安景轻声开口,“你清醒清醒,朕想跟你说会话。”
“我一直都清醒着,你想跟我说什么”唐锦书蹲下身子问··屋内仍是那寻常的摆设,日光顺着玄纱倾泻而下,再抬眼,什么都没变,他还是在这锦绣的囚笼里。
“哪怕毫无交集,不见回应,朕也时常觉得,与你厮守至今·”·世人都盼着再续前缘,可如果有来生,我却想要你把过往都忘得干干净净··朕与你之间,只此一生,只此一世。
四下没有了杂光·唐锦书忽然想起太后临终的眼神,不是遗憾,只是为了那不曾预见的未来感伤:“锦书,好好可怜可怜你自己,这场造的孽……”·没人知道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锦书,可愿给朕抚一曲琴”安景叹息··流风亭,遥遥的白巾飘散,长长短短的素衫急切踏过那石板,陈升吩咐道还不赶紧快些,“皇上和公子马上贵驾将至。”
“这琴是太后用过的,如今又寻了新的主人·”唐锦书捧着那焦尾古琴,高声道:“太后娘娘,昨日世人不知你,今日不知,想来明日也会不知,锦书一曲古韵,在此为您献上了”·抬腕之间,一缕风华流泻,长纱倾动,这一方天地浩荡,盛世锦绣都化作他指尖的长歌。
精书法,通音律,唐锦书此生不见何等功德,多年以后,却见长安城角,南书房内,曾有人落笔惊艳,曲下天地广阔··一琴终了,安景深深闭上眼睛:“你我都是梦中之人,梦醒了,该去何处安身立命。”
他不确定自己那日究竟还说过了什么,只记得那人灿然一笑,如沐春风一世:“梦醒了,那就去山水间安身立命·”·第25章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安景从未觉得自己如寻常人般妄言遗憾,却发觉许多事情,早已在时间的长河中如流沙流逝于掌心··唐锦书曾声嘶力竭说他想留住些什么,可安景不同,他从生下来便是万人之上,恍若他的名字天生便不同寻常,他是世人心中的神,奈何神也有走下凡尘的一朝。
唐锦书是他的寄托,是他溺死在水中唯一一根稻草··幸或不幸那人仍是望着他浅笑,安景伸手拨开他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向前一步将他抵在亭子一角。
唐锦书的手总是很凉··他记得夜深人静之时那人手中握着再简单不过的毛笔,那是安景第一次感到心神意乱,犹记得那人目色清澈,有些惊讶地开口望着自己:“皇上”·安景的眼中分分寸寸都是珍惜,极清浅的吻落在他的眼角。
“陛下,陆万里在大殿求见·”陈升走过来小声道··安景沉声:“不见·”·唐锦书道,“现下举国哀丧,他可不是那么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许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也说不定。
去就是了,我上上书房等你去,反正也许多年不曾见过了·”·书房里唐锦书细细抚摸着那些古卷,其中大多他都一一品读过,如今也再看不出上一任主人坐在案前展开书卷的气息。
人的存在便是这样,再多痕迹一朝一夕便可抹去,只是见证这一切的人恰好是自己··“《徐州游记》这可是本好书啊……”唐锦书自言自语道,当年寻了大半个长安也不见踪迹,想不到这最后一本还是在安景手里,横竖他也不看,倒不如先拿来孝敬孝敬自己。
这么想着,正准备拍拍灰尘从书缝里抽出来这本书的功夫,却见一个玉骨瓷瓶直直顺着从书架上头滚落,也看不清是什么,只是吓了一跳,唐锦书赶紧伸手去接,岂料反应慢了半拍,玉瓶恰巧跌落白在毯之上。
“乖乖,可别叫我摔破·”唐锦书道,捡起来那瓶子瞧了瞧,没见什么裂缝,于是就放下心来··正想着放回去的空当儿,却见那瓶上一行蚂蚁大小的字:五蕴六毒是妄,因果都做业障。
安景何时有过这种东西唐锦书心下困惑,却见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目色温润:“锦书,在看什么”·“谈完正事儿了”唐锦书道,回头晃了晃手中的瓶子,“这是什么东西听着倒极有诗情画意。”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这……”那人的脸色倒是没变,却也没有开口·安景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啊,唐锦书在心里笑得直打滚。
·“上午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赤豆汤,想着你那天不曾喝上,现下可都放了一段时间了,还不赶紧去看看”安景如何不懂他的心思,只是由着他笑,柔声道。
果然见唐锦书一扔瓶子:“叫你不早说,要是凉了可怎么办”·“瞧把公子急的,凉了就叫他们重新给做上一碗,还能委屈公子了不成”陈升也跟着笑了。
好容易到了院里,却见碗中空空如也,只一人吃饱喝足了在睡大觉,听见他们回来了,颇为高兴地跳下来扑到安景怀里,抬起头来笑嘻嘻道,“皇兄刚刚去哪了”·许是太后刚过世不久,安景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愈发纵容,见她只拍拍她的肩膀,“没大没小的,不回府上好好休息,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府上寂寞,遣了一部分丫头去寺里给母后祈福,之后就更加冷清了。”
安定眨眨眼道:“果然还是宫里热闹,皇兄也最疼我,一上来就叫人给我端了甜汤·”·回头望见唐锦书,安景淡淡一笑:“你倒真是没有口福。”
“罢了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唐锦书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杂草,叼着边要出门边说道··安定一见急了:“好容易才盼到你回来,这会子又要去哪”·“去我的山水之间。”
唐锦书头也不回,大声道··“哎呀别闹了·”安定知道他肯定又在说胡话了,忙上前拽住他的袖口道:“唐锦书,唐锦书,我今儿个来找你是真有事的,你来教我弹琴吧”·唐锦书打了个哈欠道,“不教。”
“真是小气的人,赔你一碗汤还不行么·”安定道··“十碗也不行·”唐锦书想也不想··“为什么”安定不解,“你不是在这宫里也没什么事儿可做么。”
“看你整日打打杀杀的,我要是你的琴,我都觉得委屈·”唐锦书道··“可我是真的想学啊”安定目色急切,“我肯定能静下心来,我当初剑谱都能背下好几本来呢,学几本琴谱根本不在话下……”·“你要真想学的话倒也可以。”
唐锦书又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怀里扔出一个本子给她道:“三日之内要是能学会这谱子的话就拿着上我这里来找我吧,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教的·”·安定翻开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内容苦涩又难懂,回府便找了个乐师先生,奈何对方看了几眼,脸都皱成了一团:“公主,这首高山流水,别说是您了,就是小的也得多练习几遍才弹得出来,您一个初学之人,又没有音乐底子,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不一定学得会啊。”
“好你个唐锦书,明摆着就是不想教我,还想出这种馊主意来气人·”安定一听气了,越想越不乐意,把那乐师赶出府上就开始对着钻研·以韵辅声,音韵相成,二十一根琴弦根根对应不同音色,奈何安定头发都扯掉了几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唐锦书随手撩拨几下那调子便听上去极清丽。
她哪懂的琴谱和一般乐曲谱子不一样,需要懂的人指点着才能明白,眼见三日之期一天天临近,功夫虽下了不少,可别说坐下抚琴而弹了,就连本子上的写的什么都没搞清楚。
难道自己真如唐锦书所说,天生就真不是学乐器的料安定一边想着一边闷闷走在御花园里,见脚下一块石头,眼也不眨便用脚踢了出去··远远只听哎呦一声,正巧正砸在一个人头上,王守仁捂着脑袋上的包,疼的眼里都是泪花,可手里却还捧着珍惜药材,也不敢随地放下,当真格外狼狈。
“哟,是你啊·”安定见了他,“又东跑西跑给人送药呢”·“可是碰上烦心之事了”王守仁道,“姑娘周身一股戾气,面上却又愁眉不展。”
安定点了点头:“我遇上一个人,这个人很有才华,亦可是个益友良师,可他却生- xing -古怪,有时候叫人分不清他是真糊涂呢,还是言行举止别有深意。”
“真是巧了,”王守仁笑道,“我也遇见一个和你所说极为相似的个人,不过这个人倒是不古怪·只是一身傲骨,叫人望见羞愧·”·“哎真有意思。”
安定笑了:“那我能见见他吗”·“恐怕不能·”王守仁迟疑了一会,“他现下正忙着坐牢呢·”·“牢那他犯了什么罪”安定瞪大眼睛道。
王守仁叹息:“不一定犯了罪才要坐牢,被人锁起来不也是牢么我还有一会时间,你听我讲个故事罢,这故事我憋了很久了,却没有机会将给任何人听。”
“你讲便是·”安定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灰狼,这只灰狼喜欢上了路过它门前兔子,它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兔子,只要它在一日,兔子就永远不会受到任何野兽的伤害,为了这个它还杀死了另外一只灰狼,可那却是一只兔子啊,它永远只吃草,哪怕再可口的肉片放到它的眼前,它又怎么会多看一眼呢它只想在草原上跑。”
“骗人,既然是喜欢,又怎么会舍得叫他痛苦呢”安定喃喃自语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觉得王守仁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很低,很沉,像一卷不醒的长书。
下午唐锦书从御花园路过,远远便望见一个桃粉色的影子,不由咧嘴一笑·刚想着上去逗弄一番,却见安定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琴谱,不知何时早已沉沉睡去。
唐锦书看她许久,半晌轻轻伸手想要从她怀里抽走那本书··“母后……”女子突然翻了个身,唇畔呢喃轻至不可耳闻··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原是为了这个。”
唐锦书一怔,随即莞尔,微微一笑将先前准备好的批注用石头压好,静悄悄放在了安定的旁边··他离开的声音很轻,像一声短促的叹息··“唐锦书”临近黄昏的时候女子怒气冲冲来到院里,把那几张纸往他面前一摔:“你为什么口是心非明明就是想帮我,却又拿这些手段刁难我,明明趁我睡觉的时候帮我在琴谱上写了注记,现在却又嘴硬不肯承认。”
·“没不承认啊·”唐锦书笑眯眯往自己跟前儿倒了杯茶,“这不是正等着你来感谢我么”·“你本用不着这么招人讨厌的”安定说不上为什么又气又恼,恶狠狠地朝他跺了个脚。
“那是我的事,本就与你无关,与这天下之人都无关·”唐锦书昂头道,曲线清丽,几缕墨发衬得他眉眼之间格外清冷··“我心之处便是佛心,我路之下就是佛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扇门就在我眼前,推开或是关上,全在我一念之间。”
安定刚想说呸,一堆不知所云的东西,却见那人一杯清茶送至嘴边,只微微抬眼望着她,却叫她没由来周身一阵寒栗··这个人是天下才子之首,而她竟一直自以为了解了唐锦书。
安定突然为这个发现难过到说不出话··第26章 ·这日安景在院中作画,唐锦书在旁边没事喝茶嗑瓜子,天气难得晴朗,四下寂静,只听见飞鸟扑扑掠过天空的声音。
豁然之间,岁月静好··安景突然开口道,“听人说起安定,近日来也不知跟什么较上了劲,吃饭走路都在想着要学你抚琴,就像是入了魔怔·”·唐锦书只吃着瓜子乐呵,晃荡着两条腿,也不说话。
“你看我这图还缺些什么”安景收起了画笔,唐锦书看也不看,两人皆是自顾自干着自己手底下的事儿,全然不像聊天,反倒像是拿对方当空气,陈升看着,觉得真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唐锦书一身杏衣,抬头瞧见他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安景不解回头看他,却见唐锦书笑眯眯从椅子上跳下来,随手从桌上拿起支笔蘸了蘸墨,线条精细画了只王八。
安景任由他胡来,却突然很想很知道,百年之后,唐锦书是不是也能够如今日这般洒脱和惊才绝艳·一晃神的功夫,几滴淡墨在画纸上丝丝晕染开来。
“皇上落笔太匆忙了,这双字就像两个人在对望·”唐锦书望了半晌评价道,音色动听清亮··树木都已经勾勒好,只缺一人入画··安景感受到那人离自己越发得近了,忍不住反手扣在那手腕之上,唐锦书被迫松了笔,抬起头来神色依旧如往常,眨眨眼道:“怎么,说你几句你还恼了”·“我若说是呢。”
安景道··“是那我也没办法了·”唐锦书微微支起身子·有风而过,映得那人直直入他的眼眸,一瞬间如远山含黛,天水一色。
安景突然有些理解那日那个叫做桃叶的丫头所说的话了:真不知道遇见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眉宇间的气度真真叫人放手不去,也只有安景这样的人物才能只一眼便决定,要拴住他,要叫他再飞不去。
佛曰不破不灭,我却始终过不了你··安景的目色愈发深沉了,唐锦书知道他一变成这样准没好事儿,望见了就皱了皱眉头想要收回手来,却惹得那人更加用力,叫他彻底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唐锦书面上似有恼意,却见安景含笑:“这样一双手腕,若是我现在废了它又如何”·唐锦书还当是什么,听见了之后笑得比他还厉害,笑够了之后直起身子,傲然道:“安景,我这名声可不是单靠十根指头就能撑起来的。”
再说安定自打那日从宫中回来,脑中日日回想起唐锦书莫名陌生起来的模样,从前仗着那人吊儿郎当还不觉得什么,经此冷遇才意识到两人其实本就并非一路,虽是意料之中,却也忍不住感到些许落寞。
恰巧这日宫中设宴,几个丫头提着裙子笑嘻嘻要去御花园看热闹,安定叫住她们:“你们说的热闹是什么”·几个人捂嘴偷笑:“东殿里头的唐公子不是向来最爱闹腾了么今儿下午他自己扎了个纸风筝,非嚷着要去城外头放,陈公公手哪能真叫他去啊,想着这宫里能干这事的地方不就是御花园了吗,于是好生派人收拾了空地去。
那园中本欲打算新建个池塘,湖水都引进来了,谁知唐锦书放风筝不看事,脚下一滑就自己跌了进去,吓得一排跟着的人魂儿都没了,好容易救了出来,我们是想趁着人没走去看看落汤鸡。”
安定听罢气不打一处来:“好一群奴才,该干的正事不干,竟学会在主子眼皮底下浑水摸鱼看笑话了·”·骂走了那群人,安定心中仍不解气,正遇到巧倩拎着点心走过来,道:“公主今日怎么蔫儿了唐大哥时常想着等你进宫来玩呢。”
“想又怎么样·”安定撇嘴:“明明就不是真心实意的,偏生还要装出这副样子,真叫人觉得难受·”·恰好这话叫前来赴宴的三国舅听了去,乐呵呵道:“哟,这不是小安定,谁惹着你了,告诉舅老爷,舅老爷帮你收拾了他去。”
安定心道你哪有这个本事,冷哼一声:“要真是这样那反倒好了·”·偏偏三国舅耳背,把手放了耳朵上也听不见,道:“啊你说什么什么样子不太好”·安定气得跺了跺脚:“三国舅,我在说这个人你惹不起,咱们都惹不起”·那夜宫宴直至午夜方散,众臣早已不胜酒力回府歇息。
唯有歌女还弹着一曲小调:“红杏深花,菖蒲浅芽,春畴渐暖年华·”·安定席间不悦,早早出了宫门外,眼瞧着一个个朝中重臣酒肉肥肠,喝得满脸通红,由仆人搀着不知何处醒酒去了,三国舅也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嘴里还嘟嘟囔囔着能再灌上几杯。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安定捂着鼻子,直道臭死了,还不赶紧把人送回国舅府上··外头一片热闹,屋里唐锦书坐在床头边上,一边吃果脯一边把果皮果核儿扔了满地,安景进来绕过地上的垃圾,在床边坐下道:“往里头挪挪,给朕腾个地儿。”
唐锦书懒洋洋的,也不愿意动弹··安景伸手往他额头上试了试,那人微微颦眉,一把甩开:“你这是在干什么”·安景道:“只是碰碰,又不是要吃了你,你这么害怕做什么”·“谁怕了。”
唐锦书道,“天底下我最不怕的人就是你·”·“是是是,公子说的有理·”安景环住他的肩膀来,“那就叫奴才伺候着唐公子上床吧,现下时辰也不早了。”
“谁要你伺候·”唐锦书把脑袋缩到了被窝里,闷闷道:“浑身上下都是股酒气,先去炉子跟前烤暖和了再说·”·安景竟真去烤火,半晌烤完回来,把手又伸到了他被子底下,修长的指尖带着些许暖意延伸而下,握住唐锦书的手放在手心里来回摩挲。
指头上因着常年习武的缘故生了淡淡一层薄茧,唐锦书的手却很柔软,干净白皙,带着微微凉意,安景常笑这自幼在锦绣堆里长大的手有朝一日哪怕大祸临头也是无力,任由叫人欺负了去。
“反正皇上不是总说要护着我么,君无戏言啊·”唐锦书道··安景道:“可朕也不能总守着你一辈子·”·唐锦书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安景一笑:“最近我常常在想,若是哪天朕比你先去了,不知该有多放心不下你。”
“那便不用- cao -这个心了,”唐锦书冷声道:“怎么说要去也应该是我比你先去·”·安景还想说些什么,一开口自己却先被气笑了:“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怎么就你我在这床头边上比这些丧气的东西。”
那人放低声音道,“今日席间有人读冯延巳,你可知我最喜欢其中的哪一句话”·“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冯延巳多情,皇上喜欢的大概也是《长命女》之类的喜词吧”唐锦书道。
安景于是淡淡笑起:“一愿郎君千岁,二愿此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说罢顿了顿,“知我者,锦书也·”·唐锦书翻了个身,嘀咕道:“这有什么……”·那人熄灭了蜡烛同他一起躺下,“我不羡慕天上的神仙,我只想和锦书生活在这人世间。”
本是人人都该甜酒微醺,高风赏月的好日子,唐锦书却因为这一句话辗转难以入眠,回头望见身后的人,却是第一次看到安景如此沉静地闭上眼睛,面上似乎有着疲倦后宽慰的模样。
那日也是两人一同出宫游历,长安街头繁华那人不见得面上一丝喜悦,今时今日只是与他这样躺着,却能眉目舒缓··唐锦书看得太多,所以他不快乐·那么安景呢,他又是为了什么·明明几寸之隔,月色如霜,唐锦书黯淡了神色。
夜里唐锦书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弹着简单清浅的小调,耳畔一缕垂发迎风,彻夜不息的灯火映照在远方··第二日一早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俯身替他捻好了被褥。
“你有心事”安景在他的耳边轻声问··“是你有心事……”唐锦书自言自语道··第27章 ·转眼深秋,宫里人人忙活得大半,先是丰收祭祖,又要赏花赏月,只唐锦书一个人闲着没有事干,整日闷得发慌。
巧倩劝他把书都拿出来晒一晒,省得入冬- shi -冷,纸张都生了蛀虫··唐锦书一琢磨这事靠谱,成垛成垛的书都叫他从安景那里搬了出来,一卷一卷铺开晒到院子中央,远远看上去倒是颇为壮观。
可怜王守仁一介文人,秋蝉一身好武艺,也只能黑脸由着他使唤··“唐公子,不如叫我也去帮忙吧我力气挺大·”新来的小太监喜滋滋道。
唐锦书摇摇头:“非也,你还得有个其他事要做·”·“嗯”小太监一脸天真,下一刻就见唐锦书笑容灿烂的脸不断放大,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身后一张黑布已经直接蒙住了自己的脑袋,把他拖到了床上。
“唐锦书,说好了,我可只帮你这一次·”秋蝉看上被子底下不断挣扎的小太监,环着手臂倚在墙边上道,“天黑之前可得务必记得回来·”·金秋时节,长安鲜花漫山遍野,多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清早采了还沾着露珠的花来,达官贵人秋游踏过此地便会买些回去做装饰。
唐锦书一身便服配着扇子,大摇大摆走在街道之上,一转眼却不是进了花市,而是拐弯上了个药堂··“这位客官,您来抓些什么”药堂里的青年才俊上来招呼道。
唐锦书拿把扇子当着脸,做贼似的道:“我不是来抓药,是来找人的·”·青年问:“找人那您要找谁”·唐锦书呈上手里的一块玉牌,“你且把这个给你们楼上的人看就是了。”
过一会果然就见对方下来,恭恭敬敬道:“唐公子,家父在此等候多时了·”·“王敬之老先生,唐子卿今日来看您来了·”不待踏门唐锦书便吆喝道,惹得屋里的老人一拍戒尺,“没大没小的,休要乱叫。”
“先生如今还用着这一套呢”唐锦书笑眼眯眯道,“怪不得王守仁大人至今见着跟竹竿儿似的东西就害怕,原是小时候叫先生吓惯了。”
王老先生捋了捋胡子:“仁儿,倒是常听他提起你在宫中之事,你这孩子,太肆意妄为了·”·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道:“子卿本- xing -如此,让先生见笑了。”
王老先生大手一摆:“罢罢罢,莫要说这些没有诚意的话来塘塞我,你们年轻人的事如今我一个老家伙是插不上嘴了,今日找我为了什么,直说就是·”·唐锦书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说来听听·”那人道··“我近来捡到了一种东西,此物盛在个白色玉瓶之中,不曾打开看过,却觉隔着瓶子都握在手心甚凉,晃荡着倒像是药丸那一类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的药丸,哦对了,那瓶上还写着行字。”
唐锦书想了半天,“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来着……”·王老先生阖了阖眼:“你说的,可是五蕴六毒是妄,因果皆作业障”·唐锦书一拍大腿,“正是,听这语气,先生可见过这种稀奇东西么”·王敬之点头道:“此物名唤相思子,传说是战时妇女思念驻守边关的丈夫,落下眼泪幻化而成,颗颗红透,如同女子的心血。
这东西的神奇之处便在于,相思子本无毒- xing -,一旦融入水中则产生剧毒,无色无味,常人服下后面色铁青,脉搏停止,与死人无异,然而三个时辰后便可自动化解,使诈死之人逃过此劫。”
唐锦书手间一抖,杯里的茶水洒了大半··王老先生随后却又叹息:“然也常有人先以相思子麻痹他人神志,随后取其- xing -命,因而此物既可救人,又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要如何使用,是看在用毒者的本心。”
·唐锦书眼瞧着面无波澜,十指却忍不住微微泛白:“先生可确信是此物无疑么”·王老先生摇头:“未曾亲眼见过自然不能确信,只是听你描述,觉得大差不差罢了。”
“那便先谢过先生了·”唐锦书起身,朝那人行了一礼··“慢着·”王敬之忽道,“子卿,持相思子的,可是对你极重要之人么”·唐锦书苍白一笑:“先生说哪里的话。”
“你呀你·”谁家的清笛渐响渐远,谁家唱断了锦瑟丝弦·天色已经黑了起来,市面上点起了灯,依稀能够听到楼外街市繁华,王敬之摇头,望向窗外:“你看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个个行色匆匆,好像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倘若你不是唐锦书,而是其中任何一个人,你娘若泉下有知,都当是高兴的。”
唐锦书叫那药柜前的青年领下了楼,不知为何却止不住地咳·傍晚的风吹来窗柩里,天上似乎又下起了小雨··“世人都爱实话,却又怕实话伤人——公子若不害怕,不如我同你再说件事吧。”
那人擦着酒杯轻声道··“什么”唐锦书回头··“前日我路过郑府,听人说起他们的少奶奶,刚娶过门没几日,夫妻二人正准备从长安搬到别出去呢,便叫城头一恶棍看上了那娘子,那恶棍在这一带颇有势力,连清差老爷都要让他几分,郑田本是死活也不干,后来叫人拽去打了一顿,当夜便把自己老婆送到了恶棍府上,那姑娘是个- xing -子倔的,死活也不愿从了郑田,当晚更是死活要往墙上撞,最后叫恶棍带人强行绑了回去,如今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听人说那孩子直到临走之前都在念着以前府上一位公子,说什么等公子将来有了出息……”·唐锦书神色一晃,居然连站都站立不稳了。
“你要上哪里去”那人看着唐锦书蓦然冲出门道··“不如在店里歇息一会吧,今夜天色似乎很不好呢·”空荡荡的医馆里,只剩下青年对着月光无声地叹息。
唐锦书不知自己如何还能有气力跑到郑府门前,墙头两边的红字仍在,雨夜之中似乎仍见那个孩子一袭嫁衣,自己伸手把她揽入怀里··只一瞬间的事,怎么什么都变了呢……·开门的是郑田,“桃叶呢”唐锦书死死抓着郑田的领口:“桃叶她人呢”·“啊……你听说了。”
郑田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一个激灵便开了口:“起身我也不愿这么对她,可又在这京中无权无势,任人欺辱……”·唐锦书周身颤抖:“我问你她人呢”·郑田心虚道:“我……我也不清楚……只听人说她- xing -子最倔,叫那恶棍关了几天,死活不肯吃喝东西,那人一气,趁夜就给乱葬岗扔了……”·不可动气,切忌不能动了气,唐锦书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胸口便越是沉闷淤积,他死死攥住栏杆,口中却哗地一声吐出血来。
“你别这样啊……”郑田吓得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带你去找她,我带你去找她便是,你放心,等她回来我一定对她好,一定对她好……”·可那乱葬岗荒芜凄凉,夜里狼群出没,哪还有女孩的半只手臂·冰冷刺骨的田野上,唐锦书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欲哭无泪。
-----·唐锦书昏昏沉沉跪在地上,指尖不知道已经在泥土里挖了多久··大雨淋得叫人睁不开眼睛,“皇上,公子他人在这呢”陈升提着灯远远大声道。
“放开我·”唐锦书冷冷甩开那人的袖子··“哎呦我的祖宗啊,好歹你先起来啊·”陈升自己也快哭了,急得干脆和他一块挖。
蓦然一股熟悉的暖意,才觉叫人拥在了怀里·“安景”唐锦书抬起头来,看不清雷雨交加下对方面上的模样··“桃叶她……”只一开口,唐锦书便忍不住哽咽。
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犯下了什么罪孽,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我知道,我都知道·”安景紧紧把他脑袋埋到自己的胸口,不叫他再看眼前狼藉一片,指尖长久地抚摸着他- shi -漉漉的发丝,只觉那人如孩童般低声颤抖。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不管怎么样,先跟朕回去……”·“不”唐锦书突然大声道,像见着鬼一样猛地一把把他推开,踉跄着想要从一群侍卫之间逃出去。
“你放过我吧”·“不准伤了公子”安景厉声道,眼见着唐锦书叫一个手急的侍卫推的一个踉跄··唐锦书浑身都- shi -透了,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他那么害怕,怕得一点都不像当初那个惊才绝艳的唐锦书。
“没有关系……”安景走过去指尖极轻柔抚过他的眼目··陈升于心不忍,忍不住颤声道:“皇上……”·安景却温柔得叫人心碎:“你以为,你还能去哪”·唐锦书夜里发了高烧,秋蝉一等人皆是不待安景进门便跪在了院里,安景搀着早就昏过去的人冷冷瞥了她一眼:“好自为之吧,朕现在没有兴趣想着怎么罚你。”
唐锦书一病大有如山倾倒的架势,接连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虽然日日都有人精心伺候着,却叫人觉得精神反而一日不如一日··安景自知失言,总想着找个日子同他解释清楚,偏偏那人谁都待见,只要他来便冷冷别过头去不肯看一眼。
唐锦书的姿态如何不叫安景难堪,堂堂一国之君,日日带了人来便叫他关了门隔在院子外头,好一个漂亮的闭门羹·安景心下愤恨,几次踹了门来扯着袖子把他拖下床,非要等到那人蜷缩在地上咳嗽成一团才肯罢休。
唐锦书身上的病大多是他亲手折腾出来的,可是瞧见那人的可怜的样子他又觉懊恼愧疚·安景向来不准任何人在任何方面亏待了唐锦书,偏偏最亏待他的人就是自己。
他爱唐锦书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揉入自己的血肉,恨的时候又只恨人世太短两人不能折磨到白头··唐锦书不肯对他开口,安景几日才弄明白桃叶之事的各种缘由,一时龙颜盛怒,郑田当晚就自己吓得上吊死了,清差听闻这事竟还与自己有关,当即惶惶恐恐想要罢朝辞官,岂料当今圣上冷冷一笑,紧接着他手底下的大理寺就从清差手中牵连出许多肮脏事来,一时该翻案的翻案,该斩首的斩首,长安百姓人人拍手叫好,心道不知是谁家这么倒霉。
·“那几个领头的恶棍也都叫人抓了起来,听皇兄说,要处以剐刑示众,唐锦书,剐刑是什么啊”安定一边剥着橘子一边道。
“剐刑就是……”唐锦书垂下眼睛来,手里握着那瓣橘子,并不言语··“新剥的我给你放在桌子这一侧了·”安定道。
唐锦书把手中一瓣给安定道:“吃不吃”·“你别这样啊唐锦书,这话一上午你都问了我五遍了·”安定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不跟你滞气了还不成吗那人最后也不是说了,其实并没有近了桃叶姑娘的身子,桃叶是清清白白地走的……”·女子目色委屈:“实在不行,你干脆拿我当她得了,你这样整日恍惚,别人还以为你成了个傻子。”
唐锦书忍不住道:“胡言乱语·”·“看吧,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好好开口说话的·”安定听罢眉开眼笑,“来来来,你闭上眼睛,我有份礼物要给你。”
唐锦书道:“什么”·“闭上就是了·”安定笑嘻嘻道,起身有点费力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目··掌下带着- shi -热的温度,唐锦书一时无言。
他似乎总在睁着眼睛看清世间的许多事,时至今日面前一片黑暗,才发现原来很多时候不一定非要看得那般清明,也是一种幸福··安定哼着一首极其熟悉的歌谣,很轻很轻地唱道:“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悦事,独使我献殷。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轻轻地张开双手,手心一串小巧的链子,碧绿碧绿,就如同初春时的叶··第28章 ·唐锦书怔怔望着,一时竟不得言语。
“我可是寻了好多地方才找到的,你可得好好谢我·”安定收起来得意道··“谁教你的”唐锦书看着她问··“当然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安定想也不想道··“胡说·”唐锦书淡淡闭上眼睛,“这是波斯进贡的宝石,你哪有碰的本事·”·“好了好了,我说还不成么。”
安定蔫蔫道,“是皇兄自己派人去寻了来的,怕你这些日子太伤心,日后有了这东西,思念的时候也好做个念想……”·安定走后,唐锦书叫巧倩扶着下了床,许久不曾踏出过这扇门,唐锦书微微用手遮着眼。
人死前,似乎总是会有预感的,唐锦书想起太后临去时眼前看见的光,而他透过十指间的缝隙,望见的却只有天上的太阳··巧倩道今日天气很好,可还是有一点冷飕飕,就给唐锦书拿来了披风。
一路走在宫道上,似乎人人路过都要对他指点一番,巧倩紧张,却见唐锦书神色如常··披风领子露出来一小截脖颈,真秀雅的一个人,可惜生错了地方,也见错了不该见的人。
两人路过御花园,撞见王守仁正找了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皇上圣明,家弟顽劣不懂世故,前日胡言乱语一通,叫公子心神受创,臣自知管教疏忽,早知今日,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叫他在药堂里碰上公子,求皇上看在微臣这些年服侍公子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放过这不争气的东西吧……”·说罢又砰砰朝空无一人的亭子磕了几个响头。
“他这是在干什么”巧倩疑惑道··唐锦书道:“他这是在想着等下怎么过去见安景·”·“呸·”巧倩道:“他明知你我今日会路过这里,是做给咱们来看的呢。”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无妨·”唐锦书阖眼,“近日躺在床上我常常在想,十年能叫一个目不识丁的傻子成为一代书生,让医馆年幼的药童苦学钻研成医圣,可是巧倩,你却知道我这十年来都干了些什么”·女子摇头,“巧倩不知。”
唐锦书很慢很慢地走下台阶:“十年来,深恩负尽,生死师友·”·亭中还燃着淡淡的帐香,巧倩忽的落泪··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捂住眼睛,誓言此生再不会为什么人而难过。
那字字浸血,悲凉入骨,王守仁却忽然转过身来,朝唐锦书的方向道:“公子说的是哪里的话·”·唐锦书一怔,转过头来,便见王守仁起身:“有些台面上的话为了保身我自然要说,你却当我与我们王家皆是一群是非不分的小人么”·唐锦书苍白一笑,“自然不曾。”
王守仁道:“你我之间谁也不曾有所相欠,倒是自打那日一别,家父对公子十分挂念,如今看来公子精神尚好,也该叫他放下心了·”·唐锦书道:“总给你添些麻烦,王大人,愧对了。”
王守仁笑起来:“怎么,病了一场连- xing -情都变了么,我医馆里还有些清茶,可愿同我饮一杯”·唐锦书想了想:“要是以酒代茶的话,自然还是愿意的。”
王守仁哈哈大笑道:“酒也是有的,走吧·”·巧倩当即就着急起来了:“唐大哥,你现下怎么能喝酒”·唐锦书笑得如沐三月春风。
“我从不叮嘱你保重,亦不告诉你病症,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医馆里王守仁自顾自倒了杯酒,“因为我总是在想,何必浪费那些口舌呢,这个人连自己都不在乎,这是场风花雪月的梦啊,我慢慢地治,你慢慢地折腾,咱们最终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不也挺好的吗。”
真是个狠心的人,唐锦书心道,对自己和对别人都狠·可他却醉了,托着腮道:“极好·”·两人一同笑起,唐锦书问:“王大人,手中可有纸笔么”·王守仁起身去取了纸和笔来,唐锦书泼墨作书,寥寥几笔,只见上面写道: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
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巧倩扶着醉醺醺的唐锦书回去,刚进门口便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心道莫不就是孽缘么,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就挑了这个时辰。
“皇上,公子有些醉了·”巧倩小声提醒道··唐锦书垂着脑袋打了个酒嗝,神色更不清明了··安景的面上喜怒不定,只伸手把人接了过来,淡淡道,“给我,这没你什么事了。”
巧倩苦笑,唐锦书又不是物件,要怎么给·巧倩低着脑袋告退,屋内唐锦书便叫人按倒在了床上,锦塌之上- shi -濡的乌发凌乱散开,身体触碰之间若有似无的温度几乎叫人发了疯。
“安景……”唐锦书喉咙间可怜巴巴的断续连不成词句,如何预料不到接下来的事,唐锦书想躲,安景却俯了身堵住他的唇去··清甜的酒香只一瞬间几乎就叫人失了神志。
“锦书,看着我·”安景轻轻挑起来他的下巴··“为什么发抖”他道,声音温柔而沙哑,“我有那么可怕”·“你杀我养父,害我兄长,抄我满门,你自己说你如何……”唐锦书颤声道,周身一紧,却分明感到那人刻意将手探入了自己体内,痛得他想要伸手攥住自己的头发。
安景伸手牢牢固定住他的手臂,攥着唐锦书的腕子举过头顶,一圈一圈把明晃晃的腰带绑在他的双手间··“放开我……你个畜/生,你放开我……”那人在床上拼命地挣扎,“啪”地一记耳光毫不犹豫甩在唐锦书的脸上。
那人的神色依旧很温和:“锦书,再说一遍·”·血,当即沿着嘴角流了下来··安景道:“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是啊,他又是什么呢长长的发丝凌乱的散在床榻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唐锦书剧烈地颤抖着,感受到身下比手指更为赤热的存在,在释放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放声而哭。
唐锦书一生随波逐流,不因他所求太多,恰恰是他本就无欲·如今落到了这个人手里,他终于明白他早就不是当年寻欢作乐的唐锦书,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连他自己都不曾见过。
唐锦书不敢看镜子里的那个人,一如他不敢张望那些人眼中的自己·他的绝望从未如此清晰而透彻,可偏偏手中那可恨的丝缎束缚着叫他动弹不得··“安景,安景”濒临崩溃他只能尖叫喊着对方的名字,眼间一片朦胧滚烫的水雾。
安景用手捂住他的嘴,唐锦书便死死用牙咬着,像是非要咬下一块肉来一般,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恨都宣泄在他的身上··两人如同纠缠的野兽,狠命撕扯之下只剩鲜血淋漓的钝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景终于松开了怀中的唐锦书,只听得那人朝门外喊道:“来人,明日秋宫狩猎,给公子备好衣物·”·四肢百骸都是累到极致的困倦,唐锦书沉沉闭上眼睛,觉得这一方天地都离自己远了。
十月初六下午,宫中秋收狩猎,圣上亲至,朝中一干重臣皆伴圣驾而行··院里巧倩跟同行的小厮对照:“可是给公子备好要用的东西了狩猎几天的药也要多带一份,免得到时候丢在了路上……”·秋蝉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目色专注,并无言语。
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女眷不多,也仍有人跟从,大多都是几人一马车·唐锦书一袭墨发,趴在单独的轿子上睡得昏昏癫癫··明明不能骑马,安景仍叫人伺候他换上了胡服。
走了段路,安定收了缰绳道:“皇兄,此处有水,不如稍作停息·”·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安景点头,侍卫骑着马去通知后头了··话说这后头队伍里有三人一路并行,正是姚成,董十香,陆万里。
陆万里本就在大理寺有官职,随着安景是理所应当,董十香和姚成则是跟着客卿的身份,旁人还不觉得如何,姚成自己先懊恼死了:明明自己身负功名,怎么就成了和董十香这般闲散布衣一样了·好在三人都还是当今才子,又常在酒楼小聚,一路偶尔谈上几句,倒算有情趣。
陆万里道:“董兄姚兄,这是你我四人头一次聚首同行·”·“四人”姚成左右看了一眼,“这里只有三个,万里兄你可不要数错了。”
“自然没错·”陆万里笑道:“唐兄他人就在前头呢·”·这边停了马,唐锦书也不愿下车,只微微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安景好奇他如何能在这般情境下也能睡着,上了马车轻声道:“这四下田野开阔,秋景极好,你下来,朕带你到附近去看看。”
唐锦书道:“皇上忘了我不会骑马了”·安景道:“只同朕骑一匹,骑得慢些,又不会伤了你·”·那人神色之间仍是平静的满不在乎:“若是叫人看了去,你这大好的江山可就坐不稳了。”
“数你话多·”安景朝他伸出手来,浅笑道:“走吧,出去带你看看·”·四下车马之间竟是一片寂静··唐锦书握住他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安景的目中似有欣慰,只是他们都非这局中之人,如何能够体验这其中的宽慰酸楚。
人还仍是这个人,唐锦书面色苍白却精神尚好,到底是到了哪都该吸引了人的目光去,有人小声议论道:“这就是唐镜中的养子,死去二皇子的侍读·”·许久不曾跨坐过马鞍,手攥住缰绳,胸前畅快淋漓的感觉似乎是如此熟悉,安景扶他坐好,只在跟前替他牵引着马匹,两人半走半骑,身后跟着的是大庆的群臣江山。
朝中有人低声道:“大人不觉得皇上与唐锦书之间,言行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姚丞相面上黑了脸色:“唐锦书此人,必除无疑·”·下午到了狩猎场已经人人疲惫不堪,猎会直到第二日才开始,陈升先吩咐着皇上扎起了营,众臣不用丫头太监伺候,自己带着家眷也就收拾倒腾了各自的帐篷。
安景打开公文道,“不如先歇息歇息”·唐锦书摇头··头一次来新鲜感占了大半,安定同他绕着营地闲走了几圈,便道林中有不少野鹿,打一只来正好今夜当了晚餐。
唐锦书不认识路,安定一走,见哪个帐篷似乎都长得一样,又望着林中深密,想了想便顺着安定的方向拨开树叶走了进去··唐锦书一路走着,便觉身后似乎有个动静,回头望了几下却也没见什么人影,直到那动静突然大了起来,竟从草丛中冒出一个黑衣的男子,手握长弓,望见唐锦书了也只是对准他的眼目微微一笑,“唐公子,别来无恙。”
·唐锦书心下一惊,当即想要闪躲,那箭手手下弓绳一松,一把利箭顺着耳畔呼啸而过··“什么动静”不远处突然有人高声道。
刺客一惊,慌忙从树上拔起箭来逃了出去··“我就说这边有什么动静,奇怪了,怎么现下什么都看不见”说这话的人正是姚成,几人拨开一路杂草,身后跟着的正是陆万里和董十香。
“呀,这不是唐兄吗”亏得董十香眼尖,一眼就瞄到了唐锦书··“唐兄,怎么一个人在这林间行走”陆万里道,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唐锦书看着他们三人,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无妨,看这林中景色不错,只是杂草太多了,不小心就绊了下脚·”·“怪不得,瞧你脸上·”董十香道,唐锦书心下困惑,碰了碰自己的脸,却见血迹,想来是那箭朝自己- she -来的时候叫箭气蹭了下。
姚成翻了个白眼:“不大一道口子,反正又死不了人·”·“哎姚兄,快别拿唐兄开玩笑了·”陆万里笑道:“我们本也是想在这四处看看,现下眼瞧着天色就快黑了,唐兄你对这不熟悉,不如同我们三人一块回去吧。”
唐锦书自然没有理由不答应,四人一路按着来时的方向走着,半个时辰便从林中走了出来,只见陈升守在那里,急道:“公子上哪里去了公主狩猎回来找不着你,刚在帐篷里叫皇上说了一通,现下人正郁闷着呢。”
唐锦书一笑,“陆兄董兄,今夜主营有篝火,咱们晚上再见·”·姚成道:“那我呢”·唐锦书故意装看不见他:“咦,姚公子人去了哪里罢了罢了,想来他也不爱这些大俗大雅的东西。”
姚成恼了:“我又不是想见你我是想见那日的秋蝉姑娘,那日她用手帕给我包了伤口,我……我想着洗干净了还给她·”·姚成越说脸上越是通红,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秋蝉姑娘”陆万里和董十香各自对望,脸上当即带了笑意:“姚成兄,原来心底下还有个心心念念着的人儿呢·”·唐锦书回了帐篷,安景见他面露笑意,刚想问他上哪去了,便见唐锦书转身脱风衣的当儿显出了那道血痕。
安景当即皱眉:“这是怎么伤的”·唐锦书想也不想:“忘了,明个儿想起来再说·”·天黑之后宫人燃起了火把,猎场的夜间宽阔的别有一翻情趣。
安定先前打猎猎来了野鹿,新鲜的肉片在树枝上烤得滋滋冒油,一时肉香四溢··陈升又叫人呈上来了现采摘的瓜果和美酒,众人碍着安景在一旁也不好下手,倒是安景一笑,道可分营而食,于是众臣便各寻了个地方散开。
安定笑嘻嘻走过来:“今晚不同你们一起了,我要去寻了武状元来,同他一起比武·”说罢同武臣坐到了一起··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姚成好容易见了秋蝉,半天支支吾吾说不上去话来,反倒叫董十香憋笑憋得肚子痛,眼见着秋蝉冷哼一声仗着剑走了,董十香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道:“还不赶紧上去追”·“陆兄董兄,可愿一同坐过来么”唐锦书坐在草地上道,手拿着一小块鹿肉,披件鹿皮毯子,“再不来,皇上可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陆万里与董十香微微一笑,分别在篝火之前围坐下,四人同坐,并不拘束,反倒谈论起话题颇广·陆万里讲到旧时山川,董十香念着江南水乡,轮到安景时那人的故事又是另一番景象,锦绣堆中生来的皇子富丽堂皇,举手投足间便是剑指天下,骨子里映着的唤做帝王之相。
陆万里倒了酒来,唐锦书伸手去接,安景按住他的胳膊温和道:“今夜你不能再饮了·”·唐锦书望着那人的眸子:“皇上却似乎兴致很好·”·篝火照映下那人面庞莹润如玉,安景道:“你可知是为何”·“何为”唐锦书问。
“既不快活,那便两个人都不快活,既快活了,不如你我一同欢喜·锦书,原来朕的七情六欲都在于你·”·止于你,终于你··晨夕暮旦,世间多是只影阑珊,痴男怨女。
第29章 ·城郊的秋夜不比宫内,露水深重且寒冷,帐内安景命人多端来了几个火炉,被褥也都是清一色柔软的兽皮毯子,一时烘得床榻之间极为舒适暖和··安定见了大呼眼红:“皇兄实在是太偏心了,臣妹也怕冷,怎么不见给我备下这么多好物”·话虽说着,公主殿下不一会却先自己热得待不下去,一溜烟出门吹冷风了。
入夜的狩猎场不见人迹走动,依稀听见两两交谈的声音,是巡逻的侍卫在闲聊着打发晚上的时光·帐篷里安景伺候唐锦书吃完了药,也不急着休息,只看着他,不开口,不作声。
唐锦书叫他看得颇不自在,只好缓缓别过头去:“皇上要这样看一晚上吗”·安景道,“好歹暖暖你的手·”说着伸出手来与他十指相扣。
一时帐内寂静,唐锦书微微低头倚靠在床头,安景又望到脸颊上的那道伤痕,微微颦眉:“下午脸上这伤到底是怎么弄来的”·暖黄的烛光映着那人清秀的脸,长长的发丝垂下看不清那表情,只听唐锦书闷闷道:“早知道皇上这么介意,我就先提前划上几道了。”
一番话说的半是真心半是怨恨,安景一笑,也不再多说··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帐篷外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安定掀开门帘兴致勃勃道:“唐锦书,快起来,我们骑马去。”
书案前安景手捧一展古卷,望见仍在榻上沉睡之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安定自知有错,赶紧闭上了嘴,支支吾吾道:“皇兄不会昨夜又把唐锦书给吃了吧唐锦书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胡言乱语·”安景沉声道,却听得身后之人微微起身的动静··“呀,这才想起今日狩猎的东西还不曾准备好呢·”眼见吵醒了人,安定一拍脑门道,赶紧急匆匆跑了。
一时帐中寂静,本就天还未亮,纱帘之后更显昏暗·唐锦书咳嗽了一声,从安景手里接过一杯温茶漱了漱口,看了眼四周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尚早。”
安景道,接过空了的杯子想叫他再躺一会,却见唐锦书摇摇头,“罢了罢了,本就睡不太着了·”·起身把他的手放回了被褥,安景道:“仍是觉得累么不累便同我出去走走吧。”
唐锦书刚想说不,望见那人乌黑的眼目,不由心下一软,任由安景给他披上外套,两人慢慢走了出去··帐外仍是星光灿烂,漫天繁星好似要落下来的模样,安景开口道:“在宫里时便常想着带你来这边看看,好在还是那时的景色……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连天都已经不复寻常。”
唐锦书一听便笑了:“时移势易,世间规律本就如此,你又不是庄生,何苦去为了什么蝴蝶感伤·”·语气间淡淡的疲惫,唐锦书静静随他走着,远处有零零散散的侍卫,烧了一晚上的篝火终于熄了,只剩下带着余温的灰。
走了一会儿,唐锦书开口:“安景,你告诉我,当日是你亲手放下的毒,杀的安源么”·那人没有丝毫犹豫:“是·”·不知何时远处的青山泛起云雾缭绕,晨光铺洒在天际,留下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一顶顶帐篷被扫上了柔和的轮廓,缝隙里透出微黄色的光。
山脚下头人人掀了帐篷整理好衣物,下人将马从马厩里一匹匹牵了出来,“时辰差不多了·”安景望着道,“下山去吧·”·唐锦书道:“好。”
秋收狩猎和春猎不同,春天万物复苏,不宜杀生,说是狩猎,实则是猎祭,狩只是个辅字·而秋末冬初,飞禽走兽膘肥体壮,则恰恰是打猎的大好时候··因着林间地势复杂,众人皆是结伴同行,安定往年都是随着安景,今年必然不能跟在这两个人身后了,于是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灿然一笑:“能征服我安定的男人还没生出来呢,这林子我可就先自己去了,皇兄等下可要记得跟上。”
说罢一甩长鞭,骑马扬长消失在了密林之间··众人纷纷擦擦脑袋上的汗道:“公主当真是- xing -情中人……”·这边姚成虽不是第一次狩猎,但却向来对这种事情提不起兴趣,想到那马一奔连人肠子都要颠出来的模样,正犹豫要不要上的空当儿呢,秋蝉一身劲服,俯身从弓堆里捡了把扔给他,提醒道:“你可别给我丢人现眼。”
眼瞧着众人各自散开,安景坐在马背之上朝唐锦书一笑:“今日教你- she -箭可好”·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马是真正的好马,周身滑亮如同黑色绸缎,额头一撮菱形的白色鬃毛,“瞧你这样也是马中之王,今个儿便请多多关照了。”
唐锦书说着伸手拍了拍马的脑袋,谁知那是个有脾气的主,反倒叫它一个鼻响喷得够呛··安景望见笑了起来:“锦书,你手底下这是匹马,又不是猫,你用哄响泉的方式哄它,它又哪里会给你好脸色。”
唐锦书道:“有时候见猫见得多了,遇见匹马在它朝你发脾气之前你也仍觉得它是猫呢·”·安景伸手把唐锦书拉上了马背,骏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便向林中疾驰而去,留下一道尘土。
唐锦书生平第二次骑上快马,仍然颠得发慌,林中景象一闪而过,周身似有发软,便听安景在耳畔低声道:“朕就在你的后头,不用怕·”·“谁怕了……”唐锦书面子上挂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在一处开阔些的地方停下,安景道:“此处有鹿群出没,是个狩猎的好场所·”·正说着,一个极快的鹿影跃过草丛,从面前一闪而过,安景一笑,正要抬手的瞬间,刷刷两箭分别从左右两个方向穿过,可惜各自在空中打中对方,跌落到了地上。
一眨眼的功夫已经错失了时机,鹿不见影踪··“哎呀·”右边树后头安定懊恼地一拍马背,不悦道:“早就在这守了好长时间,皇兄倒好,一来就给我搅得连根鹿毛都不剩。”
“那公主便是冤枉皇上了,”另一头有人乐呵呵道,从那树后出来,正是姚丞相与一年轻手下··“我当时谁,原是丞相·”安定道:“丞相大人老当益壮,方才一箭力道稳准,真叫安定心生惭愧。”
“不敢当,不敢当·”姚丞相连连摆手:“公主说哪里的话,刚刚一箭是我这手下- she -出来的,老夫这把年纪若还要有拉弓着本事,真真是日日都要笑醒了。”
唐锦书在身后瞧着,却忽而勾起嘴角:“丞相大人的这位手下,看着倒是颇为眼熟·”·那人立刻下马跪下道:“微臣曾在宫中担任过几年职位,许是曾遇见过公子也说不准。”
“好了好了,”安定最先受不了道,“赶紧起来吧,只是问了一句,又不是要你- xing -命,何必紧张成这般样子,皇兄你说是不是”·安景道,“既是遇上了,丞相大人,不如与我兄妹二人同行。”
几人路上又碰到了武状元,那武状元与安定两人收获都颇丰,相府瞧着年轻的手下偶尔也放几箭,半上午的功夫几人的猎物早已堆起小垛,反倒安景一箭未动,就这么一路悠闲着回了帐前。
猎物先是祭了天,因上午杀生,午膳众人食的是斋饭,倒也舒适清口·下午仍是狩猎,规矩却严了许多,众人不可单独散开,一队人马皆需伴驾当今圣上左右··许是上午过了兴致,安定不由心生倦意,又因安景迟迟不肯抽箭,只得懒洋洋跟在后头打哈欠,眼瞅着人人都以为这趟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却见安景一调马头,面朝身后众人,却温和道:“锦书,可还记得朕要教你- she -箭”·安定第二个哈欠刚打了一半,一个激灵就跟着清醒了:现下并无猎物,若是要- she -,那必然就是……·安景终于从身后的箭桶里抽出一支黑色长箭,在身后握住唐锦书的双手,缓缓面向众人拉开了弓。
众臣面面相觑,只一瞬间的功夫吓得向后退散一步,却不敢直接跑开,有些胆子小的见自己被当成靶子,忍不住两腿一晃,险些就要倒了下来··安景道:“想把箭- she -到哪就- she -到哪。”
“要是- she -偏了呢”唐锦书问··安景一笑,“算朕的·”·唐锦书勾起嘴角,手中的弓霍然一松,竟直直朝向了当朝丞相的位置。
风过肃杀,四下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姚丞相一个惊心,踉跄险些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唐锦书,你”姚成面色铁青,当即就要从后头冲了过去。
“我从不轻贱了他人的- xing -命,所以亦不愿他人轻贱了我的·”唐锦书一袭黑色骑服,笑容淡然:“丞相大人,昨日林中承蒙关照,今后做事可要小心些了。”
第30章 ·好好的秋猎,因着唐锦书那一箭- she -得一片混乱,随行的御医拎了箱子,颤颤巍巍给丞相手臂上好了药··帐篷里唐锦书手捧一杯热茶,雾气袅袅之中神色苍白依旧。
也找人来给他瞧过,道:“公子大概只是头一次- she -箭,受了点惊吓,伤到是没伤到·”·“退下去吧·”安景背对着道,一时帐内寂静。
炉子里的香燃尽了,像一道灰色的伤疤··掀帘带来的寒气叫唐锦书微微咳嗽了一声,安景回过头来,“昨晚没有休息好”·唐锦书摇摇头,“还好,就是想躺下睡一会。”
桌子上放着先前打来的一盆水,安景伸手攥住他的腕子,力道不大不小,“好歹先把手洗干净·”·唐锦书低头看着自己的十指,白皙修长,连点灰尘都不曾沾染,却任由那人用凉水擦拭着,清凉的水汽拂过两人面上。
“安景,你是后悔了么”唐锦书问,“后悔不该教我骑- she -·”·安景斟酌许久才道:“后悔,却也喜欢·”·“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唐锦书道,忽然缓缓从他手间收回了双手·“无论再怎么学,唐锦书也永远都是唐锦书,永远不会被改变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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