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坟头+番外 by 笑我无归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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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坟头+番外 by 笑我无归处(3)
·猎场之外,“大人您说,唐锦书到底是怎么看出派去林子里刺杀的是咱们的人的”年轻的手下皱起眉头··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自有他的一套方法,若是去问,想来那人也不会告诉你吧。”
姚丞相道,半晌摩挲着手臂上隐隐作痛的伤口··那人想了想,道:“可我看他却并不想伤人,刚刚皇上暗中改变那弓箭力道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任由着那箭- she -到您后面的树上去了。”
“你想表达什么”·那人犹豫:“唐锦书,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姚丞相道:“从前他们说这个人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但是英卫,如今你也见到过他几次,觉得这话说得怎么样”·“不怎么样。”
英卫道,“再怎么神仙般的人物,到最后还不是被逼得下了俗世·”·秋猎回来之后,宫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两件事,一是姚丞相的胳膊伤了,据说是- she -箭时不小心叫箭头擦了一下,至于具体是怎么擦的,问谁谁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是京中缺了个户部的职位,官职不大,却是个平日清闲的美差,众人琢磨半天,心道顶上来的怎么着也得是个原就在户部的人物吧,等到候选名单呈了上来,安景看了一眼,却忽的淡淡道:“丞相家的独子不是如今还缺个差事么”·众人顿时心下了然,想起那日猎场的乌龙事来,皇上为了安抚丞相的人心,必然得给些甜头,暗道丞相因祸得福,得了这么份好差。
再说姚成这日在府上领了圣旨,取了官服,头一次进宫,远远便见陆万里在道上走着,陆万里见着他便走上去道:“姚兄,还未曾向你道声贺喜,今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姚成摸着脑袋嘿嘿地笑:“陆兄说哪里的话,我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事儿,日后若有什么还得请你多多指教·”·两人寒暄了会儿,陆万里从怀中取出个东西来,道:“便是巧了,我这刚从唐兄那里回来,刚好有个东西是他叫我转交给你的,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看看。”
“唐锦书又是什么鬼把戏·”姚成道,一脸古怪看着他,见那是个宽宽正正的小盒,晃晃也听不见什么动静,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把小巧的折扇。
姚成展开扇子,只见朱红色的流穗挂在扇柄,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继往开来··姚成反过来,后面写的是厚德开泰··这扇上虽没私印,但那行云流水的构字,天下间也就独此一份了,姚成道:“唔……果然是是唐锦书的书风。”
“便是他写了叫我送给你的·”陆万里道:“说是给你升官发财的贺礼,日后你若是发达了,他还等着靠你的名声混吃混喝”·“大冷天的,谁还用扇子。”
姚成想也不想道,再一想平日街上见到的扇子更不乐意了,“凭什么人家写的都是正本清源,万法归宗,我这却是厚德开泰唐锦书这是诚心骂我缺德呢是不是。”
“哎,姚成兄,你这就是误会唐兄一番苦心了·”陆万里无奈道:“咱们大家都知你学富五车,自然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怎么只因送这东西的人是唐锦书,你就当他是别有用意呢”·姚成一合扇子:“反正我跟唐锦书这梁子是结下许多年了,况且他自己都说了是想要收买我,我却偏不上他这个当。”
“罢罢罢,随你去就是·”陆万里苦笑:“横竖这东西我是送到了,任务可都完成了,收不收在你自己,倒是姚成兄,现下我正要去刑部递交个案子,姚兄你可要跟着一起么”·姚成想了想,心道自己提前进了宫,现下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走错地方进了哪个大人物的寝宫可就一命呜呼。
正好这会子还有些时辰,便道:“我也不曾去过刑部,去看看也好,劳烦陆兄带路了·”·两人一同进了刑部,刑部里头候着的官员平日和姚成在酒楼喝过小酒,也是熟人,望见了,张口便喜道:“这不是相府的公子么,今个儿怎么进宫里头来了”·姚成不悦,指了指身上的这身衣裳,意思是这都看不见么·“瞧我,都忘记公子现下都升官了。”
那官员大笑着拍拍脑袋,又上下打量了打量,有些高兴的样子道:“我就知道姚公子是贵人有贵福,多亏了唐锦书那一箭”·“会不会说话”好容易得意起来了,姚成一听他提起来唐锦书又不乐意了:“那日我还不曾找他算这笔新帐,他自己倒先- yin -魂不散起来了,唐锦书唐锦书,你们成天提他,连我爹不知中了什么邪,近来也时常问起来。”
·姚成恶狠狠整理了整理自己袖子,不耐烦道,“我进这里凭的是我自己正大光明的本事,跟他唐锦书又有个什么关系·”·“这……”那官员自知说错了话,望见姚成甩袖而去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
院子里唐锦书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惊得正在端茶的小太监手上一抖,溢出些水来··“看吧,”唐锦书道,“属你这么不小心·”·安定逗弄着怀里的猫,懒懒看了一眼,道:“莫非是那日回来的路上又冻着了你这身子还真是没用。”
唐锦书一笑,并不言语,只低头同她看着,抚了抚响泉的毛··“说来也是奇怪·”安定道:“这猫最近也不知怎么了,不愿意吃食儿,又一心一意想要朝外头去跑,听人说先前秋猎的时候就不见了一次,如今更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寻不到影了。”
“哦是么·”唐锦书伸手碰了碰它颈前的铃铛:“算起来,响泉进宫也有十多年了吧·”唐锦书道··“十年多了,”安定问,“怎么”·唐锦书道:“你看它都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也许终于在外头看中了哪只母猫,想在宫外面与她成个家了。”
安定想了想:“那不一定,我可从没看它跟什么母猫接触过,万一他喜欢的是公的呢·”·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公的也行啊。”
唐锦书道,看那粉红色的小舌头在唐锦书手间痒痒地舔着,“只要喜欢,又碰上了,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儿·”·“可你自己都说它已经这么多岁了,怎么还会有喜欢上的人呢”安定觉得他肯定在骗自己,“你实话跟我说,它到底是怎么了。”
唐锦书笑了笑,道:“它是离开了太久,现下终于想家了,等下我叫巧倩给它备下一点吃食,响泉吃完了,公主和我一块带它去宫门口走走吧”·别致的小碟盛着鱼肉,一样一样放在白猫眼底,不知是不是预感到什么,响泉细细地嗅了嗅,吃得竟比往常要格外得多。
朱红的宫墙耸立在眼前,正门之内,过往的宫人大臣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唐锦书抱起响泉,细细地一眼一眼望着它··它已经不是当初的那只漂亮到惊人的白猫了,眼角浑浊,四只臃肿,却用那副湛蓝的眼珠带着唐锦书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带点悲伤,又有些幽怨,似乎在埋怨为什么会过了这么多年,它才终于再得踏出这扇宫门··伸手麻利地把那脖子上的铃铛解开,“呐,幸会了,响泉·”唐锦书轻声道。
唐锦书弯腰,白猫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义无反顾跑了出去··朝霞如沐,映着暖融融的阳光··“唐锦书,”安定道,“它是去了哪里”·唐锦书微笑起来,它也必有心之所向。
安定见他不说话,又忙问:“那你的家在哪里”·唐锦书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不知道·”·安定的听罢目光里带着难过:“难道在你的心里,长安从来就算不上是个可以留下的地方吗”·“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那人背手而去,只淡淡道:“安定,我自生来便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唐家后来收养了我,可是现在他们也没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那大概就真的是一个也没有的吧。”
唐锦书走在宫里,没回院子,也不知安定是否跟了上来,走着走着见眼前到了御花园,淑妃挺着个大肚子,正由一群宫人陪着说话··“娘娘……”周遭人声忽地小了下来,侍女指着不远处小声道。
淑妃回头,望见那人笑容顿时僵了下来··“唐……唐锦书……”·唐锦书无声勾起嘴角:“许久不见,娘娘圣安·”·“你来干什么”淑妃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还有着身孕:“那- ri -你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本宫便再不曾招惹过你,你恨本宫入骨,现下是要来害本宫和肚里的孩子吗”·“我不曾恨任何人入骨。”
唐锦书道,说罢自己反倒笑了:“只不过想自己寻个安稳的地方待一会罢了,倒不知娘娘凤驾在此,望着娘娘肝火有些虚盛,为了孩子还是好好坐下歇息吧·”·第31章 ·此时长安城门前,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自那守卫检查的一条长队而去,天南地北- cao -着各方口音的都是忙着进城之人,服饰着装不一··忽的眼前一晃,“咦,姐姐,你看,这街上有一只猫·”队伍里一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子说着,从中间道上跑了出来,两手把白球似的东西抱起举高来看着,打量半晌才道:“想不到中原还有从咱们胡国过来的猫呢。”
响泉喵呜一声,挥舞着爪子挣扎··那人听了它的叫声,目中又有失望,“它的肺腑衰竭,估计很快就要死了·”·她身侧是个高挑了那么一些的蒙面女子,乌发蜜肤,即便穿着宽袍也难掩曼妙身材,尤其一双眼睛,初见之下便有些*的意味。
女子声音不似那般婉转,反倒降了一个声调,望向她的眼神略带斥责道:“还不快把那东西放下,你这样怎么叫我放心把你留在这里,不是早就说过现下是在长安,这江山都是大庆的,哪有什么胡国可言。”
女孩听罢红着脸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姐姐莫要凶玉儿了,玉儿往后不这么说便是,只不过……”说着把猫往怀里靠得更紧了一些,可怜兮兮道:“我能留着这猫吗好容易见到了,心里喜欢得紧。”
“你若真心喜欢,就该放它走才是·”对方瞧着眉目柔和了一些,蹲下抚着她有点卷曲的头发轻轻道:“玉儿,咱们此行是为了见你皇叔,他与咱们旧部在长安守着多年,如今接连飞鸽传书,怕是世道又不太平了起来。”
女子叹了口气:“不论如何,你记得言行上一定要小心些·”·那孩子认真点点头:“这话你说了好多遍,我记得了,曼珠姐姐·”·曼珠一笑,起身望着眼前,耳畔隐隐传来小贩吆喝叫卖的喊声,带着长安酒客们畅快淋漓的欢笑,叫她不由想起十多年前那宏伟繁华,几度魂牵梦萦的家乡。
·皇宫,四下寂静,庭院的枯树突兀指向天际,秋日一点浅浅的阳光铺散在后花园里··唐锦书迷迷糊糊在花园里睡着,便觉有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着自己的眼目,“安景”唐锦书皱了皱眉头,下意识伸手想要把身上的人推开,却叫他抵住了手腕固定在两侧。
“为什么不回院子”安景的声音在耳畔低低道··唐锦书睁开眼睛望着那张脸,难受地动了动手臂:“天下都是你的,我又跑不到哪里去,你不会连这一会喘气的空都要管么”·“便是要管,如何”安景固执地将他抵到柱子上来:“听说你上午碰见了淑妃”·唐锦书眨眨眼道:“是啊,还没恭喜你呢,瞧她的身孕也该有三个多月了吧。”
“是故意说着叫朕不痛快的么……”安景细细地亲吻着他的眉心,那双漂亮温和的眼睛望着他:“朕早就说过,她们怎配与你相提并论。”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目中一闪,道:“那要是和你眼前的这片天下呢”·安景温和道:“天下固然也很好,但锦书于朕更加重要,只可惜有时只有坐拥了天下,才能把唐锦书握在手心。”
“那你便握着吧,”唐锦书推开他拍拍衣裳起身:“我反正要去用午膳了·”·枯黄的叶一片两片轻悠悠飘落,安景站在原地,竟也没有动弹。
“皇上,”陈升在一旁走出来道,“皇上对公子可真是用情至深啊·”·下午唐锦书去找了姚成,他在户部的活虽说是清闲,实则偶尔也有些琐碎事要干。
那殿中摆放案卷极多,来来往往难免就带下来了些灰尘,唐锦书虽是好心走过来看看,但却忍不住弯腰咳嗽了几声,正巧蹭倒了姚成整理完的那几卷··唐锦书怔了怔,道:“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就要伸手去捡,姚成本就看着他不乐意,这下更是赶紧拽着袖子一连把人送出去好远:“走走走,别没事找事干·”·旁人见了只是叹息,心想姚成大概是唐锦书在宫里与外界唯一那么一点交际了。
唐锦书叫人赶了出来,走了几步又觉周身发虚,扶着墙壁强撑着回了院子,张望许久见不到响泉不由有些空落落,心头涌上一阵复杂,于是换上副淡然的神色,对秋蝉等人道:“若是等下有人来了,就说我今个儿谁都不想见。”
院子里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心道莫名其妙··唐锦书这房门一关上,就连着好几个时辰不曾打开,有人趴在门口听听,却道里头也一点动静都没有,眼瞧着天色要黑了,巧倩寻思着好歹点一盏灯吧,刚走进里头便被吓了一跳。
“哎呀,唐大哥·”巧倩惊讶地望着地上那一滩乌黑的墨迹:“你怎么把墨砚都摔破了”·唐锦书正坐在桌子前面,一边吃蜜饯,一边翻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眼:“手滑不小心碰下来的,留在那吧,等下我自己打扫。”
“哪用得着你啊·”巧倩弯下腰来把碎片一一收拾好,看着有点惋惜道:“真可惜,你不是一向很喜欢用这块墨砚磨出的墨么”·“总该还有类似的就是了。”
唐锦书道,反而巧倩不悦着小声嘀咕起来:“定都是白天那淑妃惹的祸·”·“奇怪,”唐锦书放下书来,不解道:“东西是我自己打破的,她人都现在不在这,你怎么对人家这样有怨气”·巧倩气道:“唐大哥,你忘了先前的事了我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呢打那之后皇上虽然罚了她一顿,可没多久不也是又放出来了么。”
话语之间全然是一副孩子气,唐锦书捧着书也就当笑话听着去了·巧倩这就看出来他对安景是真没有情谊,否则这世上哪有什么人能眼瞧着心上人对别人投怀送抱。
快到晚上的时候安景又过来一趟,唐锦书正刚叫人伺候着沐完浴,一袭月牙色的衣裳松松垮垮披着,头发- shi -漉漉的,显得更加乌黑··唐锦书望见那人的表情一怔:“皇上”·安景如受魅惑般伸出手去,指尖久久停留在那片发丝上,又轻抚着缓慢下落。
唐锦书身上不自在地动了动,“锦书……”安景闭上眼睛,语气如同深深的叹息··其实唐锦书并不懦弱,他只是习惯看着世事纷争一笑而过,他像是个初涉尘世的孩子,张望不懂那局中的人,那局中的人亦不懂他。
一言不发转身替他拿起件外套披上,目光触及桌上新摆放着的墨砚,安景道:“怎么,备好笔墨,可是打算写点什么东西了”·唐锦书摇头,可望见安景的神色又立即点了点头,漆黑眸子看着他,似乎不敢确定。
安景道:“写吧,朕来替你研墨·”·伸手拿了墨条按下去,年轻的帝王垂身站着,目色有种特别的专注·墨是写作之时极重要的物件,好墨研时细润无声,要加泉水,力道需轻,不可过慢过快,慢了墨汁容易干涸,快了出墨浓淡不匀。
细细的墨汁顺着砚面流入砚池,安景收手,两人似乎都有瞬间的惊措,随即微微笑起,云淡风轻··“皇上想看我写什么”唐锦书看着他问。
安景望着半张干净的生宣半晌,有一瞬间的恍惚,开了开口却道:“无妨,只随便选几个字练练手就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唐锦书道。
抬笔收手的瞬间,‘安景’二字跃然纸上··屋内烛光暖张,宫墙外头的夜里冷飕飕的,掉下几颗冰雨点来··姚成在宫门口缩着脑袋上了早已等候着的马车,掀开帘子便见一个倒霉蛋也刚出了宫门,现下一边走一边在雨里头叫风吹着,走近一看,不正是陆万里么·姚成于是赶紧吩咐人把车停下,冲着外头喜道:“陆兄啊,这大半夜没有软玉在怀,还得替主子跑上跑下的感觉不好吧”·陆万里还当是谁,见着他于是笑了起来:“姚兄,咱们两个都是彼此彼此啊。”
“来吧,送你一程·”姚成道,招呼着他上来,“你也真是撞得巧了,听说当初那家胡人开的叫什么舞红颜的酒楼又开张了,里头姑娘生得个个可人,这回也不曾有限制,说是人人都能进,我正准备去瞄一眼呢,陆兄,可要一同前去看看”·陆万里劳顿了一天,现下心中也确有想要找个干净地方饮上壶暖酒之意,只是见这天色越发黑暗,雨似乎也有越下越大的架势,不由又有些犹豫。
姚成如何看不出来他心中所想,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若是雨真大了起来,咱们交上几两银子在那楼中留宿便是,去吧去吧,保管不会叫你失望的·”·马车一改方向,顺着柳巷的位置走去。
第32章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陆万里和姚成到了酒楼,夜幕悬挂天际,一乌发女子倚靠在舞红颜的门口,玉臂轻轻环抱住自己的身子,说是媚态,那淡淡浅笑中似乎又上下打量着两人的身份。
陆万里也思索着她,心道此人虽是一介女流,周身气度却难以掩饰,只怕是个另有身份的主··“小女子曼珠这厢有礼了·”终于女子先开了口,又向两人款款行了一礼,柔声道:“两位公子瞧着面生,许是第一次来咱们这楼,楼中有上好的酒菜,不如里面请吧。”
“姑娘实在客气了·”姚成忙道,原本以为这做的是灯红酒绿的生意,见曼珠美目流转,知书达理,于是心中更不敢有丝毫怠慢··踏入门口,便觉淡淡清甜,不艳不俗。
楼内摆设皆是按胡国特色建造,极具异域风情,叫人心旷神怡··灯火通明之中,楼内座无虚席·一年轻歌姬蒙面坐在中央,琴声轻杨,台下中也不乏一些朝中重臣,各自闭目聆听。
姚成只瞧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朝一人道:“哟,这不是左将军吗想不到您还好这一口啊”·被叫到名字的左将军葛业是个憨厚的- xing -子,不大好意思笑了笑:“我素日也喜欢听些雅的,你们莫要当我只是个粗汉。”
“现下难找到个空位,既是遇上了,不知两位晚辈可否与有幸将军同坐”陆万里小心试探着问道,便见葛业不拘小节招呼人再添上来两副碗筷。
恰好此时一曲完毕,歌姬抱琴起身退下,接替他上来的却是个说书先生·听书这事不似诗词歌赋,符合寻常百姓的喜好,街坊四处的酒馆常常雇来说书先生,一些高档点的地方开张大吉也叫人过来讲上两段。
这雇来的说书先生似乎也是个胡人,却说得一口好中原话,“来来,把那副对联给我呈上来·”·转身朝身后几个小童吩咐完了,一副檀木裱起来的对联被搬了上来,对方彬彬有礼开口:“诸位客观,在下陆风,今日受邀来到咱们舞红颜这酒楼,诚惶诚恐给各位讲上一段,若是说的好就请给些茶水钱,若是说的不好呢,各位就当听了个笑话,莫要介意。”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见这人游刃有余道:“今日咱们讲的是长安的才子,正巧,各位现下坐的这酒楼开始也不是叫舞红颜,真正给起了这名字的,其实是号称天下才子之一的唐锦书,据说唐公子这日路过见了这楼名,一时诗兴大发……”·那姚成原本还笑眯眯的,一听他这名面上说的是所有人,实际还是只扯着唐锦书的名头,于是便不乐意了,一个劲得埋头吃菜。
倒是葛业听着兴趣颇浓,放下酒杯来专心望着台上··这说书先生虽看着年轻,但却功底深厚,讲起昔日街坊巷子里的旧闻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正当人人都快要叫他这嘴皮子吸引了的空当,对方却突然话锋一转:“唐锦书科举做了弊,后来的事大家也众所周知,唐家敢借着六十大寿的名头在府中公然行刺皇上,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在咱们开朝以来还是第一例,皇上龙颜盛怒也是意料之中,一时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可唯独只有唐锦书不见了踪影。”
陆万里本来还好好听着,不知为何头皮突然一紧,便见那说书先生笑笑:“于是有了传言,说他深得皇上宠爱,压根不曾受到牵连,更有甚者……说他是叫皇上囚了起来。”
陆万里一声咳嗽,手中的酒顿时倾出了大半,惊得他赶紧看了眼四周,台下却突然传来清晰一句:“先生既然讲得这样好,可曾亲眼看见过当今圣上和唐锦书”·那说书先生碰见有人当面拆台却也不急不慢,只淡淡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道:“两位都不是说见就能遇见的人物,自然是不曾亲眼看到过。”
“既是不能亲眼看到,还能说的如此有理有据,叫人觉得好像就在眼前发生过似的,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众人回头,只见说这话的是酒楼中间的桌子上坐着一华袍公子,剑眉高扬,俊美无双。
那人伸手,在他面前缓缓放下个什么东西,“先生绝世口才,在下衷心佩服·”·待他的手指移开,众人登时倒吸一口冷气,那在桌上放下的竟是锭沉甸甸的元宝,这般阔绰的出手,怕是在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到几个,偏偏这人又看着面生。
直到角落里突然有人认出了那张面孔来,指着他道:“那不就是当今武林大名鼎鼎的侠客……”·那唇红齿白的公子放上手里的剑来,笑容优雅得礼教不差分毫:“大名鼎鼎不敢当,名字倒是有一个,林渊。”
林渊陆万里只觉脑中轰隆一声,不待反应人已经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葛将军,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和唐楠狱中被杀一案有莫大联系”·同桌的姚成眼前一晃,还不曾回想起唐楠被杀是什么一回事来,葛业就已经直直冲了上去。
“想不到此处还有朝廷派来微服私访的人物·”林渊一笑,后退一步只单手迎了他的招式化解··两人双双跃上二楼,四下之人惊呼声中已连过几招,楼中摆设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葛业道:“此处地势狭隘,莫要伤了无辜百姓,你我出去较量,岂不更加痛快”·“大人可真是君子·”寒光一闪,林渊嘴角淡淡勾起,“可我若偏不呢”·葛业目色一紧,才觉对方手中握着的正是一根根银针,那银针不是冲他而来,反倒向在走廊之上惊恐逃跑的无辜歌姬而去。
“小心”葛业忙道,一把把她扑倒在了怀里,胳膊顷刻间疼得一抽,原来是银针刺入了皮肉叫人浑身发麻··刀剑不断交锋的两道身影冲上了屋顶,大雨不停的从高空落下,地上足足积了半尺厚的雨水,伴随着连续不断的阵阵闪电轰鸣声中,身着雨蓑的侍卫鱼贯而入。
“原来还是有后路么……”林渊若有所思道,却冲对面之人莞尔一笑:“大人,今夜不是个好时候,改日再来亲自上门讨教,咱们后会有期。”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说罢踮脚一跃跳上了高处的楼台,身轻如燕,内力深厚,轻松飞出几里,葛业却似呆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只一瞬间,他似乎借着他的面庞看到了传说中的另一个人,那个纵横沙场,百战百胜,却无论如何不该再出现在这世间的人物……·葛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酒楼一事第二天一早传遍长安大街小巷,寻常人也就当作是江湖上的打斗,然于知情者而言此举无异于挑畔··葛业跪于殿前上书:“皇上,林渊及其手下出入天牢,暗杀朝廷要犯,如今公然现身长安,又在酒楼拒捕,更是放肆豪言改日再来拜访,臣请皇上下令彻查此人,势必杀一儆百,维护朝廷尊严。”
“臣觉此举不妥,”有人冷冷瞄了一眼:“区区一个江湖侠客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葛将军是否太过小题大做,反倒是现下长安胡人众多,胡人虽早已归顺我朝,但却复国之心不死,局势蠢蠢欲动之际,大人不好生看着那些胡人,反倒为此事分心,这才是真正丢了朝廷的脸吧”·“将军,”懊恼出了殿门口,身后便有人叫住他,葛业回头,望见正是一个小厮,低声道:“丞相大人请将军留步呢。”
“大人,”葛业面上瞧着缓和了些,停下道:“今日朝上瞧着也真是奇怪,皇上连口都不曾开过,面色却极不好看,大人可拿捏得皇上的意思”·姚丞相沉思道:“皇上在林渊这件事上,似乎有些放不开手脚。”
“我也正有此感·”葛业犹豫:“只是林渊一介布衣,能叫皇上顾及什么”·“皇上的心思哪是你我能够轻易猜透的。”
姚丞相道:“将军,老夫此行前来不是为了安抚将军,而是为了给将军推荐个能放得开手脚的人·”·“能放得开手脚的人”葛业道:“是谁”·姚丞相在他耳边低声念了个名字,葛业听罢目色一怔:“大人可是在说笑了”·那人却道:“将军若是不信,尽管试试便知。”
入夜,陈升弓着身子走了上来:“陛下,白日左将军上了书,现下又在殿前求见呢·”·安景修长的手指淡淡抵在额头上,“叫他进来·”·葛业恭恭敬敬上前,安景道:“朕知你想说什么,林渊此案可与先前大理寺狱中一案合并,朝中人多眼杂,朕有意调查此事,只是不愿叫人声张,白日驳了你的折子,将军心中不曾怨恨吧”·葛业这才明白眼前之人的心思,连忙跪下:“臣决计不敢,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太过鲁莽了。”
安景又道:“大理寺的陆万里,当初升上来便是为了狱中那案子,待他伤好之后便叫他同你一起吧·”·葛业谢恩,忆及白天丞相所言,额头忍不住冒出点点细汗:“只是……想要彻查此案,微臣还想向圣上借一个人。”
“哦”安景批阅着奏章,淡淡道,“普天之下还有左将军留不住的人才说吧,是谁,能调过来的朕给你调过来便是。”
葛业望着帝王- yin -晴不定的脸,心道横竖是命,于是一咬牙道:“唐家,唐锦书”·第33章 ·唐锦书忽然梦见年少··指尖的书香在一笔一划中浅浅留存,夏风吹动黄昏,也曾有一日叫人问道,明明众皇子中最像先皇的是安景,为何那日自己选的偏偏是安源。
唐锦书那时想了想,道:“安景喜权术,好猜忌,生- xing -谨慎却又不愿与人推心置腹,虽然看着待什么人都礼遇有加,但却骗不了我·”·一转头,却突然发现那青衣的少年站在树下,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也不恼怒,只是望着他,眉梢有微微的冷淡。
“倒不知大殿下在此……”同他一起的命官小心打着哈哈··到底是初涉人世,背后说人坏话叫人听了去,面对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皇子,唐锦书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人乌黑漂亮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开口却对身后的人道:“太傅,我们走吧·”·两人从他身边路过,刚下了场雨,满树碧绿的叶子飘散,那样的注视之下唐锦书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安景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叫年少的唐锦书防备,时至今日亦然··入夜才觉一下午的时间又叫自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唐锦书动动肩上的披风,从石凳上起身。
眼瞧着葛业小心从前殿退了出去,唐锦书走过去敲了敲殿门,道:“听人说陆大人昨天出门喝酒碰上有人动手了,我要出宫去看他的伤·”·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安景头也不抬:“陆大人并不曾伤到。”
那人没有说话,似是习惯,只垂了垂眼,转身又直接走了··“慢着,公子·”陈升追上来道,“皇上叫您进去呢·”·唐锦书道:“我不会进去,你倒不如叫他自己出来。”
便听见门口不大不小的一声动静,两人对视一眼,安景起身温和道:“锦书·”·简单一句,似乎还含着年少时的腼腆与青涩,唐锦书想起了刚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安景白皙莹润的皮肤,乌黑的眼睛无辜又像一泓见不到底的清泉。
唐锦书没动,安景轻轻握住他的手,头一次觉得那人的手心不再冰凉,反而带着些许细汗··拂去他肩上的一点寒霜,“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头好生歇着”·月光勾得那人一袭清清冷冷的模样,唐锦书笑笑,还是那时的模样,瘦削的身子拖着一身梨花白的锦袍,微微朝上扬起头来。
当然是冷,仔细可以瞧见那人微微缩着肩膀,手腕有些泛青··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安景手下力道微微加重:“似唐锦书这样的- xing -子,只要你给他一次机会,他就有本事自己挣脱开那根线。
这就好比放风筝一般,朕宁愿此生都不叫那风筝飞到天上,也不愿意有朝一日冒着线断了的风险·”·唐锦书大笑,任由他牵着回了院子,却最后慢条斯理抚了抚袖子,正色道:“安景,你这- xing -子是骨子里带来的,你肯不肯放过我,与我是否留下无关。”
·每每总要提到这样的话题,安景似是不悦,却仍是温润的目色,见那人精神尚好,于是伸出手来试了试那人额头上的温度··意料之中烫得伤人。
安景微微皱眉道:“伺候着的那些奴才呢,怎么任由你烧得这么厉害”·唐锦书忍不住俯身捂着嘴咳嗽,安景先前还当他是在玩笑,却见那人不断得咳,直咳得说不出话来。
安景刚要开口,唐锦书摇头,修长的手指淡淡抵在额头上:“别叫人,今夜我谁也不想见·”·安景一怔,随即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我的事可以过后在商量,不要滞气,总归是要吩咐人过来瞧瞧的。”
唐锦书的病引得好大一班太医半夜奉旨进了宫,诊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一步不可疏忽,更需病人配合,奈何唐锦书不愿开口,满院又无一人敢逼迫,半天才弄出一张方子颤颤呈上,也只能道:“不如先吃吃看……”·安景看了唐锦书一眼,冷笑道:“原来朕竟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皇上饶命”白纸一扔,满院太医浩浩荡荡跪下,如何能够回言,怕是连头也不敢抬··许久有人颤声道:“唐公子脉象紊乱,体质孱弱,又似乎早些年叫药物大伤过一回,眼下更是不敢再乱用药了。
臣亦听闻……王垨仁大人之父王敬之老先生是自幼看着公子长大的,若是由他亲自来把脉,许是对药物的精准更有把握一些……”·王垨仁忙道:“皇上,家父隐居长安多年,早已不问世事。”
安景伸手示意众人退下,骤然空旷的大殿里,只听见门外寒风徐徐划过的声音··“你可知这是何病症”安景背对着那人沉声道。
王垨仁满头热汗:“臣不知……”·“不知”安景一把甩下那满桌的书卷:“这么多年朕一直叫你调理着唐锦书的身子,朕一心信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信任的”·“皇上”王垨仁心中亦有气,听罢笔直跪下道:“当年唐尚书所呈之药对人体损害极大,臣亦请求过皇上莫要轻易用在公子身上如今唐镜中伏法,敢问世上有谁还能查清那时所用究竟是何物”·王垨仁一番话大有大势将去的坦荡,安景淡淡阖上眼睛,“你是想跟朕说,都是因果报应吗。”
王垨仁没有开口说话··“皇上,书房里还有折子,皇上今夜可要在这守着公子”陈升在一旁小声道··“罢了。”
安景垂眼,“陈升,叫秋蝉今晚好好看着他·”·人心贪婪,总是得陇望蜀,留住了人不行,还要攥住那一丝魂··月上枝梢,今夜难得的寂静,叫人脑海中平白想起许多事情。
安定此刻在御花园内里慢慢走着,忽的想起寻常人家的姑娘在像她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早已送出去谋生,或是挑户好人家嫁了,而她一无心心所念之人,二来地位绝非三言两语就可比拟。
光鲜亮丽的名头给了她旁人眼瞧着眼红的荣耀,也多了份难以承受的落寞··走着走着,安定突然脚步一停,看到个立于墙根边的身影,一动不动,她仔细瞧着,口中冒出白色的哈气:“送药的,你不回家,现在在外头瞎站着做什么”·许是也有一段时日不见,王垨仁笑笑,望见安定,行了一礼道:“见过公主。”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安定讪讪摸了摸鼻梁,眉眼之间是股女子特有的精致与英气··王垨仁不语,颔首小心拎着药盒便要从她身边走过去。
“慢着,”安定冷声叫住他道:“你是不是同他们一样,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再也不敢和我说话了”·王垨仁顿了顿:“公主,我并非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一直不愿承认,今晚既是这样遇上了,在下也只能把话说清,公主与我有云泥之差,在下怎敢对公主有非分妄想。”
安定道:“那你就敢在我面前说谎,这满脸通红难道是叫月光给晃的不成”·王垨仁侧过头去叹息:“从前你我都当对方是在这偌大宫中相互说说话解闷儿的人物,后来才发现你我生来便不同道,所看见的愁苦自然也不一样,既是无缘,又何苦非要互相为难呢如此步步紧逼,就看不得陛下与唐锦书么”·“呸,”安定攥紧拳头,大声道:“你怎么能与他相比,他是不愿,你却是明明愿意又不敢。”
安定说完头也不回跑了,只剩下王垨仁怔怔站在原地,半天想笑,却又扯不动嘴角··一切重归平静,院中那棵枯树,还在静静的,静静的摇晃··第二日一早朝中听不见动静,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缓缓驶向宫门,“站住,里面是什么人”守门一左一右的侍卫上前拦住道。
便见陈升从里面探出脑袋来,低声道:“不要命了连皇上的圣驾都敢拦”·两人纷纷迟疑:“并未听说皇上今日出宫……”·安景伸手撑开帘子淡淡道:“今日是私访,莫要再让旁人听了去。”
两人见此,纷纷跪下放行··灰蒙蒙的马车一大清早在长安城中一街道面前停靠,陈升瞧了瞧道:“皇上,公子,往前还有一小段路·”·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停下吧。”
安景对唐锦书道:“现下清静,正好同你一起下来走走·”·只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依稀听见木鱼之声自远方传来,一下一下,沉厚悠长,唐锦书觉得困惑,安景道:“这是山脚的佛寺。”
医馆就在个不起眼的位置,淡淡艾香烟雾弥漫,王敬之把了把脉,忽的收起药盒来道:“皇上,还是早些备下后事吧·”·唐锦书面上连丝波澜都不曾有,只饮着茶,似乎那生生死死的纷扰本就与自己无关。
他这辈子看过太多离别了,真到了自己这里,心中清明一片··安景垂下眼来望着他,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是朕的错·”·唐锦书道:“现下看都看完了,皇上可又要带我回宫了”·安景道,“你若喜欢,今夜可以一同住在这里。”
唐锦书想了想道:“可我却不愿同你一起住·”·唇齿之间长久地封住那人的呼吸,安景抚着唐锦书长长直到腰间的发丝:“从前许诺说就是死你也只能跟朕过一辈子,如今看来是没有一辈子了,锦书,你是心中苦闷,才故意这样报复朕来的,是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从未意识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声音也会惶恐到发颤。
安景恨这种感觉,无数错综复杂的感情在内心深处扎根蔓延,他忘不了二人年少时懵懂温暖的情谊,亦忘不了唐锦书如今字字浸血的痛苦··他是坦然于天地间的游云,是安景手中永远握不住的沙,也许安家人生来就比常人更有侵略与占有的*,就是这样的爱,这样的恨,让一切美好变得痛苦,让一切荆棘阻挡住脚步。
安景对唐锦书,已经浸入血骨,无法改变了··安景踏出房间,只一出神的功夫,耳畔剑气一凛,常年的习武叫安景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反手抵住了那剑身··“胡国人”他望见那刺客的容貌,那清清冷冷的大街忽的自南而北聚集十几个黑衣人持武器而来,训练有素,身手矫健。
安景皱眉,此次出宫并不曾告知过什么人··剑不锋利,带着复国的*,他们的剑气才是真正锋利的··待到葛业赶到之时,地上已再无活口··“皇上,属下救驾来迟,但凭皇上责罚”·安景伸手,想道无妨,却见眼前一具具尸体横着,凛凛寒风吹过,血腥之气弥散。
安景忽的想起十年前的午后,他看着坐在一旁看书的唐锦书问:“锦书聪慧过人,可知这世上到底什么是喜欢”·唐锦书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道:“喜欢就是这世间你只愿对他好,一丝委屈都不见得让他受得,是男人就愿意与他执手天涯共策马,是女人就想把牡丹花天天戴在她头上。”
安景一笑:“那我对锦书,可能没有那么喜欢了·”·他只想禁锢住他的呼吸,想要这个人的眼里只望见自己,唐锦书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或者有多浅叫这份感情即使在十年之后的今天依旧- shi -漉漉地滴着鲜血。
就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朕一个人的怀里··“唐锦书”安景忽然快步返回房间,那人有微微的惊措:“怎么,你不是说要出去吹吹风的么……”·那人仍在,安景便觉松了一口气。
那夜安景坐在医馆的榻上看唐锦书慢慢把褐色的药喝完,阖上眼睛淡淡道:“你若真想同陆万里他们一起调查那案子,朕下旨准了便是·”·唐锦书放下碗来,道:“既是不愿意,何苦又要做出来这副样子。”
安景道:“朕想了很多,还是发现最愿看着你安好·”·是否一碗汤药激出了过多不该有的感叹,安景低声提起从前,那时天高云淡,那人一缕清浅的魂魄,虽也体弱,却并无这般走投无路的病症。
半夜唐锦书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开口:“安景·”·那人应了一声,手心一点汗水- shi -暖的温度,突然就叫人觉得很安心··他在明灭恍惚的烛光中沉沉睡去。
第34章 ·唐锦书第二日起床听见房外上下忙忙碌碌,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馆中学徒众多,每日晨间便由二公子领着清点药材,也顺带检查昨日的功课··医家药材种类繁杂,不同病症对应的用法和剂量也有所不同,丝毫马虎不得,年纪不大的一个个孩子像模像样穿着褐色的棉布衣裳,手捧个小碗跟在身后,若是记错了便要挨扇柄不重不缓敲一下。
唐锦书瞧着觉得有趣,于是跟在他们身后,便见前头的青年从碗中拿起一样药物来,放置鼻前闻过,沉声道:“此物味甘而重,气轻而辛,味甘可补血,气轻可行血,实为为血中之要药。”
说罢目色一扫,其中被望到的困得泪眼婆娑的小胖子顿时一个激灵,道:“啊,此物名唤,名唤……”·唐锦书勾起嘴角,在他背后小声提醒了一句:“当归。”
“乌……乌龟”小胖子一脸困惑,转身挠了挠耳朵,引得周围学生哈哈大笑·青年当即沉下脸道:“这都不懂,还不虚心听着,日后如何放心叫你抓药。”
小胖子被责备得满脸都是通红,吐了吐舌头算是认错了··青年走上去朝唐锦书行了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两人进了前厅,那人道:“方才在下管教无方,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是我碍着先生授课了·”唐锦书道:“我与你大哥一般年纪,若不嫌弃,先生唤我一声唐兄即可·”·“罢了罢了,毕竟身份有别。”
那人摆了摆手,“唐公子,今日请你过来是为道歉,那日家兄提起你听闻桃叶姑娘之事后从医馆跑去了郑府的情形,至今回想起来仍叫他心有余悸,我原本只是无心之言,不曾想过那姑娘竟对你如此重要,还望你莫要怪罪。”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那人说罢声音顿了顿:“桃叶姑娘,当真是可惜了·”·谁知唐锦书望了他一会:“桃叶,什么桃叶,是春天桃子长出的叶子么”·那人怔了怔:“怎么,你竟会不记得……”·唐锦书道:“先生大概不知道,从前我时常发烧,每每喝药的时候,总有人骗我说这是蜜糖,后来久而久之说的次数多了,竟连自己都跟着相信了。”
说罢一笑:“虽然这事与你所说的桃叶没有什么关系,但我想自己前半辈子可能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度过来的吧”·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唐锦书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俊眉微皱:“咦,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现下我可又想不起来了……”·青年望着他的模样叹息:“我明白了,你确实不曾怨恨过任何人,若是这样能叫你自己心里好受些,你便一直这样想着吧。”
“公子还是这般别扭的- xing -子,许多时候什么也都不愿说·”陈升跟在帝王的身后头,道:“皇上,奴才听闻这王家的二公子的医术也很高明,不在王垨仁大人之下,只是不愿效力朝廷,瞧他现下与公子交好,可真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你可知这是为何”安景问··陈升摇头··安景道:“唐锦书是君子,世人待他也必是以君子之道,其实自始至终这条路上都是他比我们走的要远些,母后在世之时曾用一句话评价唐锦书,连安源听罢都觉羞愧,你可知她说的什么”·“这……”难得听前者主动提起那个名字,陈升小心道:“敢问皇上,太后当时说的什么”·安景道:“这世上大多数人有野心却没有容得下山河的气度,唐锦书有气度,却无坐拥江山的那份野心。”
陈升垂头不语,此刻时辰尚早,馆中学徒结束了晨课,从厨房领了酥皮火烧,炉中炭火噼里啪啦作响··唐锦书托腮坐在一旁,目色清清冷冷了一会,却忽而一笑,转眼与他们打闹成一片了。
“锦书,过来·”安景轻声唤他··寒风萧瑟的日子房中却被烘得极暖,陈升见此赶紧叫人端上来了就备好的吃食,清粥小菜,简单精致··那人坐下从中选了份粥递给他,道:“今日先不着急回宫,山脚下那座佛寺里先前听人道有佛光,一会吃完了同你一起去看看。”
粥是咸的,加了鸡丝,却也清淡,两人对坐,因着安景自幼生长在宫中,讲究食不言语,一时房中寂静·唐锦书跟着吃了一些,放下碗筷没了胃口··安景见此也一同停下,示意陈升把菜撤走,道:“怎么,不合口味”·唐锦书摇头,“没有什么食欲罢了。”
陈升还想再劝两句什么,安景却只是摆手:“没有关系,叫人收拾收拾准备去佛寺吧·”·寒风萧瑟之中竟是一片寂静··众僧于寺前垂目分成两排,檀香袅袅,偌大的佛像在高处悲悯俯视众生。
唐锦书随着那人的脚步踏着长阶而上,忽然道:“不知为何,总感觉他们十分怕我·”·安景抬首·你是谛仙一般的人物啊,他们怎能不怕,怎能不惧·簌簌随风,那人一袭长袍,面色平缓,唇角带笑的模样是举世无双的秀雅。
登高而上,那是一片混沌天地初开之时的壮阔,有着杀生之地最原始的古老与华美·当阳光照- she -在云雾表面的一瞬间,唐锦书几乎落泪··终有一日,史书工笔,他,他们,都只是世人口中的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原来最重要的是此刻,活在当下··那寺庙的住持年岁已高,唯有一双目色澄清,许久那人在身后轻声道:“圣上,院中已由僧侣备下清茶素斋,圣上可与公子移驾。”
唐锦书睫羽一动:“旧疾在身,劳烦住持费心了·”·住持道:“公子不必多礼,近来多日不曾遇过佛光,今日乍现便叫公子碰上了,可见公子是有缘之人。”
佛寺清静,虽御驾亲临,寻常百姓仍可入庙拜佛烧香,几人返回院中,陈升乐呵呵道:“皇上,您先在这好生歇着,奴才一向信这玩意儿,就先进去求个签。”
毕竟是跟在宫中安景跟前多年的老人了,安景只垂目饮茶,算是默许··陈升于是不好意思笑笑,毕恭毕敬随着一旁小僧的引路踏进去了··竹片在竹筒里来回晃荡,签的种类也分多种,姻缘,功名,流年,唐锦书许久不曾见过有人做这事,于是抬眼仔细瞧着。
安景见他感兴趣,便道:“既是来了,不如也一同试试·”·四下长灯,一身明黄牵着那苍白色的影子,墨发随着那人肩头的动弹倾泻而下··玉儿原本学着中原人的模样跪在那蒲团之上,听闻动静睁了睁眼,见到那模样极清秀的陌生人笔直立于灯下。
“你也是来烧香祈福的么,”她问,“可你看上去很年轻,有什么要求的事”·唐锦书低头,见她眉眼灵动,道:“我病了,所有人都想要叫我多活一会,可我却觉得其实真正病了的是他们。
你呢,你比我还年轻,又为什么而来”·“哎……”玉儿瞪大眼睛:“真巧,我捡到了一只猫,我的猫也病了,我也希望它能多活一会。”
唐锦书听罢一笑,把手中的竹签给她:“既然如此,我这支签就送给你了·”·玉儿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春风徐来,水波自开·”玉儿顿时一笑,“这,这可真是支好签。”
真真假假,没人知道命到底是由己还是由天,见安景站在一旁,唐锦书看着他手中的竹签,好奇道:“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安景任由他从手中把签抽走了过去,上头写的是独步青云,否极生泰。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到底是个好的兆头,那人眼中似有笑意··周而复始,心中只要有期待便会有好的坚持··“走吧,”安景道,“中午回医馆用了药再回来。”
“哎,等等,别这么快就离开啊·”玉儿赶忙叫住他道,“我拿了你的东西,也总该还一份给你·”·唐锦书一笑:“你不必这样客气。”
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xing -子也是格外固执:“不管,你身上有笔吗”·陈升呈上了笔来,唐锦书便见那十几岁的孩子像模像样从院中僧侣手中借过一张纸,小心翼翼在地上横铺开。
唐锦书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写信·”玉儿头也不抬,“你可不要不相信,你们虽不认识我,可我却老早就认识了你们。”
说罢飞快把那东西往唐锦书手里一塞,一溜烟的功夫,人已经带着那支上签跑得没影了··两人对视,唐锦书展信,阅后不由失笑··孩子般单纯的一笔一划——·长安才子唐锦书:见字如面。
承蒙今日关照,滴水之恩,来日当涌泉相报·感君知遇,望自此一别,岁岁安好··第35章 ·水一样的歌声从远方传来,曼珠小心在房中点上熏香,乌发蓬松。
一袭烟紫色的长裙松松挽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下楼之时,楼中有多少酒客盯在自己白雪的胸脯··女孩在外头敲了敲门:“姐姐,方才我去了寺庙,还求得一支上签。”
开口想要训斥那孩子到处乱跑,望见那瘦小的轮廓便又忍不住改成一声叹息:“回房好好休息吧,当心把身子累坏了·”·等到门外再听不见动静,她这才放下心来,转而望向镜中的自己。
窗边忽然缓缓飘落一根白色的羽毛,现下并不是飞鸟迁徙的季节,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落下来·曼珠困惑着放下手里的梳子,想要伸手去接的功夫,却觉身后已然悄无声息落下了一个影子。
·“什么人”女子目色一怔,随即不动声色抽出发簪,正要向身后之人刺去,那人却连躲都不曾躲,反手轻易将她按到在桌上。
“就你这些本事,杀只鸡鹅许还差不多·”·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惊道:“你是那日在酒楼与他们交手之人,你是……林渊”·那人秀眉高昂,眼角轮廓分明:“公主,幸会了。”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危险的人物,但那时,曼珠感到自己遇上了其中最危险的人之一··-·下午从寺中回来之后唐锦书便一直在医馆中翻阅着药书,馆中光线昏暗,不由头脑也跟着有些昏沉。
本想要再出去走走,谁料服过药没多一会后便见外头一大片乌云黑压压聚上,风中似乎夹杂着点点雨星··陈升道:“大概是要变天·”·起身点上了一盏蜡烛,一回头正撞上了那双乌黑清亮的眸子。
“醒了”安景道,烛火之下的面庞如玉般温润··唐锦书道:“本就不曾睡着,倒是你上哪去了,一下午也不见个踪影·”·安景道:“宫里头有些琐碎之事要处理。”
唐锦书想了想道:“这已经是你我已是在宫外的第三日了·”·那人一笑,年少时亦曾做过许多荒唐之事,只是不想多年以后仍可为这样一个人如此鲁莽,怪不得王垨仁总道:“无论重来多少次,唐锦书都得是皇上的劫。”
唐锦书突然道:“昨- ri -你说许我同陆万里他们一同调查那案子,可是开玩笑来的”·安景望了他一眼:“你觉得呢”·唐锦书道:“君无戏言,皇上可不能说反悔就反悔呐。”
安景道:“朕早就允诺过你,必然会查出杀当时害唐楠的凶手·”·唐锦书抬眼,似是反问:“什么样的人能跟朝廷公然作对,又叫当今圣上顾虑左右,似乎迟迟不愿把这事提上嘴边”·那人只抿嘴一笑,到底还是一句话都不曾说。
安景也有把握不住的时候·唐锦书只装做看不见··起身打了个哈欠,道:“现下我也累了,皇上还是请回吧·”·骤然被下了逐客令,那人上前抵住他的手腕,目色半是认真半是不悦:“真的这样不愿看见朕”·唐锦书动了动,正要开口的功夫,忽的一声寒风吹开窗户。
一扭头,竟然是下雪了··-·长安的寒冬,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酒楼之中曼珠回头仔细望着林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与那个人,很像·”·“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林渊手执茶杯笑起,一袭蓝衣朗月清风。
曼珠道:“你知我所指·”·那人道:“哪里像”·“说不上来,眉眼,动作,语气……”她一一评价着,见对方眼中浮起一丝玩味,将残茶倒进空碗里,两人面前腾腾浮起一阵白色的热气。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林渊开口道:“我却能帮你除掉你这世上最恨的之人·此人一向做事决绝,家破国亡,想来现下带着自己的胞妹,公主流落民间的滋味也不好受吧”·曼珠不自觉咬住下唇。
林渊托腮,自顾自悠然开口,“然而想要制住安景,最简单的也不过一个办法·”·曼珠问:“什么”·微醺的暖光盈满屋里,将那一堂映得通明。
她看见那人沾沾杯中的茶水,在那桌上轻轻写了三个字:·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雪,总是不知觉飘飘浮浮,混沌了整个天际··林渊记得自己第一次死去的那年,就是在一个滴水成冰的下雪天。
“殿下,京中急报·”一身盔甲的步履急促,脚下覆盖着一层寒霜··快马加鞭,他们在等一个消息,一个理应死去之人的消息··那将士跪下:“皇上驾崩。”
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快慰还是该解脱,他闭上眼睛,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现下朝中局势如何”·“皇后娘娘一人把持了朝政,大殿下人在宫中。”
那人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臣请殿下立即启程,返回长安·”·营中众人齐齐跪下:“臣请殿下返回长安”·他闭眼。
长安,千里之外万里之隔的皇权中心,返程,别时容易,见时最难··如何不清楚那人为了这一日已经等待了多少年,安源不说,却似乎早已预感到那不可逆转的画面。
昭告天下的遗诏传遍三千里山河日月,江山弹指间换了新主,待他起身之时,一樽明晃晃的毒酒已经呈放在眼前··安源抬眼:“若是这酒我不喝,如何”·那唤做陈升的太监瞧着面熟:“圣上仁慈,这一方军中将士的老少妻女现下皆在长安宫中作客,王爷以为若是他们知道了这些消息,是否能够忠心不改,誓死追随”·“王爷我都险些忘了那个人已经是皇上了。”
安源大笑:“我此生不曾受人胁迫,如今安景却想要拿旁人的- xing -命来威胁我真是好笑·”·那人却道:“葛业已于京中接任左将军一职,刑户两部尚书接连被撤,王爷若是有兴趣,长安这两天还有着许多趣事,不如奴才也一并同您讲讲”·是啊,他早该记得自己的这位皇兄一发制人的手段。
安源望着那酒,无色无味,透明得如同开水一般··“这酒,苦么”他端起酒杯在眼前低声问··那太监低头:“兄长所赐之酒,想来应该是苦的。”
安源笑:“若我死后,他可会放过我军中的将士”·陈升颔首:“那是自然·”·“呵……”安源转身,“大道朝青天,天命此身中,二十一年梦,醒时归一眠……”·骤然回想起那总是在耳边吟道诗书之人,真可惜,你选错了人,也做错了我的侍读。
安源忽而抚目饮尽,轻描淡写将那酒杯摔在了地上··“你可以回去交差了·”他道,眼前的宦官却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生死富贵,或许真的在一念之间吧。
安源曾经以为自己死了,可他却错了,待他醒来之时,烽烟万里,营中横尸遍野,血流成河,那一瞬间,他以为看到了炼狱··炼狱其实一直都在人的心里··顾不得死而复生的震惊,他死死冲上去抓住尚有一息存在的士兵的手:“发生了什么”·“殿下,您说,皇上……皇上会不会伤了我的家里人……”不大的孩子,目中甚至是清澈。
他至今都记得,那个士兵唤做林渊··他不解为何自己会活着,那酒本该轻易了结了他的- xing -命,安景不是心软之人,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连他们都不能放过·安源紧紧攥住拳头,风雪之中他于地狱睁开眼睛,缓缓替那死去之人合眼,收尸,埋葬。
世上早已再无安源,自此之后,他就活成了林渊··第36章 ·凤凰台,是长安最高的楼台·登楼最好是在黄昏日落交错之际,重重山峦向天边绵延而去,暮雪映着皇城的金顶,长安壮阔得叫人心头发颤。
如果安源肯好好回忆,那是庆历三年的初冬·也曾常常有机会出宫,那时的他们远比如今要来得自由,唐锦书到的时候,他与安景正在台上一块空地上比试··两人刚开始用剑的第一年,说是比试,不过是切磋,点到即止。
安源故意使了一计,却是个虚招,声东击西,安景不曾识破,眼见着那凌空一剑自后背而至,剑身锋利,若他那时刺入,可轻易取人- xing -命··“等等·”不大不小的石块,力道却出乎意料,唐锦书弯腰捡起来朝两人扔了过去。
长剑在空中与石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安景向后退了一步,手腕蹭破,没有受到重伤,安源十指却叫自身剑气震得发麻,手中的剑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风过长空,一时寂静。
周遭太监侍女纷纷跪下,唐锦书似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不躲”·安源弯腰把剑重新拾了起来,嘴上仍是讽刺:“扔得很准嘛,唐锦书,还当你什么都不会。”
那人于是原本还带些歉意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什么啊,若是你们肯教我剑法,我不见会学的比你差……”·“哦”安源望向安景的目光别有深意:“若真是如此,皇兄,你可要小心了。”
白色的雪花荡漾在半空中,迷迷漫漫的轻纱披上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安景那时只是微笑,面上微红的模样很好看:“锦书,方才真是要谢过你了。”
-·屋内,纱帘之后昏暗的身影一动,“公子醒了”一个不曾见过的丫头替他收拾好东西,周身的疲乏叫唐锦书险些分不清究竟是在现实或梦中,那丫头道:“皇上说过了,今日咱们都要回宫去呢。”
“宫……”他低声道,起身捻了捻肩上的外套,“你就这样想要回去”·那丫头道:“是啊,阿明哥还在宫里头等我,对我而言,这皇宫就好像是家一样呢。”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原本从她手里接过一杯热茶,听到微微笑了起来:“真好,那是应该早些启程,不要耽误了你们两个·”·“这话难得从你的口中说出来。”
安景道,含笑推开了房门··唐锦书懒懒别过头去,“倒不知你还有听人说话的喜好·”·安景在床边坐下,碍着那杯热茶也不曾动手动脚,只将那人往怀里带了带:“不过是门外头顺道听见一句,反叫你抓住了把柄。”
唐锦书道:“茶要洒了·”·那人于是有些不悦,“你若不躲,只怕朕想洒还洒不出来·”·那丫头早就听说皇上与唐家公子关系不似寻常,如今一见发觉两人举止全然如同寻常夫妻,只是言语却不似那般亲热,反而多有生疏冷淡,似有要吵起来的趋势,于是生怕牵连到自己似的逃出去了。
“害怕什么,又不会伤了你·”安景道,叫唐锦书坐到自己的腿上,唐锦书颦眉··生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摩挲过那人的眉眼,“昨夜梦见什么了”安景问,“听你喊出了安源的名字。”
唐锦书道:“安源已经死了·”言下之意是这名字也再无意义··安景抬起脸去吻唐锦书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澄澈干净,唐锦书又想躲,杯中的热水顿时扬了出来,那人烫得手间一颤,顿时就想要松手。
“慢着·”安景缓缓攥住他的腕子,瞧不见唐锦书手上泛起一片通红·唐锦书痛得想松开,安景却手腕用力,逼他紧紧握住那滚烫的杯壁··“朕于锦书,就似这茶杯与热水,逃不过,也躲不得,锦书可明白了吗”·唐锦书烫得十指颤抖,唇色发白:“我明白,你放……放下来吧……”·啪嗒一声,茶杯落地,滚烫的热水打翻溅到床沿上,地上的碎片还不断冒着热气。
唐锦书一声轻呼,顿时发丝凌乱,受惊似的从床榻躲到了纱帘后头··许久,安景道,“伸出手来,叫朕看看·”·唐锦书目色犹豫望着他,像只初涉尘世的小兽。
安景叹息,“别像个孩子似的,若是烫得厉害了需要早些上药·”·唐锦书强忍着别过头去,颤声道:“左右我就快要死了,安景,你还要这样折腾我多久”·安景听着,竟诧异到说不出话。
便听门外传来陈升喜滋滋的声音,“皇上,好容易等到了公子的生辰,您吩咐的奴才可是一早就备下……”·说着走进来看着眼前这情形愣住:“这……这是……”·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如此,想要解了当下的尴尬,安景道:“你先退下吧。”
目光望向唐锦书,神色终究缓和了一些:“方才可都听见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唐锦书不认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就连生辰也都是幼时来到了唐家,叫唐氏瞧着选给了个吉日,他自己不曾放在心上,岂料安景竟真的着人记下,每年都将贺礼叫人送到府上。
那时他这么做也不过是告诫唐家莫要亏待了唐锦书,如今为了什么,连安景自己有时都不明白··伸手展开了那画卷,画上的地方是凤凰台,已是黄昏,却无夕阳,凤凰台上漫天的雪花又洋洋洒洒飘落,灯火极暖,安景牵着他的手在那长画之前慢慢走过,道:“看看,可还喜欢”·有谁会视你如命。
唐锦书展卷望着那线条精细的山水一色,忽而笑了:“自然喜欢·”·手间的烫伤依旧很疼,觉察到那人向后一动,安景攥住他的手:“别怕,叫朕看看,伤成什么样子了……”·白皙的掌心一道红色的印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垂下:“锦书,这些年,是朕对不住你。”
唐锦书别过头去淡淡开口:“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我不要相欠,也别记恨着谁,如你所说,只此一生,只此一世,下辈子一别两欢·”·安景犹豫了犹豫:“好。”
两人下楼,与王老先生道别,大半辈子见过生离死别的老人开口:“我从你六岁起开始替你诊病,那时若是弄疼你了你便会哭,孩子,你还记得吗”·唐锦书摇首:“太久之前的事情,早已记不得了。”
门外已是大雪,陈升眯起双眼:“皇上,公子,都说瑞雪兆丰年,奴才跟了皇上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大的雪·”·但他的脑海中突然又想起了也是这样一个时候,周遭的一切都是乱的,簌簌雪花飘落的时候,身穿盔甲的皇子站在树下,手中一杯毒酒,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那锦绣从中的少年,有着叫天地失色的不安宁··登上马车之际,安景伸手替唐锦书束好了发,望着那人的模样,心里头有许多话,最终只是怔了··白雪茫茫的一片,深深切切,有谁知道那下面掩盖的是什么东西黄昏,泥土,也许是那死去之人的尸体。
国舅府上,安定看罢胡国歌姬的舞蹈,望着窗外落雪,手里把玩着个橘子:“舅老爷,皇兄今夜可就跟唐锦书回宫去了,往后我就不来找你玩了·”·三国舅一听乐了:“瞧你说的小安定,难道这几- ri -你日日来我府上,还是我架刀放你脖子上给逼来的不成”·安定笑嘻嘻道:“我还是喜欢跟他们两个人说话,他俩一块的时候不论干什么都很有趣儿。”
三国舅笑而不语··眼见着送走了安定,三国舅一把揽过其中一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中,那女子眉眼修长,美目流转:“国舅,您先不要着急呀……当今朝廷似舅老爷一般清闲却又得皇上厚爱的,真是数也数不出几个……”·那三国舅毕竟历经两朝,练就了一身坐怀不乱的好本事,他抓住那女子的手:“莫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自从你入我府上,就没少在这之中打探消息。”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曼珠叫他制在身下,却也不急不缓,笑道:“三国舅真是一身好功夫,怪不得当年奉旨歼灭二皇子旧部,瞧您说的,”曼珠轻轻一挣,一双芊芊素手又抚上那人脖颈:“当年皇上登位,国舅也是为了自己的亲外甥费了许多的心,只是小女有一事不明,同是安家的儿子,怎么舅爷就一心想要扶持安景,莫非真是……长幼尊卑有别”·那人说完眼睛一抬,秀丽的面上忽然流露出狠戾,三国舅攥住了那人的手腕,从中夺出一把匕首来,闭上眼叹息道:“多少年前的旧事,老夫早就劝你莫要再提。”
曼珠一笑:“大人这样想着如何劝我,怎么不瞧瞧自己身后”·只瞬间,长剑别在脖颈上的温度冷得叫人周身寒颤,三国舅眉头一动:“什么人”·“你没有机会知道了。”
身后那人淡淡道··他想这个声音应该是很熟悉的,他曾抱他上过车马,曾在他牙牙学语时朝他张开了怀抱,只是这些,那孩子可还都曾记得吗·世上多是贪心之人啊,三国舅想这么说,可是一开口,喉咙之中喷出的却只有鲜血。
安源收剑,一言不发转身··第37章 ·暮色四合,一方故土·如果这辈子再活一次,我不愿……再活一次··这边安定从国舅府上出来,没有回自己的地方,而是直接到了皇宫大门口。
直到傍晚那轿子从城头回来,她才上前拦住··“唐锦书,”安定道,“我有话要说·”·唐锦书从轿中探出头来,笑眯眯道:“公主,好久不见。”
回到院子里点上了灯,唐锦书取出几撮茶叶来放入沸水,壶柄微斜,茶水带着热气四散开来倒入玉杯之中··安定道:“这活叫下人做就好·”·巧倩在一旁微微局促,脸上有些挂不住。
唐锦书于是笑了,“我不也是个下人吗”说着把一杯茶递到她手里··安定瞧见他手心上红色的伤,一边吹着茶叶一边道:“说起来,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要叫给你看病的那个人给气死。”
“王大人”唐锦书放下茶杯:“人家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怎么会有胆子来惹你·”·安定道:“我也知道他在皇兄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自然有他的可取之处,只是平日我走在路上碰见了他,好歹论身份尊卑他也该朝我打声招呼,可这个人不但绕道走不说,还连我叫他也不停下,就像是见了讨债的一样。”
唐锦书笑道:“自然是债,一笔风流浩荡的桃花债·”·安定一听,生怕他察觉出自己与王垨仁之间的意思,慌忙转移话题道:“你瞧你,现在整日就在这宫里头听这些小女人说的东西了是不是人家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怎么就你越走越反着了。”
唐锦书道:“那是肯定,这月亮要是从来没有圆满过,那就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它会残缺,人要是盛名到极致,往后再怎么走也是下坡路,变的不是我,只是你心里的我罢了。”
安定又问:“那你和皇兄,是不是就像那从未圆满的月亮”·唐锦书怔了一怔,道:“这不一样·”·安定借着灯火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干,一场大雪过后显得愈发凄寒:“幼时我便有一心愿,此生定要嫁与所爱之人为妻,为着这点,连父皇和皇兄也都从来不曾逼迫过我。
后来我真就遇到了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同我想象之中没有一点一样,我恨他为人软弱没有骨气,其实说到底更恨的更恼的是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是这样,却还是一见着他就忘了南北东西。”
·“也许他不是没有骨气,只是审时度势而已·”唐锦书道··夜里安定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许多心事,唐锦书在一旁托腮,一边听一边点头瞌睡,好容易等到安定讲完了,晚上她也没回府,派人说了一声就自己在宫里头留宿了。
巧倩一直在门外守着,直到安定走了,过去给唐锦书铺好了床榻被褥,又要伺候他更衣··指尖碰到领口的时候,唐锦书忽然笑了笑,道:“罢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我一向不习惯叫人伺候这些。”
巧倩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抬眼望着他,一双杏目不由自主染上水雾:“唐大哥,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唐锦书本意是想叫她早些回去休息,如今一见她这反应,分明是生怕自己恼了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怎么了,这么害怕,我不在的时候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了”·巧倩赶紧摇头:“当然没有,有秋蝉姑娘上下管着,宫里人都待我很好。”
巧倩对唐锦书的心意,唐锦书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如今他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也就只能装聋作哑,当做是姑娘家心思细密,一句话叫她多想了··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唐锦书于是掩面打了个哈欠,道:“你若不困,我可就要先睡下了。”
“等等,唐大哥·”巧倩忽的着急道,一下子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能睡·”·唐锦书回过头来看着她:“怎么”·巧倩的脸红了,似乎连眼圈也红了,颤声道:“唐大哥,你能不能……随我去个地方”·唐锦书迟疑了一会,瞧见对方的模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外头极冷,风刮着冰渣子下来,叫人觉得生疼·巧倩看了眼天色,脚步愈发急促,两人穿过了东宫,又绕过主殿,唐锦书许久不曾这样走过,不由觉得周身都有些僵冷。
巧倩带他来的地方是个宫里头的荒院,院里有辆推车,还有件干净的衣裳,巧倩道:“你们不在的时候这里死了一个人,是做事的小太监,浮草似的一条命,虽然没有人在意,但明个儿一早就得把尸首送出宫里头了,那管事的与我相熟,我告诉他你是我表弟,在宫里犯了点事,他便答应着到时候叫你换上衣服躺在里头。”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这些年……我自己也攒了一些银两,”巧倩说着,从树底下拿出来一个包袱,“唐大哥,这里头有你的章印,也有你旧时的字画,趁着这个机会,你赶紧离开这里吧。”
唐锦书笑:“你为什么要帮我”·巧倩道:“我的命都是唐大哥救的,如今为了报恩,这些又算得上什么呢唐大哥,实不相瞒,我对你有意……”——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巧倩的声线颤抖。
唐锦书道:“可是你这样做,要把安景置于何地呢”·“我不在乎皇上会把我怎么样”巧倩大声道,直直跪倒在地上。
唐锦书忍不住弯腰咳嗽了几声,“我知道,巧倩,你先从地上起来·”·巧倩一动不动,垂眼望着土地··“巧倩·”眼睛望见远处似乎隐隐有灯火,这次当真是带了怒气,那人仍是不语,唐锦书一把把她拽了起来,却在下一刻分明看见巧倩的眼中泛起了泪花,那样畏惧与小心,却又有些固执倔强地回望着自己。
唐锦书第一次发现,他已经掌控不住这个孩子··巧倩宽大袖口下的手冰凉,她抹了抹眼睛道:“再过一会,大概皇上就真的来了,唐大哥,你快走吧,若是过了今夜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记住巧倩这样痴心的待过你”·“胡言乱语。”
那温润之人明显是被惊到了,然而他来不及多想,那禁忌提起的爱恋,十年来的相守,浣衣局的初遇……无法再维持任何平静,唐锦书猛地向后退了两步,不顾巧倩还拉扯着自己的袖口。
“唐大哥……”巧倩惊呼了一声,见那人不断咳嗽着,似乎连心肺都要咳了出来,尽管唐锦书用袖口捂住嘴,巧倩还是望见大片的殷红在深蓝色的长袍上晕染开。
血气甜腥,那人苍白的脸- yin -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指尖还有血水顺着滴下来··巧倩想上前,唐锦书却自己朝后退了一步··“巧倩·”那人的声音不再同于往日,低得让她害怕。
“走吧,我就当从未见过你·”·“不我不走”巧倩哭喊道··我已是双脚踏入地狱之人,只求能在你身边多守护一分。
一室烛火摇曳的光影··院中不知何时围满了侍卫··巧倩低声垂下眼:“真可惜·”·那是唐锦书头一次看上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望着安景喜怒不明的面庞,慌张着想要扶巧倩起来,可那人却轻易挣开了他。
“巧倩一生痴傻,唯一的心愿也不过是能为唐大哥做些什么·”巧倩对着安景叩首道,再开口已经是泪流满面:“我是个没福气的人,可也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皇上不要牵连了任何人,巧倩魂飞魄散,死不足惜。”
记忆里有个孩子望着眼前的戏法问道:“唐大哥,这是哪来的真好看”·他那时立于长廊,收起花来笑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看巧倩二字对姑娘再适合不过了·”·唐锦书略带茫然地望着四周,他的唇边还带着血迹,眼前是怒火中烧的帝王,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枯木杂荒的院子,但这一切于他又有什么关系·唐锦书走到安景跟前道:“你不能伤了她。”
安景抿紧了唇,一动不动看着他,唐锦书说完了,要走,安景却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甩到了墙上··只有陈升知道夜里安景回屋不曾见到唐锦书时有多慌张和愤怒,他在一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这一下力道极狠,唐锦书摔得眼前发昏,半晌才喘过气来,他抬头的瞬间,目光清冷而倔强,安景几乎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唐锦书··但很快唐锦书又拍拍身上的碎屑,苦笑道:“跟我这么一个病秧子计较,你可真不风雅。”
后来唐锦书又要走,一瘸一拐,弓着身子走的慢腾腾的·那时陈升以为这个人最终还是叫他们亲手毁了,自此他只能看着他孤苦挣扎在这个从未善待过他的人世间。
·安景攥着了唐锦书的手腕,轻声道:“锦书,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拿你当个男人,你也是个男人,你若今晚能赢了我,我便把这丫头放走·”·唐锦书听到停下了,面对面平视了安景许久,月光下安景温润的面庞如玉,俊美的叫人心碎。
唐锦书忽然不知道哪来的狠劲,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安景的脸上,安景踉跄一步,伸手捂住了左眼··“皇上”陈升吓坏了,声线发软。
“无妨·”安景道,“叫他来·”·那一夜宫中所有人看着他们像困兽一样缠斗,唐锦书气喘吁吁,步伐不稳,安景像是哄着年幼的孩童一般,一步一步引导着他,以最原始的方式宣泄心中的情感。
因为他们不能开口,一开口,口中吐出的只能是鲜血··唐锦书最终没有力气了,他像是死了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第38章 ·唐锦书夜里是叫风吹醒的,雪花纷纷落在他的脸上,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了先前落在地上的包袱,里面果然如巧倩所说,是她悉心给自己收拾好的贴身衣物。
这东西之中有个小巧的荷包,上面绣着两片柳叶,脉络精细,可见刺绣之人的细心··有那么一瞬间唐锦书自认有些后悔,若是不与安景争执,兴许还能为巧倩留条后路。
荷包里头专门裹着他的私印,唐锦书抚住眼目,咳嗽了两声将东西扔在了树底下,自己只留下了荷包··他走回去的时候,值夜班的小厮见了他,远远地就跑了,像是见了瘟疫。
安定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争着吵着要去见唐锦书一眼,安景正为朝堂之事烦心,二话不说便叫人把她送走出去··可安定若是能安分下来的人也就奇怪了,她仍托人来看看他,有时是不认识的丫鬟,有时又是面上瞧着不大自在的王垨仁。
王垨仁是一代名医,却总要被安定逼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两人一个深思熟虑,一个独断专行,何德何能,唐锦书觉得这出戏是如此荒唐可笑··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从夏天的时候被迫搬进了宫,唐锦书的院子里头伺候的人来来去去,最终也只剩下了秋蝉一个。
秋蝉有时候道:“走了好,走了你也就解脱了,这么多年别说是皇上,就是我自己看着也觉得精疲力尽·今后你在这没人打扰的院子里待着,一直待到死,不也比每天被折腾的死去活来要强”·唐锦书于是在那床头上留了一幅字:聚散有缘,来日方长。
秋蝉把手里的鸡毛毯子往唐锦书怀里一扔:“我是个习武之人,打扫房间这种苦力活干不来,今后你就自己凑合着做吧·”·唐锦书竟真的自己去收拾,他收拾的时候秋蝉就在旁边看着,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的东西。
她想或许这个人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她已经错过了最合适的机会了解他了··“唐锦书,悔不悔”有时候秋蝉会故意这样问,看见那人也总是慢条斯理地摇头。
人这一生啊,其实真没有什么好值得惋惜的··当暮雪堆积,放眼望去,万物在大雪之中被覆盖,唐锦书同她坐在深色的黄昏里,秋蝉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年幼时的经历,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宫里这些日子其实也有红人··淑妃的身孕如今越发不得了,才过了六个月,正是让人期待的时候,外头冰天雪地的,出门也要小心着大肚子··这天蝉遇出门,遇见个两手裹在棉袄袖子里头的药童,药童忽然神经兮兮,自言自语道:“皇上怕是不想保住这孩子呢。”
秋蝉心下一惊,六个月,连孩子的胎动都听到无数次了,什么样的人能做到这样残忍··再回头,她看着那皇宫,心中就只剩下了厌恶··后来陆万里也经常来这,大概也是得了安景的准许,他跟唐锦书提起许多朝堂之事:林渊一案的线索,三国舅在国舅府上叫人刺杀,尸体藏在床底下,竟整整过了三日才有人发现。
皇上盛怒,终于下了林渊一伙人的通缉令,林渊常待的地方就是当初那个胡人女子开的酒楼,只是朝廷的人来时已经人去楼空··陆万里相信林渊一定还留在京城··差不多又过了几日,塞北传来消息,说是有胡人暴动,葛业奉旨去平乱。
陆万里隐约觉得是局,却又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是何利益··雪夜中似乎布下了一张网,剪不断,理又乱·几场寒风过后,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掉光了·路上走的都是脑袋上戴着毡帽的小太监,屋檐底下滴答滴答的,那是刚结冰然后又开始融起来的雪水。
秋蝉不怕冷,旁人冻得牙颤的日子她一身单衣也觉不出什么·唐锦书却怕极了,只是他不说,秋蝉也不愿给自己找些麻烦事干··寒风呼啸,以前纵是盛夏也得时不时把热茶放在手心里头捂捂,唐锦书从未觉得一场雪竟会这般难熬。
太冷了,温度低得叫他受不了··整夜辗转难眠,唐锦书微微颦眉,面色苍白,冻得紧紧闭上双目·隐约觉得那扇门开了,黑暗之中有人轻轻坐在了自己的床沿,他一袭黑色裘袍,身上叫炭火烘得极暖。
唐锦书心中似乎明白为何安景要这样对待自己,只是他实在是太困了,感觉那温度离自己近了,松开手脚就想要睡去··安景于是叫他抬起头来,叹息似的道:“终于你也知道哪里才最暖和。”
唐锦书道:“这世上只有山水之间最暖·”·安景的眼目似乎舒缓了一些:“难为你还记得·”他说过,梦醒了,那就去山水之间。
忆及白日里秋蝉告诉自己的事,唐锦书的睫羽微颤:“安景,这世上的杀生之事,做多了是会遭到报应的……”·安景柔声道:“朕知道·”·唐锦书又问:“你要怎么处置巧倩”·安景闲聊一样垂下眼睛,轻抚了抚他的发梢:“你不是命令过朕不准伤了她么”·唐锦书自嘲似的:“那便是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安景道:“赏银三千,赐一方土地,这结果唐公子听着可还满意”·明摆着是讽刺,唐锦书偏要道:“自然满意,若再许配个可靠的人家,护她出了京城回到江南,那就再好不过了。”
安景冷不丁一句:“你就不怕她是下一个桃叶”·唐锦书呛得说不出话了,又惹得安景带着愠意离去,他临走时没关上房门,外头寒气刺得人直打起哆嗦。
·唐锦书埋头蜷在角落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秋蝉才过来把门关上,什么话也没说··十一月冬至·京中最重视此节,有谚语道:“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
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长安上至王侯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一齐庆祝,宫中亦有宴席,秋蝉吩咐人送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挂面,北方寒冷,吃面食是习惯。
唐锦书静静在床头坐着,秋蝉望着那面好一会,突然垂下眼低声道:“以前养父说过,一年里头就只有冬至的晚上最长,若是不吃东西的话就会冷一晚上,半夜起来肚子还会饿。”
唐锦书听她这么说,走过去强打起精神来道:“刚好现在没到半夜我就饿了,来,陪你吃一些·”·秋蝉拾起筷子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半晌道:“唐锦书,其实你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唐锦书反问,他一身白衣,唇角带笑的模样当真秀雅··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唐锦书道:“若是现在有一壶酒该多好啊。”
岂料一句话却惹着了秋蝉的痛处,秋蝉霍然站了起来,指着唐锦书的鼻子道:“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若不是你当初执意要交上那张白卷,若不是你在狱中大言不惭,口口声声朝他说什么道理……唐锦书,杨大人待我有恩,是你不计后果,自以为是将他牵进了你们的纷争,现在他死了,你却还好好地活着”·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唐锦书面色苍白,被说得哑然无言,秋蝉向后退了一步,大声道:“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推门而去,那人在座子上怔了许久,低下头小声道:“其实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唐锦书长久地依靠在墙上,只露出半个侧脸和长发,这样孤弱无依的感觉头一次体验到还是在桃叶出嫁的那个早晨。
没有酒,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唐锦书心中长长的闷着一口叹气·梦回间他看见了许多人,许多火光混杂着鲜血··在那昏暗的尽头,他见到的是唐氏,杨起,还有十年前那个槐树下青衣少年的背影。
唐锦书犹豫着朝他伸出手去··第39章 ·过了冬至,就是腊八,宫中年味渐浓·即便下着雪亦不让人觉得寒冷,太监宫女相伴,先点上灯笼,再呈上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放一碟翠绿的腊八蒜。
欢声笑语·或好或坏,这一年终究是要过去了··陈升端上来一杯热茶,小声道:“皇上今晚可要去公子那里用膳”·安景道:“只怕朕想去,他自己还不乐意。”
陈升道:“奴才觉得公子的脾气向来就这样,这冰天雪地的,一断了柴火连咱们自己都受不了,皇上是否惩戒过重啊”·安景笔下顿了顿,一滴墨水便悄无声息在纸上晕染开来。
陈升看着他起身道:“摆驾·”·很多时候陈升都知道帝王是个心狠之人,他踏入房间的时候,不带一丝热气的床上唐锦书沉沉闭着眼,面色潮红,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
安景不语,陈升却知道他就是成心要折磨唐锦书,就是要等到那人实在熬不住,跟他服软,跟他求饶·他们是道路相悖的人,恨中有爱,爱中有恨,安景占据着唐锦书,撕毁他了的梦想,断了他在世上所有的根,是因为清楚自己如果掌控不住他,那么能做到的就只有两败俱伤。
已经没有办法了,远方的夕阳爬上天际·唐锦书醒来的时候身边极暖,久违的温度包裹着肌肤··他动了动,声音沙哑道:“安景·”·安景细细吻着他的额头,从眉眼,到鼻梁。
“朕有多久没碰你了·”安景的手轻轻伸到他的衣内,抚过他的肩身,他的指尖有些凉,唐锦书像幼猫一样缩了起来,安景道:“别怕·”·他说过很多句别怕,但真正印象深刻的就只有这一次,也只此一次,他与长安才子唐锦书卧在床上,没有欺辱,没有压迫,也没有尊卑,一寸一寸,并无轻薄之意,只是想叫他觉得好受一些。
无声的安抚,安景替他揉捏着肩膀上的酸痛之处,感觉那人如同孩子一样直直望着自己··皇上·但内心更熟悉的那个名字是:安景··他与唐锦书初识于宫中,唐锦书不喜欢书香之气沾染上功名利禄,那时依稀感觉到自己与他有所不同。
唐锦书知道唐家那个隐藏多年的秘密,饱受宠爱的二皇子其实并非先皇亲生,心高气傲的安源指着他道:“你就是唐家的三公子”·也是那时唐锦书仰起下巴:“是,而且我还要做你的侍读。”
是骄傲,亦是心中抱定了皇后会阻挠安源成为太子的想法,唐锦书做了决定,一转眼的功夫却趁着唐氏与皇后攀谈的时候跑出去放风了··歪打误撞,槐树底下是什么人在练剑唐锦书喂了一声,看到那人转过头来。
年少的安景收起长剑,笑道:“又见面了,原来是你啊·”·我亦一身傲骨,四海交游,煮文嚼画·幼时的安景除去固执,在书画音律见解上如同唐锦书的知音,伯牙子期是个美谈,然而直到多年后安源的死讯传来,唐锦书跪在殿中,那人才头一次显现出他的*和业障。
今时今日忆起这一切,唐锦书忽然在安景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强烈的悲伤,像是被刻意放大了无数倍般,叫他觉得自己此生一直藏在这身锦绣的皮和锦绣的河山之下··他也曾想坦然,可却没有人教他如何坦然。
杯盘狼藉,日落西山·本该人人都期盼着来年有个新开始的日子,唐锦书却同安景坐于那方床榻之上,寂静如同坟头··安景很久之后才开口道:“锦书,你可曾恨朕”·唐锦书摇首。
安景又迟疑:“那……你可曾爱过我”·唐锦书笑出了泪··“——报皇上,大理寺陆万里有要事请奏。”
门外有人高声道··安景起身:“什么事这么紧张”·那来报之人迟疑了片刻:“听人说是大理寺抓到了那个叫曼珠的胡国女子,现在正在狱里头审问。”
唐锦书看了安景一眼:“皇上可准许我去看看”·安景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沉默,唐锦书于是径直走了出去··从来他就不曾叫安景摆布他的决定,他意绝你就需俯首,他微笑你就要遵从。
曼珠一身囚服,头发蓬乱坐在头顶那一小片月光之下,见着唐锦书走进来苍白一笑:“唐公子,上次一别,没想到这样快就又见面了·”·唐锦书道:“别来无恙,公主长得还是这样好看。”
曼珠咳咳笑了起来:“唐锦书果然也还是唐锦书,纵使你瞧不见你如今的样子·”·唐锦书问:“什么样子”·曼珠道:“沾了烟火的样子,很好。”
唐锦书扫了扫灰,在她的对面盘腿坐下,“倒是公主怎么消瘦了这么多啊,莫不是- cao -劳过度,复国的心愿却又辗转难得”·他的语调轻松,姿态一如旧友,说话又直戳心窝。
曼珠险些叫他逗笑,忘了两人所处的身份:“到不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唐锦书眨眨眼:“笑话要看,有些实话却也想知道·”·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曼珠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问:“你想知道什么”·唐锦书道:“塞北有胡人暴动之事,可是公主一手策划”·“我若有这个本事,几年前就这么做了。”
曼珠自嘲笑笑,随即道:“谋这事的是我皇叔,还有个愿意帮我们的人,但我先前确实不知·”·“我自然相信公主·”唐锦书面容姣好,轮廓清浅:“那就问第二件事。”
曼珠道:“什么”·唐锦书道:“公主四处游走多年,别的不敢多说,藏身的本事可是谁都比不了的,如今千方百计叫人捉住混进宫来,莫不是就为了见我一面”·女子悄然一笑:“自然是为了见你。”
唐锦书道:“见我什么”·曼珠从袖中掏出一只发簪,缓缓道:“瞧瞧这个东西可还认识,是从你那总爱痴心妄想的小丫头身上得来的。”
唐锦书拾起来对照着烛光看了看,半晌道:“不错,是巧倩的随身之物·”·曼珠道:“唐公子,我对你敬重有加,实在不愿胁迫你,只是此行我是受人所托。
巧倩这丫头被逐出宫后就一直在我府上做客,如今也不知道是第几天了,她为你付出良多,你就不想出宫去看看”·唐锦书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走出牢门才觉外头风雪交加,零星的雪花渣子顺势蹦了进来,唐锦书咳嗽了一声,手脚间都是寒意,耳边嗡嗡地听不清,仿佛紧贴着肺腑··是否这一生欠了太多的人唐锦书心下极乱,不可惊惧,不可哀哭,只是脚下一软,几乎就要跌倒在地上。
一直在外头等着的安景伸出手臂,将他扶在怀里··依旧记得十年前,自己进宫的第一天,雪白的槐花树下,玉一样的孩子全神贯注于练剑,连他冒然闯进来了都不曾注意。
少年稚嫩柔软的身姿,剑气呼啸间簌簌落下了一身碎花,只一眼便映入了他的脑海··只有唐锦书自己知道,这么多年藏在心里的那个人,是安景,始终都是安景。
这世上没有人不眷恋温暖,只是这份感情太过无望·他们都已经站的太远太远,回不去了,再回不去了··他听见自己心中天地破裂的声音··安景低下头轻声问:“锦书,曼珠同你说了什么”·唐锦书摇头不语。
夜里唐锦书重新打开了牢门,向曼珠道:“带我去见那个人·”·曼珠问:“什么人”·唐锦书笑:“我生平素未与人结怨,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若是想见我,尽管冲我来便是,不要伤了巧倩。”
曼珠道:“这里守卫森严,我哪能逃得出去·”·唐锦书道:“既然有办法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出去·”·曼珠仰头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唐公子,你我并无私怨,只是有生之年能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看到你们被这样戏弄,真是有趣。”
谁说不是天道轮回··第40章 ·唐锦书按照曼珠的说法,只身一人出了宫门,四下寂静,唯有月光清冷,叫人心生寒意··他听见背后有动静,脚步声并不刻意隐藏,不知为何十分熟悉。
唐锦书诧异回过头去,见那人从- yin -影之中缓缓走出,他道:“锦书,好久不见·”·原来风声连连,雪夜幽怨,竟是故人来··唐锦书不可置信倒退一步,安源停在原地道:“这些年……他们也叫我林渊。”
“不可能·”他摇头:“安源已经死了,是我亲手埋下的他·”·安源苦笑:“那时烽火连天,尸体烧焦,你连战场都没见过,又哪能分辨得出哪具尸首是安源”·一时寂静。
唐锦书垂下眼睛来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好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坐到杯中的茶水都凉了,他才道:“反正你看我都已经来了,放巧倩走吧,她这么多年过得也不容易,别再莫名其妙丢了- xing -命。”
安源大笑:“自己都是不怕死的人了,还可惜着别人的命,唐锦书,你是可笑还是天真”·唐锦书有点惋惜似的摇头道:“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安源曾幻想过无数种结果,却没有想到那人开口第一句话就叫他如此无言·安源泄愤似的反问:“我就是杀了她又如何”·唐锦书叹息:“我能有什么办法,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还是来晚了一步。”
安源最终冷冷道:“放心,她还好好活在柴房里,我不是安景,若你皆照我所说去做,我自然不会食言·”·一时寂静·唐锦书再不说话了。
他们多年未见,初遇时好似已然换了天地·他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皇子,而安源看着唐锦书清秀的侧脸,心底似乎隐隐明白,两个人早已渐行渐远··其实安源将唐锦书从宫中弄出来,是经过自己的思虑的。
他为了胁迫安景不假,却也想要试探唐锦书见到自己的反应·他是脚踏尸体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人,容不得丝毫心软··若唐锦书向他表露忠诚,安源愿用最合心意的方式叫他留下,不对他的话产生分毫怀疑,就像他曾无数次回想,当年登上皇位的人如果是他,他会像每一个明君一样封给他土地,赐予他权力,哪怕终生都不会染指,承诺给唐锦书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
·可若是,一切早就已经不一样了呢·安源大笑·他是世间少有的聪慧之人,懂得如何评判对自己最好的利益,如果今时今日唐锦书连忠心于他都做不到,那么安源便要执意斩草除根。
怪不得什么人,从开始错的就是你··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安源落寞攥住他的手腕:“子卿……”·唐锦书慢条斯理道:“叫唐锦书才是。”
玉儿外出回来,看见了唐锦书被关在院中,奇怪道:“咦,你不是上次我在佛庙里碰到的人吗那时你又咳又喘,病得厉害·”·唐锦书看了她一眼,问:“你的那只猫呢”·不提还好,一提玉儿便道:“它还是死了,只是我待它极好,它去的时候一定没有受什么痛苦。”
唐锦书微微一笑:“那就好·”·玉儿道:“我听林公子说,你是他请来的客人,叫我不准随意给你开门·”·“没关系,我也不会随意出去。”
唐锦书道,“你常待在我这里不好,安源看见该不高兴了,还是早些回去吧·”·玉儿觉得他说的对,刚要走,又转过头回来道:“哦对了,我把这个还给你。”
玉儿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红色的小包,裹着当初的那根上签··她道:“清风徐来,水波自开——上次你借我的运气,现在我物归原主了·”·唐锦书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八个字,无言苦笑。
安源虽有怨气,却始终对唐锦书留了一分情谊,叫唐锦书下午去柴房里见到了巧倩··巧倩发丝蓬乱,在望着唐锦书的瞬间忽然怔怔流下泪来,颤声道:“公子,对不起。”
“说什么话·”唐锦书道,蹲下来同她一起守在角落里,“你我也同是天涯沦落人了·”·巧倩又哭又笑··唐锦书道:“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巧倩低声道:“我这样的人还能去哪”·唐锦书笑:“能去的地方多着呢——纵情笙歌,浮生几何,你不是总想回江南老家吗若是将来有了机会,可要替我好好看看。”
巧倩为这句话感到如此痛苦,悲切到几乎无法开口,她无力倚靠在墙壁上,看着唐锦书用力点了点头··唐锦书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门外高声道:“来人啊,叫你们主子过来。”
看守的不耐烦道:“冰天雪地的,你要干什么”·唐锦书拾了只笔,道:“这位小兄弟,可否请你捎句话给安源,就说我夜观天象,一瞧北境这几天恐怕有大乱。”
对方翻了个白眼:“北境那群人和我们是一伙的,胡族的皇室现今听从我们的吩咐,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唐锦书道:“历代胡汉不和,胡族傲气极重,哪能轻易受你们控制,如今趁着机会不知道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招收了多少兵马,不过一下午,我便看见有三只飞鸽传书,想来是安源也恐生意外吧”·那侍卫犹豫半晌,最终把唐锦书人带到了安源面前。
安源眼中- yin -晴不定,唐锦书立于台下泰然自若道:“我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要你许我两件事·”·安源道:“哪两件事”·“第一,放了巧倩,叫她回去跟安景报信。”
安源挑眉:“我为何应你”·唐锦书道:“不是为我,也是为你自己·你想要江山这江山却不是谁都坐得稳的,萧关紧挨凉州,一旦胡人真有反意,朝廷先前派去的兵力并不多,凭葛将军一人抵抗必然是受不住的,你恨安景,却也不能看着大庆的土地叫人染指,凉州有十万百姓,难道要弃他们于不顾”·安源道:“第二件事是什么”·唐锦书道:“我知你不留无用之人,巧倩帮你传信之后,也算是为你做了件有用的事,你可否备下条船叫她离开长安她一个孤弱女子,无依无靠,你便当是做件行善之事吧。”
安源看了他许久:“唐锦书,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懂,其实你知感恩,也有情,连一个仆人都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却偏偏对安景一片真心视若无物·”·唐锦书周身一颤,安源此话正戳到了他的痛处。
如何不明白安源所说,只是这一生已经欠下了太多的人,旁人对他的好他尚可倾全力相报,而安景,安景……安景对他的好,安景对他的坏,从一开始就无从权衡,鲜血淋漓,没有对策。
纠缠不清,也就无法相抵了··“照他说的去做·”安源转身而去··入夜,皇宫·一桶凉水顷刻从女人的头顶浇下,烛光下安景的面庞温润如玉:“清醒了吗”·曼珠颤抖,安景走上前去挑起来她的下巴:“唐锦书在哪”·女子摇头,喉咙里咯咯作响:“多日不见,陛下竟消瘦了这样多,果然是相思入了骨,此生却又求之不得”·安景面上的笑意更深:“想靠激怒朕求死,你大概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能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曼珠迷茫地想,她早已深陷泥潭走不出来··安景道:“古籍曾有记载,前朝酷吏审讯之时不问轻重,多以醋灌鼻,将囚犯禁于牢中,而犯人胆颤流汗,以头撞墙,朕登基以来还未曾一试。”
曼珠害怕了:“你想做什么……”·安景低声道:“朕本就并非善辈·”·牢狱之中女子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shi -冷刺骨的日子,连铁门都结上了层薄冰,散发着淡淡的寒意。
陈升在旁看着,竟觉压抑得喘不上气,后背热汗淋漓··“皇上,秋蝉在街上遇见了巧倩,巧倩握着封手书求见·”手下有人上前道··“让她来。”
巧倩跪在地上,大声道:“求皇上救公子一命”·安景一字一句道:“唐锦书在哪”·巧倩落泪:“凤凰台。”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皇上,皇上不可,”秋蝉急匆匆跟随在他身后,手握长剑上前拦住道:“公子被劫,秋蝉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秋蝉有愧于公子……有愧于皇上,求皇上准许秋蝉与皇上同去。”
·安景道:“这与你无关,让开·”·秋蝉心凉了半截··这本就不是你的故事,缘起缘灭,与你无关·十二岁起遇见这个人,他一袭黑衣,温润如玉,他道:“你愿不愿意跟随我”·街道有手举年糕的孩子四处张望着家,秋蝉忽而失声痛哭。
第41章 ·巧倩觉得自己被宫里人赶出来后就一直一会笑一会哭, 头脑昏沉沉的, 安景满脑子想的都是去救唐锦书,竟然连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都忘了处置了, 真是关心则乱。
“醒了”她梦见唐锦书挑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把那柜子边的书都搬出来吧·”接着便一页一页把手里的东西撕下来丢进了火盆里。
“唐大哥,”巧倩直直地跪了下来,只一个劲地磕头,磕到血印子都出来, 颤声道,“唐大哥不可啊,这其中有的书, 亘古难寻, 你难道忘了只因一句喜欢皇上便派人寻遍了整个大江南北闲敲棋子,饮茶作画, 巧倩至今仍记得那些个这样的日子,只盼着这时候长些, 再长些……”·“浮草似的一条命,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我却从不曾见过皇上和唐大哥这般的相配的人物,可皇上和你的那点欢喜又太难得, 难得到这些日子熬不下去的时候,巧倩便只有日日念叨着当初的那些好……”·说罢早已泣不成声。
“傻巧倩,”唐锦书道:“这烧的是我自己的字画, 那些早已失传了的古籍自然不能烧,我还要劳烦你替我带它们回家呢·”·家家在哪,巧倩恍恍惚惚,隐约之中又奇怪,怎么安源的手中还收藏着唐锦书这么多东西只是她来不及细想,又沉沉坠落在梦中睡去。
江口,一艘孤船装好行李,正准备趁夜离去,唐锦书与安源而立,安源突然道:“唐锦书,如今送走了巧倩,感觉如何”·唐锦书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曾经有过许多人,如今这其中大多人都已经不在了,能看到巧倩过得好,这一遭,也总算没有白来··唐锦书弯腰咳嗽了一声,安源道:“是时候到凤凰台去了。”
“凤凰台啊……”唐锦书喃喃自语··还如旧时游上苑,凤凰台上旧路蜿蜒·唐锦书和安源在其中一间亭子坐下,亭中早已备好杯茶,嫩茶片片如同雀舌,碧液中透出苦涩。
安源起身递给他一杯:“你我三人的恩怨也该在今夜了结了·”·唐锦书看着那张轮廓间像极了安景的脸:“那么你到底是谁呢”他问,“是江湖侠客林渊,还是安景的弟弟,当朝的王爷安源”·“安源已经死了。”
安源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王爷,活下来的只有林渊·”·唐锦书叹息:“当年你以为你掩盖地天衣无缝,可安景连相思子都能查到,又怎么会发觉不了你的踪迹。
他以为自己能够狠心到底,可他明知你诈死,明知有朝一- ri -你会回来报复,却到底没有斩草除根下手杀了你,关心则乱,安源,安景他不是没有愧疚,他只是不知怎样去表达。”
“胡言乱语·”安源扬手打翻了茶壶,唐锦书一声轻呼,手腕顷刻间被烫得泛起通红··安源狠声道:“唐锦书,我不是安景,不是几句话便可以轻易叫你动了心意。”
他端起茶杯来强行灌到了唐锦书嘴里,低声道:“这其中下了几味草药,今夜是死是活你只能自求多福,这是安景的天下,也是安景的人,唐锦书跟江山,谁先在前谁在后”·唐锦书狼狈不堪地咳嗽起来,咳完笑得云淡风轻:“不,你错了,安景是人不是神。
他救不了所有人·”·“唐锦书岂是所有人能相提并论的·”安源半张脸在- yin -影里诡异难辨··巨大的风声呼地吹开四周的纱帘,零星的雪花渣子顺势蹦了进来,一盏茶的时间,只有寂静。
安源在等,唐锦书亦是,入肠的□□翻转缠绵,唐锦书面上不变地静静倚靠着椅背,悄悄咽下喉咙里难以抑制的腥甜··“安景就只教会了你这些”安源望着他的面色冷笑,唐锦书别过头去,安景,你这样聪明,可看清了你的弟弟·“是时候了。”
安源突然说了一声,望着山脚下那个前来的身影,寒风冷冽卷过,雪水啪啪地敲打着壁岩,安源胁迫唐锦书一步一步朝台上走去··唐锦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手推开他道:“我自己会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他终于再见得那人,一身青衣面容如昨·那缠缠绕绕的三千柳丝乌发,竟是他霜鬓厮磨间的百年歌··“锦书。”
安景道,目色柔和··安源远远立在台阶之上:“安景,你到底还是放不下·”·安景一生纵横,此刻却温和笑了起来,“安源,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夜里风冷,先叫唐锦书回去。”
‘你我之间’四字如何不让安源觉得难堪,他刻意别过头去,咬牙道,“少废话,一个时辰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然就会解了唐锦书的毒,你也不愿看他给我陪葬。”
“你要的东西就在这·”安景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绣的匣子,唐锦书忽而高声道:“住手·”·安景微微仰起头来··是否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唐锦书想象不出那人怎么能少了山河的衬托,他闭上眼睛颤声道:“安景,安源他不是你的亲弟弟。”
安景面色平静,他仰起头来,很温柔的表情,哪怕属于一个曾经铁马山河的君主··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轻声道:“锦书,我知道·”·这下震惊的人变成了安源自己。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安景同安源于宫外习剑回来,安源去大殿面前父皇,安景却在御花园的一座假山之后小憩,只悉悉索索的动静,他看见母后同唐氏站在一起,她们是在争吵什么,唐氏既愤怒又落泪。
“你已经抢走了我的源儿,为什么还要让锦书牵扯到这场造的孽里……”·他这辈子知道很多,然而当他想说出来的时候,却是一场对峙的局面,再无意义开口。
天下之大,没有地方容得下安景和唐锦书,时至今日安景苦笑:“锦书,是朕错了,你走吧,到山水之间寻一处归宿,过神仙般的日子·”·子时凤凰台明黄的身影,剑眉英姿,安景转身看着安源:“告诉我,你是不是唐氏和唐敬中的儿子”·安源茫然不知。
安景大笑:“是朕亲手抄了唐家,又亲手留给了唐家最后一条血脉,足够·”·安源突然就感到了颓意··当真无趣··他无比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参与过什么,还能掌控住什么,安源甚至来不及收起手里的诏书:“安景,就当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行善,我已经得到我所想要的,若是你和唐锦书许诺此生再不踏入长安,我便放你们离去……”·安源最后的一句话骤然停顿在了嗓子里。
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支箭,直直地- she -进了面前安景的胸腔,曾经以为永远也不会倒下的人,瞬间晕染开的血迹原来如此触目惊心··那是他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手足,从出生到十年前的杀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表情。
在安源震惊不可抑制的目光之中,遥遥地传来报时之音··天下,恩仇··“安源,你到底还是……”安景目中似有惊意,苦笑道:“你到底信不过我,信不过你自己的皇兄。”
“不……”不该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他是真心想留给他们一条后路的··安源下意识后退一步,看到的却只有安景身后那个远远的,陈升苍老佝偻,手握箭弓的身影。
是他,安源手脚冰凉,他早该料到这个沉默了十多年的太监,当年就是他悄无声息救了自己,安景一生心思颇重,却最终死在身边最亲近的一个宦官手上,真是世事难料……·“安景……”这次轮到唐锦书周身发抖,目光触碰到他胸前的鲜血,温热地叫人身心都颤抖了。
人的一生啊,真是匆忙地像一阵尘沙··唐锦书试探着走过去道:“安景,你起来·”·没有声音··他发疯一样拽着他的袖子:“你给我起来”·第42章 最终章·“你别哭啊……”那个人好像有些无奈地缓缓笑起, 指尖还维持着先前熟悉的温度。
唐锦书在安源的注视下缓缓站起··他面色苍白, 不断地咳嗽着,脚步走的很慢, 寒风冷冽卷过,似乎每一步都牵扯着骨肉撕裂的疼痛··那时花前月下,安景曾认真看着他道:“可朕也不能总守着你一辈子。”
他以为安景是无心之言,却不知他是真的明白自己很可能等不到··唐锦书不解,安景要做就做到狠绝,凭什么在造下那么多罪孽后自己却坦然离去·不是谁放下了就能得到救赎, 一字一句让他喘息间抽疼。
这一世已经过去了,他知道来世两个人然必不需遇见,这样才能许彼此天地广阔, 换他们一世周全, 他亦明白自己之所以一直在前行,只为了寻找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暖。
可是当他真正觉得冷的时候, 记忆中却没有人能轻笑着将他揽到怀里,垂眼细语··母亲, 你是不是知道我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才一直格外疼爱我·唐锦书反复看着安景的面目重复道:“安景, 你起来,起来。”
青山妙岭, 当真是个绝好的归处,成王败寇,这世间能载入史册的, 不过是胜负··雪水啪啪地敲打着屋檐,安源看着唐锦书苍白的脸上未干涸的血迹,雪吹乱了那人墨色的长发,唐锦书立在风中一动不动。
沉默,只有黎明血色下的沉默·直到陈升忽地拂袖,朝他倒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安源霍然惊醒··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此生不能再回头,如果以为只要战胜这人就能得到全部,那么为什么时至今日,除了权利,他已然一无所有。
长安城中丧歌不绝,旧日的巷子里挂起了白布··跪——起,哀——思,安景并不是善人,可他却是个好的君主,他执政之期扩充疆域,加强皇权,税收有度,鱼米富足。
他或许一生亏欠过许多人,但他不欠安源什么··或好或坏,这一年终究是过去了··安源强迫唐锦书服了解药,是因为他必须看着他活着,这世间必须有个人能证明安源的存在。
唐锦书笑:“幼时母亲曾说我是劫,谁知锦绣一生到了如今,而今千山踏过,千路走过,此非我所愿,却也无可奈何,想来是为人生也·”·是为人生也,只可惜,连安源最后这个愿望都落空了。
他叫人好好伺候着唐锦书,可快开春的时候,唐锦书却疯了··不管安源请来了多少御医,试过了多少药引偏方,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十年前的槐树下,不停地向前走啊走。
每每当他见到安源时都会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远远伸手指着,喊他另一个人的名字·宫里头的人总是很耐心地告诉他,那不是先皇,他也不能那手随便指着安源··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不用纠正了,就由他这么叫着吧。”
安源有一次道··安源也常常赏一些东西给他··疯了的唐锦书有时会拿着银票,把它们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洋洋洒洒地扔了满皇宫,有先前认识他的人见着他都说他果然失了神智。
但也有一样东西他是一点也不喜欢的,那就是丝绸类的玩意儿,安源每隔些日子便会送来些,苏州绣娘织成的锦缎,据说万金也就能换得这么一匹了,唐锦书眼睛眨都不眨就一把火烧光了。
渐渐地,安源也就不送了,毕竟宫里的妃子还那么多,泪眼婆娑想着的更是多了去了··陈升常说唐锦书才绝长安的时候,连那锦缎都别抵不上他亲笔的一个字,玉儿看着蹲在墙角喂蚂蚁的那个人,还是觉得很难想象那样的情景。
如今的陈升也不是当初的陈总管了,他一把年纪,在御前也伺候不动什么,安源也不喜欢见他,给他安排了个闲职,随他颐养天年··他有时候会过来陪唐锦书玩一会,陈升很疼爱他,有一次唐锦书放风筝被石头绊倒,手心一大片都蹭破了皮,流了很多血,陈升看着他,苍老的手放在他头顶拍了拍,突然很惋惜地对玉儿说,这个人辛苦了大半辈子,后半生也终于只剩下胡言乱语了。
玉儿没说话,就当是默认·可事实上她就曾经撞见过一次,唐锦书把太医开的药哗啦啦一股脑倒进花里,就这么浇死了七八盆··玉儿那时觉得他是好了,可他后来觉得浇花不好玩了,就又开始老老实实喝药了。
如今的唐锦书既不会吟诗作对,也不懂琴棋书画,他不会写字,下笔也就是一些毛毛虫一样的东西,平白叫人笑话·可皇上还是经常叫他到御书房去,一边阅着奏折一边问他一些朝廷的事情,一回头才发现唐锦书人早已头趴在桌上昏沉沉睡去。
等到槐树又开花的时候,玉儿在书房见到了安源,安源那日饮了点酒,一连练了几个字,一个国字却怎么都写不好,就让她把唐锦书带来··唐锦书正发着高烧,烧得昏昏癫癫。
叫侍卫带来之后,居然行云流水地拿过笔写了起来,别说,看动作还真是像模像样,可安源看后却面色大变··唐锦书写的是个龙飞凤舞的字不错,可好好的一个国字,却偏偏差一笔没有写完。
玉儿心想着安源能顾念唐锦书脑子有病,当那是无心之失,可一向忍着唐锦书无法无天的安源,这次突然就叫起真来,冷着脸硬要唐锦书写完那一笔··唐锦书嚷着烦死了烦死了,扶着墙壁就要回去,可当安源派人押进来一个人后,他就突然又安静了,拾起笔淡淡垂眼继续写了起来。
他的字很漂亮,婉转流利,笔法圆熟,玉儿以前听人家说唐家三公子书风太过花哨遒媚,可今日一见却无半分柔媚之气,反而落笔如风,字字厚重··打那之后,安源就常去他住着的的寝宫,可唐锦书的病还是时好时坏。
他清醒的时候房间里就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可更多的时候还是会听到他不断地求饶哭泣,听着让人撕心裂肺··陈升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先皇走了,宫里再也没有人能护着唐锦书了。
从清晨到日暮,玉儿时常看着唐锦书坐在那原地一动也不动,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玉儿暗道恐怕永远也无法有人知道··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唐锦书,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不通”·唐锦书道,“以前想不通,现在却突然就想通了。”
旭日破晴的阳光照在长安才子年轻苍白的脸上,玉儿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再见,唐锦书··玉儿站在太阳底下,手中拿着的是把锋利的小刀,这刀是她皇叔给的,可听人说皇叔在北境早已叫人杀了。
生太无趣,玉儿咬咬牙,想要往自己手腕上割一道,可力气太小,只划破了小小一层皮,她再用劲,血珠子就啪嗒啪嗒涌了出来··“要活着啊·”她这才想起最开始进宫的那几天唐锦书常常道,活着才能等到春天,才能享受这世上许多美好。
玉儿于是又放弃了,擦擦小刀放回了布袋里··是什么人在高楼之上平立风吹地衣袖鼓鼓作响,一瞬间玉儿又看见了那个绝代长安的书生··两袖清风。
那是安源第一次看上去那样慌张,“你给我下来,唐锦书,朕叫你下来”·玉儿站在人群之中,想说有什么用呢,你知他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之人。
唐锦书一层一层楼梯地爬上城楼,好似听不见任何耳边的喧杂,天上人间,可曾见过过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当年的清明上河,不识干戈··还总有槐花开了又谢,桥边的童谣又有人在念,老人们总喜欢跟孩子讲旧时的故事:“我同你说说长安的才子,那样的风华真是举世难得……”·明黄的身影映着锦绣的山河,有那么一瞬间,唐锦书眼眶一热,几乎以为自己还能落下泪来。
“安景,做鬼你我也要纠缠不清了·”·-----·长安下了好多天的雨,冲干净了城楼下殷红的血迹·自从唐锦书死后,宫里再也没有过槐花。
曾经栽满皇宫的高树被一棵棵砍了下来,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尸体被运出长安的时候,安源吩咐道:“此人妖魔下世,其字画需攒起来烧掉,生前所用之物,一针一线皆不可留。”
真好,玉儿一边听着一边埋下了最后一把黄土·漫天的纸钱如同洋洋洒洒的花瓣,那是他的魂,他要回到他的乡··远远仿佛听见有娇娘轻笑,碧水波潭。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莫不就是江南·[完]·作者有话要说:——唐锦书,你自由了··感觉是可以写的很长,但其实没必要,本来想讲的故事就这么多,明天还有一章不是很长的番外,写完我要滚去读书了,虽然还有一年才毕业但是再瞎混估计也要没大学上了(跪·谢谢看到这里的支持,大概六月七月左右会开一个挂了很久的坑()《搞事情啊》,本来是打算元旦写的但是临时脑洞来了收不住才写了这篇,有感兴趣的就提前收藏一下吧,那篇有存稿·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第43章 番外:玉楼应笑我·那是一场烟雨繁华的梦。
淑妃望着那人, 一袭白衣, 面色平缓,唇角带笑的模样当真秀雅·安景许是也喜欢他穿白的, 她曾听人说起圣上叫内务府备下过许多江南苏绣,只是看着瘦削的肩身硬要拖着那锦绣衣裳,叫人觉得有些可怜。
“慢着,”她突然叫住他,有些面上拉不下来道:“你若是觉得不太好,要不要……同我走走……我也略懂一些医术。”
唐锦书一笑:“现下是不行了, 我要去个很远的地方一趟,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娘娘的孩子都该出生了·”·淑妃道:“那好, 就等我的孩子出生, 我到时也多了些精力,可以为你好好瞧瞧, 这病症……总归是能医治的。”
“太妃,我来看你来了·”佛寺里安定大声道, 瞧见她红了眼圈,不由又困惑:“好端端的, 怎么又眼泪- shi -了衣裳”·她道:“没什么,沙子迷眼, 想起两位故人罢了。”
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唐锦书是把利剑,想要掌控的同时也得小心被刺得鲜血淋漓,放不下唐锦书, 安景注定一事无成··就在唐锦书死后不久,大庆和胡族在凉州打了一仗,首战告捷。
战乱动荡的日子,今后如何谁也都说不定·而安景从前的旧部大多都被排挤,或不得重用,迫不得已辞官离去,留下的也只有敛声屏气,在漫长的岁月里无声沉寂··这不怪谁,新朝自然要有新气象。
唐锦书的字画,大多叫安源烧了干净,最后留下的也只有当年安定与王垨仁买通宫人偷运出来的一些,安定低头看着那些被烧成一半的字迹,红着眼圈道:“送药的,你别再不理我了好不好”·王垨仁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等一句话,等一场春暖花开的时间有多久·初春时公主府中开满了桃花,安定选其中一些好的酿成了桃花酒,蝴蝶翩翩停靠在碗沿上动了动触角··“哎……”安定好奇,伸出指尖碰了碰它,它竟然不害怕,颤颤翅膀又飞到碗的另一边去了。
“真是个怪蝴蝶呢·”安定自言自语道··那东西沿着天空飞出墙外了··江南水乡,鱼米富庶·一条窄窄的巷子蜿蜒而去,那是巧倩如今的居住之地。
依旧是软雨春花,织云坠锦的江南三月,把一个朝代用谁的枯骨供养,依稀想起了宫中一把灰涩的油纸伞,那日他同她得了安景的传召并肩走在雨水中,正是一场争执过后,安景明明气极,却还是挂念着唐锦书的身体。
那些似曾相识的记忆,如今回忆起就好似前世一般,你是否会有朝一日如烟云散去··我的灵魂因你而着上了诗情画意··她一遍一遍翻阅着那些古书,看着上面批注的熟悉的字迹。
真是奇怪,一觉醒来她在江南的时候就已经看到这些行李一件一件收拾好摆放在她旁边了,船家也只是说收了钱,如今把她送到了,自己也要重新回去了··巧倩在黄昏的太阳底下收拾了衣裳,恍惚中她看见是哪两个人站在对面的院子里,安景握着唐锦书的手,两人肩并肩与一位婆婆站立,似乎是在问路,巧倩扔下木盆跑到了那里。
“婆婆,”她急切道:“刚刚那两个人是谁”·年迈眼花了的老人奇怪看着她:“没人啊,不就只有你·”·她顺着那身影望向巷口的街,果然白日之下行人匆匆,却没有哪个人是他和他。
她曾听年长她些许的姑娘说过,若你遇见喜欢之人,只对视一眼心中便会有凉意·可当年乌发青衣,在宫中一场大病初愈,安景和唐锦书望向彼此的眼中皆有温和的情谊,只是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比起天灾来,巧倩最难受的是人祸,是尊严尽失,日夜害怕丧失自由的恐惧··山河落日,赐予你多少傲然,秦砖汉瓦,多少次几欲开口,最终却化作唇齿边一声叹息·巧倩没有辜负唐锦书所托,她亲手抄写了许多古籍,加以编排,并留下唐锦书所作批注,将它们送给进京赶考的书生。
后来书本传广极盛,却没有人知道那注记是谁写的,有人请她去做教书先生,她也只是摇头··透过你的眼我看到了孤烟的大漠,看到了一场烟雨江南的山河··当风起云落,倦鸟归来,时间过了一载又一载,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们变成了世人口中所谓长安当年的风流人物,安定才惊觉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旁人眼中的皇位不过是由一个皇兄换到了另一个皇兄,抛开别的不说,安源这些年其实待她极好··只是为着唐锦书的死,安定此生注定再也无法释怀··她像是在戏目落尽之后仍然要固执守护着的看客,在澄澈春暖花开的三月里寂静如海。
她最后一次见到安源,是奉旨来到了皇宫里·她虽然与安源刻意疏远,却也听人说常年的争战叫他身子落下了病根··是啊,她的哥哥,向来都是这世上最决绝最狠心之人,她与他们有所不同。
床榻之上安源定定地看着安定,却突然开口道:“若是他们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像朕今日一般,掉了牙齿,花了眼目”·安定轻轻地闭上眼睛抱住他的头,小声地哼唱儿时的曲子:“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安源没有子嗣,他死之后,在陆万里的走动下,朝中众臣请出了先皇淑太妃的儿子。
他出生时唐锦书尸骨未寒,之后太妃驻入佛寺,他便也在寺中降临,几经辗转才活了下来,是安景生前唯一的骨肉·淑妃给他取名:恩养··安定常说很久之后她想通了,唐锦书其实在这个世上是个孤独而没有朋友的人,他虽然总是在笑,面对所有人的时候却是茫然且彷徨,直到遇见那个与他有着相同落寞的灵魂,一瞬间如同天崩地裂碰撞。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可惜他步步紧逼,他一味后退,他们的故事永远也开不出花··多年以后,再没有人记得谁是安景,谁是唐锦书·长安城中只剩下了诗句:此生无缘共策马,来世但寻常人家。
合杯交错着红衣,三叩天地,山河锦绣又一春··常伴,常相随··“怎么哭了啊,公主,我来你不高兴啊”·那人转身撇撇嘴道:“那我可要跟你皇兄回去了。”
“不,怎么会,别走·”安定抹了一把眼泪,拽住他的袖子道:“我一直都很后悔·”·后悔没有遇见最好的你们··[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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