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年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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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年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4)
·    “啧啧,到底我们这些人也劳心劳力地陪了他一场,到头来还是比不得王爷贵重,连句再会都没捞着,如何不让人寒心·”赵诩打趣··    轩辕晦按捺下心中不舍,拿腔作调道:“连胡人的国师都钦服不已,足见本王人心所向,王妃该为本王高兴才是,如何就吃起味来”·    赵诩翻了个白眼,“今日无事,不如我与殿下四处走走”·    轩辕晦知他有事商议,却笑道:“难得王妃有如此兴致,小王敢不奉陪”·    二人跑马到了肃州城外一小土丘之上,朔风猎猎,轩辕晦将赵诩大氅拢了拢,才道:“为何不回屋里商量”·    “一时兴起耳。”
赵诩以马鞭指着前方纵横交错的田垄,“原先那处是什么,殿下可还记得”·    轩辕晦眯起眼睛,不假思索,“似乎是一片山槐林”·    他们刚到肃州之时,曾一同探访肃州人文地理、风土人情,几乎踏遍肃州每寸土地。
    “不瞒殿下,尽管我先前屡次劝殿下要心存希望,永不言弃,可我第一次见识肃州贫瘠时,还是难免颓丧,”赵诩眯起眼睛,颇有几分感慨,“那时候的景况,说是昏天黑地也不为过,谁都看不到出路,前方唯有一片晦暗。”
    轩辕晦低头笑笑,“从前我也迟疑慌乱,心灰意冷,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哪怕撞得鲜血淋漓,哪怕跌的头破血流……可是你看,不管有多难,咱们还是一同熬过来了,不是么”·    赵诩也跟着笑,“方才我接到一封密信,因国师还在,未向王爷禀报——柔仪郡主传来的消息,说是皇帝重病,从后宫搜出了巫蛊,追查下去发现主使竟是肃王您,马上朝廷便要来清剿了”·    轩辕晦顿都未顿,只挑了挑眉,“是么。”
    赵诩定定地看他,轻叹一声,不知是悲是喜,“王爷当真长大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当时可是失手打翻了一个杯子·”·    “若是父皇还在,那我甘愿做个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稚子,可他毕竟是不在了……”轩辕晦捏住腕上念珠,“先前我们与崔静笏曾有过约定,他定不会选此时机下手,那么是邓翻云”·    赵诩摇头,“从柔仪郡主的密信来看,似乎是邓翻云主谋无疑。”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图穷匕见,邓党已经坐不住了·先前你说要用孝恵和崔静笏之事做些文章,可有什么眉目”轩辕晦拨转马头,边往回走,边问道。
    朝廷已磨刀霍霍,他二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绕开这个话题,反而去谈些细枝末节之事,若是沈觅在一旁,肯定又要哀叹“王妃不合时宜、王爷实在顽皮”了。
·    赵诩转头看他,“王爷不妨猜猜女干夫是谁”·    “唔,崔长宁竟真的被戴了顶绿帽子”轩辕晦摸摸下巴,“姓邓”·    赵诩点头。
    “可是邓翔之子”·    点头··    “翻云覆雨两兄弟一直跟随其父在陇右,与孝恵应不甚相熟,邓乘风又年纪太小,邓惊雷”·    赵诩笑了,“邓演若是做了那王莽,这邓惊雷恐怕就是个皇太孙了,这下子王爷可明白孝恵为何不要长公主之尊也要帮邓氏了”·    轩辕晦嬉皮笑脸,“若不是我娶了你,如今这绿帽子可就戴在你头上了,还不快谢我”·    赵诩温雅一笑,“无妨,若是我的人红杏出墙,我也不会怎样,不过两不相干,不相往来罢了。”
    轩辕晦狐疑道:“如此大度”·    “王爷你呢”·    轩辕晦冷冷道:“族。”
    作者有话要说:子母河就是西游记女儿国的那个河 国师开玩笑的 不是真的要这么干另本文里子嗣问题解决的比较开放 不会明确解释 有两种理解方式 反正不是他们出轨和别人生的其实两种可能的伏笔都埋下了。
    第62章·    ·    正庆二年八月初八,本就沉疴未愈的皇帝病势进一步加重,整个人都厥了过去,更口出呓语,道是“女干王害朕”。
    邓太后惊惧之下,决定一边令太医正全力救治皇帝,一边命人彻查此事,结果就在权宦搜宫至独孤太贵妃寝宫时,竟搜出了写有皇帝生辰八字的压胜偶人,而将偶人上的针拔去后,皇帝便以惊人的速度好了起来,当天便醒转了,还留了一句话,“肃州之患,还欲留到何时”·    独孤贵太妃脱簪披发,跣足跪伏于邓太后殿前,却抵死不认巫蛊之罪,只说“教子不严”,正当邓太后准备下旨赐死贵太妃时,却有一名忠婢跳出来,说是肃王主使,贵太妃娘娘毫不知情,随即便咬舌身亡。
    权宦大肆继续搜捕,无奈找到的所有证据均指向万里之外的肃王,独孤贵太妃无比无辜,充其量也只有教导无方之过,而无教唆伙同之责·邓太后本想坚持赐她自尽,无奈独孤氏到底是四百年的望族,又是开国功臣,哪里能轻易动得最终也只能将独孤贵太妃贬为庶人,命其在大报恩寺苦修以为肃王赎罪。
    第二日的朝会上,垂帘听政的邓太后提出此事,朝野上下一片震动,邓翔第一个请缨出征,要为君王分忧,除去肃王这个不忠不孝不悌的乱臣贼子·令人诧异的是,作为孝恵长公主驸马的崔静笏却以水患旱涝、国库不丰为由,反对出兵。
    邓太后倒是心急地颁下懿旨,夺去肃王嗣王封号,贬为庶人,着大理寺前往抓捕··    可问题就来了,若是不出兵,单是大理寺官吏前去缉拿,难道肃王就会乖乖地跟着走了么·    其实别说不少对邓党颇有微词的清流士族,就是邓党内部对此也是莫衷一是。
    魏王府·    轩辕晥随手抛了一块肉干,当年那只小虎早已长成,威风凛凛,还真的有些神兽白虎之象,轩辕晥对其更是喜爱,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若是不招人侍寝,晚上都要与这白虎相拥而眠。
    自从先帝逝后,他便一直留在京中,见轩辕昕也非什么明君圣主,邓党又一直按兵不动,时间久了,便也生出了异心·他自幼由邓太后养大,自是清楚邓氏一族取轩辕氏而代之的野心,他的想法与皇帝倒是不差,让邓党与轩辕晦自相残杀,自己再从中渔利,既有这些年跟着邓氏沾光培植的势力,又占了轩辕氏的正统,可谓优势占尽。
    他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晋国公太子太师邓演府·    邓演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邓翔因军功被封宣郡王,乃是天启朝异姓封王第一人;其兄邓翱亦被封辅国公,邓氏权势已臻鼎盛。
    古往今来,这般景况的权臣名门,要么跃过龙门,化蛟为龙,要么便身死族灭,一败涂地··    邓演缓缓闭上眼,“事情到了这一步,千万要稳住,万不可失了先机。”
    “你说崔静笏为何不同意出兵肃州”邓翱若有所思··    邓演看向阶下的孙子辈,随手点了邓翱的长子邓观星,“你以为呢”·    邓观星恭敬答道:“怕是顾忌孝恵长公主,不想对轩辕宗室动手吧”·    “呵呵,”邓覆雨冷笑,“照堂兄的说法,这崔静笏竟还是个痴情种”·    “方才我也只是抛砖引玉,既然三堂弟如此不屑一顾,不如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邓观星没好气道。
    他二人剑拔弩张,邓翻云打圆场道:“我看大堂兄说的不无道理,三弟说的却也对·依我之见,崔静笏身后是河东士族·若说先前他们还可左右逢源,可如今到了不得不择木而栖的时候,恐怕河东八姓也早已乱了分寸,各执一端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邓翻云意味深长地一笑,“至于崔静笏碍着孝恵长公主的面子手下留情……我就更是不信了,别的不说,孝恵怕是比谁都想看见江山易主呢。
君不见萧皇后之故事”·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邓惊雷一看火竟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不禁抬眼看了邓翻云一眼,“还请二弟慎言,我倒是不知,怎么二弟三弟去了一趟凉州,各个都变得如长舌妇……”·    小辈反唇相讥,邓翔与邓翱却无任何阻拦之意,自顾自地品茗饮茶,眼神从头至尾都未有交汇。
    邓演猛然睁开眼,“够了,别人还未如何呢,自家就先伤了和气,你们这般,以后怎么做得成大事”·    诸邓心中虽然不忿,可还是闭了嘴。
    “轩辕昕已不足为惧,留着他,也只待最后那步,至于轩辕晥与轩辕晦……”邓演犹豫片刻,“轩辕晥,咱们是看着他长大的,此人勇而无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至于这轩辕晦,先帝对他寄予厚望,咱们也一直对其多加防范,此人到底如何,见过的不妨说说·”·    邓覆雨- xing -情急躁,立时开口,“不过是个沉湎男色的妻管严罢了,我看无甚稀奇。”
    “我倒是不敢苟同,”邓翻云斟酌道,“若他不过如此,为何先帝还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让他就藩我以为,未必是他无能,而是他能耐大到遮蔽视听,我们只能看到他想要我们看到的。”
    “你这可有些耸人听闻了吧”邓覆雨摇头,“他就藩之前,你我也去肃州看过,就算在陇右道也是贫瘠的,何况当时本就配了最难缠的贪官恶吏,他在那里能成什么气候”·    “可你别忘了,他还有赵诩……”·    “原先不过一士族腐儒,现下又沦为禁脔,在后院之中又能翻了天去”·    邓演听得实在头疼,“行了”·    见他动怒,邓翔邓翱一同起身,小辈们更是跪了下去。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四代之功,务必毕于今日”邓演眼中寒光乍现,“那么,就从肃州开刀罢”·    作者有话要说:萧皇后指的是隋炀帝的妻子 是西梁皇帝的嫡女指的是先当公主 再当皇后 公主虽好 但是哪里比的上皇后太后来的权势滔天·    第63章·    ·    八月十四,赵诩与轩辕晦在院中纳凉,白苏在指使着下人预备第二日中秋王府家宴。
    “你说今年会有宫宴么”轩辕晦漫不经心问··    赵诩想了想,“按理应是有的,然而近来乃多事之秋,邓太后是否还有这个兴致,却是不好说。”
    轩辕晦笃定道:“不仅会有,而且她一定会大办”·    赵诩挑眉,“怎么,殿下有所安排”·    “连累王妃这么多年都远离家人,中秋佳节与我一道在这苦熬,”轩辕晦端起酒杯,“可惜本王是个再穷不过的窝囊废,送不起金银玉石、古玩字画,只好编一场戏送给王妃,权当节礼,王妃不要嫌弃便好。”
    “哦”·    头上明月似圆非圆、似缺还满,轩辕晦起身,用手指去勾那如练月光,“非尽族是,天下不安。”
    赵诩眯起眼睛,那一瞬间,仿佛银白月华都成了鲜血,沾在他白皙指上,让人心惊··    中秋宫宴,规格仅次于元夕··    在京诸王、公侯、四品以上大员、三品以上诰命均承恩列席。
    四百余间回廊也尽数点上烛火,火色红莲拥着天上明月,整个太液池当真犹如蓬莱仙境一般,美不胜收··    身披锦缎的宫娥执着各色宫灯穿梭来去,乐坊不知疲倦地鼓瑟吹笙,柔美娇艳的舞姬赤足跳着霓裳羽衣……·    “尧舜之治也不过如此罢”赫连覃奉承道,“有此盛世,均是先太皇太后凤仪天下之功。”
    众人纷纷附和,“正是·”·    “更有晋国公、宣郡王、辅国公之辅弼之功啊”·    也不知谁开的头,一时间歌功颂德之声连绵不绝,上首的邓太后见娘家权势煊赫,心中也是得意,看向身旁的李皇后道,“今日皇帝未来,你也不去陪他”·    李皇后母家虽然清贵,却无权无势,被选中也只是因其听话懂事掀不起风浪,此刻正无比木讷地坐着,见太后问话,才局促道:“回母后的话,今日陛下大好,已能坐起来说说话,他便点了赵贵妃在一旁伺候着,让儿臣代他前来在母后跟前尽孝。”
    “皇帝大好了”邓太后慈和笑道,那笑意却未到达眼底,“那可是件难得的喜事,理当普天同庆·”·    轩辕晥在一旁倚着那只白虎坐着,近年来他连进宫都带着那畜生,许是幼时那白虎甚是可爱,长成后又温顺的很,邓太后等人斥责过几次,见轩辕晥我行我素,只好让他给这老虎套上如马笼头一般的罩子,封住它的利齿,也便作罢了。
    此刻那白虎正乖乖地趴在地上酣睡,时不时还打个哈欠,很是憨态可掬··    正到了祝酒之时,轩辕晥先是敬了太后,又去敬邓演··    “敬祝外祖父松鹤……”·    他还未说完,就觉身旁一阵风声,那白虎竟直愣愣地冲着邓惊雷扑了过去,尽管戴着笼头无法撕咬,可猛兽的利爪也足以将肉体凡躯撕成碎片。
    变故横生,就在众人呆愣的短短几息,白虎已生生割断邓惊雷的咽喉,后者圆睁双眼,还来不及挣扎便咽了气··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孝恵长公主,只见她捧着已微微凸起的小腹,面色发白,嘴唇颤抖,最终眼睛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她身旁的崔静笏将她接在怀里,忧虑不已,没有人留意到他嘴角的一抹讥诮··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唯一能佩剑进宫的邓翔连站都站不起来,只看着邓惊雷的尸首发愣。
邓覆雨却已拔了邓翔的佩剑扑了过来,轩辕晥并无剑履上朝之权,只能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就在此时,那白虎还嫌不够添乱,几个跃身便跳到了轩辕晥的身前,大声咆哮,一副护主之状。
    “魏王,老夫待你如何”刚失爱子的邓翔此刻双目赤红,犹如厉鬼,早没了一身风度··    轩辕晥无比苍白地解释,“宣王,姑父,我与表兄自幼相识,对他素来敬重,如何会对他下此狠手”·    “覆雨,愣着干什么还不除了那畜生”邓翔嘶吼道。
    邓太后也在此时开口,“来人啊,还不将魏王拿下”·    轩辕晥此时已经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邓惊雷座上垫着的正是从前轩辕晦赠他的那张虎皮……心念一转,便已知其中关窍,心中道:“坏了,轩辕晦害我”·    不知从何而来的弓、弩手已排排站在邓太后等人之前,不知何时起,玉阶下只剩了轩辕晥与那只白虎。
    白虎仍低声咆哮着挡在轩辕晥身前,浑然不知它给自己的主人惹了多大的祸事··    轩辕晥惨笑出声,逡巡了一圈,一盏茶功夫之前,这些人还是他的嫡母、舅舅、兄弟,而现在却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这白虎是我所豢养,这个罪责我是逃脱不掉了,”轩辕晥哑着嗓子高喊,“可我还想问一句,外公,你是不是想篡位”·    “一派胡言”邓演到底上了年纪,简直已经快背过气去。
    轩辕晥低下头,恍惚间想起了幼时还在崇文馆的时候,父皇还在,皇帝仍是太子,轩辕晦也未去肃州,那时父皇曾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若有日两国交战,你们山穷水尽,退一步或许能苟活于世,平安终老,不退则有可能尸骨无存,也有可能杀出一条血路来,你们会怎么选”·    彼时太子假模假样道:“我为一国之主,自然不能光从自家考虑,也得顾忌城中百姓,也许我会遣使和谈。”
    轩辕晦年纪尚小,却机灵得很,“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那我为何不带着百姓逃走呢”·    自己当时是怎么答的呢·    轩辕晥笑得有些怪异,从袖中取了钥匙,解开白虎的笼头,拍了拍它,“我与你也是孽缘,如今我是活不了了,你能逃便逃罢。”
    白虎回头看他一眼,蹭了蹭他的手,随即便嘶吼一声,向着前方兵卒冲了过去··    轩辕晥笑笑,作势向前,任凭漫天箭雨落在自己身上。
    他嘴唇嗫嚅着,不知是否在回答记忆里早已有些模糊的父亲··    他说:“宁死不退”·    作者有话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轩辕晥最后也谈不上良心发现 只是撕破脸皮 必死无疑的时候 终于有了些轩辕家的血- xing - 想起了他很对不起的老爹 可惜来得太迟了继皇帝 汾王 太皇太后之后的第四份便当萌不萌魏王和白虎这对西皮(泥垢)·    ·    第64章·    ·    魏王轩辕晥在中秋宫宴之上意图行刺皇帝与太后,宣王世子邓惊雷奋不顾身,救驾而亡,轩辕晥也被当场格杀。
    皇帝大恸,追封邓惊雷为酒泉郡王,夺去轩辕晥亲王封爵,因其身死,便将其挫骨扬灰,阖府上下尽数发卖,遇赦不赦··    宣郡王邓翔又向皇帝请旨,请封其嫡次子邓翻云为世子,上允之,怜其老年丧子,又将其封邑翻了一倍。
    又有大理寺卿勘察了惨案现场,得出结论,魏王轩辕晥乃是与废肃王勾结,才行此谋逆之事·立时众臣便纷纷上书,求朝廷围剿肃州,将罪人轩辕晦缉拿归案,杀之以平民愤、安民心。
    此刻,他们口中的罪人正静静品茶··    “当年围猎这白虎时,王爷便已想到今日”赵诩神色莫辨地看着轩辕晦。
    轩辕晦将茶盏放下,“我曾想谋一个名正言顺,可如今看来,从轩辕昕手中得这皇位已是再无可能,既是如此,再等下去也是毫无意义·”·    尽管事态如他所料,不知是不是想起他身殒的大哥,轩辕晦殊无喜色,“他们不是想要耗尽我与朝廷之力么,那么我偏要将这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赵诩蹙眉,“可这么一来,他们不是更有理由清剿肃州了”·    不待轩辕晦回答,他才道,“不,如今河南、河北两道蝗灾……”·    从七月开始,中原郡县,均有蝗灾,遮天蔽日,车马不行,所过之处农田颗粒无收,百万生民无可依仗,四处流离。
    “如果他们这个时候攻伐肃州,弃灾民于不顾,那么一场民乱都在所难免,”轩辕晦勾起唇角,“如果他们全力救灾,不攻肃州……”·    “殿下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赵诩沉声道,“我想殿下一定早有安排,逼着他们不得不出兵肃州。”
    轩辕晦颇有几分得意地看他,“不管如何,轩辕晥死于邓氏之手,他原先的旧部还会效忠邓氏么虽然轩辕晥是因邓氏而起,可到底也是带了十几年兵,要么留下被清算,要么干脆便投了肃州,这些人会怎么选,根本就不需怀疑。
只是,如何让他们不得不攻肃州……我倒是没想好,还想请王妃献计·”·    赵诩冷笑,“这么大的事情,你动手之前竟然未与我商量”·    轩辕晦赔笑道:“先前说了要请你看一出好戏,若是我提前说了,那这戏还有什么意思”·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不声不响、不知不觉间他搅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在赵诩面前,却还是腆着脸,一副耍赖模样。
    原因欺瞒被挑起来的火没来由地灭的干干净净,转眼又是恬然欢喜··    “你真是,胆大包天……”赵诩负手在房内绕了几圈,忽而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难免狠毒,我怕最终伤及- yin -德。”
    轩辕晦冷笑,“- yin -德我早已不信了,若当真有这东西,那为何我那所谓的皇祖母一生尊荣,寿终正寝,而我父皇却年岁不永,死于非命”·    “不怕殃及子孙”赵诩挑眉。
    轩辕晦淡淡一笑,“何苦为了不知此生会不会有的东西畏手畏脚”·    “既然如此,”赵诩铺开纸张,笔走龙蛇,“恐怕此番咱们要动不少暗桩了,一是命我们在河南、河北两道的暗桩瞒报这个消息,二是让咱们在中书省的人扣下请命的折子,或者干脆换掉,三是让柔仪郡主等人力劝出兵。”
    轩辕晦面色一变,又缓缓道:“不管以何人的名义,命人前去赈灾,尽量少牵累生民·”·    赵诩点头,“此外,崔静笏那边恐怕也要想办法打个招呼。”
    “你说……”轩辕晦若有所思,“此人能拉拢得过来么此人格局与才略,应不至于对邓党死心塌地吧”·    赵诩笑笑,“若是先前没有被逼娶了孝惠公主,我看崔静笏如今应躲在博陵老家待价而沽呢,只可惜他与我一般倒霉,早就没得选了。
不过他与我倒是不同,他还有退路·”·    “那倒是,娶妻的可以休妻再娶,可嫁人的却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轩辕晦打趣,“更何况,我那好妹妹还给他戴了绿帽子,男人但凡有些血- xing -,恐怕都不会善罢甘休吧”·    “可你不要忘了,他到底是士族,是以宗族兴亡为第一考量的,”赵诩仍有些顾虑,“这取决于邓党之势到底如何,崔静笏才好下注。”
    轩辕晦撇撇嘴角,“我倒是不觉得这个崔长宁值得花如此心力招揽,士族之中哪有胜过十九郎的我想邓党里,他虽受重用,可也不会是心腹肱骨吧”·    “要成大事,哪里有嫌人才多的”赵诩没好气,“别的不说,灾民与出兵之间的关节,若是崔长宁随口多嘴一句,他们警觉了,这事便成不了。
王爷,你可别忘了,当年心心念念想娶别人的是你,怎么没过几年,现在又觉得人家不值得你费心了”·    轩辕晦摸摸鼻子,“都多久的事了,那时候少不经事,才落了这么个把柄,也罢,那还劳烦十九郎主办此事”·    见赵诩应了,轩辕晦才从身后取出个木匣,笑眯眯道:“打开看看。”
    赵诩接过,打开一看,却是根洞箫,做它之人应是下了大工夫,打磨凿孔无不精细··    “眼看着你生辰就快到了,送寻常物件不仅难表心意,你我一体,也用不着这些虚的。
我便想着做些小玩意给你,你有白苏白芍白胡白芷,我便用白竹给你做根白箫,也算应个景·这么若我不在时,你还能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吹吹,也算睹物思情·”·    赵诩把玩着这白箫,试了试音,也不知轩辕晦从何学来的手艺,这音色倒是极准,便干脆吹奏起来。
    轩辕晦凝神细听,竟是首凤求凰,面上禁不住泛起微笑,心中更不知为何,竟隐隐泛甜··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嘛 其实某种程度上下手比王妃狠绝一点 所以才可以借他大哥的刀去杀人 才可以借灾民之事 进一步让朝廷失德 挑动民乱 也算三观不正吧·    在苏州听不到警报 有些不适应·    又想起79年前的今天·    ·    第65章·    ·    正庆二年,晦气得无法再晦气。
    蝗灾席卷九州,无数流民颠沛流离··    可此时远在长安的朝廷却无比漠然,依旧在大朝会上争论着如何除去肃王,不,如今已是被贬为庶人的轩辕晦这个心腹大患。
    于是在邓惊雷遇刺后仅仅一月,朝廷下旨征兵,决意挥师陇右,剿灭叛王··    “既然邓氏麾下有数十万雄兵,那为何还要征兵呢”赵诙百思不得其解。
    赵诩向香炉里添了些檀香,淡淡道:“此时是朝廷在清剿肃州,他何必要用自己的兵力呢”·    “王爷的意思……是想逼他们尽快篡位”赵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赵诩不置可否,“没错,对比邓党,王爷最大的资本确实就是个‘名正言顺’,而邓党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邓演说的好听是重臣,实际上与皇帝又有何异邓党已然控制了朝局,现下我们虽也没必胜的底气,可时机不等人,势强者求稳求安,势弱者便要求变求急,这样才能在乱局中取胜。”
    赵诙点头,“那下面该如何做呢”·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赵诩笑笑,“邓党虽惯来沽名钓誉,可他们却独独忘了笼络住群臣又如何这天下多的是分得清是非曲直的明眼人,哪怕是他从来不屑一顾的升斗小民。
百姓,最是好骗,也最是聪明……这样,你和沈觅商量下,尽早编个谶语·”·    “就说邓氏心怀叵测,祸国殃民”赵诙不确定道。
    赵诩摇头,颇为这个本- xing -纯良的小堂弟感到无奈,“你啊……之后还是安心去筹集粮草吧,这事你便别管了,你自去告诉沈觅,他知道如何下手。”
    五日后,轩辕晦自军营回府,一进门便对赵诩道,“那谶语是你让沈觅搞的鬼”·    “嗯,谶语本身是我写的没错。”
赵诩埋首卷宗之中,头也未抬··    “踏火能翻云,登刀入九重·我启朝尚火德,登刀为邓,连起来就是邓氏踩着我轩辕氏得到帝祚,而这天命之子便是邓翻云”轩辕晦缓缓念道,“倒是挺有文采,你要挑拨邓氏兄弟,让邓翔一房与邓翱一房自相残杀”·    “不错。”
    轩辕晦撇撇嘴角,在他身旁坐定,“这个谶语从洛京传出,不过两三日功夫,就已经传到长安,又从长安传遍京畿、关内、陇右三道,传的这般快,会不会有些刻意,让人生疑”·    “疑,也是疑他邓氏,关键是这么一来,邓翱八成会以为是邓翔或是邓翻云散播的谶语,”赵诩写完最后一笔,将卷宗放到一边,“我猜如今清流士林八成已在议论纷纷了,可是还不够。”
    轩辕晦蹙眉,“可有些百姓到底愚昧,若是他们信了,咱们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赵诩似笑非笑,“谶语这种东西,就如同祥瑞,偶有一次两次,大家会觉得是天意,可若是次数多了,信的人还会多么”·    轩辕晦立时明白了,“原先邓党怕就打过这个主意,想要用谶纬、图谶一类蛊惑人心,去佐证轩辕氏失德,他邓氏是天命所归……若是泛滥了,自然这些也便不那么值钱,虽是帮了他,却也是断了他的路……”·    “没错,”赵诩眯起眼睛,“我倒想看看,这天命到底是站在谁那边。”
    正庆二年十月初四,洛水现一巨龟,此龟负一石碑,上书安阳邓、王天下——安阳正是邓氏郡望··    十月十二,有数百只凤鸟在宣郡王出生之地盘旋和鸣。
    十月廿五,有一得道高僧梦见世祖轩辕昭旻,其慨叹涕泪曰子孙无德无能,累及生民,幸而有邓演,才有这繁花似锦、富足安康的盛世··    十一月初四,有人在邓观星的府邸看到万丈霞光。
    ……·    邓氏原先就有这打算,故而一开始未及时加以劝止,邓党那些小兵小卒更争先恐后散播上报以讨主子欢心,又有白日社的推波助澜。
    短短一个月,各地便发现了三千多起谶语符瑞,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一开始还有些乡野村夫会信,可次数多了,别说是见多识广的官吏学子,就是樵夫猎户也觉得这凤鸟、蛟龙、灵龟多的实在不值钱了些,再一看传得最凶的似乎都还是邓老爷的人,渐渐的也便不再信服。
    就在这个时候,征兵的文书贴到每座城门——朝廷一次便要强征十万壮丁扩充府军··    其他各州县倒是还好,河东、河南、河北三道本就为蝗灾所害,朝廷赈灾不利不谈,竟也对这三道征兵,瞬间便激起民怨。
    愤怒的灾民撕下了城门口的征兵告示,告别了田园荒芜、饿殍满地的故里,纷纷往其他州县而去·结果他们却发现,所到之处歌舞升平,四处传颂着所谓邓氏天命所归的谶语。
    最为可笑的是,征兵告示列举肃王罪状的时候,写了两点,一是勾结伏诛的魏王轩辕晥刺杀邓惊雷;二是皇帝病重时,肃王作为弟弟,竟用巫蛊还对其加以诅咒。
    这么一来,哪怕是这些灾民也知道,这段时日以来,把持朝政的根本不是病的下不了床的陛下,而是符瑞中所说那天命所归的邓氏··    不要说是为他们卖命打仗,现下这帮灾民只恨不得杀入长安城,将这些高坐明堂却罔顾民生的人杀个干净,为自己在灾荒中死去的亲戚友邻复仇。
    长安太远,他们便有志一同地- cao -起能见到的各类棍棒、镰刀、斧钺,冲进各个城镇,先将粮仓洗劫一空,又冲进那些富户,尤其是官宦人家中抢掠··    渐渐的,这几道的灾民互通了消息,他们便干脆凑在一处,形成了一支义军。
    事情闹大了,瞒不住了,这才有人上报朝廷,邓演等人才知道,在他们为符瑞烦心的时候,蝗灾竟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没人知道,那几道时常在刺史身旁吹风、誊写公文、传递消息的小吏去了哪里;更不会有人知道,宫中那几个被毒哑了的、保管奏章的宦官,也曾是好人家的孩子,若不是邓党,他们不会沦为官奴,也不会成为白日社的一员。
    大寒的那日,第一批轩辕晥的旧部跋涉千里,到了肃州,肃王在城外十里亭亲迎··    赵诩身披大氅,站在城楼远远看着··    “起风了……”他缓缓道。
   ·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结束 下一卷就要开始干架了……·    【第四卷】·    第66章·    ·    正庆二年十二月初二,魏王轩辕晥旧部一万众投肃,肃王出郊亲迎,十二月十五,朝廷下旨,严惩河南、河北、关内三道官吏,又遣特使前往赈灾,更撤销征兵令,暂不伐肃。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倾盖堂内,肃王连同众亲信漏夜密谈··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们会这么善罢甘休”·    “我倒是觉得,此时对咱们是个好机会,不如干脆将邓党的险恶用心公诸于众,然后挥师长安”·    “不妥不妥,邓党经营日久,兵强马壮,咱们和他们硬拼,肯定凶多吉少。”
    “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筹措军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轩辕晦却端坐在上,闭目养神。
    沈觅坐在他左下首,再下首便是白日社的西统领于河和北统领黄继··    他们之下,才是赵诙等来投的士子和肃州各郡县的大小官吏。
    “行了,”轩辕晦看向于河、黄继,“京中近日是个什么情形,还请二位统领细细道来·”·    于河起身,垂首恭敬道:“回禀王爷,邓惊雷逝去后,邓演到底上了岁数,立时大病了一场,邓翱那房则多是幸灾乐祸,尤其是邓观星,几乎到了喜不自胜的地步;邓翔那里,只是照常居丧,邓覆雨和邓乘风吵着闹着要为兄复仇……邓翻云那里,倒是什么消息都未传出来。”
    枳棘那边的事情,肃王夫夫并未告诉白日社众人知晓,轩辕晦也懒得告诉他们,因为柔仪的缘故,恐怕邓翻云那边的事情他比邓翔还清楚几分··    邓翻云得了世子之位,此刻却并不如旁人所想那般沾沾自喜。
    他正在怕……前所未有的恐慌让他几近无法喘息,伟男儿于天地,若说丝毫没有野心,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懦夫·可邓惊雷逝去的这个时机简直太不巧了,若再早一些,父亲还没有请立邓惊雷为世子,或是再迟一些,等到邓氏大局鼎定,他都不会如此进退维谷。
    总好过现在,邓翱与邓翔形同陌路,就差撕破脸皮;孝恵公主大惊之下动了胎气,不得不静养待产,自然无心去邓太后那边奉承,为邓氏说话;自家的几个兄弟,各个养大了心思,觊觎着自己的世子之位,想去做那笑到最后的黄雀。
    又要应付冥顽不灵的保皇党,又要提防曾经背心相托的宗族兄弟,邓翻云这段日子,过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恐怕唯一能得到稍许安慰之处,就是柔娘人如其名的柔情蜜意、温言软语。
她与世上所有女子都不同,她不争宠,不图名分,甚至不求下半生有个孩子傍身,她只是每日在那里,若需要她相陪,便红袖添香、轻歌曼舞,若是不曾宣召,就静静在别苑中誊抄经文、诵经礼佛。
·    他曾问她为何年纪轻轻就皈依了佛门,她黯然片刻才道:“妾在为那无缘的孩子积福·”·    他定睛看她,眉目间灼灼韶华早已谢了干净,剩下的不过是墨色的寂寞。
    早已怜惜到了极致,可此时此地,他却连一个名分都不能给她,就连过分的恩宠对她而言恐怕都是催命的符,难以承载的福··    我命由我不由人,那么便去争去抢吧。
    邓翻云看着柔娘静静想道:“待我站到那至高之处,我希望,我身边是你·”·    且不论邓翻云那厢是如何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轩辕晦现下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在肃州筹谋五年,中间失去多少亲朋故旧,终于还是等到了这天··    “守宁,去请王妃·”轩辕晦终于抬眼,看看窗外天色,又道,“王妃畏寒,再取两个炭炉。”
    他话音一落,仿佛此间议论之声停息了片刻,又像是欲盖弥彰,短暂的静寂之后更加喧腾起来··    赵诙低头看着手中杯盏,如今肃州与朝廷关系日益紧张,又有义军此处流窜作乱,一场大战已是在所难免,肃王,也终究会成为过去。
    要么成为地狱中冤死的恶鬼,要么成为九州上至尊的神只,这便是轩辕晦的宿命··    那么原本王妃的位置又在哪里呢·    会成为谋臣,在营帐中运筹帷幄,坐镇调度还是会成为一方大员,为肃王攻城略地,割据一方还是会继续做一个称职的王妃,在肃王的榻上做那结发的妻子,解语的花·    这个问题,腹心肱骨如沈觅想问,这些年来俯首称臣的肃州上下大小官吏想问,来投的将士士子想问,就连置身事外的欧悬、枳棘也想问。
    可肃王醉心于政务军事,这些年一贯对后宅毫无安排;肃王妃自先帝驾崩后,近一两年都幽居府中,只遥遥调度,不再出头问事·有人说肃王已经过河拆桥,将肃王妃软禁;有人说肃王妃已改头换面,预备弃了后宅的身份,做那前朝的贵人;有人说肃王妃身染病恙,朝不保夕;更有人说肃王妃在后院多年,早已被磨平了心志,甘心做攀附乔木的紫葳。
    然而恐怕此时连肃王轩辕晦也不知道,就在魏部来投的第二日,赵诩便亲笔修书,向除柳氏、崔氏之外的河东六姓发了帖子,邀他们共谋大事··    过去的几百年内,这些士族曾经各自为政,也曾互相攻讦,更曾和衷共济,而此番,眼看着天地又将变色,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赵诩修书时,赵诙就在一旁,他看着他从小孺慕的堂兄斜倚着凭几,懒懒散散地将那腾云的龙、驾雾的蛇如烟云般落在纸上。
那字体分明秀美流散得很,可仔细看去,却只见疏朗刚硬,流露出三分淡漠,七分傲骨··    书信不长,可措辞之严厉,姿态之傲岸,不一不在向世人宣昭——和他们谈条件的不是肃王妃,而是颍川赵十九。
    那个传承五百年,出过数十位宰相的簪缨世家··    那个惊才风逸、经天纬地,堪为一时之选的麟子凤雏··    赵诩或许做了五年肃王妃,可他却永远是颍川赵十九。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    第67章·    ·    赵诩推门而入的时候,堂上已经吵的不可开交。
    一派人在说要联合义军,从此壮大己方,赢取民心,借着这个机会杀入长安··    一派人在说义军乃是乌合之众,贸然收编他们,反而会带来麻烦,更坐实了乱党的名头。
    沈觅显然倾向于后者,而白日社众人则主张前者··    刚投了肃州的魏王旧部仍在观望,其中有一人倒是引起了赵诩的注意··    那人约莫四十,整个人看起来不似征战四方的将领,反而像是个不得志的文士,他的腰间也悬着一把宝刀,乍一看和赏狻猊那把一模一样。
这人没来由的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赵诩笑了笑,心道轩辕晦不论何时,收买人心的法子只有那么几种,文臣送文房四宝,武将送宝刀宝剑,简直没有半分长进。
    遥遥看见,轩辕晦露齿一笑,自己挪了挪,腾一半罗汉榻出来··    “参见王妃”沈觅紧接着发现他来,赶紧起身行礼。
    这里有一半人都未见过赵诩,对这么个史无前例的王妃颇有些无所适从,阿谀奉承些的,早已跟着弯下腰去,而那些自诩高洁的,要么敷衍地拱拱手,有些干脆无动于衷。
    早些年便跟着他们经营肃州的旧臣面色都有些不豫,轩辕晦更是凤眼一寒,干脆起身步下台阶相迎,“扰你歇息,是我之过·”·    对那些不屑脸色赵诩倒是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往轩辕晦那边走,“怎么今日叫我过来”·    轩辕晦执了他手,并肩在罗汉榻上坐下,“局势纷乱,我也分不清、辨不明,也就无从着手了。
心里实在没底,喊你过来参详参详·当然,顺便引见几个人给你认识·”·    赵诩本想调笑他几句,可想到有这么多人在场,顾及他的面子也便忍了,只端方道:“全凭王爷吩咐。”
    “如今之势,你也知道,”轩辕晦给他斟茶,“朝廷已尽数归于邓氏之手,加上义军,正好和我肃州成鼎足之势·听闻义军已攻破太原城,一路上响应者甚众,你说我们可要与之联络”·    “王爷以为呢”赵诩并不作答。
    方才有人曾问过此问,当时轩辕晦没好气道:“什么都来问我,要你作甚”·    一时间众人便有些忐忑,不知是否轩辕晦会给王妃没脸。
    “恩,此事麻烦便麻烦在,其一,若是收编他们,这些草莽之众是否甘心为我所驱使,且他们到底能有多少战力,其二,我看这些义军首领,早已经不满足于寻常的荣华富贵,生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心思,就算是我们想收编他们,人家怕还不愿意屈就,其三,如果我们公开勾结乱党,朝廷追究下去,又是本王的罪过了。”
·    见赵诩依旧抱着暖炉不答话,轩辕晦撇撇嘴角,“说起来,本王这个肃王刚被废黜,如今也不过是个庶人,和这些义军一样是乱臣贼子,倒也谈不上谁比谁更高贵些。”
    就算是做了这么久的诸侯王,轩辕晦仍有些笑骂由心、谈笑无忌,这牢骚发的倒也可爱,赵诩忍不住笑道:“我看呐,邓党这阵子当真乱了手脚,义军之事,说难也难,说容易,解决起来也着实容易得很。”
    “哦”·    赵诩抿了口茶,“除去为首的几个主犯,其余尽数赦免,凡三道灾民,免去两年赋税。
然后再悬赏主犯人口,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过几日便会有人带着人头过来领赏,何须剿灭”·    确实,虽说近些年朝廷办事是一件不如一件,但到底也谈不上是什么桀纣之君,也不曾拿万人的枯骨去骄奢- yín -逸。
义军中的大多数人,均是因饥荒走投无路,又加上一时的义愤,才铤而走险,他们不是亡命之徒,若是给他们机会安居乐业,他们何尝愿意跌沛流离、四处作战·    轩辕晦蹙眉,“只是目前关于义军头子的消息,咱们也知之甚少,万一那人就是个不世出的英雄,一呼百应,万人影从,又该如何”·    赵诩微微一笑,“王爷莫急,方才我所说,乃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如今一来我们也只是藩王乱党,并非朝廷,对付义军本就轮不到我们;二来朝廷已急吼吼地下旨清剿了,招安一途已然行不通。
问题的症结,并不在如何对付义军,而在于为何邓党如此心急,又缘何如此失了分寸·看透这两点,也就有章法可循了·”·    “所以王妃的意思是,”沈觅接口道,“以不变应万变”·    赵诩却未回答他,而是对下首一人点头道:“我观这位将军,仿佛有话要说”·    轩辕晦顺着看过去,笑了笑,“这位乃是原先安西都护府的宁化将军窦立。”
    窦立起身,赵诩这才发觉此人身长八尺,几乎和轩辕晦一般高矮,剑眉鹰目,目光如炬,显得颇为不凡·他坐在轩辕晦赐刀那人的身侧,应也是魏王旧部无疑。
    “回禀王妃,末将不才,来投途中顺道命人探访了,因此对那义军首领知晓一二·那人名叫张仁宝,原本是关内道看守良仓的一名小吏,许是怜悯灾民饥馁,便私自开仓赈济,后来又见朝廷无心救灾,反而大肆宣扬符谶之事,他一气之下,干脆便挂冠求去,又一路搜罗灾民,便慢慢成了气候。”
    “听着像是个扶倾济弱的仗义豪侠·”沈觅捋着胡须,老神在在··    “窦将军倒是有心,”轩辕晦笑了笑,又转头看赵诩,“可想起沛公之事乎”·    赵诩看向窦立身侧那人,“王爷说要为我引见几个人杰,方才已见了窦将军,果然是人中龙凤,不知坐在他身旁那位……”·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不待轩辕晦介绍,那人便起身道:“在下章天问,原乃魏王麾下文书,见过王妃。”
    赵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缓缓道:“你与博陵崔氏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过度章·    ·    第68章·    ·    赵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缓缓道:“你与博陵崔氏是什么关系”·    他终于记起此人,彼时还在太学时,有日崔府办了曲水流觞,邀众人前去清谈,当时此人便在崔静笏叔父身后站着,似是个得力的清客。
    那章天问抚掌大笑:“难怪长宁公子说王妃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彼时我还不信,今日看来,传言非虚·”·    沈觅等人早已变了面色,崔静笏娶的孝惠公主是邓太后唯一的亲生骨肉,博陵崔氏俨然便是最铁杆的邓党,此人既与博陵崔氏有旧,却来投了肃州,又是何居心·    轩辕晦与赵诩对视一眼,崔静笏与孝恵名为夫妻,实际上却连陌路人都不如。
    孝惠公主不仅明目张胆地红杏出墙,更冒险怀上邓惊雷的骨肉,这对任一个男子都是奇耻大辱,何况是目下无尘的崔静笏崔静笏刚与孝恵成亲时,他们还隐隐担忧,怕崔静笏如赵诩对轩辕晦一般彻底效忠邓党,可章天问人已在这里,是否说明崔静笏已有了决断·    安排章天问先投魏王,再来肃州,是时势造的巧合,还是轩辕晥的殒身也在崔静笏的谋算之中·    赵诩默不作声,轩辕晦却笑吟吟道:“驸马与公主可好本王对驸马亦是神交已久,奈何因缘际会却是从未见过,章将军近来可曾见过驸马”·    “王爷糊涂了,”沈觅已然会意,“章将军七年前便投了魏王,如何能在近来见过驸马”·    章天问却坦荡道:“从前投魏王,是听了家主的吩咐,现在来投肃州,却是因听闻肃王不拘一格延揽人才,我才毛遂自荐。
自从去了魏王府,我便不曾面见过驸马·”·    这便是说他来投肃州,亦是崔静笏默认的了··    轩辕晦勾起嘴角,低声在赵诩耳边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赠刀予他”·    他温热的唇贴着耳廓,赵诩眯着眼,“我还以为王爷买了百八十把刀,逢人便送呢。”
    “哈哈……”轩辕晦低笑道,“哪里的事,我赠刀给他是因为他带着三千余人行军,路遇三万多府军伏击,他竟能全胜而退。”
    “真英雄也,”他二人如今这姿势,说是耳鬓厮磨都不为过,新来投的诸人神情均有些变化,有些别过头去,有些更干脆地面露鄙夷,赵诩也不以为意,淡淡道:“这崔静笏……向来是个捉摸不透的,但想来此时定不会与我们作对,和他相关的人如何用,王爷心中有数便好,只是这义军一事,还请王爷千万慎重。”
    轩辕晦蹙眉看他,忽而笑了,“你又知道我怎么想的了”·    赵诩向后靠了靠,摇头道:“王爷城府深似海,我哪里晓得只觉得王爷怕是又想借这张仁宝做那杀人的刀了。”
·    “王妃总不是生了惜才之心吧窦立固然不会诳咱们,可你又怎知那张仁宝不是个包藏祸心的欺世盗名之辈”轩辕晦压低声音,“更何况,这张仁宝本王自有打算,不是借刀杀人,王妃尽可放心。”
    想起上次以白虎除去轩辕晥一事,赵诩愈发不能放心,“事前最好和我说声,我年纪渐长,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王爷的惊喜怕是再受不住·”·    轩辕晦却是呵呵一笑,眉宇间是说不出的- yin -沉,“不瞒你说,那日离肃州还剩十几里路时就有人来报,说你已被他逼着跪了两个时辰,快坚持不住了。
我本来还想着到底是同胞兄弟,只要他不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也不会与他为难,奈何他竟如此折辱于你,那岂不是等于折辱我我岂能容他那白虎本就是一对母子,我一直豢养着没舍得杀,想着或许哪日能用在邓演或是邓翔身上,恰巧轩辕晥自寻死路,我也就顺水推舟了。”
    赵诩愣了愣,垂下眼睑,缓缓道:“兄弟相残到底有损- yin -德,也罢,若是有什么业果,我与你一块担着就是·”·    他们二人在台上嘀嘀咕咕半天,旧臣还好,新人均有些不耐烦,最终还是于河开腔道:“属下愚钝,王爷究竟有何成算,还请示下。”
    轩辕晦与赵诩对视一眼,赵诩最终挫败地点了点头,轩辕晦才笑着摊手,“即是义军,那不论剿灭还是招安,均是朝廷之事,我肃州便不插手了。”
    难免有些激进之人议论纷纷,轩辕晦向沈觅使个眼色,后者连忙道:“王爷既有定论,咱们也无需多言,不如就趁王爷王妃都在,将几个职缺都定下来”·    几人还在诧异,为何定下职缺还需要王妃在场,结果当文书拟好,轩辕晦以朱砂批了,又交到赵诩手中。
    赵诩在众人变幻莫测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肃王的私印盖了,面不改色地对轩辕晦道:“恭喜王爷揽得贤才·”·    轩辕晦察觉众人神色,笑道:“本王这个肃王不是被朝廷废了么原先的印绶尽数作废,新的还未成,只好用私印将就着了,横竖日后诸位的职司也会更替,到那时,本王再以新印换上。”
    见时辰不早,轩辕晦又道:“诸公均是风尘仆仆,本王也不再留,明日再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说罢便与赵诩一道走了,徒留众人看着他们相携的背影发呆。
    沈觅心中叹息,忙招呼道:“几位若是不忙,不如到寒舍一聚,用些水酒”·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肃王夫夫二人却并未回秾李楼,而是由地道而下。
    “看来王爷又有准备,”赵诩冷哼一声,“想一出是一出,迟早我被你吓死·”·    轩辕晦对他眨眨眼,笑得要多惹人嫌便有多惹人嫌,“十九郎放心,小生虽是个军头,可也是粗中有细,必不会坏了十九郎的大事。”
    赵诩无奈地摇摇头,见他满面得意,绷不住跟着笑了笑··    地道烛影摇曳,颇有几分- yin -森之感,二人并肩而行,却也不觉得可怖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王爷鬼心眼比较多 大家不要担心他吃亏·    第69章·    ·    一进地牢,就见枳棘斜靠着软榻,整个人都窝在厚厚的皮裘之中,面上有种病态的苍白,有个侍女正轻轻为他捶肩。
    轩辕晦笑道:“先生真是好兴致,如此舒坦,小王都艳羡了·”·    “先生近来身子还是不爽利么”赵诩则关切道。
    枳棘无神的双眼似是向他瞥了过来,“多谢王妃关心,废人尚有一口气·”·    每次他自称废人,均说明他心情不错,轩辕晦笑笑,“让他出来罢。”
    枳棘点头,便有黑衣武士打开一间石室门,从里面踱出一人,只见他龙行虎步、器宇不凡,一看便是能成大事之人··    “小的见过王爷,王妃。”
他拱手见礼,不卑不亢··    赵诩蹙眉,“他是”·    那人并不妄自做答,而是看向轩辕晦与枳棘的方向,见轩辕晦徐徐点头才答道:“小人张仁宝,五原人氏,年三十二,现为义军大首领。”
    赵诩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轩辕晦:“你这法子着实太冒险了些,你怎知他没有父母妻子,至交好友哪怕他们只随意谈天说地,说起只有几人知晓的往事,他要是不知,瞬间不就露馅了”·    枳棘不悦道:“王妃可是信不过我”·    赵诩自知失言,讪讪一笑,又听枳棘道:“这张仁宝乃是个孤儿,又未曾娶妻,自灾荒后,从前做小吏时的同僚也尽数离散。
义军起兵时,我便已安插了人手在他左近,对其生活习- xing -乃至义军秘辛均知之甚详·不瞒王妃,此人之前便在张仁宝身边伺候了一月之久,寻常人要发现差异,何谈容易。”
    “倒是我过于谨慎了,”赵诩想了想,“那真的张仁宝王爷预备如何处理”·    轩辕晦蹙眉,“此事我也犹疑不决,若是将他杀了,可到底是个英雄好汉,我有些下不了手,若是留活口,我又担心节外生枝……”·    “不如将此人留给我处理可好”赵诩斟酌道,“我总觉得此人留下,怕还有用。”
    轩辕晦本就没打定主意,他既如此说了,也懒得再去细思,便直接允了··    二人拜别了枳棘,回到秾李楼,就见赵诙在门口转悠,满面焦急。
    “怎么了毛毛糙糙的·”赵诩皱眉··    赵诙赶紧上前一步,“十九哥,前些日子沈大人让我彻查账簿,结果却发现几处数目不对。”
    “哦”赵诩侧过头,“是肃州的,还是雅鲁克的,还是京城的”·    自从一切步上正轨,赵诩也不像刚来肃州那般钻进钱眼子里,加上后来朝局动荡,更无心思再去亲力亲为,想不到这么一疏忽,竟还是出了岔子。
·    轩辕晦对赵诙向来客气,见他数九寒天还在门口久候,过意不去道:“赵十九你自己穿的厚实,也不管你弟弟死活,若是冻出个好歹来,人家怕是要在背后编排我苛待小舅子。”
    他讲话不着调,赵诙也是领教过的,半开玩笑道:“肃王信重王妃天下皆知,我也跟着鸡犬升天,哪里会被苛待”·    守宁早已将堂内茶水备好,几人进去坐定,赵诙将账簿的摹本取出,奉到二人面前。
    “怎么是税银的问题”赵诩随手翻了翻,便放到一边··    赵诙不由诧异,“堂兄还未看,怎么就知道了”·    轩辕晦咽了口茶,“别说这小小肃州,放眼九州,又有几人比你堂兄聪明这些人想在他面前玩心眼,未免太过托大。”
    “那王爷你也猜猜”赵诩听了这恭维也很受用,挑眉笑道··    轩辕晦告饶道:“你也知我历来不问庶务,只问军事,这钱粮之事,怕还不如守宁知道的多,要是说的不对,那岂不是在小舅子面前现眼了。”
    赵诩斜他一眼,“王爷哪里的话,这里也无外人,不妨一猜,就算猜错了,也能博君一笑,给咱们添点乐子·”·    “嗯……”轩辕晦沉吟一二,问赵诙,“缺了多少”·    “一万二千金。”
    轩辕晦点着自己的手指算着,赵诩在旁边笑,对赵诙道:“王爷自小不善算学,如今算是难住了·”·    说罢,也不在为难他,径自道:“肃州约八万户,四十余万丁,先前朝廷对我肃州是十税一,那便差不多是每年六石一丁的税率,一年肃州便要纳二百四十万石的税,约合四万八千金……”·    轩辕晦立时反应过来,“少了约三成的税银,那便是说……我们八月与朝廷闹翻,之后便再未缴纳过税负,而如今咱们少的正好便是八月到十一月这四个月的税赋”·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王爷不仅冰肌玉肤,还冰雪聪明。”
赵诩调笑··    轩辕晦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难怪我朝最为心慈手软的仁宗都曾当众活剐了两个贪墨的污吏,这还在肃州,他们就能贪了数月的税银,若是做了京官,岂不是能将国库的银子败得干干净净他们真的以为这肃州是本王一个人的肃州不成”·    他虽是在笑,那双蓝眸里却不见半点温度,让一旁的赵诙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肃州是本王的,可也是四十余万黎民的,他们当真以为这税银收上来都被本王一人享用了百姓缴纳税赋,难道真的是因为敬爱本王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发自内心地想要供养本王当然不是,他们缴纳税赋是要战乱时,有朝廷的兵马护佑他们免遭外族戕害;是要天灾之时,有朝廷的官吏去治水修堤、赈灾施粮,让他们不致饿死道旁;是要遇到不公之时,有人出来主持公道,让他们不致含冤负屈,死不瞑目。
他们今天贪的哪里是四个月的税银,他们贪的是四十万的民心,毁掉的是我肃州这五年辛辛苦苦营建的基业”·    “王爷预备如何处理”赵诩不急不缓道。
    轩辕晦冷笑:“这件事情定要严查到底,绝不姑息叫沈觅过来,这些日子他也惫懒了,这么大的事情竟也没有察觉·”·    赵诩不动声色——时至今日,肃王已有与邓党、朝廷鼎立之势,是时候开始立威了。
    作者有话要说:王妃对肃州面上情况还是摸得很熟的·    ·    第70章·    ·    肃王亲自整肃吏治、清点府库,一时间肃州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轩辕晦所展露的雷霆手段,终于让大小官员开始意识到,肃王再不是那个在城门口装哭装晕装吐血的无赖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得过且过、惧内庸碌的荒唐王爷。
    他亦和他的先祖一样,血里澎湃的是野心,眼中闪烁的是野望··    这日,轩辕晦前去军营练兵,赵诩则带着亲随独往肃州北郊的大法幢寺,泡了壶茶,静静等着。
    约莫到了午时,才有一辆青纱小车从小路进寺,下来一戴着帷帽的男子,周围伺候的也不敢多问,只往上通秉,直到白苏亲自将人引进禅房··    那人拿下帷帽,纵是见多了大世面的白苏也禁不住怔了怔,不提胡汉混血的王爷,他本以为自家公子已是举世难得的美男子,想不到此人颜如舜华、霞明玉映,容姿更在赵诩之上。
    那人进来后也不开口,只定定地凝视赵诩,从头到脚,仿佛想从他身上勘破什么不解之谜来··    赵诩亦并未起身,依旧懒懒地靠着凭几,任凭他打量。
    “肃王妃·”那人最终开口了,声音如清泉击石,极其悦耳··    赵诩冷笑,“他不在·”·    “哦……”那人若有所思,又道,“颍川赵十九。”
    赵诩点头应了,“驸马都尉·”·    那人摇头,笑道:“他亦未来·”·    赵诩这才起身,拱手道:“长宁兄,久违了”·    此人竟是孝恵长公主的驸马,当前邓党最赤手可热的红人崔静笏·    “扬光兄”二人谦让着坐定,崔静笏恭维道:“自当年长安一别,转眼已有五载,十九郎雅量高致,风流依旧,让人好生羡慕。”
    赵诩也谦逊道:“唉,哪里的话,我早已嫁作他人妇,什么风流雅量,早就是往日云烟·倒是长宁兄,年纪轻轻便行走中枢,又是皇家快婿,这才是叱咤风云,让人艳羡。”
    “汲汲营营,身陷虎狼之地,哪里比得上扬光兄高卧东山,潇洒放达”·    赵诩亲自为他添茶,“这茶怕是有些陈了,这泉水也不过寻常山泉,比不得京中香茗,还请长宁兄不弃。”
·    崔静笏饮了口,“好茶·”·    二人均不再说话,直到赵诩开口,“我听闻邓党将你参与清剿叛军,你绕道来此,难道就无人发觉么”·    “赵十九你消息灵通,我也自有我的办法,”崔静笏放下茶盏,正色道,“我从未有半点与你一较高下之心,做了这劳什子驸马,就算不毁我今生,怕也要毁我身后名声。”
    这便是和邓党撇开干系了,赵诩眯着眼睛道:“是么”·    他神情淡淡也在崔静笏意料之中,便摇头道:“我听闻你向河东六姓均发了帖子,除去柳氏,就独独漏了我崔氏……涉及门庭,我自然心中焦急,又想到要解开你我之间的关节,除去我亲自谒见,并无他法,便不请自来了。”
    他如此诚恳,赵诩放下一半心防,“既然你坦诚相见,那我也便不兜圈子了·你在邓党三四年,就算你口口声声说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对轩辕氏一片赤诚,可是王爷会信,肃州众臣会信,天下悠悠众生会信”·    崔静笏苦笑,“这也是我心中所顾虑,可是赵十九,说句实话,你的境况怕也不比我好上多少吧我是因为做了邓氏的驸马,前路晦暗,可你呢看起来你是做了皇家的媳妇,与轩辕晦好的蜜里调油,肝胆相照,可帝心难测,就怕你到了最后,夹在宗族与皇族之间,好些不过是勉力维持,进退维谷,坏了……”·    他并未再说下去,赵诩合了合眼——他与轩辕晦之间,尽管曾约法三章要互相信任,不可有任何隐瞒,可时日一久,先帝崩逝后,白日社尽在轩辕晦之手,众人对赵诩只是淡淡,不愿以机密告知,轩辕晦也曾为难过此事,可白日社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而河东士族,包括赵诩父亲看来,肃王不过是个可居奇货,赵诩嫁给他也只是权益之举,他日定然拨乱反正,离开后宅,代表士族成为重臣权臣。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白日社是纯然的保皇党,若是能有机会削弱士族,定然不会手软,甚至若是能一举趁乱让士族彻底衰亡,从此皇权至高无上,他们恐怕会立时要了赵诩的- xing -命。
    至于士族门阀,皇帝是姓邓还是姓轩辕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谁能让士族长盛不衰,依旧钟鸣鼎食,不食人间烟火,谁在士族眼中便是真龙天子,轩辕晦做不到,自然有人能做到。
    “肃王对我士族,到底如何看”崔静笏看了看日头··    赵诩知他焦急,也便长话短说,“说出来,恐怕你不信。
来肃州五年,我与他极少谈起士族,对于日后士族的安排,他更是不曾说过只言片语·至于他的态度……”·    他苦笑,“除去我之外,肃王心腹,尽出寒门。”
    “可他当日挑中三人,尽出身上品士族,这又是为何”·    “这便是先帝的矛盾之处了,”赵诩叹息,“寒门更容易被收买,估计多半都是邓党的人,士族多喜欢隔岸观火,娶了个士族的,虽不至于得到士族全部的支持,士族至少不太可能倒向邓党,这是其一。
其二,我士族最擅谋略,他家的好儿子日后用得着·”·    崔静笏不免恍然,“难怪最终会挑你了,他怎么知道你在太学时就一肚子花花肠子,四处想着开铺子敛财搜罗情报”·    赵诩今日已不知苦笑了多少遍,“兴许是巧合罢,亦有可能……”·    他看了眼崔静笏,将白日社的秘辛又藏回肚子里,“先前轩辕晼之事,我便毫不知情,我担心的是,这是个开始。”
    轩辕晼所杀是孝慧长公主的女干夫,提及此人,崔静笏面上也禁不住流露出些讥诮的快意,“你那小王爷倒是挺有些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女婿和儿媳妇碰头了·    ·    第71章·    ·    “你那小王爷倒是挺有些意思。”
    赵诩不知如何作答,干脆便转了话题,“你那便宜儿子出生了没”·    崔静笏笑意盈盈,“我来前倒是没听见什么消息,可按御医的说法也就是这一两日了。”
    “哦是么是个小世子还是个小郡主”·    崔静笏侧靠着凭几,“我如何知道不过……日后肃王总是要子嗣的罢”·    “我曾与他有过约定,”赵诩缓缓道,“和离之前,我或者他都不可亲近女色。
可按当前的形势,可有些不好说了·或许有日,轩辕晦便抱来个孩子唤我母亲了·”·    崔静笏冷笑,“若当真那般,你我都算是替旁人养孩子了。”
    可转瞬间,他又回过神来,“可我这里得到的线报是肃王对你一往情深,虽不如你们散播出去的那般昏聩,可也称得上惧内,难道他对你并无情意”·    赵诩并未直接作答,自顾自地剥了个葡萄,“依长宁兄之见,肃王的情意,对我士族是利是弊”·    “自然是一本万利,假使你在他心中有如江山之重,”崔静笏想也未想,“于朝政,他定会对你言听计从,为我士族博取最大利益,于后宫事,就算是其他妃嫔诞下子嗣,最终也会记在你的名下。
说不定,你日后还能做个摄政皇太后,至少能庇佑赵氏一族以及我河东士族数十年·”·    赵诩清冷一笑,“是么先不提我在他心里是否能有江山之重,就算如你所说罢,你当我真心看得上什么摄政皇太后不瞒你说,兴许他登基之日,便是我归隐之时。”
    崔静笏持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诧,许久才缓缓道:“来前我当真未想到这点·”·    想不到赵诩竟生了情愫,动了真心,想不到肃王夫夫竟非假鸳鸯,却是对真夫妻,想不到赵诩竟已生执念……·    崔静笏再度看向赵诩,他本以为赵诩眼中会有迷惘痛苦,迷恋无奈,可他却只见如霜般的厉色闪过。
·    “情既所生,湮灭不易,”赵诩淡淡道,“如今我虽不可能全心全意为士族考虑,置肃王府的利益不顾,可让我不顾士族死活,只念着轩辕晦的大业却也是不能。
我要做的,就是在士族与宗室中寻一个平衡,既让士族的百代基业能够传承下去,又不至于让皇室猜忌……”·    崔静笏打断他,“外戚与宗室,世家与寒族,情爱与子嗣,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在其中游刃有余,又有多少人搞得你死我活、形同陌路以你之心- xing -,我所顾虑的,你多半早已想到,若是有解决之策,怕也不会一直拖到今日了。”
    “也罢,不说这个,”赵诩坐直身子,“若是肃王败了,邓氏登基,我定然身殒,那么我颍川赵氏……”·    “我定会照拂,但是否能够东山再起,还得看子弟本事。”
崔静笏一口答应,“而若是肃王事成……”·    赵诩静静道:“只要你真心相助,不管我自己遭际如何,我定会保你- xing -命,护你崔氏上下周全。”
    崔静笏深吸一口气,“好”·    二人对视一眼,崔静笏低声笑道:“你我也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吧彼时在太学比试,你我样样旗鼓相当,唯有手谈我略负你一筹,如今以这天下为棋,不知胜负几何”·    赵诩眯着眼,“你心无旁骛,我惶惑不安,从心境上看,我已然输了。”
    崔静笏起身,“我有公务在身,便不叨扰了·那章天问是我家清客,你想来已经知悉,他虽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可也有几分急智,你尽管驱使便是了。”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赵诩并未起身相送,自顾自烹茶品茗,“若你见了相国寺的了明禅师,可问他,地藏王菩萨曾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刻人间犹如地狱,却为何不见佛陀若你去西市鸳鸯楼,便去找一位有颗泪痣的红玉姑娘,点上一壶蒙顶甘露,再对她说‘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之后自会有人搭理你。”
    听到前面还好,听到后面那艳词时,崔静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哂然一笑,戴上帷帽飘然去了··    “公子,”白苏低声问,“若是王爷问起咱们今日行藏,小的该如何回话”·    “就说我去见枳棘了。”
赵诩看着茶盏上的雾气升腾消散,缓缓阖上眼··    轩辕晦从倾盖堂回房时,赵诩正靠着凭几看那本慧娘传··    “怎么还是这本当年奔赴肃州的路上,你便看了两遍,后来这几年,你又断断续续看过三遍,这话本当真如此好看”·    赵诩从话本中抬头看他一眼,禁不住愣了愣,冷声道:“谁伤的你”·    轩辕晦如玉般的额上竟被人用利器划了不短的一道,血虽已干,却仍显得狰狞可怖。
    “无妨,”轩辕晦自己倒不如何在意,径自取了赵诩的茶盏,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先前和窦立几个一同在校场比试,刀剑无眼,这次只是碰巧伤了脸面,守宁已用了大内秘药,应是不会留疤,无须担心。”
    赵诩将话本往旁边一掷,“王爷如今正是成大事的紧要关头,你是万金之躯,若是有了什么差池,这个结果我担待不起,你自己也担待不起”·    轩辕晦愣了愣,“怎么今日这么大火气,有人冒犯你了”·    赵诩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许是近来天干气躁,加上关心则乱,还请王爷莫怪。”
    轩辕晦神色更是奇怪,“还对我这么客气……你到底怎么了”·    “无事,”赵诩按按眉心,“前日起便有些头风,午后又睡了两个时辰,怕是睡多了,现在有些晕眩。”
    轩辕晦心知他所说不尽不实,却也不再多问,拉着他说些整治贪墨污吏的闲话··    赵诩陪着他说话,心却缓缓沉了下去——若是以往,轩辕晦定会以当年盟约为由,满面委屈地刨根问底。
    如今二人终是彼此有了秘密,也便有了保留··    而这些不能让彼此知晓的,有日将让他们愈行愈远··    作者有话要说:一对苦逼同窗·    ·    第72章·    ·    肃州这厢按兵不动,朝廷却已磨刀霍霍,邓翻云、邓覆雨亲率三十万兵马向着义军所驻蔡州而去。
    天启朝已有两百年未在中原动过干戈,一时间河南道子民人心惶惶,纷纷抛家弃舍,四散而逃··    颍川亦在河南道,想起挂冠还乡的父亲,连同名为在乡为祖母守孝,实则被自己拖累归隐的诸位族兄弟,赵诩不由得忧心忡忡。
    “我已派白日社前去打听,”轩辕晦安抚道,“何况岳父大人深谋远虑,想来早已有所安排,你大可不必担忧·”·    赵诩苦笑,“虽说是这个理,然则父母身在险境,为人子女如何能放下心来”·    “听闻邓翻云已和咱们那位‘张仁宝’打起来了。”
轩辕晦引开话题··    “哦”赵诩挑眉,“这‘张仁宝’可是深得王爷真传”·    轩辕晦笑笑,“这次倒真是个顶好的机会,须知邓氏以军功起家,文治不谈,武功倒还真的不错,咱们终有日要和他们对上,此次作壁上观,却是个难得的知彼的机会。”
    “那便恭祝王爷百战不殆了”赵诩举起茶盏,微微一笑··    蔡州那边的战报时不时传来,今日是邓翻云从侧翼攻去,明日便是张仁宝在一窄小峡谷设伏,后日是邓覆雨挂了免战牌,大后日又是张仁宝派人去烧了邓氏的粮草。
    轩辕晦书斋里的烛火常亮着整夜,又见了他案上那张布满记号的河南道舆图,再说蔡州战事他只是做壁上观,怕也只能骗骗无知稚子了··    赵诩所思量的却是另一件事,早在前朝,河东士族便有五姓七望之说,后来历经数次战乱,又有世祖时的两王之乱、仁宗时的士庶合流,颍川钟氏、琅琊王氏连同博陵苏氏早已土崩瓦解,又有吴中周氏无嗣除爵,到了如今,士族望姓唯有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颍川赵氏、闻喜裴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襄阳柳氏。
    上次赵诩给六姓都投了帖子,现下也纷纷有了回音··    柳俜一早投了邓党,早就身列台阁,位高权重,故而赵诩根本未给柳氏送帖子。
    博陵、清河崔氏虽郡望不同,但同为崔姓,向来同气连枝,对赵诩的明示暗示纷纷表示,尽管心向往之,但无奈山高水远,崔氏子弟来投肃州怕是不易,只好先各自献上千金,待他日肃王进入中原,再入肃王帐下效力。
    闻喜裴氏自世祖时与赵氏关系便是极近,便连同王氏、郑氏,一起挑选了些家中懂得些兵法谋略的子弟送来肃州,算算日子,再过半月也就该到了··    死脑筋的卢氏并未回信,可也念在士族间几百年香火情的份上不曾告发。
    倒是颍川赵氏自己,赵语是正经的怀了龙嗣的贵妃,赵若凫是正经的国丈,尽管皇帝目前形势不好,可到底还坐在龙椅上,要舍了名正言顺的皇帝去投被废了王位的肃王,所需胆气,绝非常人能有,因而观望者众,来投者稀。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可无论如何,肃王阵营里,赵诩都将是士族之首,他所得的官位直接决定了世家的人心向背··    古往今来,还未有后宅妻妾取得官身,如此看,肃王夫夫和离就在眼前。
    就看是谁先提出来··    肃王装聋作哑,多在军营练兵··    肃王妃闭门不出,往常日日均有的倾盖堂议事如今却只有十日一次,赵诩还并不露面,只让人送来红批纸笺,偶然有些盖好了私印的钧旨,可直接出现与重臣接触却极其罕见,更遑论自己提出和离之事了。
    于是,众人便将目光投向了沈觅——他追随肃王夫夫最早,又出自白日社,在王妃面前又很说得上话,肃王一党中,无论新旧臣子,均很是服他。
    沈觅是看着肃王夫夫到了今日的,对他二人的关系颇为狐疑,他最担心的是,若是二人生出了情愫,那原先的盘算怕要尽数落空……·    不管如何,心怀肃州、竭智尽忠的沈大人还是决定分头试探一下,若二人不过情同手足,并未生出什么“比翼双飞、不离不弃”的心思,或是尽管情深如海,却还愿为大业放下私情,那还好说;可若是二人此情不渝,压根插不进别人,那可就难办了。
    沈觅先去找了王妃,外边冰天雪地,秾李楼内却燃着银丝碳火,犹如春日·赵诩正站着临帖,远远看去,似是魏碑··    “下官见过王妃。”
    沈觅刚要行礼,就被赵诩打断了,“你已有阵子未过来了,怎么,他们到底忍不住了,让你来探我的口风”·    他侧着脸,眼角微微挑起,倒有些微醺之态,沈觅见案旁有一酒盏,便不知赵诩方才是小酒怡情还是借酒浇愁了。
    沈觅迟疑了下,决定单刀直入,“眼看着咱们离起兵也是不远,不知扬光兄想身居何位,下官也好提早造册安排·”·    他这话说的巧妙,一是以表字相称,不再用王妃尊号,二是自称下官,寓意赵诩官位定在自己之上,既有探听之意,又有效忠之情,让人听得熨帖以及。
    赵诩瞥他眼,勾唇笑笑,“我还未与王爷商量,既然沈大人思虑周全,先我一步想到此事,不如便请沈大人辛劳一趟,直接去问王爷,让他定夺便是了,诩无有不从。”
    沈觅细细留意他神情,一派洒脱淡然,不见喜意,却也不见伤悲··    肃王大婚之时,他品秩不够,并未亲眼得见,可后来听闻旁人描述,说彼时肃王妃亦是这般无悲无喜,泰然自若。
    他神游当场,赵诩却也不急,径自摹着碑文,“德秀时哲,望高世族·灼灼独明,亭亭孤……”·    这是荥阳郑氏先祖所书《郑文公碑》,或许传言不虚,士族真的要大举来投了……·    “还不去找王爷”赵诩轻声问道。
    沈觅这才如梦初醒般退了出去··    ·    第73章·    ·    沈觅浑浑噩噩地从赵诩那边出来,又往倾盖堂去。
    方才赵诩的意思,他虽明白,可又有些糊涂——肃王妃仿佛是赞成和离的,可又不愿自己揭了这窗户纸,还是要王爷摆个态度··    赵诩此人,看起来- xing -情温和,实则却坚毅果决,在和离之事上如此拖泥带水,实是一反常态。
    至于肃王……肃王本是个跳脱的- xing -子,自先帝去后消沉了一段时间,好在后来常年练兵,又有王妃在一旁襄助,又重成了个大度恢廓的爽朗男儿。
    肃王妃缄口不言,兴许从肃王那里能得个准信,好安定人心··    “微臣参见殿下·”待肃王议事完毕,帐中诸人纷纷告退后,沈觅才出声行礼。
    轩辕晦挑眉,“怎么今日长史如此见外直接进来就是,你我之间不需讲究这许多礼数·”·    沈觅笑笑,在他下首坐了,斟酌道:“不瞒王爷,最近有一事惹得肃州上下议论纷纷,还请王爷为大局故,尽快拿个章程出来,否则我怕人心涣散,坏了大事。”
    “人心涣散至今肃州经了多少雷霆风雨,都还岿然不动,本王倒是不知还有什么能让肃州上下全都为之涣散·”·    “昨日荥阳郑氏的两名公子来投,听闻再过几日裴氏的三公子也要到了,他们的位置,王爷可想好了”·    轩辕晦抿了口茶,“王妃怎么说既是士族,别驾以下,他看着循例给便是了。”
    沈觅为难道:“这些人都还好说,只是……”·    “嗯”·    “王妃自己该如何封,还请王爷示下。”
沈觅起身,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轩辕晦一愣,“王妃怎么封……”·    他突然蓝眸一寒,“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别人让你来问的”·    沈觅头皮发麻,“肃州上下均想知晓。”
    轩辕晦剑眉一横,“王妃呢他又是个什么意思”·    “方才我已请示过王妃,王妃说全凭王爷做主。”
    轩辕晦点点头,“你先出去罢,本王自有主张·”·    沈觅迟疑了一刹,见轩辕晦神色如常,心里反而一突,赶紧告退出去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处,轩辕晦才猛然将桌上物什全部掀倒,自己缓步踱到窗边,努力压制下心里的狂躁不安··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腕上的菩提被摩挲得发亮,中间赵诩给的那颗夜明珠更是熠熠生辉,轩辕晦转着念珠,不仅未能平心宁神,心中波澜反而愈加汹涌。
    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之事,终于还是血淋淋地摊开在面前,逼着他应对··    他惯了有赵诩在他身边并肩作战,时日久了,竟忘了赵诩与他,本也不是同路人。
    赵诩,到底不姓轩辕··    月上中天,见轩辕晦还未回秾李楼歇息,赵诩便传了守宁来问··    守宁如实回报,“沈大人求见后,王爷便再未出书斋。”
    赵诩蹙眉,“王爷可用晚膳了”·    “送是送进去了,却不知王爷……”·    赵诩叹息,“也罢,随他去吧。”
    第二日卯时刚过,连同赵诩在内,肃州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官吏,均接到肃王钧旨——即刻前往倾盖堂议事··    众人不敢耽搁,纷纷纵马的纵马,乘车的乘车,不到卯时三刻,竟到了个七七八八。
    肃王夫夫都还未到,沈觅穆然肃立在最前首,其余人等文武分列,两两对望,心中均是忐忑··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赵诩一身冠服,从后院款步而出,白苏搬来张凭几,放置在肃王座下半阶,赵诩也不客气,径自坐了,闭目养神。
    他来之后,整个倾盖堂一片死寂,针落可闻,众人又想看他神情,可又担心僭越,便只好憋着气,个个泥塑般呆立着,场景竟有几分滑稽··    于是赵诩便笑出了声,清朗笑声砸在这片沉寂里,也硬生生地砸在每个人心里。
    所有人都知晓,兴许过了今日,肃州的天便要变了··    “未见其人,便闻其声,有何乐事,不妨也让本王笑笑”·    轩辕晦大步走进,玄色大氅拖曳在暗色砖上,冷凝而又沉郁。
    “参见王爷·”赵诩率先起身行礼,其余人才如梦初醒般跟着动作··    轩辕晦从赵诩身侧走过,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肩,“都免礼罢。”
    人人都垂首不语,从轩辕晦的方向看过去,根本看不见众人的脸,只能看见各色冠帽和或乌黑或花白的发髻··    轩辕晦看了守宁一眼,守宁领命,高声颂道:“颍川赵诩,道冠簪缨,谋猷允协,特进为……”·    轩辕晦目光一直黏在赵诩身上,他并未看他的神色,反而去看他手,赵诩其人喜怒不形于色,可既然是人,则必然有些自己都未留意的习惯细节。
譬如此时,赵诩的手掌轻轻贴在扶手上,看似随意,可每一寸肌理都僵硬无比··    “特进为司徒,掌民生吏治及军国支计·”·    这便几近于宰相了,当下肃州正处于跌宕变化之时,轩辕晦只封实职,不授虚衔,司徒与沈觅的长史一般,已然是肃王麾下可以得到的最高官位。
    赵诩的手按在扶手上,青筋微微凸起,轩辕晦蓝瞳微微一缩,示意守宁继续颁第二道旨意··    “肃王妃赵诩……”·    话音未落,众人精神便为之一振,心道赵十九卧薪尝胆这么些年,总算得到解脱的旨意了么·    赵诩缓缓起身,跪伏在地,等着接这两道旨意。
    “系出高闳,雍肃端良,谦恭有度,赏和田玉龙凤纹碗一对,翡翠同心扣一对,万里江山图一卷,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见本王不拜……”·    如果说方才是针落可闻,现下便是微风徐来,都震耳欲聋一般。
    “都说了不名、不趋、不拜,你这又是做什么”·    赵诩还愣在地上,轩辕晦的声音已到耳边,一抬眼就见他眉眼含笑,一副女干计得逞之状。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王妃你说可是这个理”·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问王爷为什么不愿意离婚 因为他们离婚了 我怎么往下写……·    还不算传统意义上的he 别高兴的太早·    ·    第74章·    ·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王妃你说可是这个理”·    任谁都没有想到,本来极其简单的一桩事情,轩辕晦竟折腾得如此复杂。
    沈觅心中长叹一声,看来肃王是想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江山与美人都在我手了··    转眼这个烫手山芋又被扔还给赵诩,若是他领旨,那么就算能够担任司徒一职,也还脱不去王妃的身份,更加坐实后宅妻眷这般的身份,若是不领旨,不仅给轩辕晦难堪,更……·    到那时,正妃之位空悬,其余人更会劝轩辕晦广纳后宫,他们之间便更无可能。
    轩辕晦此人,聪明时堪称一点就透,可偏偏在这“情”事上却糊涂的很,即使到了如今,赵诩还是不能辨别,轩辕晦是真的对己有情,还是单纯想利用自己制衡士族,亦或是对五六年风雨的眷恋不舍……他本就剪不断理还乱,更拿不起放不下,却被逼到这个关口。
·    “王妃,还不接旨”守宁在一旁低声提醒··    赵诩缓缓抬头,轩辕晦也正看着他。
    几百号人都在等着,他们却不紧不慢地彼此凝视,如同初见··    不知何时起,轩辕晦的蓝眸已不再如同青空澄澈,反而似休屠泽般深不见底,唯一不变的,大抵是其中尚能映出自己的脸孔。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此刻那张凛冽面孔上满是提防猜疑,对比轩辕晦眼中的热切期盼,显得无比面目可憎··    他看着轩辕晦的雀跃慢慢沉寂下去,神色竟有些颓败。
    “臣接旨·”·    还来不及细想,赵诩便已脱口而出,随即便在心中将自己痛骂一顿——小孩儿长成了,早已不复当年娇憨天真,简直满腹坏水,恐怕方才便是做出楚楚可怜之态,引得自己就范。
    偏偏自己还就吃这一套,一时意乱情迷,转眼覆水难收··    “王爷,这万万不可啊”·    不知是哪个腐儒忽然发难,轩辕晦并未管他,而是将赵诩一把托起来,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展颜一笑,“哦何处不可又为何不可”·    “肃王妃乃是男妻,自是不可再出仕,此为其一;其二,赵司徒既已是命官,那么则不可为他人之妻,”那腐儒指天画地,义愤填膺,“臣请王爷三思,切莫坏了祖宗的体统规矩,寒了群臣士子的心,更沦为天下笑柄啊,王爷”·    此人赵诩识得,仿佛是白日社的清客,想想先帝也是可怜,天下愿意不依附邓氏而效忠正朔的人太少,以至于但凡忠心,白日社什么人都收,结果搞得良莠不齐。
    “你们的意思是,要么让王妃辞官,要么让本王休妻”轩辕晦眉毛一挑··    那腐儒竟还梗着脖子,“不错,下官正是此意。”
    轩辕晦冷笑道:“先帝谕令,肃州之事,本王尽可自专,本王倒是不知,怎么本王家事也轮得到你们一个个来指手画脚,若是当真如此忧心国事,便去协助司空,做个堰首罢。”
    “王爷,老臣忠心为国,却被王爷如此……”那腐儒还待发作,就听轩辕晦道,“沈觅,你怎么看”·    沈觅本欲和其他人一道,做个傀儡偶人,想不到却被点出来,真是流年不利,便只好硬着头皮道:“回王爷的话,此乃王爷家事,下官不敢多言。”
    他撇清干系,轩辕晦也不意外,瞥他眼,自顾自道:“古人常说‘法若有弊,不可不变’,又有人道‘事过境迁,变法宜矣’,以本王拙见,纵使是祖宗传下的法度,兴许就当时而言可谓尽善尽美,可到底也过去百年之久,恐怕也不太合时宜了吧今日,总之群臣都在,不如本王便在肃州先废些规矩……赵司徒,本王口述,你来拟旨。”
    赵诩愣了愣,才惊觉自己便是那倒霉的赵司徒,赶紧起身接过一旁守宁递来的纸笔··    “其一,我肃州能有今日富庶,除去屯垦外,尽赖商道,从此后,商贾之子亦可入仕,只是不得在本乡本县本州中为官,更不可在涉及租赋银钱的衙门任职。”
    “其二……”轩辕晦淡淡扫了眼阶下众人的神色,见已有不少人露愤愤之色,心知凡事不可过于- cao -切,便只道,“男子为人、妻妾者,皆可务农、经商、为工匠,为正妻者,若有功名,亦可入仕。”
    赵诩下笔如飞,转瞬便将他这些口述之言换成冠冕堂皇、文采卓然的语句,洋洋洒洒地落在绢纸上··    轩辕晦直接凑过去看,笑道:“挥毫泼墨,一气呵成,本王未见文思敏捷如赵司徒者”·    “王爷谬赞了。”
赵诩微微低头··    他二人互相恭维,群臣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肃州旧臣如沈觅,由于这些年早已清楚王妃对肃王的影响力,故而并未感到多么震惊,反而有种“早该如此”的先知先觉感。
    士族世家其实对于赵诩是否是王妃并不关心,司徒之位已然位高权重,而王妃的封号并未被褫夺,证明赵诩实际上还是肃王之下第一人,他的举足轻重,对在肃州尚无根基的士族而言,无疑是多一层保障。
    最难以接受的,主要是两拨人,一是先帝留给赵诩的白日社众人,他们资历最老,历来自诩轩辕氏的心腹,对轩辕晦自己培植起来的肃州群臣已有些忌惮,见如此多的士族精英万里来投,心中更觉危机;二便是由轩辕晥处接收的势力。
    无论是肃州旧臣,还是士族士子,他们背后其实都站着赵诩··    是赵诩献计轩辕晦,与他一道苦心经营,锻造出这么一批知晓民情,长于理政的能吏。
    是赵诩修书联络,更亲自出山,才使几大世家下定决心··    于情于理,赵诩都会更加偏袒士族与肃州旧臣,肃王若是对赵诩言听计从,那么他们这些人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这么想着,这些人看着阶上言笑晏晏的肃王夫夫便已觉得刺眼,投向赵诩的目光都如同浸了霜、渗了毒。
    赵诩淡淡地扫他们一眼,便又悠悠地笑了起来··    不自量力··    作者有话要说:堰首就是修水利的苦活·    这章开撕 下章表白(不甜)·    王爷情商低 别指望一次搞定·    其实王妃最大的问题是 军权少了 肃州旧臣和士族都没军权·    第75章·    ·    众人散罢,沈觅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轩辕晦挥退,守宁大气不敢出一声,识时务地将门从外阖上,连同所有仆从后退十步。
    偌大的倾盖堂正堂里,只有他二人并肩坐着,身影映在玄黑地砖上,显得格外冷寂··    二人并未开口,似乎都已沉浸在共同的往事,或是自己的心事里。
    一只乌鹊仓皇飞过,啼声喑哑悲怆,让这陇右残阳显得格外凄切··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赵诩如梦方醒,抬头看轩辕晦,“王爷没什么想说的么”·    轩辕晦也抬头看他,他们二人面上都殊无笑意。
    一人黑眸淡漠,不见半点温存··    一人蓝眸闪烁,仿佛心存愧意··    “王爷到底是天家子孙,”赵诩最终还是喟叹道,“我曾以为我瞒的不错,可如今看来,却是我托大了。”
    轩辕晦嘴唇嗫嚅了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诩侧头看他,眼神凌厉,“我心悦王爷之事,王爷是何时知晓的”·    轩辕晦周身一震,却还是老实道:“你将回纥铁骑的兵符给我之时,我便已有所悟,只是不能确认,直到这几日,我才真正……”·    “哦,是么……”赵诩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案几。
    若赵诩对他无意,此时正是脱身的最好时机,绝不会瞻前顾后,只会恨不得做王妃的这段被人抹去,再不准旁人提起··    可赵诩却隐隐有恋栈之意,以他辅佐肃王的资历功勋,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岂不远好过做后院里的肃王妃·    而他恋的若不是权位利禄,那又能是什么呢·    只能是肃王本人了……·    “在你我之间,枳棘从来中立,故而我不知你先前联络士族,你应也不知我部署动作,”轩辕晦眼中有些迷茫,“实话告诉你,我已在宫中埋下了钉子,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取赵贵妃- xing -命……”·    赵诩看着指尖,“她生了个公主,不是么”·    “古有狸猫换太子,邓党的胆子怕还更大些,想来要不了几日,咱们的圣上便会大赦天下,庆贺后继有人了。”
轩辕晦冷笑,“到那时,你以为轩辕昕还能苟延残喘几日”·    赵诩皱眉,“义军还未剿灭,他们连这一刻都等不得了”·    “我也曾想过从皇兄手中得位,可如今形势看来,已绝无可能,如今轩辕昕轩辕晥死的死、病的病,义军又不过散兵游勇,再无人能与邓党及我肃州成鼎立之势,一场恶战迫在眉睫……”轩辕晦深吸一口气,“我知我卑鄙,可这要紧关头,我身侧必须有你。”
    赵诩只觉好笑,却压根笑不出来,“劳烦王爷示下,肃王妃在你身侧,赵司徒难道就不在你身边了么”·    “天差地别”轩辕晦猛然高声一喝,“赵司徒的心中只有颍川赵氏,而肃王妃则必然将肃王放在首位,这哪里就一样了”·    见赵诩铁青着脸,轩辕晦颓然道:“既然今日话都说开了,我也不再瞒你。”
    他极其缓慢地起身,拖曳着厚重冕服走到赵诩面前··    赵诩纹丝不动,仿佛眼前并无此人一般··    轩辕晦在他面前徐徐蹲下,去抓他的手,赵诩任他抓着,犹如泥塑般不喜不怒。
    “你我相识太久,久到好像理所应当你就该在我身旁,帮衬我提点我,相互倚靠相互扶持,久到我忘了,其实这一切并非天经地义,除去我之外,你还有赵氏……”手中赵诩的指尖有如冰霜,一直冷到轩辕晦的心里去,“我心里何尝没有你想与你形影不离,想与你肌肤相亲,想与你相携相行,这些够么”·    他的声音一贯清亮高亢,兴致好时还曾给赵诩高歌过一曲北地民歌,简直犹如锵金铿玉,哪里如今日一般喑哑低沉,满是涩意·    轩辕晦苦笑,“你我都知道,这些都不够。
肃王妃、十九郎、赵扬光,你撇不下你的颍川赵氏,士族传承,难道我就能抛下我独孤母妃,抛下一直忠贞于轩辕皇室的白日社,抛下琅琊王、金城王、柔仪姐姐那般已经流了太多血的皇室宗亲这天下说大也大,实则也不过是舆图大小,哪里就够分了呢”·    赵诩对上他的眼,那眸子实在漂亮,似绿似蓝,仔细看还带着点灰——巍巍春山,汤汤夏水,萧萧秋叶,皑皑冬雪,四季轮转,竟都在他一人的眼里。
    “自士庶合流后,士族均是稳中求胜,如今却大胆求变,世家大族的子弟,纷纷寻觅明主,几处下注,当真只是为了维持现状么”轩辕晦深吸一口气,“别的不说,现在长安的中书省,已经在复议占田了”·    赵诩神色不变,显然已知晓多时。
    “那你呢你想过么”轩辕晦的手指微微缩紧··    “想过,”赵诩坦然道,“早在来肃州的马车上我便想过,那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即使那时我与王爷并不稔熟,我也知凭王爷志向秉- xing -,绝无可能答应。”
    轩辕晦沉默道:“士族想让这天下分成三六九等,而我却想皇室独尊,其余众生平等,他日必有争执,你如何选”·    “士族。”
赵诩想也不想,“天下大乱之时,定然有人想趁乱兼并土地,士族尤甚,前朝动荡之时,诸世家便是如此作为,后来我朝新立,太、祖便是颁布占田荫客之法,才得到世家支持。
如今眼看天下不定,假使故事重演,王爷又会如何取舍”·    轩辕晦淡淡笑笑,“屯田、均田,乃至改了税制,都好过占田。
你三叔那房已然站错了队,你父亲不日定当出来主持大局,他可会逼你娶妻生子”·    “我赵氏子嗣繁盛,不需我挂心,而殿下你呢”赵诩声音轻的有些飘忽。
    轩辕晦面色一白,就听赵诩低声道:“在殿下登临九五前,我仍是肃王妃,也希望这段时日,肃王依旧只是肃王妃一人的肃王·”·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作者有话要说:王爷承认喜欢王妃的 但是呢……·    他和王妃的问题是一样的 他们都下不定决心·    我就说了这个表白不甜吧 你们看完以后要揍就揍吧(顶锅盖)·    但说开了总比不说好对不对下面有段日子又要忙大业了·    第76章·    ·    赵诩领了司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带着赵诙沈觅等人绕着肃州城查探了一圈,连着五日都未回王府歇息。
    第一日,丈量土地,有主的一一核实,无主却有人耕种的象征- xing -地收些银两便造册登记,无主荒地则让人圈起来以待他日·赵诩未说,可周遭众人却是明白,他这是要效仿之前雅鲁克,再行屯垦之策。
    第二日,清点府库,先前轩辕晦已整治过,所有涉嫌贪墨的嫌犯都已用重刑惩治,现下所有掌管银钱税赋的官吏都已换上亲信··    第三日,查点兵器,如今再也不需遮掩,约五六百余名民夫在欧悬处彻夜不歇地赶工,一件件陌刀拔出来被搬上马车,由专人押运往屯了重兵的雅鲁克。
    前三日赵诙还颇为新奇,兴致高昂,可到了第四天,他心绪却陡然低落下来,甚至有意无意落在人群之后,不再如往常般自如地陪在赵诩身侧··    第四日,他们在前往关卡胡市的路上,忽而白苏前来召赵诙,说是司徒让他过去。
    赵诙不明所以地上了马车,就见除了赵诩外,沈觅竟也随侍一旁··    见了未来老丈人,赵诙到底有些不自在,向他们一一行了礼,“肃王府掾属赵诙见过赵司徒、沈长史。”
    沈觅捋捋胡须,笑着摇头,赵诩却道:“今日这里没有什么司徒长史,只有你的堂兄岳丈·”·    赵诙点头称是,忐忑坐下。
    赵诩瞥他一眼,“跪下·”·    赵诙二话不说,起身后又端端正正地跪下··    赵诩淡淡扫他一眼,“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    他面部表情,似乎是真的懂了怒气,沈觅打圆场道:“司徒……”·    赵诩打断他,“他若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不仅不配做这个掾属,更不配做我颍川赵氏的子孙”·    短暂的沉默后,赵诙低声道:“我不该过于在意宵小眼光,不该妄自菲薄,更不该因此疏远了兄弟之情……”·    沈觅这才明白过来,多半是这几日有些风言风语传到赵诙的耳朵里,无非是赵诩是佞幸,他本人能担此要职也是出于裙带关系云云,“攸之,你糊涂了”·    赵诩叹息道:“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是多向你岳父学学,省的日后被人坑害得体无完肤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沈大人,你先别提点他,让他自己想,不想明白,就别起身了·”·    沈觅有些不忍,可见赵诩一副云淡风轻之状,便知劝了也是徒劳,只好端着茶盏在一旁干着急。
    赵诙闭上眼,猛然又睁开……·    “想明白了”赵诩凉凉道··    赵诙抿唇,“我错在偏听轻信,给他人可乘之机……更有可能寒了其他士族的心,损了兄长的威望。”
    “还不算蠢到无可救药,本身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呢……”赵诩缓缓放下茶盏,“这意味着我肃州的党、争也已经开始了……”·    党、争·    居上位者,最忌讳的便是党、争,他如此直白地点出来,沈觅与赵诙俱是面色一变……·    “怎么,这话我说不得么”赵诩似笑非笑,“白日社与宗室一党,士族一党,来投的将士与谋士一党,肃州原先的臣子一党,事到如今,你们还看不清楚么”·    “属下不曾……”沈觅一慌,起身欲拜,却被赵诩打断。
    “沈大人,你地位超然,既有白日社的出身,又在肃州立下汗马功劳,我与王爷都将你视作良师益友,只要你能守住本心,不掺和进去,他们斗得再厉害都奈何不了你。”
    “而二十四,不管你想或不想,你早已被认定是士族的人,也便是我的人……会有无数仇雠,伤不了我,便去害你,这一切,你都准备好了么”·    赵诙有些木然,半晌才开口道:“我只是不懂,如今大业未成,怎么就自家人先斗了起来”·    赵诩嗤笑声,“现下可是最好的时机,比起前些年,前路不可谓不光明,而大业未成,所以还有立功的余地,武将们拼死杀敌,文官们蝇营狗苟,不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封侯拜相,遗泽子孙”·    “他们倒是想得好,”赵诙不平道,“现在想起来王妃是家眷了,肃州一穷二白,堂兄在此辛苦筹谋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赵诩叹了声,“你也不需为我忿忿,到底我领着司徒之职,在肃州依然是一人之下。
和你说这番话,只是让你心里有数,日后行事愈加小心些·”·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天边飞过,极是乖巧地停在马车窗棂上,轻啄自己的羽毛。
    赵诩用手指勾了勾那鸽子的脖颈,方才从竹筒里取出信笺··    “多半是王爷·”沈觅老神在在··    赵诩蹙眉,“总不能出什么事罢”·    他捏着薄薄一张纸笺,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迟迟不愿打开。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自那日摊牌之后,当夜自己未回秾李楼就寝,第二日便带着他们出府了··    他不知这是否是逃避,可他如今确实不知如何面对轩辕晦——二人对彼此确实有情意,倒也算的上心意相通,可偏偏那情都是有限,不足以支撑他们相扶相携冒天下之大不韪,置亲朋父母于不顾;若说二人都心狠手辣,可又舍不得断了这情,绝了这意……·    “你们说,若是要讨一个人欢心,应该怎么做”·    他问的突兀,沈觅与赵诙对视一眼,却也能猜到他心思,沈觅斟酌道:“自然是投其所好,他喜欢什么,便给他什么。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嘛·”·    赵诩忍不住笑出声,“取之予之……有道理的·”·    “我倒是不以为,”当着未来老丈人的面谈男女之情,赵诙难免有些腼腆,“猜对了倒也罢了,猜错了反而不好。
若是我,便她缺什么,就给她什么,天冷加衣,酷暑取冰……”·    赵诩一愣,大笑出声,“我这弟弟看着呆,想不到却也聪明,恭喜沈大人得了个好女婿”·    沈觅先是老怀安慰地对赵诙笑了笑,又看向赵诩,却不由得愣了愣——赵诩虽是在笑,可眼里却满是哀凉。
    你所爱,我给不了,你所求,我给不起……·    ·    第77章·    ·    轩辕晦的信笺内容倒是简单——皇帝驾崩了,速回。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邓氏竟还是如此心急地动手了··    从崔静笏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忍不住的并非邓演,而是邓翱··    疾驰了两个时辰,赵诩总算赶在城门紧闭前回了肃州。
    轩辕晦面无表情地坐在倾盖堂正中,周遭零零散散地坐着些亲信,赵诩草草扫过去,仿佛窦立、章天问等人均在列··    见赵诩风尘仆仆地来了,轩辕晦显然眸子一亮,起身相迎,“王妃……”·    离别五日,赵诩禁不住扫他一眼,见他不曾清减,心中也放下心来,“王爷安好。”
    轩辕晦伸手去够他的手指,却被赵诩不动声色地躲开,瘪了瘪嘴,“赵司徒别来无恙·”·    赵诩本还有些郁郁,见他这委屈模样,好笑之余,也不想再为儿女情长纠缠,便大方道:“托王爷的福,都还好。
只是听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免焦急·”·    轩辕晦这才够到他的手指,甫一相触,就觉心中忽的一颤,可那也仅是一刹,随即便又安定下来,仿佛远在千里之外的兄长的死讯也不再让人难以承受。
    “皇帝既然已经驾崩,那么储位……”·    轩辕晦冷笑:“听闻就在皇帝薨逝前三日,赵贵妃诞下一子,生下第二日便被立为太子,眼下洗三还未过,恐怕就要登临九五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诩挑眉,“哦,那我倒是要修书一封,恭贺一下我这堂妹·”·    “无甚好恭喜的,”轩辕晦似是玩心大起,捏住赵诩的小指细细摩挲,“赵贵妃产后本就没有调养好,听闻皇帝归西,立时便大出血跟着去了,被封为孝悯太后。”
    赵诩愣了愣,低声笑道:“是么,这么看于公于私,我都得跟着王爷继续守丧了·所以呢,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邓太后又去做太皇太后,然后临朝听政邓演辅政”·    “没错,她下了懿旨,封邓演做了成王,邓翱做了昭王,这两个均是亲王爵,邓翔仍是宣王,但是由郡王升为亲王,”轩辕晦勾起嘴角,“这还没完,邓观星封昭王世子,邓覆雨封宣王世子,邓乘风额外封了个嗣王,嘉王”·    赵诩有些讶异,“哦我朝惯来以地名封爵,想不到邓氏封王却和谥号似的。
嗯,我倒是有些明白了,邓演是看中了邓翔,继而相中了邓翻云,这才独独跳过他·”·    轩辕晦目光有些无神,“这天到底还是来了,之前大肆打压残害我轩辕宗室,如今又大封诸邓,恐怕也就差那最后几步了。”
    “邓演可受了九锡”赵诩若有所思,“如今清流又是个什么反应,可有人进谏”·    “王妃此话问的极好,”章天问在下首插话,“自先帝去后,听闻翰林与太学早已十不存一,要么是挂冠求去,要么就被排挤出京,更有甚者如同先前撞死的那……”·    他顿了顿,仿佛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就听轩辕晦沉声道:“陈苪文……”·    三年过去,彼时之惨烈早已被大多数人忘怀,忘了曾有那么个七品小官喋血玉阶,忘了曾有那么多的阉人以身挡箭,忘了曾有那么多可杀不可辱的士人被廷杖致死,忘了曾有个默默无语的人虚与委蛇,最终保住了遗诏与起居注。
    谁都可以忘,可他轩辕晦却不能忘,不敢忘,也永不会忘··    赵诩反扣住他手,“也就是说朝野上下都盼着他们行尧舜之举”·    “不错,”章天问不愧是崔静笏推荐来的人,丝毫没有旁人那种谦卑之感,“其实属下在想,邓太后……不,如今是太皇太后了,她是邓演的女儿,若是邓演登基,她便是公主,就算邓演死后,邓翔登基,她也不过是长公主,比起太皇太后的尊荣来,相差不知几何,她能甘心”·    轩辕晦冷笑,“邓党如今除去天子都是轻而易举,何况一个自己家的太后呢这个邓太皇太后,和我那皇祖母可不一样,她到今日,全借姑姑父兄的势,自己可不见得有多大本事。
现下,恐怕也已经是个傀儡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赵诩见他面色- yin -沉,似有忧色,心中知晓他定是挂念独孤太妃,却不点破,只沉吟道:“最多两月,邓演定然有所动作。
请王爷下令,我便立即准备军需,抽调壮丁·”·    轩辕晦笑,“不必问我,你做主便是·”·    赵诩仍是起身行了礼,“遵命。”
    “我以为……”轩辕晦缓缓道,“窦立,若是让你去义军,你多久可以立威扬名”·    赵诩打断他,“我说过张仁宝交给我处置,王爷没忘了吧”·    轩辕晦蹙眉,“虽不知你为何对这个造反头子如此上心,但你提过的事,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办的妥妥当当,人已经押来了,你知道去何处找他。”
    那人便已经在枳棘处了,“谢王爷体恤·”·    “你我之间,还用谈谢么”轩辕晦按按眉心,这段日子,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还和赵诩生了嫌隙,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    赵诩有些不忍地看他,想起他这五年内,先后失去了父皇、二皇兄、皇祖母、大皇兄,如今又失去了三皇兄,不论恩怨,如何不算是血亲飘零殆尽·    在他找到合适的替代者之前,若是自己也冷眼相待,甚至不管不顾地弃他而去,那不免太过不近人情……·    更何况,他赵诩字扬光,便是要扬光去晦的,此时这等风雨如晦,前途莫测之时,自己不站在他身旁,又能去哪里呢·    “我既身兼肃州司徒,就必须为王爷分忧。”
赵诩扫了眼座下群臣,“暂时邓党还不会发难,咱们还是先将吏治、户银这些事体讲清楚吧·”·    说罢,他便一桩桩、一件件地吩咐下去——土地、税负、征丁、肃贪、任免等无一不包,显然这几日并非是肃王妃在游山玩水,而是赵司徒在体察下情。
    轩辕晦瞥他沉静侧脸一眼便放下心来,干脆微阖双眼,偶尔点个头··    正半梦半醒间,只觉指尖微热,才发现赵诩不知什么时候添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暖入心扉··    ·    第78章·    ·    晚间,安排好一干事宜,早已月满霜天··    肃王夫夫二人相隔五日,再度一同回了秾李楼。
    轩辕晦看着赵诩,欲言又止··    赵诩走到他面前,缓缓点住他的唇,“不要说·”·    轩辕晦蹙眉,又听赵诩道:“大业未成之前,什么都不要说。”
    他们并未点灯,唯有浅淡月色从轩窗透进来,又隔着窗棂投- she -到轩辕晦那眸子里去··    天是黛蓝的,他原本湛蓝的眸子在暗夜中竟也显得浓重起来,和天色差不多了。
    如今这天上,眸里都映着一轮明月,让人心旌摇荡··    赵诩缓缓吻上他的眼睑,不想言语··    轩辕晦愣了愣,讥诮道:“不能说,却是能做么难怪人家说从古至今,多少大圣大贤均是说的尧舜禹汤,做的男盗女娼。”
    话音未落,赵诩便重重打他头一下,“胡说八道·”·    他的手指还停在轩辕晦唇畔,轩辕晦勾唇一笑,干脆一口咬了下去。
    “嘶……你是狗么”赵诩又气又笑··    轩辕晦松开他手指,甚至还舔了舔,笑道:“怎么,狗咬你,你也要咬回去不成”·    “你看我咬不咬回去。”
说罢,赵诩便扣住他后脑吻了下去··    此番与上次截然不同,彼时轩辕晦不过一时兴起,浅尝辄止,现下由赵诩主导,则颇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意味——冰冷的手颈上流连,灼热的唇舌像是团火,一直烧到人心里去。
    说来也怪,赵诩是个文弱书生,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王妃,可丝毫却不见脂粉气,而随着年纪渐长,反而愈见强横··    譬如现在,明明轩辕晦占了夫君的名分,也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偏偏却被辖制得死死的。
    轩辕晦昏昏沉沉,多年习得的武艺派不上任何用场,只觉浑身发软·睁眼看赵诩,却见他虽闭着眼,面上仍是一派泰然,心中忽而有些不甘,凭什么自己神魂颠倒,他还能端着贵公子的架子·    不得不说,轩辕晦到底有一半胡人血统,许是那奔放天- xing -作祟,很快便反客为主,竟将赵诩抵在门上,手按住他的胸口,察觉到他心如擂鼓,不由心生甜意,满面得意地看他。
    赵诩缓和了吐息,与他对视··    出身颍川赵氏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赵诩仪态自是无可挑剔,永远不辨喜怒,可偶尔也能有些细微之处,流露出他的心情。
    就如现在,他微微眯着眼,不知是想将轩辕晦看的更仔细些,还是想掩去自己眼中的悸动··    “王妃……”轩辕晦拖长了声音,伸手便要去解赵诩的衣衫。
    赵诩按住他手,“世上有些事如同覆水,一旦做了,怕就回不了头了·”·    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来,轩辕晦想起赵诩最是个容不得沙子的- xing -子,若是他终有一日要与别的女人传承子嗣,赵诩就绝不会和自己共赴巫山云雨,或许赵诩真的是爱重自己,才会在如此晦暗不明的时候,还与自己牵扯不清。
    “也罢,”轩辕晦故作潇洒,“算我饶过你这次·”·    赵诩也未打理衣衫,反手将轩辕晦拉到自己身旁躺下。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尽管你才去了五日,可总觉得上次并肩而立,同榻而眠,已过去许久了·”·    赵诩“嗯”了一声,随手扯了他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把玩,忽而笑道:“王爷可知这几日我在想什么”·    轩辕晦蹙眉,“什么”·    他的眸子映着烛火,赵诩看着竟移不开视线,最终还是什么都未说,只轻轻在他唇边啄了下。
    “无事,睡罢·”·    与赵诩和解,轩辕晦似乎去了一桩心事,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赵诩静静看他,自嘲地笑笑。
    就算有一日,你我二人各走各道,形同陌路,可肃州五载朝夕共度,我不会忘怀,更不会后悔··    太皇太后继续临朝听政,大肆分封诸邓,同时各轩辕宗室纷纷落罪,宗正寺与大理寺简直人满为患,到处是不同班辈的龙子凤孙。
    也难为邓党罗织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目,有不孝不悌的,有不忠不义的,有不敬鬼神的,有怪力乱神的……·    到了最后,干脆全部判了造反,尽数族灭,刑场上的鲜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这场屠戮延续了整整十日。
    早在先帝时便被虢夺爵位的肃王轩辕晦一连五次上书,弹劾诸邓祸乱朝纲,尽管这些奏折最终均被中书省留中不发,可到底还是被人悄悄传抄,最终泄露出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肃王在折子里一笔笔算着与邓氏的血债,从他的母妃,到父皇,到汾王,再到不久前的魏王,再到先帝……·    可人家肃王的立意却不仅仅落在家仇之上,肃王在折子里说立朝凡三百余年,轩辕氏不曾有半点薄待天下人,对邓氏更是仁至义尽,然而天地不仁,出过数代圣君仁君的轩辕氏却落到如斯下场。
天下并非轩辕氏一姓之天下,若有尧舜出世,天下并非不能易主·只是黎民百姓供养轩辕氏数百年,他便绝不能坐视天下落入贼人之手,最终祸及生民··    与本朝清丽浮夸的文风不同,肃王这折子谈不上花团锦簇,甚至还有几分朴拙,可偏偏是这份朴拙,打动了许多不甘为邓氏鹰犬的官吏士子。
    于是沈觅欣喜地发现,这几个月来投肃州之人几乎翻了一番··    而先前埋在义军中的“张仁宝”收到消息,当即便改弦更张,宣布从此效忠肃王,天下震动。
    邓氏终于不羞羞答答,露出了尖锐的爪牙··    见他们已开始行动,肃王也不再遮遮掩掩,干脆光明正大招兵买马,锻造兵器··    他与邓党如今撕破面皮,再不需要别的势力夹在中间,双方都卯足了劲排兵布阵。
    连爬都还未学会的小皇帝发出的第一封诏令便是征讨肃州,战事一触即发··    正在秾李楼与王妃对坐品茶的肃王轩辕晦听闻此事,只笑了笑,“等了那么久,终究还是等到了。”
    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 yin -翳,赵诩缓缓捉住他的手,“是够久了·”·    ·    第79章·    ·    方过元宵佳节,朝廷便命邓翔为征肃大将军,邓覆雨、邓乘风为先锋,此外,邓翱为讨逆元帅,继续带着邓观星征讨义军。
    未至而立的邓翻云拜门下侍中,同时领户部尚书衔,坐镇京师,并负责两路大军的粮草··    刚为人父的崔静笏还未从剿灭叛军的战场回来,就作为参军出征肃州,可见邓氏对其重用。
    两路大军同日开拔,日夜兼程,据闻不出两月,便可兵临肃州城下··    “看起来,邓演还是属意邓翔·”赵诩若有所思。
    轩辕晦近来早出晚归,除就寝外几乎都扎根在军中,其余事务尽数到了赵诩与沈觅手上,两人均是忙的脚不沾地··    “不错,讨逆元帅,听起来风光,可如今这逆贼都要投我肃州,这讨逆元帅可不也就居于征肃大将军之下”·    赵诩将公文放下,看向窗外,西北苦寒,纵然说是过了新春,却依旧冰天雪地,“二十四回来之后,让他来见我,这军需粮草到底需要几何,他到底算出来没有。”
    沈觅扶额,“这后生虽是勤勉细致,可也过于计较,虽是精准,可到底也耽误时间·”·    赵诩笑道:“可不就是锱铢必较么令嫒日后跟了这个铁公鸡,定不会吃了苦受了穷去。”
    “王妃玩笑……”沈觅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早些年见过几面的,王妃身边的白芍急匆匆求见··    赵诩一见白芍神色,立时笑问道:“可是办成了”·    “幸不辱命”白芍立时回报,“我先回来报信,人还有两个时辰便到了。”
    赵诩起身理理衣裳,“白苏,你速速去营中寻王爷,就说太妃将至,还请王爷率我等一道出城迎候·”·    轩辕晦惊喜交加,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城门口时,赵诩早已一身朝服,率众人等着。
    轩辕晦快步上前,却不由顿住——赵诩穿的并非是肃王妃冠服,而是一身衮冕紫衣,显然今日在此等候的并非是他轩辕晦的肃王妃,而是肃王的赵司徒。
    赵诩静静地看他一眼,随即抬起目光看向笔直官道,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独孤氏乃是开国勋贵,与前朝起便盘根错节的士族三百年来便不算亲善。
    独孤贵太妃已经丧子,肃王便是她在世上的唯一依靠,她绝不会容忍他为了一个男子沉沦忘我··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数年之内丧夫丧子,还被贬为庶人,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也为肃州做了太多。
    于情于理,他们决不能让她再伤怀焦心··    轩辕晦只觉口中尽是苦涩,养母脱离虎- xue -、母子久别重逢的欢喜已被冲淡了七七八八。
    远远的,就见一辆极其朴拙的青纱小车,轩辕晦率先上前,跪在城门中央··    赵诩在他斜后方跪好,额头抵着冰冻沙土··    沈觅迟疑一番,终究还是未与赵诩并齐,又往后跪了跪。
    独孤太妃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不由满意地勾起唇角,淡淡道:“皇儿免礼·”·    轩辕晦起身,上前一步托住独孤太妃的手臂,哽咽道:“母亲,你受苦了。”
    他的嫡母乃是邓太皇太后,按照礼法,独孤太妃只是他的母妃,可他却以“母亲”相称,可见如今的肃王已经半分脸面都不想再给长安。
    “我的四郎,已经长这么大了……”独孤太妃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又很快克制下来··    她淡淡看了跪伏在尘土中的群臣一眼,“大冷的天,还劳烦各位久候我这个老婆子,实在过意不去,皇儿你未免也太不体恤。”
    她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定在最前面的赵诩身上,转瞬便又移开··    已有些臣子蠢蠢欲动,身形微晃··    沈觅悄悄抬眼一瞥,赵诩依旧动也不动,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轩辕晦看着心急,陪笑道:“母亲,你与王妃只见过一面,之后也有六年未见了吧如今可还能认出来”·    沈觅默默回想自己夫人刚进门与老母亲的龃龉,看着轩辕晦的眼里多了几分同情。
    “芝兰玉树,风流高致,天下都难有几人,这还有什么认不出的”独孤太妃走到赵诩面前,笑道,“此番你救我出京费了大心思,母妃还未谢过你。”
    话音未落,轩辕晦似是舒了口气般,“他既跟着我叫您一声母亲,儿子为母亲尽孝,自然是应当的,有何好谢的·”·    赵诩恭敬道:“此乃王爷筹谋,诩不敢贪功。”
    独孤太妃笑笑,“赵诩既是你的结发妻子,又是朝廷肱骨,天寒地冻的,你就让他这么跪着还不赶紧扶他起来”·    轩辕晦有些摸不透她的主意,只好依言走到赵诩身边,刚想伸手扶赵诩,赵诩便自己站了起来,扫了身后群臣一眼。
    轩辕晦会意,“诸卿请起,沈长史,你便代本王与太妃、王妃好生宴请诸位·”·    独孤太妃笑笑,将左手递给赵诩··    赵诩顿了顿,还是隔着衣裳虚扶住太妃,低声道:“太妃足下小心。”
    轩辕晦立刻从另一边扶住太妃,粲然一笑,“一路劳顿,母亲先歇息几日,之后我再陪母亲好好逛逛这肃州城·”·    沈觅等人看着那一家子翩然走远,均有些摸不着头脑。
    猜测中的刁难冷眼都没有出现,赵诙又是放心,又隐隐有些不安,悄悄坠在沈觅身后,“沈大人……”·    沈觅回头看他,赵诙却有些问不出口了,心道我总不能问:“岳丈大人,你帮我看看,独孤太妃到底对我堂兄满不满意呀”·    他期期艾艾,沈觅倒是看出他心思,摇头道:“你啊,别老想着内宅的事情,也罢,只告诉你一句话,婆婆看媳妇,越看越糟心,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赵诙放下心来,“也就是说太妃不打算为难我堂兄”·    沈觅叹息:“若是为难,倒也好办了。”
    怕就怕如今日这般,人家做足面子,又占尽天理人情,假使当真要发难,哪里还有半分还手之地·    他都有些为赵诩不值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妃和赵诩 以后也是一言难尽·    ·    第80章·    ·    却说独孤太妃与肃王夫夫回了王府。
    之前王府人丁寥落,也未大兴土木,真正能住人的也不过秾李楼一处而已,而秾李楼也不过一间寝居,一间书斋,一间正堂··    轩辕晦今日方知太妃要到,根本不曾过问此事,如今赵诩一路将他们带到秾李楼,才低声问道:“不会让母亲住咱们的……”·    赵诩淡淡道:“那是自然,总不能让母亲住到书斋去罢”·    “那你我”·    赵诩笑笑:“王爷不会让邓氏攻到城下的吧”·    轩辕晦一副被羞辱之状,“自是不会。”
    “王爷既是亲征,不出几日便要离开肃州,哪里还会住在王府”·    轩辕晦点头,忽而道:“我出征时,会带上那几个卢氏、郑氏的谋士,肃州的话……你若是不愿留,就让沈觅等人留下。”
    他如此安排,赵诩早已猜到,也不如何惊讶,只点了点头,“王爷部署,我无不遵命就是·”·    “那这阵子,你我住去书斋”轩辕晦将外衫褪去,扔给身后的守宁。
    赵诩低头笑笑,“不,是王爷你一人住去书斋·”·    轩辕晦解玉带的手顿住,转头看他,“你不与我一道……总不会是要住到臣子府上去吧”·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不,”赵诩不以为意,“我去枳棘那里。”
    “不行,”轩辕晦断然拒绝,“天这么冷,你还要住到地底下去就算枳棘那边炭火供应的足,到底地气寒凉,若是伤了身子如何是好你为何不与我一道在书斋将就将就”·    赵诩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正好也有事与枳棘交代,总归也住不了几日,我亦不会亏待自己,王爷且放宽心。”
    轩辕晦神色幽暗,赵诩心下也不舒服,见周遭无人,才伸手去抱他,低声道:“你母妃在此处,该避讳的,该顾忌的……”·    “呵呵,”轩辕晦苦笑,“我是未想到,你我明媒正娶的夫妻,竟搞得这么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赵诩心里一揪,“是啊……”·    在回廊尽处徘徊许久的守宁见他们默然起来,才上前一步,“方才太妃说了,请王爷王妃先行歇息,有什么话,明早再叙。”
    轩辕晦深深看赵诩一眼,“也罢·”·    赵诩点点头,径自由地道往下去了··    地下果然- yin -冷,刚走了几步,赵诩就觉得遍体生凉。
    “不知王妃驾临,未曾亲迎,下官有罪·”枳棘的声音依旧淡漠,犹如毒蛇吐信··    赵诩笑道:“是我不曾预先告知,失了礼数,还请枳棘先生莫怪才是。”
    枳棘没有焦距的眼停在他身上,“哦我还道王妃是为了张仁宝来的·”·    赵诩见他已说出自己安排,也不再造作,“我确实是想会会他,还请枳棘先生为我引见。”
    这就是赵诩这类世家子的虚伪之处了,人家明明被他安排的人顶替了身份,沦为阶下之囚,竟还做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枳棘很不给面子地露出一丝鄙夷之色,“既然如此,白胡,劳烦你给王妃带路了。”
    赵诩走了几步,忽而转身,彬彬有礼道:“不知枳棘先生这里可有空房”·    这是犯了什么错,被王爷赶出来了·    枳棘赶紧将荒唐的想法驱出脑海,又回忆了自己这几日收到的线报,心道自从王妃被授司徒后,肃王夫夫二人关系就有些古怪,而此番独孤太妃来肃,竟不能再同房就寝,这问题可就大了……·    “枳棘先生”赵诩似笑非笑,“怎么,不会连一间陋室都吝惜吧”·    “自然不会,肃州为二位殿下所有,就连在下立锥之地均是王妃所赐,王妃随意便是了。”
·    “错了,这肃州乃是王爷一人的肃州,如何就成了我的了此等忤逆话语,日后还是休要再提了·”·    赵诩身后大氅拖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枳棘不由得感慨如今王妃脚步愈发轻稳,就连他这个瞎子也不能听见了。
    一间监房,四面都是铁栏杆,内里有一张矮几,一昂藏男子正负手立于正中,看着廊上的烛火发呆··    “张将军·”·    一转头,张仁宝便见一高冠华服的青年公子在五步之外遥遥望过来。
    细细打量他几眼,张仁宝冷笑道:“是什么风将王妃吹来了”·    他来此是最大机密,一个月以来除去枳棘,他还未见过旁人,能在此间出入自由的,还有肃王夫夫,肃王又是半胡半汉,来者何人,昭然若揭。
    赵诩在他面前站定,“你起兵是筹谋已久,顺势而为,还是义愤填膺,冲动之举”·    没想到他如此单刀直入,张仁宝愣了愣,冷笑道:“怎么,王妃这是想招安我可如今已有你们的假货在义军之中,我对你们已毫无价值,何必再来惺惺作态”·    “不管你信或是不信,从一开始我就未打算除掉你。
让人顶替是王爷的主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想要早日与邓党交锋,就不得不兵不血刃地得到义军·”赵诩与他对视,心平气和,“我看了与你有关的各类邸报,又细细推敲了你的生平……”·    “我相信,不管你是否雄心勃勃,又是否早有不臣之心,你定然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所以张仁宝……”赵诩加重语气,“你想不想称帝,你想不想要这个天下”·    张仁宝沉默半晌,苦笑,“一呼百应,万人影从,在那种局势之下,再如何淡泊的人都会有些逼样的想法,我承认,在被你们抓来之前,我确实想过,等邓党改朝换代后,我就也争上一回。
可现下见了你们的能耐,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只求死的体面了·”·    赵诩观其神色,缓缓地笑了,“是么天色晚了些,明日我再找你论天下之大势。”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张仁宝一开始还以为是敷衍了事的客气话,却想不到之后连续五天,赵诩日日均来与他攀谈··    作者有话要说:王妃又开始攻略了 继枳棘 欧悬之后……·    ·    第81章·    ·    第二日清晨,赵诩本想去向太妃请安,却听闻军中有急事,轩辕晦已然回营,太妃便免了。
    这独孤太妃倒是与他- xing -情颇为类似,在轩辕晦面前还都想做出副“婆慈媳孝”的样子,一旦轩辕晦不在左近,便连面子情都懒得做··    赵诩乐得清闲,白日里处理好肃州庶务,晚间便回枳棘的地牢,与张仁宝饮茶攀谈。
    这一谈便谈出了惜才之心,这张仁宝虽然不过一个小吏出身,可自幼苦读诗书,颇有几分才学,后来又长年与那些黎民庶首打交道,对民生艰难知之甚详。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最让赵诩感兴趣的,莫过于他对法度政令弊端的见解··    “所以,非政之过,而吏之过”赵诩若有所思,“也是,朝廷颁布政令的时候,一定都是想着利民而非害民,可一层层下去,就算传达的过程没有丝毫的歪曲,可那些中下层的官吏却未必能真的执行。”
    张仁宝冷声道:“说到底,这些蝇头小吏与王妃每日里周旋的士族、宗室、肃州群臣也无甚差别,都是利字当先罢了·”·    赵诩微一思索,摇头笑道:“我与他们也并无不同,既是凡人,如何能不为自己考虑诸事都想着旁人,那是圣人。”
    “所以,顾文德公方为我辈楷模·”张仁宝正色道,“他之一生,事君做到了忠,安民做到了仁,终身未娶,身后也将所剩无几的余财尽数上缴国库……”·    赵诩正色,“所以他是一代贤相,而我却永远做不到。
你知我幼时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么”·    “莫不是德泽时的另一位名相赵郡公”·    赵诩失笑,“这么明显么”·    赵子熙与顾秉不同,他出自后来无比煊赫的颍川赵氏,赵诩的先祖便是从他手上承袭了颍川郡公一爵;除此之外,他还算是个外戚,他的姐姐诞下了有封邑与兵权的临淄王,最高被封为贵妃。
曾有人将赵子熙与顾秉做比,顾秉虽是空前绝后的尚书令,可赵子熙在其宦途的大多数时间内官阶均高于顾秉——二人同时入阁时,赵子熙是门下侍中,已是三相之一,顾秉还只是中书门下平章事,直到第二年才成为尚书令。
做了十二年尚书令后,顾秉归隐终南,赵子熙则屡次担任尚书左仆- she -,中书令等相职,满打满算,赵子熙竟做了三十五年宰相,也就是在他任内,颍川赵氏成为士族之首,宇内第一华族。
    这么细细算来,已做了肃王司徒,离拜相只差一步,又做了肃王妃,离封后亦只差一步的赵诩景仰自己这位先祖倒也说的过去··    张仁宝又道:“史书记载,赵相一生不爱美人不爱银钱,除去爱权外,便是爱倾国牡丹,只是不知王妃是否能有他那般的情- cao -。”
    “有没有他那般的情- cao -不重要,关键是有没有他那般的权柄……”赵诩意味深长道··    张仁宝点头,“不错,手握过权柄,便再难放手,不受制于人,甚至还能决定他人的荣辱生死。”
    赵诩笑笑,“你我真是两个坦荡的君子,现在我问你,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要做文德公,还是文正公·”·    张仁宝沉默许久,“我心中虽有苍生,却也做不到为苍生而舍小我;我重权欲,可也做不到为权欲而弃苍生。
我如今的景况,死时能有场不错的丧事,能堂堂正正地得一个朝廷的追谥,那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去妄想文正文贞”·    “那你就给我记住了,”赵诩淡淡道,“我可以放你回义军去,但是你要向我保证……”·    张仁宝漆黑的眸子明显一亮,“向肃王称臣还是向你称臣”·    “好问题,”赵诩轻笑,“那么,你以为呢”·    张仁宝若有所思,最终缓缓跪下,“臣张仁宝愿为司徒驱驰。”
    赵诩笑笑,“很好,你且等我的消息,最快五日,你便可以回去了·”·    他眯了眯眼,淡淡道:“我虽自诩良善,可平生最容不得的就是背信弃义之人,你且记住我一句话,若君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待君,否则既然我有本事让你进来,也就有本事让你再出不去。”
    张仁宝抿了抿唇,长揖道:“司徒救我出此囹圄,若张某他日还有些用处,但凡司徒需要,定会鼎力相助·”·    这也就够了。
    赵诩点点头,慢悠悠地晃回白胡临时为自己收拾出的那间隔间··    枳棘目不能视,其余关押的均是些犯人,于是只偶有些细作仆从的房里还有些亮光,目之所及,均是漆黑一片。
    因为未带小厮,无人执炬,赵诩便按着记忆摸索前行,走着走着不禁笑出声来··    这情形与他刚到肃州时何其相似,满目山河皆是晦暗一片,魑魅魍魉、风霜雨雪,独独看不见一点光亮,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与轩辕晦一道··    如今眼看着什么都好了,可为何就要踽踽独行了呢·    小心翼翼地走到尽头,似乎已经闻到白苏为他熏的沉香,隐隐约约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推开门,赵诩顿了顿——临时搬来的榻上已经躺了一个人,窝在他的锦被里,睡得人事不省··    他缓缓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轩辕晦眼下尽是青黑,显然已几日未睡好了,似乎是感觉到他来,轩辕晦眼睛未睁,手却冲着他腰揽过去,“怎么才回来,又去见那张仁宝了一个欧悬,一个枳棘,现在又来了个张仁宝,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到处勾三搭四”·    赵诩失笑,“你难道不知‘黄沙百战穿金甲,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典故么”·    轩辕晦坐直身子,头枕在他肩上,“母妃至今都未召见过你”·    “她怜我公务繁忙,便免了我的请安。”
赵诩避重就轻,“王爷是做大事的人,就不必为内宅之事烦心了·”·    “你也是做大事的人,我亦不愿你烦心·”·    作者有话要说:顾秉谥号是文德 历史上长孙皇后也是这个谥号 233333·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恋爱合约·    赵子熙文正 一般文臣的最美谥·    ·    第82章·    ·    “你也是做大事的人,我亦不愿你烦心。”
    赵诩定定地看他一眼,搂着他一并躺在榻上,“怎么,王爷觉得我会如寻常妇人一般斤斤计较么”·    轩辕晦惆怅叹息,“问题就在于——你与母妃都不寻常,所以我才……”·    赵诩摇摇头,“王爷,九洲万方,何必老是盯着内宅再忍几日也便是了。”
    “说到此事,”轩辕晦蹙眉,“当前兵分四路,一是我们驻扎在雅鲁克的骑兵,这些多为精锐,又是胡人,自然跟着我的,二是轩辕晥来投的旧部,我依旧准备让窦立统领,三是后来在肃州招募的壮丁……”·    “自然也得跟着王爷,”赵诩插嘴,“王爷万金之躯,多带些人总是好的。
至于义军,不知王爷是否可以卖我一个面子·”·    轩辕晦低笑,“是给张仁宝,还是我们的‘张仁宝’”·    “很久很久以前,刚到肃州的时候,我曾向王爷进言,不知王爷如今可还记得”·    轩辕晦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黎民庶首的眼里可没有什么宗庙社稷,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远离战火和徭役,他们就愿意臣服于谁;谁重用那些寒族子弟,他们就对谁忠心……你说的对,先前我是有些昏头了,竟觉得天下人才多在我手,不去延揽,反而忙着排除异己了。”
    赵诩笑笑,“我看这个张仁宝,倒不是个女干恶之徒,王爷若是能用好他,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寒门,也都有个交待·有才便用他,无才供着也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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