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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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
江湖恩怨文案:·大理寺少卿的杀手每天都在寻死觅活··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将离,萧青晗 ┃ 配角:阿九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牢房里总是那个样子,- yin -暗潮- shi -,铺着的稻草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来的。
霉迹斑斑,一股腐烂死朽的味道·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老鼠之类,要么就是臭虫蟑螂,半点不稀奇·墙上黄泥扒了一层,用手扶一会儿,就簌簌地掉下来一些。
也是奇怪,这般潮闷,那黄泥还能掉下来··快到牢房顶,是一个不足尺长的狭窄窗口·露进来一缝光明,白花花的,看久了就晃得眼睛疼·那么一小块光,高高在上地嵌在黑乎乎的墙上,也瞧不出外头是晴天还是- yin -天。
墙角靠坐的人仰着头看着那窗口,一动不动·脸边的碎发挡了半边脸,眼角若刀锋,嘴唇没有什么颜色,只是干裂,干得露出血红的几道口子,触目惊心··狱卒来回转悠几圈,到底没忍住,敲了敲牢房的栅栏。
这犯人这样坐着有大半日了,莫不是死了罢··死人他见得多了,死法也见得多·万一这人早死了,没及时收拾了尸体,烂在里头了,最后还得自己遭罪,那味儿能叫他将隔夜饭呕出来。
敲了几声,那犯人没动静··狱卒又扯了栅栏门上的铁锁,砸了砸,口里吆喝了一声:“嘿”·墙角的石像有了反应,头稍稍地扭过来,看了他一眼。
眉眼从碎发中显出一些轮廓,是极为齐整精细的一张脸,像是比着画纸长出来的,一丝不苟·他眼里黑漆漆的,白得过分的脸上显出些枯黄,这样看他一眼,又慢慢将头转回去。
狱卒忽然想起,是几天没给他吃饭了,连水也一滴没给过·本也没有苛待犯人的惯例,但这一个却是大理寺少卿吩咐的,要常年不见光背- yin -的牢房,什么吃食也不许给。
再过一两天,怕就是一具尸体了·面皮长得怎么好,死了枯骨一把,还是要发烂发臭·狱卒隔着栅栏瞧着那犯人,喉咙里有些干痒,身上也忽然冒出些燥热。
他摸上那栅栏门的铁锁,眼睛只看着那犯人半仰的脸,下颔笔描似的一线,戳进他眼里,拔不出来··这样的事多得是,扔在牢里的犯人,死活都不算一回事,叫狱卒们泄一泄火,也都当惯例一般。
况且这一个,明摆着是离死不远了·死前怎么样,那大理寺少卿也不会多在意,不然怎会这样有意“关照”··狱卒这念头上来,烧了邪火,片刻消不下去,手上已拿着铁锁,另一手从腰间摸了钥匙。
刚把钥匙扎进锁眼,就闻得了脚步声·他转头,瞧见了负手而来的大理寺少卿萧青晗··狱卒邪火消了个干干净净,手中钥匙“叮”地一声落了地,他低下头捡钥匙,心如擂鼓。
“开门,”萧青晗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发怒,想来是不知道他的意图··狱卒一把捡起钥匙开了门,锁链哗啦啦一阵响,靠在墙角的犯人听见响动,又转过头来,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下去吧,”萧青晗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意,还未等他看清便消失不见··狱卒低头,又赶忙要离了去··“慢着,”他刚把钥匙揣到腰带里,又听得萧青晗在身后出声。
他又转身,瞧见萧青晗眼神落在他左手上,一条鞭子·他是随手拿的,牢房里有哭喊的犯人惹得烦,就甩几鞭子过去,挨些皮肉之苦就老实了··狱卒会得这意,又低头双手奉了上去。
心里反而替那犯人担忧起来,几日滴水未沾,怕是禁不住打·要是用力用得狠,这一顿鞭子下去,命也就没了··萧青晗接过鞭子,推开牢房门进去了··临走时,他没忍住又瞄了一眼。
隔着道道栅栏,萧青晗捏着那犯人的下巴,生生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又寒又凉:“可知错了”·没听见犯人说什么,狱卒放慢了步子,一脚迈出去便听到鞭子那特有的声音,是扬起来落在人身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萧青晗走的时候,狱卒刚打完一个盹儿,迷糊着抬头看见萧青晗冰凌一般的眼神,脑子一激灵,扶着污腻的桌面,站直了身体··“给他些水,”萧青晗背着手,扫过来一眼,“要是他死了,你们就给他陪葬罢。”
狱卒猛地点头应声,眼瞧着萧青晗去了·又不知道这犯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明明扔在这地方了,虐待也瞧着是故意为之,可萧青晗又不叫他死了,说是不重要,又有些重要。
狱卒端了一碗水,想了想,拿了几块干饼子过去··饿了数日,又挨一顿鞭子,只喝几口水,怕是捱不住的··牢房门开着,那犯人坐在地上,一手抓了斑驳的黄泥墙,头深深地低下去,背上突兀地支着两片肩胛骨。
脏乱的上衣落在腰间,裸着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淋漓地渗着血,散落的长发就那么落在上头,糊着血,黏在背上··他身体在颤抖着,抖得衣裳也微微地动,抓在泥墙上的手骨节森白,青筋暴起。
狱卒递过去豁了一个口子的水碗,又瞧着那犯人脸边的头发动了动,垂下去,露出小半张脸来,仍是惨白,额头冷汗如珠落·喘息声又深又重,听了让人觉得他下一口气就要上不来,背过气去。
他胳膊抖着,又抓了那水碗的边,往唇边凑,未碰着嘴唇,已洒了一大半·最终几口灌进了嘴里,豁口的碗边点点猩红·灌了水下去,再递过去那几块干硬的饼子,他没看一眼,只低头咳得撕心裂肺,胳膊绕过来,抓着落在臂弯的衣裳往上提,拽了数次,才扯上肩头。
伤痕被衣裳遮盖了,不一会儿又从上头渗出大片的血迹··没到天黑,那犯人便眼睛紧闭着昏厥了过去,伏在枯霉的稻草上,身体间歇地痉挛,想是疼得狠了,倒又叫狱卒知道他还没死。
狱卒刚点着牢房前头的烛火,又见得几人来了,为首一个他是见过的,是萧青晗身边的侍卫·与他要了钥匙,再扔回桌上时,也一并将那犯人带走了··江湖恩怨·狱卒瞧着那犯人气息奄奄的模样,只觉着当大官的都喜怒无常,下午是瞧着要将人留在这里吃苦头,此时便又接走了。
也许是萧青晗回去想了想,怕他真的死在这里··第2章 第二章·不透风的密室,与牢房比大不到哪处去,倒是没有那些腐朽发霉的烂稻草味儿·昏昏沉沉的,却又清楚不过才过了一日。
他靠着墙,起初凉冰冰的,还觉着好一些·靠的时间久了,就没了感觉·衣裳应当是粘在后背上了,绷得胀疼··一个食盒放在地上,那人仍垂着头,一动不动。
萧青晗搭过他肩膀,揽一把·头歪在一旁,长发拂过脸,是晕着·墨黑的发,透白的脸,萧青晗看一会儿,拿起一旁桌上留下的大半杯茶,照着后背倾了下去。
·一声极压抑痛楚的哼,醒了,他死命攥着缠在手腕上的铁链,身体又抖得厉害,却没发出一声喘息··萧青晗伸手拧过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上渗了血,鲜艳得紧。
又捏了脸颊叫他松开牙·从牢房回来灌了药,脸上没了那不正常的潮红,又显了冷意·眼里也是冷,黑漆漆的,什么都不能叫他眼神变一变··跟那把杀人的物件一样,铁石心肠,冷漠无情,养不熟,暖不热。
怪不得叫了一把刀的名字··将离,将离·怕是时时刻刻都想着转身离去罢··牙齿咬不住嘴唇了,就开始喘息,一声一声地落进萧青晗的心底·甩手摔了手中的茶碗,清脆的一声响,在这地方倒是清楚,萧青晗冷静了些。
手抚着他颈下的衣领,一把扯了下去··粘在后背的衣裳撕扯着皮肉,干净利落地揭开,褪到了腰间··从墙壁上垂下的铁链挣得笔直,手腕上冒出筋来,他仰着头,眼睛也失了神。
脖子拗成一道弧,细韧的筋条条从脖颈上露出来,锁骨修长的两根··真是嫌自己受的罪不够多··萧青晗凑到他耳边,低笑了声:“敢晕过去,试试。”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整个后背不知是不是被刀子割开了,痛得耳朵里嗡嗡地鸣叫·萧青晗说了什么,听不清,也分不出神·握在手里的铁链是救命稻草,不能松开,不能松开。
将离攥得手麻木一片,没了知觉··好一会儿,胳膊手心倒是刺痛起来,又分担了些后背的注意力·这一处也疼时,那一处的疼就不那么明显了·他仰着头,只看着天花板,冷汗从额头落到眉毛上,又流进眼里,刺得眼睛生疼。
这样疼着,竟觉着平息了些,身体似乎适应了,也不太难忍了··铁链勒进手腕里,将离浑然不觉·再喘一口气,稍稍低了头,抓着的铁链晃了晃,铁链在手腕上移了位,露出殷红的斑驳痕迹,又磨破了皮,冒出血珠。
头抵着墙壁,又听着自己喘气声慢慢平息下来·想来当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死气沉沉得很,却没力气动一动·又一滴冷汗落进眼里,酸疼,闭着眼睛也无用,那点酸劲儿循着缝往里钻,激得漫了几滴泪出来,把那酸冷的汗冲了出去,脸上温凉的一片。
萧青晗看见了,莫不会以为自己是痛得哭了··明明受不了,还在笑,满是嘲讽·萧青晗一手抓了他脑后的头发,使了力,黑发落下去,露了整张脸出来,痛成那样,那张脸仍净得一尘不染。
“还不肯认错”看他不得不仰起脸,眉心微微蹙着,眼里闪过什么,定然不是他··萧青晗没想着他能说话的,却又意外地见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很,听在心里又是一动:“……他还小。”
萧青晗瞧着那张煞白的脸,又掐住他的下巴,笑了:“你告诉我你在同情他·你如他那个年纪时,手上多少人命了”·天生冷血的东西,怎会有同情。
要么这些年是如何走过来的,是如何活下来的·斩草留根,是把自己的命往外送,最愚蠢的杀手都不会犯这样的错··不是同情,还能是什么·他没再说话,额头又落冷汗。
眼睛闭上了,漆黑的眼睫- shi -漉漉的,睫毛微微地颤,像蝴蝶的翼,薄唇上残留着血印·萧青晗顿了顿,抬手又拂了那唇上的血迹·那一双眼睛受惊似的,忽然睁开了,还是不见情绪。
畏惧是没有的,一个杀手,行在刀尖上,连丢命都不怕,其他还怕什么·其他别的什么,也别指望能瞧见,没有心肺·若有一日,那眼里有了什么,也只能是……·萧青晗眸色渐冷,身上的血痕又映入了眼中,被他泼了水,还将粘着血肉的衣服撕了下来。
瞧了半晌,还是一巴掌打了过去·他脸偏过去,嘴边又渗了血,淡淡的红印浮上来,一点不妨碍那脸上的冷··再拿了药瓶进来时,他仍就着方才那个姿势,倚着墙壁不动,背上血痕狰狞。
萧青晗拉了墙壁上的铁链,将他双手吊高,一双胳膊吊在头顶,他仍是不动·萧青晗将他背后的长发拨到身前,牵连了伤口,又闻得了紊乱的气息声,额头细密的冷汗不曾停过。
触上他后背仅有的完好皮肤,手指底下的肌肉颤了颤·可是在害怕萧青晗看那人,仍侧着脸,拨过去的长发挡着,瞧不清··“再不上药,化了脓烂了,”将离又有了反应,长发动了动,偏过脸来看他,像是凝神,片刻又移开。
灰白的粉末撒在伤口上,手底下的身子又开始痉挛·胳膊吊得高,只能低下头去,深深地低头,肩胛骨清楚地突出来,伤口上的血迅速地将药粉化进去,什么都瞧不出来,但至少血不再沁了。
又是疼,千万根针扎进血肉里一样,真想一头撞在墙上·但也知道,是药,疼过这一阵,伤口慢慢会好··若要萧青晗这样轻易地罢休,怕是不可能的罢。
至少这时候,他拿了药,即便是等得伤口好了再来一遍,也不愿去想了··萧青晗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竟觉着此时诡异的宁静,又诡异的和谐·晃了晃神,药瓶口挨到了伤口上。
将离终于忍不住似的,一声低低的呻/吟··萧青晗呼吸滞了滞,幸好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第3章 第三章·如何形容无休无止的疼痛,吸一口气是疼,呼一口气还是疼。
攥铁链的法子也不好使了,有时会怀疑,是否手骨都断了,动一动手指,什么感觉都没有··江湖恩怨·萧青晗给他上罢药,清净了好几日·密室里安静,昏黄的灯影儿也不出声地晃。
后背的伤口开始好,就细细密密地疼,不如药粉渗进去时的刻薄,也不如鞭子落下时的淋漓·缱绻呢喃在血肉里,夜半倏然把人唤醒,不知几更··将离把后背靠在墙壁上,厚凉的感觉贴着脊背,喧嚣的痒疼就好一些。
不大能分出过了几日,若不是萧青晗间隔分毫不差地到来·萧青晗端着一只碗,拿了勺子,将饭食喂到将离嘴边·就好像他是个不能自理的孩童··凑在唇边的勺子温热,热气沿着脸颊漫上去,又- shi -又暖,不到散尽便又变凉,脸颊下边却还是透热的。
喉咙里又干又涩,张一张口沙疼,咽不下东西,便闭了眼睛不去理会那唇边的勺子·将离能想象出萧青晗的反应,八成会将那碗热粥泼到他脸上,甚至泼到他后背上。
可是太假了,太假了·萧青晗,你这般又是作何··等待似的过了一会儿,唇边的触觉仍在,将离就忍不住去看他··萧青晗是生得那样眉目含情的模样,不说话也不发怒时,便极容易叫人误以为,他是在温柔地看着你。
他此时确是温柔而固执的,将那勺热粥抵在将离的唇边,没有半分恼怒··将离便又闭上眼睛,却张了口,任瓷勺斜进口里,滑下早已凉了的粥··贪心不足,明知是一星半点儿的施舍,也禁不住诱惑,要饮鸩止渴。
略一想,不用太深,便可知接下来会是如何·一边清明一边沉溺,刻心噬骨,早已没救了··喂他喝了大半碗粥,萧青晗又伸手给他擦去唇边沾着的米汤痕迹。
确实是迷惑人的,那样轻柔,像一片羽毛拂过··“我熬的,味道还可以罢,”萧青晗迎着那双深冷的眼睛,面上神情自若··是极想问一句的,大理寺少卿,会为了什么人熬一碗粥。
将离看着萧青晗,不语·莫说轻易不会,若是会,也不会是一个杀手·见不得光,可有可无的杀手·呵,萧青晗,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不过是为了诱他说出那孩子的下落。
大理寺逼供的手段多得是,你怎么犯了蠢,纡尊降贵,选了这样一种··萧青晗挽了袖子将瓷碗搁回食盒里·七八日了罢,眼前人的态度没有一丝变化·萧青晗不曾这样有耐心过,看着那人先是沉默地闭着眼睛,又张了口,听话地将他喂进口里的粥咽下去。
萧青晗突而觉着久违,若往后如此,会是何等光景··数日前的怒意还在心底,萧青晗不大想去触碰·只偷得几日闲一般,每日里提了饭食送过来,又喂他或多或少地吃下去。
起初将离会看着他不开口也不言语,有时会把脸扭过去·萧青晗便拿了勺子等着,到后头把勺子送到他唇边时,将离也不再抗拒什么··问了一声,也未得着什么回应。
哪曾这样过,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萧青晗也会照顾别人,也会忍耐别人的脸色··萧青晗自觉有些好笑,瞧着墙上垂下来的锁链,又觉顺理成章·他自己没法动手吃,也只能喂他。
只是忽略不了他一点反应也无的样子·自问已做到这般,是不屑一顾,还是心肠麻木·萧青晗侧头看将离,忽又想问,刀尖舔血这么多年,可曾有人如我这般为你煮一碗热粥,又送到嘴边喂你喝下去。
没说出口·从不曾出言辱过他·若如此问了,他怕是会觉着是怜悯,是同情·那样骄傲的- xing -子,说不得··将红木漆盒盖上,伸手抚上他肩头时,手下的身子稍稍退了退。
没退多远,将离靠着墙,缚着手腕的铁链伶仃响了几声··“看一看伤势,”萧青晗复又捏住了他衣领的边,忍不住笑·撩开他后背的头发,又将衣裳轻缓地拉下去。
那样的力道,想必是执笔描画丹青时,于□□中漾开杨柳的一抹和风·衣裳每落下去一分,心就魔障一分,背上碰到微凉的空气,心里自嘲·果真是要虚意到底,上了药,还要看一看他的伤。
可这不高明的法子,自己心甘情愿地入了套·萧青晗知道,怕会很轻蔑··萧青晗伸手碰了碰背上的痕迹,疤倒不是很深,泛着些紫,瞧着是离好不远·萧青晗道:“那伤药有些用。
再出两三日,也就好了·”·何必,将离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手腕上紧缠着的黑色铁链:“问出来罢·”·萧青晗听见他开口,头先愣。
刹那间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的怒意便瞬间掀开丈高巨浪,直上云霄·原来如此,温言好语,抵不过他藏在心底的那一个·不惜违抗也要留下,又岂会将这点放在眼里。
不是麻木,是牵不在此处··恼羞也好,被背叛的怒气也好,一起涌到了头顶·手上还要轻柔地再为他把衣裳拉上去,仔细地拉到肩头,又将黑发捋过背后。
“问什么呢,”萧青晗声音仍轻,手上狠戾地捏住他的下巴,拧了过来··将离下颔疼得厉害,一颗心落下去·可笑自己知道,仍要心绪起落一番。
“想叫我问一问,你心慈手软留下的那个孽种,藏在何处了”萧青晗声音凉冰,又将他的脸拉近,“那好,我问你,你可说出来·”·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敢背着他留下一条- xing -命,说出来就没了意义·若要说,也早就说出来了,何至于到了这时候才说··“说啊,”萧青晗声音厉了几分。
将离痛得皱了眉,倒是只感觉到疼痛,没空想其它了··“你不是想叫我问他我没会错意罢,”萧青晗又笑,“或者你想说什么,自己说出来也可,也省得受皮肉之苦。”
自己一声声地问,在密室里没激起回音,泥牛入海一样没了下落·萧青晗挨得很近,近得气息相触,短促急重··“不识好歹,”萧青晗甩开手,站起了身。
头撞到墙壁上,眩晕了片刻,额头迟钝地疼·将离勉力地醒了醒神智,但仍是昏沉居多,就想,萧青晗倒是迟了这样久才又问·是给他缓和的机会,莫不是怕他挨不过,一命呜呼了罢。
又是一次,锁链将胳膊吊得高,后背上衣裳褪下去,沾了盐水的鞭子,角度刁钻狠辣,一鞭下去带出一道血花·快完好恢复的后背,伤痕累累··江湖恩怨·那此前与他上药做什么,额头的冷汗流到嘴边,眼前花了花,自己也不至于没出息地昏过去。
口里苦咸,又记起,是想留他喘一喘气··钻心劈骨的疼痛,没有边境·萧青晗叫他抬起头,又问:“说一声知错,我不再追究,与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将离看萧青晗的身影,一片模糊,一半是额头的冷汗蒙了眼睫,一半是痛得神志不清·这句话,竟清楚地听见了·两个字而已,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哪有那么多将功补过··这一声不说,不会得着痛快,还有许多痛苦等着他,不须想的事情·但不想开口··泡了生盐的冷水泼到身上,血水从后背淌下来,渗透衣裳又落在地上。
盐水的咸涩混着血水的铁锈味,一时间将不大不小的密室弄得气味逼仄··没听到一声痛呼喘息,萧青晗径自抬起那张脸,看见漆黑的一线眼睫,是失去意识昏厥了。
还以为多倔强能抗,几鞭子下去,就受不了了··再睁开眼时,是被劈头盖脸的冷水浇醒的·眼前还是那个颀长的身影,视野一阵一阵地昏暗发黑,但刚被冷水激过,短时候晕不过去。
全是债·人命轻贱,自己欠的债,一条命千刀万剐不够还·欠了那么多人,为何偏偏要还萧青晗·因他救了自己的命··头发被拉着,不得不得仰起脸看他。
将离想过许久,也不知萧青晗救他是为何··他刀光剑影,形单影只地走·手里的刀不知抹过多少短命鬼的脖子·惊恐睁大的眼睛,来不及惨叫出声的嘴巴,千篇一律。
一锋薄刃,到刀下鬼直挺挺倒了地,才血如泉喷·这期间都没有声音,静谧无比··他耳中能听到的,是刀刃割开皮肉时,微薄的声响··想过自己结局,无非那么几种。
要么某日失手,死于乱刀乱棍·要么某时中了暗算,毒、暗器,都有可能·要么是陷入重围,不敌而亡··取别人的命,就得有被别人取命的自觉··他头一次失手,便见得了萧青晗。
因他其实是来杀萧青晗的··“不是骨头硬么,这几下算得了什么,”萧青晗的声音又在耳边响,“往后时候还长,撑不住就求我·”·胸腹里也莫名地疼,喉咙咳了几声。
动了动嘴角,还可扯出一些弧度·将离攒出一口气,就着这点笑道:“……怎么不杀我”·第4章 第四章·新伤等不及旧伤好,便就着原来的伤覆上去。
不及安眠,莫说身上的疼痛不容忽视,痛到神经麻木累极,也可昏睡·只不过每每叫冷水兜头泼醒,才知自己阖了眼皮·不得片时半刻的休憩,各式各样的刑。
锁链吊着的手腕早脱了臼,手上觉着铁器的硬凉,不知是不是磨破了皮肉,触碰上骨头了··“可有话要说,”萧青晗抚过他- shi -淋淋的睫毛·铁链松了松,继而没有任何预兆,萧青晗握着他的手腕硬接了回去。
那一下将身上所有的痛楚都盖过了,将离瞳孔甚至有些涣散·干涸的唇上是深深的血印,掩盖了痛吟,偶尔一两声从嘴边溢出··“……后悔……学艺不精,未取了你的命,”带着颤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得出来极力忍耐的痛苦,像那柄刀的刃。
数日了,难得说一句话·出口便是狠话,没叫磨光了脾气··哪是学艺不精,那柄刀子跟它的主人,一样的出名··萧青晗听着那话,也没更气·若是轻易服了软,便不是令人胆寒的那个杀手。
这时候才觉着,困在这里的,真是将离·闭了眼睛顺从咽粥的那个,是个虚影··伸手与他解了锁链,“咚”地一声响,人倒在了地上·听着头皮发麻,地上的人肩膀微微地动,没再有更多的反应。
萧青晗瞥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脑中也来不及想什么·说完那句话,是用光了积攒的力气·眼睛顺着地面瞧过去,是一处墙壁。
只剩眨眼的力气,浑身上下都移动不了··大雨至时,将离手中的刀刚饮罢血,干净明亮的刀刃,上头没留下半滴血·要死的人咽完气,其实还未看见他·寥寥几个人,连哭喊求饶的声音也来不及听见。
清净,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将离提了刀,刚走出那处小院落,头顶咔嚓一声裂响·仰头看了眼,是蓝紫色的闪电,撕开了重重叠叠的乌云,露出耀眼的一道白光,瞬息即逝。
他将刀倒提着,刀刃顺着后肘胳膊延上去·那是柄细刀,这样提着,从前头看,瞧不出一点痕迹·那柄刀悄无声息的时候,将离与一个杀手联系不到一起。
他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身上也没有戾气·旁人看过去,只对上那双眼睛会心里发几分寒··几道闪电劈下,细细蒙蒙的雨点子飘忽地落下来·将离没停留,接着往前走。
走出三步,抬了头··一个少年撑着伞走来,隔着淡薄的雨幕,像是抽出绿叶的草木,青涩又清新·脸上是明快的,因为一无所知··身边是偏僻的小巷,将离盯着那少年,又移开目光,往前头走。
那少年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他父母尽数亡在刀下,侥幸没找着他·那厢尸骨未寒,他又自己撞了上来··一样没什么区别,小巷里又偏又深,不会惊动旁人。
何况落雨时,外头行人本就少··不出五步,便可错身而过·将离握在手里的刀力度没添,也没减··还剩两步··那少年抬了伞,明亮的眼眸,没有畏惧地看他一眼,忽落在一处,出声道:“你受伤了么”·将离呼吸一滞,下意识停了步子。
然巷中没有其他的人,只能是在说他·将离将那口气吸进去,那少年又走近一步·不到两尺的距离,他只需横过手臂,刀扫去便了事··“这里,”那少年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稍稍歪了头,又道,“你吐血了,可是受了内伤”·将离彻底停下站住。
他身上一处皮外伤都没有,更别说重到呕血的内伤·当是不久前,倒下的人溅出的血,没小心落在了脸上,恰巧在嘴角··江湖恩怨·那少年目光里有些关切与好奇,是不知道,那是他父母的血。
这时动手,仍不晚·将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看着那孩子·没收敛情绪,说不准会吓得他惊慌逃跑罢··“你是不是奇怪,我怎知道”那少年啰嗦得很,又自己道,“我听过街头说书的说过,内伤和外伤是不一样的。
我今日终于亲眼见着了,好厉害啊·”·将离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小巷里没有人,巷口时不时擦过几个人影·手腕将将抬起,那少年便道:“我去为你抓些药你跟我去罢,我不用你报答。
你一定会武功的罢,跟他们讲的一样……你疼不疼”·将离垂下眼睛,手中刀柄未松·这孩子没了父母,他想··跟萧青晗一样。
这么一走神,时机已失·少年已离他丈远,却是往巷口走,又与他招手,声音穿过丝丝缕缕的毛雨:“你等我啊……”·将离无声地看着那少年对着他笑,又摆摆手,留下个背影。
他伏在地上,借得这一会儿闭了闭眼睛·萧青晗问他那少年在哪里,却是不知·说过一次,便是昏暗不见光的牢房··没一会儿,叮当地一声响,将离睁了眼睛。
地上多了一样物件,白亮细长,眼睛只看着,也可觉着森冷··萧青晗提起他半个身子,一手拿了长刀塞到他手里:“想取我命,与你拿来了·”·手中自然握不住,那刀又哐当一声落了地。
胳膊肘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撑住了身体·眼睛看着身前的刀,深深地喘息··自己这时候什么样子,可笑送到手上也攥不牢·萧青晗是在讽刺他,究竟是仗着自己不会杀他,还是觉着他这时候没什么威胁。
胳膊抖着,还是捡起了那柄刀,一头拖在地上支着力,另一头刀柄含在虎口·刀刃也轻轻地颤,发出细小的吟声·萧青晗看着他又慢慢地将刀握稳,下颔弧线映着刀锋。
瞧瞧你被我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忍了这般久·送一柄刀与他,是祸还是害··攥了一个呼吸的时候而已,手腕便又抖起来·手上关节脱臼后刚接上,身上遍体的伤提醒着,不自量力。
·但是没松手·是杀不了萧青晗,不用怀疑的事··自己连试都没想去试··此次那刀没脱手落地,稳当地躺在他手里·半个刀光的弧,利落漂亮,横上了颈项。
只是究竟慢了些,比不得身上没伤的时候·萧青晗眼疾手快,踢中他手腕,长刀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坠了地··刚续上的手腕骨节重新脱开,萧青晗拎着他的衣领提起来。
将离额头冷汗如珠,一手勉强按在萧青晗的手背上,另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寻死觅活,就这点本事了”萧青晗冷笑,“这条命可是我救回来的,没叫你死,就得给我留着。”
又跌在地上,碰着地面也不觉疼痛·握那把刀终于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得很,不受控制地合住眼睑·没一会儿便依稀觉着兜头的凉意,又水面上飘萍似的浮浮沉沉,意识翻滚几番,彻底沉了下去。
水珠从将离半张脸上滑落,蹙了蹙眉尖,却未如此前一般睁开迷蒙的眼睛醒来··究竟不知,是深厚到了何种程度,不堪受刑宁可自尽,也不愿说出口·究竟不知,此前是否还有什么渊源。
可与自己无关,也跻身不了,比不上·更莫提是早有前缘··是想叫他有什么不同·或者说,想叫他待自己有什么不同··今日收刀侧立,明日便可拔刀相向。
萧青晗不觉稀奇,还觉理所当然·但搁到自己身上,便些许不可忍耐··他缘何留在自己身边,因了那救命的恩情还是无处可去·若有一日,自己树倒猢狲散,又有他人救了他- xing -命,当也是会毫不犹豫转身而去。
不必怀疑,本就不必怀疑··不曾有过对- xing -命的怜惜,更莫提情深义重,竭尽保全·每每萧青晗想起这一处,便要失了理智·少有恻隐成全,有一些,叫他窥见一星半点,便恍然。
不是不会,是没给予自己·顺了他万般意,仍占不得心头三分好··领头的侍卫来报时,萧青晗正握着一个蓝田玉釉的瓷杯,瞧着银针似立着的一片茶叶,凑到唇边,又移开:“仍在原来的地方”·“是,”侍卫低头道,“只他一个。”
萧青晗笑道:“你们可是有本事·只想着会把人藏起来,却没人想到是留在原处·这样的小手法,也能叫你们费上大半月·”·“属下无能,”侍卫头低下去,又抬了抬,“可要做得干净”·“不必,留着罢,”萧青晗将瓷杯搁下,心情极好的样子,“他自己留下的,就叫他自己处置。”
侍卫起了身,迟疑一会儿又道:“大人……属下前去时,那孩子说要与父母报仇,似乎并不识得……”·萧青晗没说话·那侍卫闭了口,又躬身道:“属下多嘴。
无事的话,属下便告退了·”·瓷碗里的叶子沉到碗底,又浮上来,来往数次,又慢慢地伫在中心,静止不动··那日将离昏过去,迟了许久,萧青晗才觉着自己蹲身下去,食指已触在了他鼻下。
浅薄的气息,不算炙热,但仍在··第5章 第五章·不觉是什么时辰,也未知过了多久·许久没再动过大刑,身上伤又快好起来,便细麻的酸疼·铁链放得长了些,不再吊着手腕。
蹒跚迈几步,只够走半间屋子,便回头·这四五步,已腿软气虚··外面是什么时候,是- yin -是晴,是晦是朔·萧青晗来了,有时将离这样问一问他。
出乎意料地,萧青晗也回一两声·外头是落了雨,还是日头正盛·一旁烛火仍摇,温和地晃,洒了满地·多像话家常··仍是不知萧青晗要作何。
没再问那孩子的事,却也没叫他安生·不言语或言语,都可触得逆鳞·挨鞭子是常事,尖利地疼,只是斑驳的红痕,不如往常见血,次日便消下去·头脑发懵,时候久了,身上的痛感就模糊起来,连成一片,吐一口气身子都颤。
江湖恩怨·可有尽头·密室里什么都没有,那柄刀子不在身边,那日失了手,便没再见过·瓷碗茶壶也皆无,空空荡荡,只四面墙壁·拖着地上的铁链,忍不住想,若撞上去,有未有把握。
萧青晗看那人的视线,所及是一面墙·墙根黑色的几道痕迹,是将离靠在上头时留下的血迹,干了,便做了赭黑色··将离看那墙看了许久,眼神恍惚地厉害。
近来萧青晗常见他这样的神情,有时带着这样的神情问他,外头天气可好,有没有日头·萧青晗与他拂过脸边的黑发,说是雨后初霁,正是黄昏时候··便是沉默。
那时横刀的狠绝皆被忘了,只是这样面对着,也不得其想·一点也不像杀手,关久了,跟那些牢房里的犯人没什么两样,灰败颓朽··只一句话,萧青晗用手抚那张沁凉的脸,忍不住想,不会低声下气求我,也不奢望。
说一句叫我放你,便叫你出去··将离没退避,低着脸·叫萧青晗荒唐觉着,他是温顺的,便忍不住手掌扶住他颈侧,嘴唇触上去温凉的眼角,轻缓地伸了舌尖舔如描的眼睫。
细软的睫毛在唇舌下轻轻地颤,叫人心生怜惜·未觉着挣扎,便顺着脸颊流连下去·舌头触感尽是冰凉,缓慢不厌其烦地温热过,又吮上唇角··将离闭着眼睛,从眼角到唇边,一片- shi -热。
背上的鞭伤吵吵闹闹·萧青晗在做什么·自己在做什么·忍了这么多日,那口气已从胸腹到了嗓子眼·苟且残喘地这般久,是为何,是不死心。
不见天日,可还有尊严·早就没了,若是有,该在牢房那一日便自己寻个干净·萧青晗看他又是什么,不顺意便是打,兴致上来,如此时,还能气息相触,垂怜狎昵。
没有自己这样的杀手,已算不得杀手·只是个物件罢了··将离腿弯发抖,萧青晗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勾着他的后腰,稍稍用力气提着,没让他站不稳·舌头伸进口里,触得的温度却炙热,全不似脸颊的沁凉。
绕过口腔收回来,又张了口咬住他的下唇,使了些狠力·将离口中一两声轻哼,好听得紧··萧青晗脑中的弦崩开,顾不上其他,却蓦然嘴唇锐疼·顺手放开怀里的身子,瞧见那人唇上艳丽的血色,面如白玉。
“萧青晗,我那时怎么没杀了你,”将离退了几步,一手攥了前襟,一边嘴角弯着笑·铁链哗啦作响,离墙不远··萧青晗瞳孔紧缩,惊怒迭起,再不能平。
是否该庆幸,那锁链没放出多长,碰上墙壁的力道便不够厉害·两道血顺着墙壁流下去,不到墙根就渗透进墙里··连碰墙这种懦弱法子都使了出来,将离,我真是高估了你。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手底下的肌肉紧缩了缩·皮肤冒出小小的血珠,拿棉花抹了,再紧挨着下第二针·净白紧实的脊背,淤青红紫还未消退干净,纵横交错。
后腰上头是萧青晗拿长针划出的一个字,十一画·一笔一划皆划破皮肉,间或的血珠冒出,萧青晗拿棉花团擦了数次,方只剩了红痕,血珠再渗,也肉眼不可见了··“没一点自觉,当自己是什么,”萧青晗笑得又轻又凉,“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我说过叫你死了么·好好记着,莫叫我再做出不给你留情面的事情来·”·银针刺进肉里,是钻了心地疼·萧青晗,在你眼里,什么是情面·是你赏赐的亵吻,还是这殊荣。
后腰上银针划过那个字,一竖一横一折·即便半昏半醒,闭了眼睛脑海中跟着划出,也知,那是你的名·心被辱得没顶,透不过气来·是觉着没顺着你的意思,诚惶诚恐地迎合,还是没打碎牙往肚子里吞,高高兴兴地挨你给的刑罚。
将离咬住胳膊,口里觉着咸腥,是咬出血了罢·但背上极疼,眼睛又酸·胳膊上反而不觉得疼,便觉着如何用力都不够,深深地咬进皮肉里,还想再深一些,再深一些,好压一压喉咙的梗痛。
“今日外头是晴着,日头响亮,”萧青晗拈着银针,提起胳膊,收一收眼神,眼皮倒是睁得疲酸,便停一停动作,把沾满血迹的棉花团随手扔在一旁··将离身子伏着,褪了上衣的后背忽觉着冷。
冷意又从后脊梁蔓延出去,止不住地钻进头皮·他松开咬着胳膊的牙齿,轻声道:“……与我何干·”·那一竖画在皮肤上,萧青晗照着那样子,想余下的十画,眼前已出了那字。
趴在眼前,任由自己刺上这个字,是那传闻中刀锋不染血的杀手·那一字,是自己的名,一个“晗”字··用了银针一针针地刺破皮肉,露出痕迹,再浸了浓墨,便再洗不去。
像个标记,印在身上,属于萧青晗的标记··心头- yin -霾散开些,便将银针搁在一旁,又瞧一瞧他的神情,可还受得住·眼睛瞧见将离嘴唇下颔的血,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发觉不是口里呕出来的,便松一口气。
低眼看见他胳膊上血流不止,原是用牙咬的··伸手捡了几团棉花来,攥住他的手腕,先擦了淌出的血·手心里硬骨清晰,又抬了眼看他的脸·尖尖的下颔,原本单薄的线条,更锋利了。
将离的眼睛一动不动,半合着,任他摆弄·颈上大筋笔直地凸起,下头一道凹进去的锁骨窝·瘦的这样厉害··萧青晗叹一口气,手上棉花尽可能地避免碰着伤口,手背又与他抹了额头的冷汗:“疼么”·听不着回应,将离不作声。
“过几日,就放你出去,”萧青晗擦净了他胳膊上的血迹,露出两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是备着药粉的,怕后背上刺字时,化了脓·此时也正好用。
听见这话,将离睁了眼睛看他,眼睛漆黑,眼珠不动地看着他,瞳仁里就映出萧青晗的影子来·这样专注,萧青晗知是因了那叫他出去的一句话,但此刻眼里只有自己,忍不住弯一弯嘴角,可叹自己心里止不住的满足感。
萧青晗低头又用干净的纱布缠在他胳膊的伤口上,卡了力气·不能勒紧会束着伤口,又不可太松,会叫伤口暴露出来·缠了几圈,耳边低哑地一声:“为何。”
“想在此呆一辈子,也可,”萧青晗声音里带了笑意,便瞧着将离又闭上眼睛·萧青晗包扎好那伤口了,又站起身,“你一直与我打听外头的气候,不是想出去么。”
可有谁愿意在这里么,将离气堵,又觉自己竟是有些哭笑不得,便静敛下去,不再说什么··江湖恩怨·就是这时,虽未开口,但明明白白觉着他软化的情绪。
萧青晗心里动了动,先前融了一角的冰凌又化开些,伸手握了他的脸颊,又与他擦嘴唇上头的血·将离只垂着眼,仍不动··擦了几下,透白的下颔又泛出红来。
萧青晗便又放轻力道,到后头,拿衣袖拭过,动作轻得自己都不觉·擦干净了血,托着他下颔的手没放开,忍不住低头凑上去,蜻蜓点水似地一触,像极舔到偷来的蜜糖。
那人唇角微微张了张,不声不响··“见不得风,等背上的字好了,便放你出去,”萧青晗没敢停地太久,退开身子,又笑道,“我保证·”·复又捏了细长的银针,照着原本的痕迹,接着刺上去。
萧青晗松了手腕,竭力地轻了力度,知道是疼··背上又是疼,将离看着胳膊上缠着的纱布,又看着上头洇出一小团血,再慢慢地扩大浸染开·听了他的话,是甘之如饴,不须怀疑自己。
若是开口,求一求他,若真是求一求他,可得着什么··但求他什么,也想不出·从前的自己是死透烂透了,一日日地沉浸,只是些许随意的亲近,喜怒无常的施舍。
忽然想看一看他的脸,凌迟也认了··完好的那只胳膊捂了眼睛,挡住了鼻腔里的涩意·病入膏肓,便是这般·真想此时死了,要么是我,要么是他。
萧青晗呼出一口气,那一个血红的“晗”字终于成型·密密麻麻的针眼,浓恹恹的墨汁倾上去·云出岫,白骨横霜,夜色永昼,酣畅如画··第6章 第六章·手指抚摸那一处,墨汁染了色,边缘渗出晕青。
水也冲洗不掉的一个字·萧青晗呼吸紧促起来,一股说不清的悸动从腹腔窜上头顶·指腹摩挲着将离后腰那一块皮肤,柔软的皮肤下头是一节节的脊梁骨,清晰坚硬。
“已是好了,”萧青晗看着背对他的人,后背脊柱处凹进去,窄窄的腰线,前些时候的伤痕几不可见··萧青晗的手久久地停在那处,将离勉力地止住颤抖。
萧青晗曾说若是好了便叫他出去,又不知他是否还能记得·终日见不到阳光,铁链锁着,是想出去的,不想呆在这里·知道自己此时的想法卑微可怜,但不能细想,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把心里透不过气的感觉压下去。
软弱得自己瞧不起自己,密室里的昏暗压迫着眼睛,也压迫着神智·什么时候,自己成了这个样子··“可要出去,”萧青晗收了手,又笑着看向将离,难为他记得。
将离转过身来,萧青晗的身影挡住了一旁的烛火,面目不清,轻易地遮蔽了光明·想不出,也猜不到萧青晗下一句要说什么·知道不会这样轻易地便松了口,最怕的是希望到了眼前又生生地被掐灭。
就这样等着,难熬·要说什么,都由他罢,都不要紧了··萧青晗看着,究竟没忍住,侧头含住那白皙精巧的耳垂,轻轻地咬,又低声私语般地道:“求我。”
·是一时起了这意,忽想看看他的反应·暧昧的动作,他也未如以往一样反应激烈·也不知是什么心思,是逗弄调戏也好,只想与他开个玩笑罢了。
自然听不着的··万万没想到的是,竟听见了··将离侧过脸来,铁链响动几声,头一次主动地凑近,嘴唇讨好一样触碰上来,小心翼翼一样地抿了抿,舌尖伸出来舔过萧青晗的双唇,- shi -热软滑,气息轻薄。
闭着眼睛,声音也含糊:“……求……”·萧青晗一时怔愣,感觉如梦·是听错了,还是幻觉·将离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唇上的触觉实实在在,那一声含糊的尾音还在耳中盘桓不去。
欣喜若狂,伸手刚扶住他肩膀,手心底下觉着骨节动了动·迟来的一线清明,如冷水泼下浇灭了那点狂喜·不过是为了换来出去罢了,拿着他自由要挟他,哪里是他的本心。
可怜你自己也作茧自缚,因这一两句话,便失了神··怎么就忘了,那孽种还活着·是冲昏了头,愚昧昏聩··“只有这般,这么好敷衍”萧青晗嗤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
果是不会作真·可自己连自尊都放下了,低三下四地求他,有什么用·想来那一句也只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萧青晗素来不会轻饶背叛的人,哪能随意地就算了。
存了希冀的,仍要被自己压下去··顶上垂下的铁链绕在手腕上,再碰不到墙壁·毫不怀疑,若是再长些,定会再撞上去·萧青晗是知道,铁链便再没怎么松过。
不许他死,只让他苟且地活·是欠了萧青晗,欠了他许多,不止自己的命·还有萧青晗父亲的命··那时想不到今日,活得像个牲畜·萧青晗对他做什么,都是自己在还债。
原真是自己不识好歹·自作自受··将离退开,看他许久,面上也笑·身子是虚弱,那抹笑便可随手抹去一样:“难道你还对这身体感兴趣”·脸颊火辣辣地挨了一耳光,随后又是滑破空气落在身上的鞭子,一鞭下去一道血,真疼。
这样糟践自己,萧青晗,你瞧着不乐意么·你的兴致哪里去了,还是觉着这身皮囊长得不好,入不得你的眼睛·扔了廉耻,抛了尊严,萧青晗,你怎么不开心。
我如今这副连自己都觉唾弃的样子,你怎么不开心··凌乱的鞭子,毫无章法·光裸的上身淌下血珠,腿上撕裂一般·没了力气站立,就跌下去·手腕被铁锁挣着,也完全倒不下去,半跪倒地,落拓颓丧,是痛得嘴唇颤抖,仍见到萧青晗含情般的双目,面色铁青。
嬉笑打骂全由你·你发什么怒,拿这身体与你泄一泄火,可不是敷衍了罢·话尾被截断,萧青晗扔了鞭子,伸手攥住他的脖颈,又收紧··眼角落下泪来,是呼吸不畅憋的。
不是自己想哭,哭哭啼啼是妇人样,踩着人头过活的,哪会做这难看的样子·别松手,萧青晗·你不至于弱成这样,手指错开一下,这颈椎骨也就断了··眼前阵阵的发黑,腹疼如绞,嗓子里像搁了块烙铁,气吸不上来,却从未如此地畅快。
莫要松手,就此作结,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萧青晗仍是松了手·将离歪在一边,胳膊被吊着,头垂在肩上剧烈地咳嗽,血点子落在萧青晗的衣裳下摆上,迅速渗进去。
声音撕心裂肺,一声声地干呕··江湖恩怨·在做什么,萧青晗手指酸疼,差点杀了他·将离跪坐在地上,垂下的铁链来回晃·血痕淋漓,触目惊心,衣裳也被鞭子抽地破成褴褛。
这样狼狈··弯腰捡起地上的鞭子,上头黏糊着血,顺着鞭梢滴下几滴·说不清发泄什么,狠狠地往地上甩了一鞭,却见一旁委顿的身影明显地缩了缩··萧青晗愣住。
竟是在惧怕,知晓他刚窒息回来,意识还不甚清楚,只是下意识地动作,心里仍漫上涩酸··何时成了这样·若不是我自己看见,也不会信·你哪里怕过,遑论一条鞭子而已。
伸手想安抚一下,未触碰到,先自己收回来胳膊·不想瞧见那躲避的样子,不想瞧见他连自己也害怕··鞭梢弯到柄端,萧青晗紧紧地攥着,又转身出去·不能再这般了,不能再让他看见这东西。
怪自己气昏了头,没轻没重··许久未去看他了罢·九日,还是十日·也不知那一身伤好了没,有心想去,又不愿见着那躲避的模样·虽说意识清醒时,他从不会躲避,还会有意作对。
都是与自己找的借口,不敢承认是些许的愧·怕的反而是自己,怕瞧见那双深冷的眼睛··“大人不肯赏脸,可叫奴家如何是好,”身旁娇媚嗔软的声音,垂着的袖子阵阵幽香。
萧青晗回过神来,挑了嘴角轻笑,接过了美人递来的琉璃杯··“那桩案子前些时候不是已破了么,萧少卿眉头紧锁,是有了新的棘手案子”一旁有声音道,“连花魁都视而不见,伤了美人心情啊。”
满座便哄笑,萧青晗只饮了半杯,搁下,也笑道:“消息倒灵通·”·“想不到那凶手作案那般肆无忌惮,到了萧兄这里,竟乖乖招了·不得不服啊。”
桌对面又有人道:“听说那凶手杀了那家上下,只留了个孩子,偏偏那孩子也不知道凶手的样子·”停一停,又不经意似地道,“那凶手实在蠢,刀子再怎样快,能有萧大人的刀子快”·萧青晗面不改色,伸手搂了美人在怀,道:“非是萧某的刀,是刑部问斩的刀。”
“对对……”便又有声音应和··美人又端了酒杯劝酒,婉转莺啼:“萧大人,这酒如何”·萧青晗接了酒杯,一口饮尽,松开搂着美人的手,但笑不语。
“能得萧大人青眼,真是破天荒·从前可没人能劝萧大人喝得下酒,这可是第二杯了……”·“正是·要我说,萧兄不须在意,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桌上便又是成全好事一般,吵吵嚷嚷··美人含羞带怯,一张粉面桃红,娇艳欲滴·萧青晗执了酒杯,手肘搁在桌上,看那美人一眼,又笑道:“哪位兄台这样大方,萧某若再推拒,倒是不识抬举了。”
便又是相继几声,说只管去之类的话··出了那间门,没了喧闹,才觉耳边清净下来·萧青晗瞧见眼前的楼梯,不知在出什么神·美人跟在身后,不敢出声,又记起萧青晗眼含柔情地看自己,便喜不自胜,愈发羞涩。
她本以为萧青晗是有些放不开·毕竟从前那帮子官员们来,从不见萧青晗,也未听过他与哪个女子风流·这样忐忑加期待地站了一会儿,再抬眼,萧青晗却往前走了一步,正是下楼梯。
·“大人……”美人一愣,出口才觉失端庄,但已说了出来··萧青晗站住,倒是含笑回了身,瞧着有些心不在焉,又过来揽着美人往楼上去。
静不下来,本以为会是一场春光·美人酥肩半露,肤如凝脂,腰身不盈一握·软腻的唇贴上来,舌头勾过牙齿·却叫他记起了那人小心翼翼地讨好,触碰过他的嘴唇,低着嗓音说,求你。
不妨听到女子痛呼,回神是自己手上不小心用力握住了她肩膀,松了手扶住她肩膀,又与她回应,耳边声声娇吟,心头愈发烦躁··纠缠一会儿分开,美人外裳褪了,又伸手解萧青晗的衣带。
美人是有些大着胆子的,瞧萧青晗的脸色,没见不快,便解了衣带,芊芊手指又拉着腰带扯开·乌发如云,羞地一颗脑袋快要垂到胸前··含香带腻的胴体,自己竟没一点欲望。
美人又缠上来,萧青晗轻推开,又拎起外衣披上··美人惊愣,更是窘迫无地自容,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竟没在床上留住人,传出去往后叫她怎么做事··“大人”带了哭腔,美人双肩抖着,面上珠泪不止,楚楚可怜,“莫生气,是哪里……”·萧青晗仍眉目含情一般地轻笑:“不干你事。”
美人便顾不上其他,伸了柔臂缠上去,“我……”·“他们说我的刀子快,”萧青晗未抽胳膊,又道,“你可见过”·美人杏目圆睁,撤了胳膊,身子缩了缩,跌回了床榻上。
也是惧怕,萧青晗那点烦躁反而消下去一些,站一会儿,又叹口气出去合上了门··萧青晗从不使刀··他的刀子自然是快,无人出其右··走到楼梯下一层,侍卫迎了上来。
萧青晗负手往外头走,出得门,又停步·侍卫也跟着停下来··“近日如何”·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侍卫一时不解其意,又疑问地道:“大人是说……”·“不是叫你去看他了,”萧青晗又往前头走。
“……尚可,”侍卫顿悟,想起密室里将离的样子,只道··“放他出来罢,”萧青晗语气平平地嗯了一声,又吩咐了一句··第7章 第七章·比以前更昏沉了,将离时时昏睡过去,又不知几时地醒来。
密室里看不清,也没有一点声响,静得耳朵里会出现幻听·只有自己手上铁链发出的声音,动一动,突兀地响几声,就冷冰冰地消失··起初身上疼得难受,得了空睡觉,也可自己惊醒。
满身的冷汗,半跪地委在地上,手腕被挣得脱臼,也无暇去管·冷汗浸透了伤口,更是能痛得眼前模糊,手脚发软·做梦时,多半与萧青晗有关·梦见他轻蔑地看过来,又一刀穿过这个心脏。
“你欠我的,”他微笑,反手利落地抽出刀·血流了满身,眼睁睁地看着,无法动弹··江湖恩怨·醒来,将离眼前还是昏暗的密室,自己大口地喘气,像离了水的鱼。
无法道明的情绪像一张网,勒进血肉里面,挣不脱··不奢想了,不奢想了·出去也好,不出去也罢·甚至觉着有一天自己会腐烂在这里,不见阳光,像那些- yin -暗潮- shi -角落里的植物,一天天的萎缩枯黄。
哪时萧青晗兴起,与他个痛快,或者零星的皮肉苦,总有撑不住的时候·肉身一具,能承受得了的,也就那么多·倒有些盼望起终结来,到底不知为何那时萧青晗松了手。
也许仅仅是不想叫他那么轻松··又想起萧青晗,却将他给的满身痛苦忘得干干净净·萧青晗是好久没来了罢,那日激怒了他,清醒过来时,至今未再见过。
说来好笑,他竟那样生气,只觉着不可思议·连日的疼痛把脑子都麻痹了,想些什么,也想不深··只是想换一换姿势,想站起来,但脱臼的手腕使不上力气,只好这样挣着。
说不出的难受··萧青晗的侍卫进来,虽说心里早先有些准备,见着地上的人,还是吃了一惊·浑身血红的伤痕,衣裳破烂,半歪在地上,死气沉沉··走近,将离抬了头,面色透白,眉眼漆黑。
眼神迷惘地看着他,被冷汗打- shi -的黑发贴在脸边·将离看他好一会儿,眼睛有了神,又垂下去··“疼吗,”侍卫看着那一道道凝了血的红痕,有些不忍看。
将离笑一笑,又点头··“能帮一帮我么,……手腕脱了,站不起来……”将离迟了一会儿,又道·声音嘶哑··侍卫连忙去看,握住骨节清晰的手腕,又轻声道:“忍着点。”
说是忍着点,不忍也没有办法,那一下是实实在在疼的·也不知他手腕脱了多久,就这般日夜吊着,侍卫不敢想下去,勉力地放轻了动作,将手腕接上··将离没有反应,额头细密地汗,一声不响。
侍卫扶着他站起来,将离又险些摔下去,摇晃数下,才站稳了·“多谢,”他面上感激地道··侍卫摇头,又看见那一身的伤,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回来,拿了一瓶伤药,拔了瓶塞,拿着棉花,刚要往伤口上敷,恍觉血迹还未清理·满脸尴尬地对着将离笑,又放下药瓶,出去打了一盆清水端进来··侍卫小心地擦着黏糊的血,不小心碰着了伤口,便慌忙移开。
将离察觉不到似的,侍卫便又松一口气··“不用担心,是萧大人叫我来的,……不会责怪,”侍卫以为他是在忧虑,又或者是为了打破沉默,便忙不迭地解释。
将离仍笑一笑,也不说什么··心里是不相信的,可又不愿怀疑,姑且是作真的罢·就当,他是怕自己悄无声息地死了,解不了恨··侍卫拿棉布擦着,不一会儿便染得鲜红,到水盆里涮一涮,很快又将那一盆清水漂红。
待到整个脊背擦净了,棉布也染得浅红·侍卫擦过后腰上头的一道伤痕,刚想端出去水盆再换一盆,猝不及防瞧见了那一个墨色的字··是萧青晗的“晗”,刺在后腰上,字迹酣畅,甚是扎眼。
带着虐待与宣告的意味,瞬间唤起隐秘又不可言说的猜想·侍卫脑中一片空白,手中水盆哐当坠地··将离头转了转,侍卫急忙道:“没端稳·正巧要换了,我再去换一盆来。”
说罢端起剩了一浅底水的水盆,慌张地走了出去·出了院中,深深地吸着气,手发着抖,勉强攥住了水盆的边缘·到水井边将木桶放下去,轱辘迅疾地转动着,绳圈很快一圈圈减少,侍卫拉住时,轱辘上绳只剩了一圈。
他攥着粗粝的绳索,磨得手心生疼,方将那一桶水拉了上来··再与他擦干净了身上的血,又小心地把药膏抹上去·肩膀上一道痕迹从颈下斜到臂上,侍卫眼睛瞧见了将离脖子上的淤青,再看时,才看见下颔上也是青紫。
侍卫手上停顿,移开目光,又接着抹伤药·抹完想了想,把外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多谢,”将离又对他笑道,伸手拉了拉衣裳,铁链清脆地响。
那一根铁锁将他束缚在原地,侍卫看着觉得难受,又道:“与你松一松罢·”说着又解了解腕上的铁链,松开几圈,露出纤长的腕,也是一片红紫··满室只叮当地声音,侍卫又听将离道:“你不是奉命来的罢。”
侍卫惊讶,又抬头,将离揉了揉手腕,又道:“他不会叫你这样……也不会放这么长·”·萧青晗确然没叫他松铁链,却叫他来看一看。
但只是松一松铁链,将离又不可能逃出去·侍卫便道:“是……萧大人说的·”又不知说什么,竟这么一点自由都不给他··许是看见他疑问的神色,将离又笑了笑,看着手上垂下的铁链,解释一样道:“他怕我寻死,撞墙……”·侍卫听不下去,便低着头,倒像自己见不得人一样。
口中只嗫嚅道:“不会,不会罢·”不知是说萧青晗不会,还是说将离不会··“这次不会,你放心,”将离看了看一旁的墙壁,又开玩笑似地道。
是怕连累自己么·可这样一个人,那杀人不见血的杀手,想不出他寻死的样子·萧大人是怎样,才能逼得他去寻死·侍卫收拾一旁的棉布水盆,又默声地退出去。
隔三差五的,侍卫便来看他·说几句话,将离也与他回几句·萧青晗没再来过,将离身上的伤也慢慢好起来,不再如头次见时,那死气沉沉的模样·侍卫恍惚觉着,原来将离也不是如自己一贯以为那样,不近人情冷漠疏离。
常常地笑,刀锋似的眼睫,薄唇浅抿,是极好看的·侍卫瞧见,也心情说不出的好··又一日,萧青晗问起他近况,侍卫斟酌着说了·又听萧青晗叫他放将离出来。
侍卫应了,存了疑惑,萧青晗为何不自己去·除此外,竟又还有莫名其妙地失落·他可以出去了,不用再被关着,是好事·便拼命地把那点- yin -暗似的想法摁下去。
将离愣着看他好久,像是不信·侍卫再三说是萧青晗亲口说的,又与他解手腕上的锁链··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可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密室·萧青晗是不与他计较了么,直觉不可能。
或许是厌恶了自己,连看也不愿意再来看一眼··江湖恩怨·迈出一步,腿在发抖,扶着墙走到门口,就出了一身虚汗·外头白晃晃的光线,从窗户缝落进来,刺得眼睛睁不开。
将离拿手挡了挡眼睛,觉得自己像得到了施舍的乞丐··“等一等,”侍卫跟上,又拿出一截黑布,“伤眼睛·”·一截黑布蒙了眼睛,侍卫又引着他走出去。
外头正是晴天时候,日头把房檐的影子打在地上·周遭有躁动的气息,小小的风声,树叶响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鸟鸣的声音·天也空旷的蓝,蓝得响响亮亮,不见一丝白云。
将离伸出手去,日头晒下来的温度十分真实,叫他忍不住往前走一走,好叫那些阳光把快要发霉腐烂的自己晒一晒·手上是十分温暖的感觉,渗进了皮肤毛孔里·跟假的一样。
他蒙着眼睛,看不见萧青晗正站在左侧拱门处看他·侍卫一眼看见了,正要开口,萧青晗食指放在嘴唇边,侍卫便没吭声··侍卫松开了扶着将离的手,看他不稳当地走出几步,又站定。
萧青晗走上前去,连日的烦闷却也一扫而光了,自然不可多想·蒙着眼睛的人当是没发现他在,黑布扎了眼睛,只露出嘴唇与下颔,有些脆弱的意味··这样无声地站了一会儿,又听将离道:“他是真的叫你这样么。”
侍卫全没想到他看不见,只点头··将离得不着回应,伸手扯开了蒙眼的黑布,白花花的光刺得眼睛痛·他紧闭着眼睛,眼睛缝里激得渗出泪来,膝盖软了软,险些摔倒。
胳膊肘叫人托住了,只以为是那侍卫,便又说了声谢··萧青晗便笑了,扶着他站稳,又伸手覆住了那双眼睛·- shi -漉漉的睫毛扫在手心里,萧青晗仔细地感知着,扭头看过去,侍卫会意退了下去。
将离只被捂得怔了,便要拨开覆着眼睛的手,刚搭在那只手的手腕上,霎时停住,身上僵硬了片刻,竟不知是该接着拿下去那只手,还是自己松开·身旁冷清的衣料香味,只能是萧青晗。
感觉到将离的反应,萧青晗挨近他耳旁,又低声道:“今日听说,萧青晗的刀子快·”·迟了一会儿,将离一把将萧青晗的手腕摔了下来,又撇过脸去,没迈出半步,先踉跄了一下。
萧青晗没扶他,如释重负似地笑,弯腰捡起了那截黑布条··作者有话要说:·要控制,控制,怎么就拦不住自己写甜呢……·干脆开个甜文算了,纯甜的那种(翻白眼)·第8章 第八章·接连几日都过得太平静。
得以重见天日,自己仿若呆在地下的鬼魅,吸饱了阳气,满身的晦暗也殆尽·平和的不敢去相信·以往萧青晗从不让他有半日的清闲,轻描淡写几句,便是要以命相搏的生死事。
可每次将离总能回来,怨自己命大,萧青晗也无法··又是蒙蒙落雨的一个日子,连日的猜疑在萧青晗推门而入的时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跟我去一个地方,”他嘴角动了动,是笑着,说罢便转身。
这么一句,没问意愿,容不得置喙·将离看着那背影出门不见,倒握着刀,慢慢走出去··雨忽缓忽停,马车在那一处窄巷停下·将离看见那对斜的街角,认出是什么地方。
上一次他的刀饮血,还是在这处·已如隔着年岁的事情了··“见一见故人,拿刀子做什么,”萧青晗看了身旁的侍卫一眼·侍卫犹豫,却见将离看着萧青晗,也没反抗,只任他将长刀拿去,淡淡地回了一句,“习惯了。”
侍卫咽了咽喉咙,心里有些担忧,萧青晗情绪无常,说不准哪句话就能惹怒他,伤疤刚好,忘了疼可是不明智·他极想提醒下将离,叫他不要这般针锋相对,又没敢开口,只咳了一声。
“今日不想给你难堪,自己捡着话说,”萧青晗伸手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长刀,挽个花,又在手心敲了敲··将离只嘲讽似地看着萧青晗,侍卫瞧得心又提起来。
果见萧青晗抬眼看过去,收了长刀,慢慢凑近将离耳边,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什么,又撤开··将离身体一僵,扭头便大步往前头走··侍卫来不及收回疑惑,不妨瞧见萧青晗看过来,正赶忙低了头,便听得萧青晗不避及地道:“问他是不是想叫人瞧见,后腰上头是什么。”
侍卫错愕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去·心里一时什么味儿都有,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萧青晗瞧着侍卫笑,又收回目光,转身往小巷里走··那少年面目没什么变化,却与自己记得的不一样了,仍像青涩的草木,只是多了萧瑟的意味。
瞧见将离,倒是先愣了··是该斩草除根,萧青晗是早已找到了这孩子,却没杀了了事,又带自己来做什么·那时这少年见过他,不可能不会猜出事实是如何。
将离习惯- xing -地握了握手,手中刀不在,在萧青晗那里··萧青晗是有意叫那少年知晓仇敌原是他,再取了他- xing -命报仇·但虽刀不在手,他也不至于就叫那少年拿了命去。
况且那少年并不会武功,连他有没有伤都看不出·可若萧青晗意真如此,将离攥着的手忽又松了,那是躲不过的·萧青晗与他不相上下,何况自己还被他拿了刀。
便半点不躲闪地看着那少年,却见那少年忽然红了眼眶,喊了声:“萧大哥·”·将离惊愕,看见身旁萧青晗走过来··萧青晗看见将离不知所谓的神色,站定了,又伸手别过他的脸,声音只两人能听见:“没法叫你听话,只能这样了。”
另一手拈出细长的银针,抚着将离颈侧,慢慢地刺进去·待到那一根长针没进去,萧青晗才收了手··颈上细酸的疼,将离皱了眉,尚不及反应·张口要问时,却失了声。
这一番动作,那少年并没注意到·只当是萧青晗与身旁的人交好·那一人自己也是见过的·且萧青晗说了有一人曾试图救过他父母,却没敌过凶手,想必是他无疑。
“怎还在此处,”萧青晗看着那少年过来,只道,“那凶手秋后处斩,你大仇得报,也该往前看·”·江湖恩怨·多讥讽,凶手明明就是自己。
萧青晗却叫他来此处,瞧着那少年对面不识自己的仇人,说一声认贼作父,也不过是这般·无趣透顶,将离冷了脸色,便要回身走开··萧青晗一直没松开握着他的手,当下便错开了那只手腕。
将离身形猛地颤抖,垂了头无声地喘息·侍卫倒吸了口气,自己牙酸半晌,晃过神来上前拉住了将离另一只胳膊·万不可再惹怒萧青晗,只眼神这样与将离示意。
将离微微弯了腰,半声痛哼也发不出··“我还可去哪里呢,”少年只顾着自己忧伤,“怪我那时候不该贪玩出去·”说着便带了哭腔,又自己吸鼻子,感激地笑,“多谢萧大哥给我父母报仇。
我一定要看着那凶手被砍头,以慰我父母九泉之下的魂灵·”·“你有心,原不必多想,”萧青晗使了力捏着手中错开的骨节,“不过是萧某分内事。”
疼痛剧烈又突然,眼前一阵失明,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可发不出声音,只能狠咬着唇·太残忍了,萧青晗,你可真有兴致,这样自作一出戏,为的是什么。
若能开口说话,定会尽数说出去,好叫那少年听一听,你父母是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会羞愤不得超生··将离直起身子,眼睛看着萧青晗身后的长刀,另一只胳膊却被侍卫按着,如何都抽不出来。
是应一刀成全那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年,叫他早早去黄泉下与他父母团聚··“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些时候,陪一陪他们,”少年眼眶又红,眼泪糊了视线,念及父母死不瞑目的惨状,肝胆俱颤,不能自已。
萧青晗瞥了身边的将离一眼,眼神已是- yin -冷·放缓了语气,一语双关似地道:“安生呆着也好,若是想折腾,我也有空闲,可陪一陪你·”·将离脸上只笑,眼睛仍看在那柄长刀上。
萧青晗身边的侍卫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不动声色地牢牢扣住将离另一只手腕,急得低声道:“怎么这样傻,何苦……”·“叫萧大哥见笑了,”少年情伤罢,是想做成熟老练的样子,到底年纪经历不足,看来仍是稚嫩,“应当与恩公道一声谢,素不相识却出手相助,还害得恩公受了伤。
阿九道谢晚,还望恩公体谅·”·将离笑听着,眸色与萧青晗一般- yin -凉,回身看着那少年·如此糊涂,死了也不冤,可惜此时自己拿不到刀··少年连日哀伤,神情疲累,且对萧青晗没有戒心。
此时见着将离,也无暇注意过多,瞧见那笑容,未及细体会便听萧青晗又道:“你不说倒是未记起问你名姓·你在家中排行第九”·“不是,”少年又摇头,“我……母亲在世时,唤我这样的小名儿罢了。”
“若有事,可寻我帮忙,往后再来看你,”萧青晗点头,宽大衣袖下松开了那一截手腕·将离立时半点不犹豫地要离去,侍卫只得也松了手··少年愣愣地瞧着那热心肠的恩公一句话也没跟他说,匆匆来又匆匆走,心里有些孤零感。
但又觉着约莫是他- xing -情不好与人打交道·怎么都想不出,那就是自己的仇人··小孩子总是对好看的东西起不了戒备,惯常如此·萧青晗看在眼里,心底的情绪发酵起来。
那少年又说着感谢的话,分明是不舍,萧青晗安抚似地说几句,便带着侍卫离去··自将离被密室放出来后,萧青晗与他的关系瞧着不如以前僵·侍卫是这般以为的。
那时候一同去那小巷里,侍卫战战兢兢,后头将离没再挣,侍卫便也松下心气·就觉着,是不会再掀起甚么波澜的罢··他被铁链吊着脱臼手腕的情景还在眼前,光是看,就觉着一根铁链缚着极为折磨。
不曾想到,跪在上头是什么感受·侍卫立在一旁,手心发汗,又被萧青晗的声音喝得一个激灵回神,心惊肉跳··“教不会你听话”萧青晗弯腰,伸手按在将离后脑上,将头发往下扯。
将离又被迫着仰头,下颔至脖颈仰成一道优韧的弧线·膝下是黑色的铁链,两边侍卫压着他的肩膀和手腕,无法动弹··“有什么想说,只管说,”萧青晗嘴边尽是戾气的笑,一手又抚到他颈边,两指拈了银针出来。
“我何时要你来教,”将离声音有些哑,冷讽不减··“有骨气,”萧青晗随手扔了银针,又问站在一旁的侍卫,“多久了”·“回大人,两个时辰……了,”侍卫咬一咬牙,看地上的人,分明受刑的不是自己,可忍不住就想开口求一求情,又摸不准该怎样开口,心揪吊着,腿肚子也打颤。
·“多硬气硬气给我看看,”萧青晗哂笑,薄底靴踩在了压着铁链的膝弯处·将离痛得早出了一身冷汗,霎时发不出一点声音,头低下去只大口喘息,半天回不过来。
萧青晗又一把拉住他后脑的头发,猛地扯下去,对上那双失神的眼睛:“不是对那孽种下不了手么,如今顺水推舟与你做个人情,叫他对你感恩戴德,你觉着不好”·将离是说不出话来,萧青晗仍踩在他膝盖处,忍得难过之极,才发出几声闷哼。
身子一阵阵颤抖,脸上尽是薄汗··“说话,”萧青晗松开他的头发,全不顾此时将离的情形,又捏住他的下颔·得不着回应,萧青晗攥住他前襟的衣裳,一把便扯开。
凉意袭上胸膛,神智涣散的人陡然挣扎起来,像换了个人,拼命摇着头,声音破碎又悲哀:“别……求……”·这示弱似乎让萧青晗愣了神,也只是一会儿。
他伸手拭去将离嘴角咬出的血迹,笑了一声:“你的硬气呢”·将离仍挣扎着,死死地看着萧青晗··如裂帛一般的声响,萧青晗扯下他后背的衣裳,露出白净紧实的脊背,骨肉匀称得紧,窄窄的腰线收在后腰,露出那一个清晰分明的“晗”字。
看见的侍卫并不敢多言,只彼此惊讶对视过后便噤若寒蝉··将离停了挣扎,眼神空洞,呆仰着头,又闭上眼睛,平静得无法想象··江湖恩怨·“萧青晗,我怎么没杀了你,”他空空地道。
侍卫齐齐抽气,都被骇得不轻,当下更不敢发出声音··呵,又是这一句·萧青晗一手摩挲着后腰上那一处,一手轻抬着将离的脸,吻上了他带着血迹的嘴唇。
第9章 第九章·又从梦里倏然惊醒,半是疼痛,半是噩梦·萧青晗没再拿着那把长刀刺过他的心脏,而是慢慢微笑着,一刀一刀往血肉里割·每刀皆不中要害,血如细小的溪流,从身上流下去。
惊喘着睁眼坐起,才被膝上的疼痛唤回神智··倚在床边,愈是心神乱惶,便愈是清晰地感觉到如蛆附骨的疼·被单已被揪地皱成乱团,冷汗细细密密地不知出了多少层,只穿着单衣,身上也潮热得厉害,不得缓解半分。
窗框的样子投在地上,当是晴月夜·将离把头扭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撑着床榻下了地·千万根钢针穿过膝盖一样,没等他喘半口气,就跌在了地上·膝盖撞在地上,竟也没觉着更疼。
那半块窗户亮堂的影子就在半臂远,是伸直了胳膊,还差半臂远·伏在地上,只看着那一块光亮·看久了,觉着原是那样好看的,像玉石的莹润,干净醇厚。
撑起身子,往前匍匐着挪一臂,那块光亮便近了些·再挪一些,似乎触手可及了·到终于挪过去,窗户的影子便映在了手背上,连同那块月光一起·将离一只手臂撑着地,另一手触碰着那块光。
不停地翻转着手腕,只是投在上头的光亮仍没什么变化··月光是不辨好坏的,此时照在他身上,像是顾怜·将离便再挪过去一些,到整个人都落在月亮投下的窗影下头。
将自己尽可能地缩起来,暴露在那块光亮里,贪婪又偏执地拥着那点光,好似膝上的痛苦也都消散了··要是此时死了,多好·他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又涌上一点激动似的想法。
像个热切的希望,叫他急急地喘气,什么都感受不到··痴迷似地想了许久,戛然醒神时,月影已偏·就着那点光亮再挪一挪,膝上的疼痛叫嚣着·胳膊软了软,强撑了才没磕到地上。
不得安宁,是不愿去想的·可是止不住·梦里还是真实,相去无几,一样的毫不留情·翻来覆去,想不出什么头绪,只那一双含情目,便是世间鸩毒。
再想自己,倒真是寻死觅活·片刻前的念头骤觉荒唐失笑·还剩下什么强撑的自尊都叫践踏得碎成粉末没进烂泥里·怎么就不能活,不过是心里难过了些,不碍鼻子吸气的事。
都已经这样了,再往下沉而已··忽然想喝酒,管它借酒浇愁是不是更愁,至少一醉方休,至少能叫自己浑浑噩噩·只不要再这般清醒,不再这样清楚地被疼痛逼得无处容身。
萧青晗推开屋门时,入眼帘便是伏在地上的一团身影·瑟缩着,像冬日里抱着自己取暖一样·虽则现在是初夏时令,夜里至多凉些··头一个念头是他发了烧,疾走过去,弯腰揽起他上身,手贴到汗津津的额头上,却是微凉,放了放心,不妨却被将离推了一把,力气大得出乎意料,萧青晗身子不稳,退了几步。
将离胳膊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撑起上身,萧青晗便一脚踩在了他膝上·将离难忍的一声呻/吟,身体又蜷起来,弯折得厉害,耳中嗡鸣作响··萧青晗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地上的人肩头,又弯腰伸手把他抱在怀里。
膝盖免不了被触碰,但兜着膝弯的那双手竟觉着温厚,靠在胸膛上,又听得萧青晗道:“院子里的昙花开了,我带你去看·”·没力气地依在那个怀里,脸上触碰到的是冰凉滑密的衣料,满脸的冷汗尽数蹭到了萧青晗衣裳上。
被他抱着离了那块光亮,又走进屋子里的黑暗中,只闻得到轻缓的气息声·明知看不见什么,将离仍是睁大了眼睛,紧紧攥着萧青晗的衣襟,又把脸侧过去··待走到门外的月光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候,像一个梦那么长。
兜转了一道门,才停了下来·月光怜爱地铺了满地,像银色的纱绢,绵密不绝,挣脱不开··几朵优昙探了花苞,一旁还有开过的一朵·花瓣衰败,萎靡地垂着花冠,状如干枯棉絮。
没过多久,一朵花苞便缓缓抖了抖,继而迎着凉薄的月色,砰然绽开,雪白细长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收敛了所有的月华,不似人间有··将离怔怔地看着,虚虚地伸出手去,描着那花朵的形状。
而不过须臾,那怒放的花朵,便肉眼可见地凋零下去,腐朽败落,丑陋不堪·将离动了动,最后只垂了胳膊,安静地依偎着,身子缩了缩··怀中人乖顺地不像话,萧青晗低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叹息似地道:“冷么。”
将离不说话,又仰头看着他·眼里也盛了月光,透凉清寒,嘴边带着薄笑,伸手给了萧青晗清脆的一耳光··夜色凉如水,有成行巡卫的侍卫在不远处无声地走过去。
萧青晗被这算不上重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又转回来,细风吹过,脸颊还有些痒麻·哑然看着怀里的那人,从没对他有什么敬畏,连名带姓地喊萧青晗,也没想过去纠正。
方才还惊艳至极的昙花,随着夜风簌簌地落了一地,地上的细长花瓣打个旋儿,腾起,又落下,便静在地上,聊此终生··“回去”萧青晗轻声问,说罢又不得回响,便将上臂圈得紧一些,照着原先的路子折返回去。
转过一道拱门,萧青晗才闻胸膛处闷闷的声音:“我不想回去·”·听在萧青晗耳中,滤得只剩了孩童似的赌气·他低头,将离侧着脸靠在他胸前,眼睛的一点光亮如璨星,神色虚浮又怔然。
萧青晗竟未生怒,把头再低下去些,吻了吻将离的眉心,凉腻如缎,哄慰地道:“听话,外面凉·回去,我陪着你·”·将离仍那般靠在他胸前,没听到似的,没一点声响动作。
萧青晗点了烛火,屋子地上月亮投下的那点光亮便消失了,只剩下填满每个缝隙的柔光·将离愣愣地看着地上月光退隐的地方,视线直直地,不偏不离··萧青晗伸手转过他的脸,映着亮堂烛火才瞧出他嘴唇干涸,还带着残留的一丝血迹,手指摩挲过那干裂的嘴唇:“自己脱了衣裳。”
江湖恩怨·那愣怔的神情看他半晌,眼睫如羽,又苍白地讽笑·萧青晗忽而脑海中映出方才那月下凋落的优昙,半口气提起来又搁下:“不想叫我动手,就自己脱。”
再拿着一瓶药酒进来时,床榻上的人正拉下肩头的衣领,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肌肤莹润,锁骨修长·他面色却是无魂无魄一般的,像个死人,没有生气。
萧青晗呼吸一滞,脚步已停·不是没有感觉的,甚至有些隐隐的胀热·只是他现在禁不起折腾,怕稍不小心,就弄坏了他··坐在床榻边,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
将离神色动了动,看着他·“夜里凉,”萧青晗将药酒倒在手心里,握住被下露出的一截纤长的小腿,缓缓地揉乌青红紫的膝盖·定然是疼的,坐着的人鼻尖沁出冷汗,又开始颤抖。
将离紧紧咬住了口里的闷哼·眼前是幻梦似地温柔,不,绝不是梦里·梦里他刀刀入骨,不曾这样温和过·莫不又是闲来无事,顺手施舍·但自己是贪恋的,腿上一片冰凉,唯有被他触碰的地方,暖热火疼。
陷入念障,走火入魔,终不得解脱··手死命地攥着被单,松开,又抓紧,方能狠狠地把刺激得人昏厥的痛感镇住·无意识地抓着,忽碰到床头边一个物件,冰凉坚硬。
将离呼吸紧迫起来,胳膊痉挛似的,一把攥住了那样东西·眼神瞥过去,薄刃雪亮,一点烛火的光晕从边缘流转到尖上,极漂亮的一把刀·与他一样的名字,将离。
若是此时拼尽全力,集于一势,是能杀了他的罢·攥着长刀的手上骨节发白,青筋暴起·眼睛看着萧青晗垂头的身影,脖子像被扼住一样,几近窒息·他没有防备,不曾抬头,如惯常的招式,一刀便可取他的- xing -命。
越是看着那张垂着眉眼端华的脸,这样的想法便愈加肯定··手抖得不成样子,长刀发出细小的森吟,刀刃微微地颤·尚不及挥起,便铛然地甩到了床里边。
再忍不住,喉咙里一声呜咽般地痛吟·杀不得,杀不得,怎样软弱……下不了手··“恨我,”萧青晗手上动作又轻柔些,不过也知用处不大。
停下,又细细地擦了那张脸上的汗,拨开他脸边黏着的发丝,顺了顺后脑的长发··他是打定了自己不会杀他,真好笑·将离便笑起来·可萧青晗想对了。
这样怯懦的自己,烂泥一摊,连防备也用不上··一边笑着,又摇了摇头,出了声是窒了窒,才顺当地说出了口:“不恨·”·“缘何不恨,”萧青晗也笑了一声,又将药酒倒在手心一小摊,覆上膝盖,比先前更轻柔。
将离收了笑,淡漠地道:“无关紧要,便匀不出空罢了·”·第10章 第十章·无关紧要··那晚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想法,这四字入耳便顷刻失了理智。
萧青晗回过神来,眼前的人已昏厥过去,手上迟迟地酸乏,低头看,是还握着他的膝盖·仍不能平定,伸手粗暴捏住他的下巴拉过来,想把他叫醒,问一问,何为无关紧要。
将离紧紧闭着眼睛,只无意识地蹙了眉··萧青晗甩开手,起身挥落了桌上的杯子,回身看榻上的人··罢了罢了,这般反应做什么·不值当·拿捏人命的,天生薄情,哪会指望他记住些什么。
况且方才还握了刀,锋芒未出,却彼此心知肚明·强忍着痛,也要攥着那把刀,那一时的杀意是实实在在可感受到的··养不熟的东西·哪能养熟一个杀手,萧青晗,你也糊涂了不是。
满心乱绪,寻不着出口似得想要发泄·甚或觉着不该放过他,该狠狠地按在身下□□,贯穿凌虐·生死不由他,受不住死便死了,一个工具棋子,不足挂齿。
忽又闪过那绝望似地求饶,原是讽刺·此时想来也是虚与委蛇,暂获所需·真是可笑啊,可有什么能叫你真心动容·“大人……”一声唤,萧青晗骤然醒神,倒是自己吸了口凉气,是手下侍卫在禀事,怎么又走了神。
匀调了气息,又看跪在地上的侍卫,“说罢·”·“那孩子,还活着,”侍卫看见萧青晗- yin -戾未去的眼神,背后寒毛竖了竖,声音又低了低,道,“虽说他不明究竟。
但夜长梦多,不如属下去做得干净了事·”·萧青晗吐出一口气,眼里的- yin -戾褪下去,仍是那双桃花含情目·他慢慢地道:“辛苦你记着了。
但恩人找着了不是,改- ri -你与他一同去,看一看那孩子,表一表关心·”·侍卫心里紧了紧,又小声道:“大人,……无法走路的罢·”·“你担心他走不了路”萧青晗意外似地问,嘴角带出一个缓笑,又离开座椅。
“大人”侍卫一时急惶,看见萧青晗迈步,本能地以为他又要去直接将人拽出来·瞧见萧青晗停下,后背出了一层热汗,“再过一些时候罢,等……稍微好些了再去。”
直觉名字不可说出口,但又不知如何称呼,杀手,尴尬得很·便又小心地道,“这时,也不免惹得大人生气·逼急了,会有逆反心思的……”·萧青晗扑哧一声笑了,瞬间又消得干干净净:“逆反心思,你觉得,他此时没有么。”
侍卫伏下身,后悔不迭,竟是自己又给他惹了祸,却又听萧青晗道,“那就过些时候罢·瞧一瞧那时候他是不是就能听话·”·侍卫忽地一块大石落了地,简直对萧青晗感激涕零了,忙回了声:“是。”
快要退出去时,又听萧青晗道:“嵇临·”萧青晗极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叫他,精神提起十二分应了,低头等着·半晌,萧青晗道:“无事,去罢。”
仿佛只是记起了他名字,顺口说了说··一院之隔,拱形月门另一侧便是将离住的地方·嵇临从萧青晗那处出来,立在拱门处许久,攥了攥拳头,又迈过了那道门。
将离在窗户边坐着,靠在上头往外看·膝上搁着一把长刀,锋刃寒凉·“我不想去,”他歪着脑袋,很轻的一句,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极了自言自语。
江湖恩怨·嵇临不好贸然接话,心中也觉萧青晗行事不可捉摸·后患不可留,却又留着,还有意叫将离再去看他·嵇临不曾怀疑,萧青晗就是有意的·他原本担心将离不肯去,再触怒萧青晗。
眼下又担心,若是这位过去一刀杀了那孩子,萧青晗也不会有好脸色·怎么就忘了,是取命不眨眼的杀手·他自己这么揣测着,几乎是笃信了·纠结了一阵,又问他腿上还疼不疼。
“好一些了·起初疼,过些时候更疼,”趴在窗边的人回过头来,思虑着形容道,“就忍着,也不是那么难忍……习惯了就不疼了,不走动的时候不大能感受到。
迟早会好的·”·嵇临这时想那时候的情景,不忍想下去·犹豫良久,还是说出口道:“有时候也不必太……倔强,萧大人……吃苦头总没人替的。”
他又软软地笑,听进去了一样,点头·刀锋似的眼睫,线描般的下颔弧线··嵇临叫那笑看得有了勇气,从衣袖里拿出伤药,口里还结巴:“照料不好会留根的。
以后……下雨天会疼,走路……若是老了,也会难受·不急着去,我与萧大人请示的·”·窗边的人只歪头听着,道一声谢,又接过药瓶端详。
小小的一个白瓷瓶,握在手心里那么大,上头塞着软木的塞子,露出红布的边··“白药……是,”嵇临倒是困窘起来··将离便又笑,细细地看那个小瓶子。
那个字念在口里,闻所未闻一般的陌生·老·多奇怪的字眼啊,萧青晗能允许他活到那时候吗··“我记住了,”他仍认真地点头··嵇临最后才难以启齿一样,低着头小声道:“碎言碎语,不小心听见了,也莫放在心上。
只……也无恶意,不疼不痒,别多想·”·将离也一样的点头·嵇临怀疑他真的听见了,还是只顺势应和·一时无话,便又说一声告辞离去。
手心里的小瓷瓶凉凉的,握的时间久了,便只觉得温润光滑·他仍在口里咀嚼着那一个字,是从不曾思量过的·过惯了朝不保夕,刀尖亡命的日子,没想过自己会安稳地老去。
现在又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身体不如以前了·夜里睡不安稳,常常地失眠·头一日睡不好,第二日便困乏得厉害,浑不似从前··若能,若能慢慢地老去,是怎样的感觉呢萧青晗,三个字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脑海里。
还能走多远,走不到那个时候的罢·将来若是萧青晗老了,……·把头埋进胳膊里,没出息地攥住了刀柄·可以确信,那个时候在他身边的,不会是自己。
可怎会这样荒唐的作想·真是……痴人说梦啊··初夏的雨来得迅疾而短暂,气势汹汹地砸落一地,溅起泥土的清香与- shi -味后,便霎时退的无影无踪。
叶子上的水珠叫日头照得闪闪发亮,东厢的天还蒙着沉云,浅浅地显露出一弯长虹,斑斓固执地挂在那里,久久不散··将离从窗户望出去,被那纷杂美丽的颜色迷了眼。
萧青晗本是邪火满腔,偏偏被一场大雨堵了门·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站屋檐下瞧着大雨瓢泼·雨水骤停时,也看见了天边那一道弯虹·倒是好看,越短暂越好看。
收回眼神时,无处发泄的躁怒半点不剩··看过那道月门,念头未成形,先已迈出一步·清新的雨后气息扑面而来·去做什么呢……去看看他如何了还是莫要去了,到时必然控制不住自己。
往后有的是时候,等他好了也不迟··不想还好,一想心底的躁怒又蠢蠢欲动·萧青晗站立良久,下了台阶,出得内院门·假山石下几根昙花,叶子簇绿如新,叶尖凝着一滴透明的水珠,晶莹剔透。
“掩人耳目罢了,那个字你不是也看见了么……是咱们大人的名字……”假山后刻意压低的嗓音,于习武之人来说,不妨碍··“我还觉着怪,昨儿晚上还瞧见……嘿嘿嘿,你可想不到……”·“一定是早那什么了……你能想出来,杀人不眨眼的,原是个禁脔呢……”·萧青晗皱了皱眉,从旁人口中听来,竟是这般的么。
“大大……大人,”几个侍卫走出来,才看见萧青晗,当下吓得面如土色,不顾地上雨过泥泞,扑通地跪了··禁脔,他是么·若他听见了,会是何样想法,可会羞窘,可会恼羞成怒。
只怕是会冷脸抽刀取了多嘴人的命吧·但他确确实实是自己的,那条命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旁人不可触及,也由不得他自己·闲时了,好好逗弄逗弄他,想必会好看得很。
萧青晗没大发雷霆,实在叫地上的几个侍卫迷惑,泥里的- shi -水浸进裤子里,才听萧青晗道:“自己去请罪·”·轻淡的几个字,侍卫们的魂儿都吓飞了。
去找那位……请罪那把刀的名头他们可是听说过的,萧大人都将将打个平,何况那是个杀手,又不是普通的侍卫·杀手都心狠手辣,若是叫他知道背后这样说他,铁定是不能活了。
“大人……属下知错,属下知错,求大人网开一面,”头磕地如捣蒜,顾不上泥水滴滴答答地从面上流下来,仍卖力地往地上碰··萧青晗实则不怎么生气,这说法很合他心意。
看着此起彼伏磕头的几人,忽又改了主意·怎能叫无干下作的人当着他面如此言语,便是说,也只可自己来说··“这次作罢,若有下次,”萧青晗漫不经心地道,“舌头便没必要留着了。”
几人又赶忙磕头,只觉是鬼门关门口走了遭,脑门上汗流不止··萧青晗出得花园,嵇临恰迎面而至,双手奉上了一封请帖:“大人,刑部沈侍郎递来的,说是邀大人去……听戏。”
第11章 第十一章·“惨凄凄,黑暗暗·抛下了幼子,死不瞑目,丧在云阳·江湖恩怨·到如今雪沉冤贼秋后斩·顾不得路奔波奔前而往,来共你泉台下地久天长”·戏台上青衣油妆粉面,莲步挪得如风过荷叶轻晃,美目含悲,眼波流转,捏着三尺青锋,旋身剑横上颈项,鼓点弦乐攀上高峰又缓慢落下。
青衣向后一仰,身子贴在台上,裙角散开如舒展的花瓣·终求得死,黄泉落满··“这出戏如何”刑部侍郎沈凌云折扇合在手心,笑意盈盈地往台上望,又与萧青晗道。
极明显的唱词,也难为他找来这般贴合的曲目·萧青晗眼看着那青衣倒在台上兀自匀气,不知怎的目光移不开那一柄剑·握了握茶盅,里头茶汤青碧,稍有浊色。
他收了握茶盅的手,也笑道:“花拳绣腿,使剑使得差了些·”·“萧兄玩笑·唱戏的功夫,自然与真正的功夫不同,若台上戏子刀剑生威,倒显鼻子不对眼,吓坏看客啊,”沈凌云哈哈大笑。
戏楼散场落幕,台上人背身卸下悲欢,台下人推开桌椅寻出口,一片嘈杂,哄哄然然··萧青晗未把这幕戏放在心上,此时此刻记起的,却是他年及束发时,窥见的那抹刀光。
是一个无法瞑目的夜晚,有明亮亮的月光,不遮不掩地照了大地·不是月黑风高夜,却是杀人放火天··萧青晗自幼丧母,父亲带他长大,那个男人从来严肃不苟言笑,始终未续弦。
很难说清楚是否对亲情有什么渴求,久了便成惯- xing -,不暖不冷,自觉恰好·他极通世情,知晓父亲是在低敛,官场一退再退,再不复萧青晗幼年记起的那般意气风发。
萧青晗看见这些,也并不作多想,因过得安稳,祸患不至,难料··那个男人到死前方显出叫他惊讶的那面,挡在不速之客面前,只叫他放过萧青晗,说与他无关,说他年纪还小,不能无辜受累。
真是愚蠢,萧青晗握紧了拳头,若是求一求便可放过,怎为杀手··但萧青晗的父亲确实在恳求着,抛了萧青晗惯见的威严与冷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萧青晗不惧地看那杀手,眼睫如刀,眉间尚青涩,气度半成。
萧青晗忽想看一看,这此时握他生死的人,是什么模样·玉碎瓦全也好,殊死抵抗也罢,一把短匕掷出,杀手竟似料不及,闪身而避,萧青晗一步上前,已拉开了他的面巾。
原也是少年·同时耳旁闻到沉重的倒地声,垂着的手忽一股- shi -黏,低眼看了,是血,满手的鲜血··自己身上毫发无损,一抹刀刃流光晃过,那被他揭了面巾的杀手已回身纵入月色中。
风清月明,静谧无声·萧青晗攥着那块面巾,才回头,看往地上··“他还小……”把他养大的那个男人,最后这么说了一声·若萧青晗记得,那日密室里,面色苍白的杀手面对他的逼问,也是这三字。
可萧青晗不记得,故觉是背叛,是违逆,肆虐折磨,意难平··至将那一面死仇的杀手禁在自己手里,萧青晗才不求甚解地问了一句,当日为何放过了自己··因任务本就未说取他命,杀手抬眼看他,半晌不露情绪地说了一句。
那时自己如何反应,是扇了他一耳光,还是赏了他一顿鞭子还真是胆大包天··至此时终于反过来,将那人握在了自己手里·听的命令,也成了自己的。
仍不能得他忠心,私下放过他指明了要的- xing -命,倔傲难驯·更莫提……萧青晗顿了顿呼吸,赏脸不要的混账东西··戏已散场,空空地坐了两人,萧青晗起身,看向沈凌云:“沈兄好兴致,莫不是又观戏入深,有了体悟。”
沈凌云又哈哈大笑:“只当是萧兄感怀,沈某得以相陪罢了·”·“耽搁沈兄空闲,萧某怎过意得去,”萧青晗稍稍作出请势,等得沈凌云站起身,一同往外走。
“青晗,”身侧人忽出声,萧青晗眉心微皱,停下·前些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案,沈凌云出力不少·他知实情·你来我往,官场如此。
萧青晗不是他父亲,独身难立,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深谙此理··“刀子用久了,终究有不称手的时候,”沈凌云并肩立在他身旁,轻声道··萧青晗缓笑:“谢沈兄提醒,萧某从不使刀。”
沈凌云皱眉,语气稍稍重了些:“青晗·你知我在说何事,你就不怕养虎为患么·到你控制不住那一日,后悔莫及,我也救不了你·”·怎与他相干,又如何会要他来救。
萧青晗心下好笑,略一颔首:“萧某记下了·”·“叫你如此费心,我竟想看看那把刀的样子,好观一观风采,”沈凌云省了客套称呼,斜身立到了萧青晗身前,“或者借我数日,赏玩赏玩。”
萧青晗抬头,又笑道:“沈兄何时对那不通人- xing -的物件有了兴趣,冷铁刃罢了·沈兄要看,萧某还须费心找寻打磨一番,叫我扔在哪个角落里也记不清了。
珠在椟中求善价,难不成我随手捡的那刀是什么古物如此说来,萧某鼠目寸光,倒糟蹋了好东西·”·沈凌云对上萧青晗的目光,无奈似地摇头,又转身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那戏楼··多日前一个大雨后的躁怒无端叫沈凌云唤醒,萧青晗深吸数口气,回去定要看见他,来不及想清楚这时的躁怒是因何·或许是想起了陈年旧仇,或许这微不足道的约束感叫他不甘。
全没想到,是因这一样轻蔑低亵的眼光··嵇临是担心将离一刀了结了那孩子,因此前去的时候,便含蓄地与他说不必拿刀,说不准会吓到那孩子·将离应了,真将那把刀搁在了房中,什么都未取的与嵇临去那小巷。
“不知恩公如何称呼,”阿九高兴,对他的仇人笑脸相迎··那一个恩公听在耳中极为讽刺,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没将那实情说出口·若什么不知道,如当下一样,天真地活着,也是可以的罢。
虽说到底残忍了点··嵇临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心中甚至已编排好了说辞,若是这位擅自将这孩子的命取了,怎样跟萧青晗交代··“我没有名字,”停顿一会儿后,将离开口道。
阿九惊讶,睁大眼睛愣了,又小声道:“怎会没有名字呢,莫不是恩公不愿相告·是怕阿九打搅么·”·江湖恩怨·长刀上镌了两字,将离·故此他顺了这名。
是人以刀为名,非如惯常,刀随人名·杀手哪有名字,叫什么也不是很重要·古怪地沉默一会儿,他只好说了那两字··阿九思忖的神情,口里又嘟囔两句:“啊,这名字好熟,我听过的……”·若是听过,便知他是极凶极恶的杀手,下一刻便要恐惧哭喊或者愤怒报仇。
但阿九忽一拍手,大笑道:“我知道了,是花的名字·”·花的名字……将离眼瞳微微缩了,他从不知,那染满血腥杀戮的两字,会是花的名字。
“是真的,我见过的,那花很好看的,”阿九喋喋不休,“等下次来了,我给你们看啊·下次……你们还会来的吧”·“嗯,会,”对着那双渴盼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又相信了一些,若是这孩子无知地活下去,好像也是另一种可能··因那孩子的不舍,便多留了一些时候·回得萧府,天色已晚·他不认为自己是良善之人,可瞧着那孩子的笑容,开始考虑若是萧青晗应允的话,有未有可能。
“白药用完了罢,那时匆忙,也没拿多少,”嵇临一拍脑袋,想起了这事··将离便说已好得差不多,不用再费心··“可要好彻底地,莫留了根,”嵇临煞有介事,又要去为他取来。
要感觉到留了病根,得好久之后吧·他独自站着,点了烛火,便又听得嵇临风风火火地来了,手里举个小瓷瓶,与先前无二··“多谢好意,劳你费心,”他又感激地道,觉着自己翻来覆去也只几句,没有新意。
嵇临摆手说不必,只咧嘴笑几声··萧青晗看着天幕愈下,心思一动便行过了月门·有人说他养虎为患呢,无稽之谈·先看见了亮着的窗户,刚迈进屋门。
便见他带着笑谢他的侍卫,说多谢好意,劳你费心·不掺杂其他的笑意,没有惧怕,没有死气沉沉,活生生地,有血有肉··谁都别拦,必不能善了了,不将这累积的躁怒发泄出去,不能罢休。
“大人,”嵇临看见他,躬身行礼··眼中看不见其他,只有那张瞬间收起笑容的脸,缄默了嘴唇,低下去,恭顺的姿态·萧青晗心中怒火滔天,站得安定,只对侍卫道:“你出去。”
嵇临忧虑地往后看了一眼,又小声道:“……大人,今日去看……”·“出去,”萧青晗轻声且有力,唇边已染了狠戾的笑。
嵇临不敢再说话,万般忐忑地出门,迈出门槛便听到类似重物碰撞的声音,他硬着头皮,闭眼合上了门··第12章 第十二章·夜沉沉黑着,烛火不时晃一晃,这样漫长,没有尽头。
啷当一声脆响,格外清楚·细长的刀被甩到了地上,嗡嗡轻鸣后归于静止··“自刎”萧青晗将身下的人翻转过来,捏住他的脸颊,冷笑不止,“果真不差,这般承欢的模样与禁脔何异,说两句就寻死。”
“……与你何干·萧青晗,我自己的命还轮不到你做主,”将离下颔满是血,剧烈地喘息,却也笑着,不知哪来的力气·颈上一道浅口子,正渗着血,顺着筋流下去,积在锁骨处。
他刚说罢萧青晗就扇过去一巴掌:“不识抬举,”伸手把被他打偏过去的脸转过来,“我没叫你死,人不人鬼不鬼也得给我活着·”·将离深深地喘息半晌,又讥讽地看着萧青晗。
萧青晗反又笑,手指抹了抹那张脸上的血,又摩挲那带着血口子的嘴唇:“能叫人活着干受罪,求死不能的法子,多得是·譬如,拿那柄刀挑断你手脚筋,再把那刀化成铁水,铸一副锁链出来……”顺手错开手中那截手腕的骨节,身下的人瞳孔紧缩,神色扭曲,“此生再见不到光,多可怜。”
只闻急促的喘息抽气,再没得着什么唱反调的语句·身下人看起来单薄脆弱,已失了神智·萧青晗擦过那脸上的冷汗,毫不惜力地碾进了最深处··嵇临值了一夜差,每每走到那道月门前,才掐一把自己的大腿,又折回来。
去不得·他也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去看一看,拳头攥了好几次,在府中来回绕圈子·萧青晗那满面- yin -寒的样子不停地在他脑中晃··嵇临终于蹲下来,扯了扯衣领,又摸了摸脖子,干咳几声。
嗓子难受·更显得夜晚长得过分··萧青晗是怒了,可他……倏忽记起不见天日的密室中的一句话,“他怕我寻死,”没有铁链捆着,若再碰墙……·往地上砸了一拳,火辣辣地疼。
嵇临就着这股疼劲儿醒了醒神,萧青晗身手不差,当是可以拦住得罢越想越乱,脚生了根似的,挪不动··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嵇临揉了揉鼻子,抹了把鼻涕,先冷得抖了抖。
自己竟睡着了,定睛看,地上有了日头照的影子·是过去一夜了他猛地站起来,血冲到头顶眼前一片昏花,险些再栽下去··稳了一会儿,往那处月门边走。
心咚咚地跳·咽一咽唾沫,又往下扯了扯衣领·自己只是恰好路过,只是恰好路过·嵇临心里念叨着,迈进月门,上了台阶,站在了门前··先试探地喊了声“萧大人,”不得回响,复又敲了敲门,仍无回应。
嵇临呼出一口气,双手推开了门··床榻上人侧俯着,苍白修长的身躯半露在被褥间,团团血迹·嵇临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推了推他肩膀··那具身体翻了过来,毫无生息,实在不像一个活人。
头歪在一旁,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黑发散乱,有几缕缠在闭着的眼睛上·满身青紫,颈上一道凝血的痕,不过三寸··伸手到鼻下,轻烟游丝似的气息,还在。
怎么成了这样,前一夜还与他含笑道谢的人……嵇临倒退一步,脚下金石铮鸣,低头看见了长刀·捡起来,刃上还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极为细小的一丝。
萧青晗究竟是怎样,逼得他三番五次地轻生··江湖恩怨·嵇临拿被子与他掩了身体,才惊魂未定地出了门·没多久萧青晗便朝中归来,嵇临欲迎上去,却见萧青晗正是朝着那处,便不再多言。
床榻上的人昏着,萧青晗掀开被子,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暧昧痕迹,以及凝结的血物,红白污秽·揽起上身叫他靠在自己怀里,拍了拍脸颊,没有反应·视线落在颈上那道细细的伤痕上,略带薄茧的手指摸过去,蹭上些干干的血沫。
“醒醒,”搂得紧了些,才发觉他身子凉得厉害·将被子拉上来,又环过了他肩膀·萧青晗看那闭着的眼睛一会儿,握住胳膊,一个用力,将那脱臼的手腕硬接了回去。
怀中人一声难耐的痛苦□□,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里不甚清醒地带着- shi -意·身子一味地蜷缩,胳膊抬到口边,压住了嘴唇·萧青晗知他又要用牙齿咬,便拉开,果见胳膊上已出了血。
痛醒的人这才直直地看着萧青晗,不住地往后躲·又被萧青晗按在怀里,挣脱不开·忽倾身俯在床边,干呕起来··一边吐一边咳嗽,却因为头一夜没吃东西,并没吐出什么。
萧青晗垂眼,手抚着他的背,轻轻拍着·害怕他,刚才看他的眼神,是害怕·萧青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愈发轻柔地拍他的后背··缓过去那一阵,便虚脱般地靠在萧青晗怀里,微微张着口喘气,眼里泪朦胧,身子没骨头一样,没一点力气。
萧青晗低头看着,又覆上那干裂的嘴唇,用舌头细细舔- shi -了·伤口被沾- shi -,刻薄地疼,怀中人不时地嗯啊吟声,好听得很··心思一动,又与他的嘴唇分开。
此刻是真的不可再动他··将离目不转睛地仰头看着萧青晗,眼睛里那层水雾渐渐淡去,恢复清明深冷·相看无言好一会儿,嗓子沙哑地开口,语气平平地念字一般:“萧青晗。”
萧青晗轻声笑了,手指抹去他唇边的浅淡血痕:“要说什么·”·“要是头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取了你的命,那该多好,”他认真地说着,面色苍白透明,像在许一个愿望。
萧青晗哂笑,又抚过他的发顶·听他说了很多次,到底是提不起一点气·把被褥拉到他肩头,放轻了力气抽出胳膊,叫他靠在床边··“乖一些别动,我去给你拿吃的来,”萧青晗哄孩子一样,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又为他提了提被子,方出了屋门··手腕处还隐隐作疼,将离空空地看着屋门许久,才收回视线·另一手掀了被子,入眼是自己不堪的身体,青紫红晕·残留着撕裂般的痛楚,稍稍挪一挪身子,就叫他使劲攥住被子,大口喘息。
撇头又看见了地上的长刀,看了好一会儿·听见响动,是端着一碗粥进来的萧青晗··“不烫的,”萧青晗轻轻吹了吹,又送到他口边·软糯香甜的桂圆莲子羹,晶莹地盛在青花瓷勺里,散发着温暖的热气。
将离木木地张口,含在口里甜腻得想咳嗽,忍不住便咳了出来,羹汤吐了萧青晗一身·萧青晗微微地皱眉,只与他擦净嘴角,又一勺搁至唇边·闭眼咽下去,仍是浓甜。
这一星点施舍般的好·明知是落水之人抓着的一根稻草,也要昏了头脑,死死抓着不放·有时候都要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了·靠着这点捡起来攒着的温暖,能撑多久不知道,全然不知。
喂他吃了半碗,剩下的再咽不下去,入口便吐,咳嗽地撕心裂肺·萧青晗与他顺着气,自己先喝了一口含着,又对着嘴唇哺过去·将离茫然地睁着眼睛,咽下了这一口。
再喂时,萧青晗的嘴唇刚离开,便又俯身呛咳,一半吐在了地上,一半吐在了萧青晗膝上··没再勉强他,萧青晗起身出去,又唤了侍女抬来热水桶,自己回去换了衣裳。
抱着他离了床榻,又半托着他缓缓在浴桶中沉下身子·原本透白的脸被水汽熏得有了红晕,头发黑如墨·萧青晗忍不住给他擦洗着身体,又看着那个身体上自己留下的痕迹,一遍遍地轻抚过。
探到那处时,将离往浴桶边退了退,面上满是难堪,握住了他的胳膊··“不弄出来,就一直留在里头了,”萧青晗低声,也没有动·便看着他脸色又难看了些,闭上眼睛,松开了手。
给他洗干净,擦了水珠,抱在怀里,温温热热的一个身躯·萧青晗低脸,怀里的人已经睡过去,漆黑的眼睫- shi -漉漉的,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一手攥着他的衣襟。
萧青晗毫不避忌下人,抱着他站在一旁,看那些侍女将染了血迹脏污的被褥取走,又换上新的干净被褥·这才将他放在床榻上,仔细掩了被子··这安宁竟这样不真实,他又摩挲那张睡颜。
原是那个杀手,有暧昧龉龃,血海深仇的,杀手··醒一醒罢,我们重新来过,何如·作者有话要说:·糟心,删成这个样了,再见·第13章 第十三章·近来倘能单就着表象看,真的是圆满安心了。
将离不再说与他作对的话,不再嘲讽地看他,前所未有的听话顺从·由着他折腾,也不激烈地反抗,实在忍不住了,才低低地从嗓子里溢出哼吟··有时萧青晗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那个杀手。
就如此时,面上困窘地跪在他腰身上,头偏向一旁,双手被捉在身后稳不住上身,便不由自主地往萧青晗身上靠·萧青晗握住他双手,又拉开,他不得不缓缓地坐下去,呼吸便急促起来,眉头蹙着,咬了自己的唇。
“看着我,”萧青晗声音沙哑,又轻声道··将离便迟缓地扭过头来,不妨萧青晗使了力,身子完全地落下去,“嗯……”眼里泪意朦胧,死命地往后仰着脖子,露出修长的颈项,一声短促的□□。
那声音响在心头如□□一般,萧青晗低头含住那人脆弱的咽喉噬咬,又顺着颈项吮吻下去·紧紧地握着他的腰侧,抬了腰身顶上去,便听到一声哼叫·将离扶了他的肩膀,紊乱的气息打在肩上,叫人心甘情愿地堕入深渊。
事后也安生地窝在他怀里,由着萧青晗抱他去洗身子·偶尔喂他饭吃,吃不了多少,且再不吃桂圆莲子羹,强迫他咽下去,转瞬又吐出来,咳得眼中含泪·萧青晗什么法子都试过。
重罚责打过,再灌进去,带着一身伤意识不清地吐了他满身·甚至连日的吃食只准有那一道羹汤·到后头人瘦的腕骨伶仃,气息奄奄地躺在他怀里,看见那碗勺便干呕。
江湖恩怨·到底是存了芥蒂,又能奈你何·自己原要跟这小小的一碗羹食过不去,可笑可悲·萧青晗终于将那青花的瓷碗摔得粉碎,就此作罢··厨子接到吩咐,半懂不懂。
一碗羹汤能获什么罪,萧大人却说往后萧府里不再有桂圆莲子羹·真是难以揣测,不做就不做了罢,也省他一桩事·接连几日熬那羹,弄得他一时都不大喜好甜口了。
将离常常午夜梦回,带着被冷刃刺中的心惊坐起来·梦中情景与现实残存的缠绵气息积在一处,叫他精神错乱·身上满是萧青晗留下的痕迹,前一夜的暴戾动作和还未消退的鞭痕。
他坐着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攥紧手边的长刀··须得好久才可反应过来,那刺入骨中的刀只是梦中,不是现实·这时候便只能挑出那些奢侈的好,来安慰自己。
轻轻地摸他的发顶,抱着他洗身子,亲手喂他饭食……想得滚瓜烂熟,到此处再想不下去·还是莫再想,又何必自欺欺人··只因为那道桂圆莲子羹,挨了多少鞭子了逼着自己咽下去,腹中又翻涌着吐出来,吐得虚脱,还要忍着鞭子撕裂血肉的痛苦。
更莫提,不许他吃别的东西,只给那碗看一眼便恶心的甜腻羹汤··他本以为,自己会饿死,或是会被鞭笞得昏过去,再不睁开眼睛·可自己竟活下来了,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小心藏着的那些好,也是伴着水乳- jiao -融的痛苦·凤毛麟角,贪心不足··浑噩地这样许久·一日,冰雪掉入温水中一般,慢慢地下定了决心。
是去看阿九的时候,看到了叫将离的花··凝绿的厚叶捧着一朵朵纷繁的花朵,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围住嫩黄的花蕊,说一段故事一般的风华韵味,展现着自己的美丽。
“看,这就是将离花,”阿九兴奋地指着瓦砾盆中争相怒放的花朵,不住地叫嚷·又仰着脸看他,“是不是很好看”·他点点头,被花吸引住目光,伸了手刚碰到一片柔嫩的花瓣,便迅速收了回来。
自己满手血污,戕害人命,恐摸一摸也会玷污了这天真的花朵·若是这花能开口说话,想必也不愿被他触碰·还是远远看着就好··“你不喜欢这花吗”阿九不解他为何走近又退后,便发问道。
将离摇头:“喜欢·……离得远一些好看·”·阿九看着那花一会儿,却也摇头:“我不懂·我喜欢这些花儿,恨不得把它摘下来,抱在怀里。
怎么离得远一些,反而也是喜欢呢”·将离极少跟小孩子打交道,不知该如何回应·阿九又回头看他,好像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便只好又问道:“那你此时为何不将它们摘下来呢”·“摘下来就不能活了啊,”阿九奇怪地看着他,语气满是莫名其妙。
“……是这样,我忘记了,”将离讪讪地又道··少年仍舍不得他离去,一会儿叫嚷着叫他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看着将离心不在焉的样子,面上掩饰不住地垂头丧气。
阿九闷闷不乐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要回去了吗”·“我会再来看你的,”将离便道·他是想要快些回去,即便是求一求萧青晗也好,让这个少年离远一点,走得远远的,愚昧无知未必不是福气。
这想法这样迫切,生怕再迟一些时候,就拖延了什么··阿九不知他如何想,只自己想起距他上一次来隔了许久·口上这样说着来看自己,也不知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孤苦无依的少年觉得自己凄凉,看着离去人的背影,又觉着自己不满足·人家是好心来看看他,哪里还能扒着不放呢··不过来看他的人精神倒是不大好的样子,大概是头一天晚上没睡好罢。
将离早早地便回了萧府,破天荒地想着怎样绕着圈子探听萧青晗的意思,到底是打算如何处理那孩子·他竟从没试过猜萧青晗的心思,但照着萧青晗先前对此事的态度,也不会是一件易事。
到底是探探口风好,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好,将离一时犯了难··萧青晗若察觉他是在试探,难免怒形于色,若直当说,自己又没有底··慢慢地思索着往正厅里走,叫人拉了一把,抬头见是嵇临。
“怎回来得这样早”嵇临往厅里瞄一眼,又示意他回自己住处去··“我想问一问,关于那孩子的事,”他背着厅门,与嵇临道。
嵇临吓了一跳,先前被关进密室里还是因为那孩子,现在问是自己往上撞么·何况以他对萧青晗的了解,绝不会希望听见将离打听那孩子的消息·他低声道:“关于什么事,萧大人极是忌讳……你太关切那孩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是觉着违抗了他的命令罢,毕竟提及一次,就提醒萧青晗一次·将离苦笑,又道:“是么·那他叫我去看那孩子做什么,一刀杀了岂不更好。”
嵇临哑声,这一点自己还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萧青晗还要叫将离去看那少年·眼看着将离欲转身,嵇临忙又拦住:“有客来访……你本不必回来这样早的,天色尚早,要么再去看一看”·“那就晚些时候,”将离便又道,说罢又往一旁的月门里去。
嵇临看着那背影,觉得自己许是想的有些多·虽说上次在戏楼里,沈凌云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这次来,是商量事情,不见得就会再生出枝节·再者说,人家一个刑部侍郎,还能单挑着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过不去么。
萧青晗向正厅外看了一眼,又笑道:“我未听错罢,沈兄是对我府上的一个下人感兴趣”·沈凌云与他说罢了正经事,竟毫不避讳地又提前次在戏楼里说过的话,且此次更为直白,说想要见一见,他上次帮的萧府上那一个罪魁祸首。
“若青晗记不起在哪了,需要花时候找一找,我今次来也来了,也不急于一时,可陪着你一同找寻,”沈凌云也笑道,两道剑眉,很有些正气··萧青晗仍微笑着,看沈凌云良久,不语。
沈凌云也回笑,两人无声良久,沈凌云起身,不紧不慢地踱了两三步,到萧青晗身前,稍俯了身,又轻声道:“青晗,你莫不是觉得,我会与他过不去吧·若我想拿他问罪,你可如何都是保不了他的。”
江湖恩怨·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萧青晗动了动眼皮,没抬头,唇边是一抹笑:“沈兄多心·我是怕他不懂规矩,冒犯了你·”·说罢又对一旁的侍女吩咐:“去清安苑,看一看人在不在。
若是在,就叫过来·”·侍女福身出去,沈凌云朝外头望了望,却是叹口气,走至台阶上·不多时萧青晗也出来,站在一旁·沈凌云凝神看他,语气竟还有些失落:“你怕是自己都不知,方才我在你眼中看见了什么。”
“不妨直言,”萧青晗意外,又失笑道··沈凌云却不再说话,只负手看着庭院中··两人站着,俱是修长身姿,白雪翠竹一般,气度迥异,还有些相得益彰的意味。
将离心里仍在想阿九的事情,前思后想着,到一抬头,见着并肩而立的萧青晗与沈凌云,霎时怔了,把那孩子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便又反应过来,低头收回了视线。
“果真是没规矩,见了本官,也不知行礼,”沈凌云下了台阶,心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地失落几分·眼前人不如他想的那般满身戾气,甚至是平和的·刀锋似的眼睫,画描一样的下颔。
这样的样貌,沈凌云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怒气来··将离缓吐出一口气,萧青晗是来了兴致,又要在旁人面前怎样羞辱他·沉默地矮身跪下,低头看着地面,不想多言。
该说些什么的,本就该出口行礼·但,自己什么都不想说··“难道是个哑巴,”沈凌云皱了皱眉,睥睨地上的人,又转头看萧青晗··萧青晗也迈步至将离身边,漫笑了一声,道:“沈兄今日有功夫,我可是信了。”
“青晗,你- xing -子我也知几分,不至于还管教不了府中人罢,怎教出这样不听话的奴才,”沈凌云紧盯着跪着的人,有意地言语刻薄,还叫他心中生出些快意,只可惜地上那人并不抬头。
“叫沈兄看笑话了,”萧青晗又道··这算是如何,将离木木地看着地面,膝盖处竟若有若无地泛起酸来·叫他过来,就为了与旁人一起,告诉他他舍不得的那一星点儿好,不值一文,再一起践踏取笑他·萧青晗,你怕是……·罢了,自己也犯了蠢,怎会异想天开觉着他对自己还有几分温情。
正自嘲,便又听得头顶的声音道:“听青晗说,你刀使得好”·第14章 第十四章·“是萧大人抬举,”知道接下来怎么说都不会好过,将离打起精神,回了一句。
“哦那不妨叫本官见识见识,是怎么个好法,”沈凌云一瞬间就有了教训地上这人的借口,若他真的敢当面舞刀弄枪,便说他有意惊了朝廷命官。
若是不肯,就更好办了,胆敢违抗,是不要命的做法··将离仍很平静,道:“小人所使的刀只为生杀,不做取悦之用·”·沈凌云没料到这人真的敢得罪自己,随即又大怒:“大胆你这是要违本官的令了”·无非又是用些什么刑罚来折磨他,萧青晗是绝不会帮他说话的。
将离有些想笑,不在乎了,最好能一下把自己折腾死了,一了百了··“大人觉得是如何,就是如何吧,”他意兴阑珊地道,不再开口··沈凌云还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下人,一想到萧青晗之前隐约袒护的态度,又大为光火,反观萧青晗,面上只带着笑,更像是纵容。
他压了压火,笑道:“青晗,你这府中的奴才实在不懂规矩·有心帮你管教管教,又怕是越俎代庖·”·“沈侍郎言重了,”萧青晗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原该如此。
只是管教不严我也有过……”·是怕惩罚重了沈凌云一时失落与怒气交织在一处,还可秉着稳当的神情,笑道:“若在我府中,敢这样对主子不敬,是要杖百的。
眼下便减半吧·”·“去衣,”沈凌云对着拿棍杖的侍卫道··此时将离才惊了惊,他身上什么样子,再清楚不过,各种不堪的痕迹,还有后腰上那一个字。
露在人前任人指点羞辱,有一次便够了,还要来第二次么·侍卫按住他肩膀的时候,将离不禁挣扎了下,又本能地求助一般看向萧青晗··萧青晗眼睛眯了眯,也看着他,好整以暇。
一个清醒·明了了·将离狠狠地咬了嘴唇,把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求·已经这般了,别要叫人看得低贱了去·上一次又不是没求过他,到后头徒留笑柄。
人前人后的流言蜚语也听过,什么都不剩了,好歹给自己争口气··衣服被拉下来,露出光裸的上身,皮肤上暧昧青紫,还交错着未消退干净的淡红鞭痕·萧青晗一派淡然,沈凌云却几乎是一下子涨红了脸,喝声:“还不动刑”·杖刑全看下手的人怎么用力,若实打实地打,三五杖下去人咽气,绝非虚言。
可若虚虚地打,便是几百杖,也能打得至多破点皮肉,躺个几天便完··拿着棍杖的侍卫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又看了看一旁的萧青晗与沈凌云,有点摸不准头脑,该怎么使劲。
但瞧着那位刑部侍郎怒火冲天的样子,说要责罚,萧青晗也没阻拦,估摸着是要狠狠打了·两个侍卫对着看了看,便老实地下了第一杖··头一杖落在脊背上,一股闷疼从皮肉钻下去,像把背上的肌肉撕开一般,腹中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
将离眼前黑了黑,忍住了喉咙中的腥甜,用胳膊撑了地上,才没趴下去·刚直起身子,便又是一杖,视野昏暗,额头汗如珠落,又费了好大劲,直起脊梁·等第三杖落下,将离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模模糊糊地想,倒也很好,这般打法,用不了十下,想必自己就可解脱。
“泼醒,”萧青晗看着地上昏过去的人那惨白的嘴唇,继而对侍卫吩咐,“打完沈侍郎说的五十杖·只是叫你们打,没叫你们打死,若是五十杖过后他死了,按律法论处。”
侍卫当下慌张了几分,原是自己会错了意·这意思很明显,要轻点打,那就好办多了··江湖恩怨·凉水兜头浇醒,一旁的侍卫拉了他臂膀按住,棍杖高高扬起再虚张声势地落下,但先前的几下太狠,即便是轻轻地触碰,也是噬心噬骨的痛。
水珠夹杂着冷汗从脸上划落,地上的人瘫软着身子,面白如纸·四十杖不到,便又昏死过去··侍卫吓破了胆,极害怕一不小心把人打死了,到时自己还得偿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息,还在,便又松了口气。
于是又浇醒,离五十杖差了三杖,人又失去了意识··“继续,”萧青晗面不改色··侍卫手抖着,泼过去一盆冷水,这回地上的人连动都没动。
侍卫吓得水盆摔了地,扔下手中的杖子,扑通跪在了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真的不能再打了,再打会没命的·”·“没命了你们与他偿,”萧青晗面如冷铁,“五十杖还差三杖,打不完如何与沈侍郎交待。”
“侍郎饶命”侍卫又齐齐转向沈凌云磕头,“再打会没命的,真的会没命的,求大人饶了小的吧大人开恩啊……”·“挨打的没讨饶,你们求什么饶,”不待沈凌云说话,萧青晗便笑道。
挨打的死了,他们得偿命啊,侍卫早吓出汗,又不敢说出口,只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当下只顾着磕头,再不敢多言··“没管教好,原是我失职·再打三杖,我府中可要少三条人命。
余下这三杖,我便领了,沈侍郎觉得如何”萧青晗又道··侍卫刚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打萧青晗活得不耐烦了。
吃了黄连般有苦说不出,苦着脸胡乱求饶,一边又心中埋怨,今日真是霉运到家,怎恰好轮到自己在这厢值守··“青晗,”沈凌云面色微微变了,“你……”·“沈侍郎不会也叫我去衣受刑吧,”萧青晗笑吟吟道。
“你们下去”沈凌云对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侍卫喝声,也管不了自己是不是喧宾夺主··侍卫如蒙大赦,差点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霎时退得干干净净。
一时庭院中只余下地上昏迷不醒的一个,还有一旁站着的两人··“你真的为他到这地步”沈凌云拧着眉看着萧青晗,“不过是个棋子,杀人工具。
你不在乎府中下人如何看你”·萧青晗却上前,蹲在昏迷的人跟前,揽起了他上身,又捡起地上的衣裳给他披上··沈凌云身体僵硬,也蹲下身,十分艰难地问出了口:“那些……你与他,……”再说不下去,将离身上那些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意味。
沈凌云素日洁身自好,哪曾光天化日下见过这于他来说算是□□的景象··“你想得不差,”萧青晗没遮拦地伸手试了试将离的鼻息,又点头,“要过他很多次了。
沈侍郎是被我吓着了刑部大狱中,这样的事情当很常见罢·”·沈凌云看他半晌,低声道:“我以为……”·“以为什么,”萧青晗小心地搂住将离的后背,却如何都避不开杖痕,便直接环过他肩膀,“现在还没腻,新鲜得很。
你知道我一向不怎么在意他人如何说……”·话还未完,沈凌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萧青晗便停下了话头,看向沈凌云··“原是我多管闲事,”沈凌云撤手,也看向萧青晗怀中闭着眼睛的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
我到底是个外人·青晗……”·萧青晗抱着将离站起身,打断了沈凌云的话:“耽搁许久了,不知他还能不能撑得住·虽说只是个杀人棋子,但没了还得再找,很麻烦。”
沈凌云伸出的胳膊僵了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萧青晗抱着那人转身而去·身影看不见了,才一甩衣袖,重重地叹一口气,苦笑不已··已是入夜时分,床榻上的人气息匀了些,仍轻如一缕袅烟。
脸上不断地冒出冷汗,紧紧闭着眼睛,萧青晗抚了很多次,仍抚不平那两道眉··好后悔·那时看着他望向自己,眼中有请求之意,心思动了动,便想听到他开口。
哪怕他开口只喊一声自己的名字,沈凌云又如何,自然会帮他拦下·哪知他又低头,一言不发·这样不想求自己,其实他从来没相信过自己罢··与沈凌云说的一番话,连萧青晗也分不清是不是真。
一时想到,便说了出来··确实不值得他花很多心思·如何气恼郁结,都像只是自己在绕圈子··萧青晗看向趴着的人,端起那张脸·确实还没腻,这张脸也是极好的品相,玩过了新鲜劲儿再言其他罢。
背上三指宽的伤痕只四五道,那两个侍卫后头耍了心眼,没怎么用力·四五道红痕都渗出了血,当中乌青·萧青晗拿了药膏轻涂着,放轻了力道·眼睛仍能看见其余地方的那些属于他的痕迹,伸手抚摸过去,又停在了后腰上。
萧青晗抚过几遍那一个字,又接着把伤药涂上去··衣不解带地过了一夜,萧青晗趴在榻边睁眼时,才觉得脖子酸疼·一边揉了脖子,一边凑近看·将离还没醒。
萧青晗定定地看,又搭上他的手腕,脉搏不算有力地跳着,有些紊乱··呼出一口气,再看他背上,红痕褪了许多,泛出氤氲的乌青来·这种皮肉伤,看着不严重,内里却已损伤。
萧青晗覆在其中一道乌青上,稍稍使力揉了揉,只一下,便听得将离低低地□□了一声·再看时,他却仍没醒,鼻尖渗出一片汗珠··作者有话要说:·啊,为啥要给自己找罪受,写这种文贼痛苦。
赐予我力量吧,早日完结··第15章 第十五章·萧青晗揉着那一大片的乌青,感觉到手底下皮肤渗出细汗·将离动了动,压抑的一声痛哼,醒了··头搁在枕上,偏过脸看他。
萧青晗便也看过去,又蘸取了药膏,揉在手心里,覆上他背部··痛昏过去,又痛醒·将离一阵清醒一阵恍惚,眼睛半闭半睁,无神地看着萧青晗许久,忽然笑起来。
煞白的一张脸,像月色下的昙花··江湖恩怨·“笑什么,”萧青晗抹他脸上不断的冷汗,问道··将离不说话,那笑容看起来十分纯粹,只是因为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便笑了。
萧青晗皱眉,手上用了几分力·残余的笑容还没落下,便看见他痛苦地蹙了眉,只是仍没发出声音··“萧青晗,”迟了半刻,他又开口,仍是一字一顿的,认真的语气。
萧青晗不以为意,这时候约莫又会说后悔没杀了他,便捋过他脸侧- shi -淋淋的头发,别在耳后··“我从前学刀的时候,”将离接着说下去,偏着头,仍看着萧青晗,“教我的人说,”·“说了什么,”萧青晗顺口接了一句,看着那背上的可怖伤痕,心里有些不舒服。
“说,不要以刀为生,”将离又把头埋在枕头上,闷闷地道··“你想跟我说的,只有这个”萧青晗收回胳膊,看着趴着的人的后脑,说不清自己突而心里冒出什么期待。
他咬一咬舌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将离把头转过来,又笑,“这句话也不是说给你的·”·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出去,萧青晗冷笑了声,一巴掌扇过他后背,又看着他身子颤抖,忍痛地闷哼一声。
萧青晗伸手勾过他的脖子,将人拉起来,面对着靠在自己怀里·一直歪着头,头发蹭在萧青晗下巴上,有些痒·萧青晗顺着他歪头的角度看过去,见是枕边躺着的那把长刀,明明亮亮的,刀刃生寒。
“别看了,”萧青晗笑道,拿过搁在腿边化瘀的药膏,抹在掌心里··将离慢慢地转过头来,仰头看萧青晗,唇角弯起,抬手给了他一耳光:“萧青晗,我很疼。”
听着响,其实没什么力道·萧青晗握住他的胳膊,拉下去,又叫他趴在自己膝上,把药膏涂上他后背,心里竟烦躁起来,却也没对他发火,只沉声:“这样好得快,乖乖的。”
静不了心,不知是不是下手重了,到抹完后背上的伤时,趴在他膝上的人已晕了过去··将离再醒来,已是夜里·夜晚清凉的气息顺着窗缝弥漫进来,吸一口气,沁入心脾。
仍是不大清醒,背上持续不断地生疼,脑子里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甚至从前的鞭伤都肉眼不可见地发作起来··他拿胳膊压住嘴唇,张口咬下去,唇边尝到咸腥的液体,胳膊上毫不觉疼痛。
不知咬了多久,一身冷汗出罢,方清醒过来·然清醒过来,却是更为清楚的疼,那些痛都分了层次一般,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地将他包围溺入其中··不想再这样了,懦夫就懦夫罢,他胳膊抖着,往身边摸。
摸到了柔软的被褥,扯开,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摸不见·不该这样的,以往那里搁着自己的刀·挣扎起身,两只手摸索一阵,什么都没有··怔怔坐了好一会儿,忽而屋中一亮,有谁点燃了烛火。
那光很是晃眼,将离却固执地睁着眼睛,激得眼里流出泪来··“难受么,”萧青晗面色有些憔悴疲倦,又坐在床榻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将离视而不见,望向屋中,下了床榻,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没站稳,便磕在了桌上。
他几乎是一下子便抓住了杯子,杯子刚滑脱手掉到地上·萧青晗钳住他的手腕一把拉到了身前·他仍拼命挣着,紧紧地看地上一块块的碎瓷片,像怕谁抢了去。
一个耳光打过去,一定是打得极狠,他身子甚至软了软,脸颊上迅速地浮现出红印来·才发觉萧青晗在一般,所有动作都停下了,喘息着,身子往下跌·萧青晗箍住他后腰,将人按住。
“我的刀呢,”将离看着萧青晗,喃喃地道·烛光激得泪流满面··萧青晗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低头覆上那干涸的嘴唇·不管不顾地噬咬着,恨不能将他吞进肚子里。
找刀做什么,方才看着那瓷片想做什么·稍一想,气血涌到胸膛,控制不住想对他施暴··好容易才镇定下来,床榻上的人被他吻得双唇红肿,倒添了气色。
伸手摩挲过他嘴边的津液,萧青晗轻声道:“又不听话,是想被锁起来”·密室里的记忆显然还有震慑,靠在床边的人一愣,缩了缩身子,安生地不说话。
他后背就那么靠在床头上,到萧青晗将倒了水的杯子凑到他嘴边,又乖顺地张了口,咽下去·咽得急了咳几声,眼角泛着红·萧青晗看了,吮干他眼睫上的水珠,叫他离开床头,撑在自己身上。
萧青晗摸着他后脑的头发,瞥见他后背上狰狞的痕迹·又伸手握住他肩膀,稍稍分开些·萧青晗擦了擦他脸上残留的泪痕,问道:“饿么·”·将离身子微微颤着,连连摇头:“不饿。”
受完杖刑三四日了,多半是在昏迷,除了方才喂进去的半杯水,粒米未入口·怎会不饿,多半是痛得麻痹,感知不到了··“不饿也得吃,不能熬坏了身子,”萧青晗见他能坐好,便收回胳膊,起身往屋外走。
看着他走到门口,将离又移过视线看桌上的杯子,他慢慢地撑着床榻下地,目光飘忽却执着地看着那刚刚盛了温水,触碰在他唇边的白瓷杯子·那样锋利,割开脖子,一定会死的吧。
对了,地上还有方才摔碎的,只要一片就够了··一步之遥,弯腰弯地很是艰难,一只手远没碰到地,已被握住了··“夜里地上凉,吃的叫他们热一热,就来,”萧青晗没去看地上是什么。
脑中的弦紧绷着一触即断·连日夜里守着他,早叫了侍卫守在门外·倒是巧,自己不用走远··伤很重,不能动他·萧青晗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却很清楚地知道,若此时眼前的人再挣扎,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会对他如何。
将离没有反应,甚至些许惊慌都没有,由着萧青晗攥着手腕把他拖回床上·萧青晗拉了他后脑的头发,叫他仰起头,又低头重重地吻上去·本是发泄的吻法,力道凶狠,萧青晗听到他有些受不住地唔嗯吟哼出声,霎时血嗡得冲上头顶,一股热流涌向下腹,将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
送饭的侍卫端着食盘进来,恰看见这一幕,一声萧大人恨不得再吞回肚子里,无奈已经出口,只得埋着头,装作没看到··江湖恩怨·萧青晗放开吻着的人,唇边带出些许口水粘线,又见他撑在床榻上,深深地喘息。
坐在床榻边没动,萧青晗看也没看那侍卫,只道:“放下吧·”·侍卫搁下欲走,又听萧青晗出声:“拿一副锁链来·”·“……是,”侍卫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床上的人,心里叹息,赶忙出去。
片刻,又进来递给萧青晗黑色的铁链··将离一直盯着那黑色的铁链,这才往后退了退,面上露了祈求,不抱希望似地,哀声道:“……不会不听话了,别锁着我……”·萧青晗将他揽在怀里,吻他的额头,又哄小孩子一样:“不怕啊。
我在这里,不黑,见得到光·”将他的手腕叠在背后绕上铁链,脑袋埋在他肩上的人实实在在地把身体的重量倾倒过来,萧青晗荒唐地平静了下来··拿被褥垫在床头,叫他靠上去,萧青晗才端过桌上的饭食。
清淡的小菜兼熬得浓白的骨汤,看见没有桂圆莲子粥,将离面上的紧张才松了·萧青晗吹了吹热汤,喂过来,他便也张口咽下去··没见着再吐,萧青晗心下欣喜,眼见他嘴边的汤迹,又凑过去舔吮干净。
大半碗喝下去,萧青晗不敢再叫他多吃,便把碗搁回桌上·回身坐在榻上,搂过那个身子,坐了一会儿,想说些什么,低头看,却发现人已经睡着了··“吃饱了就睡”萧青晗失笑,捏了捏将离的鼻尖。
看着那轻轻颤动的眼睫,迟一会儿,又拉过来被褥,给他盖上··近来日日过得相似,难得安宁·萧青晗忙完公事,便来陪着将离·夜里搂着他说一说什么朝堂的烦心事,又问一问他次日想吃什么。
将离窝在萧青晗怀里安静地听,有时候听着萧青晗与他发牢骚,便戏谑地笑··萧青晗拿走了长刀,屋中原本的瓷器也统统收起来,杯子都换了木制的·身上束缚着铁链,还能做些什么,萧青晗有时觉得自己惊弓之鸟。
但实在冒不起险了··“晚上我就回来,”捏住他的下巴,拿软木塞塞进口里,萧青晗在他眼睛上轻轻一吻,承诺道··确然是软木塞,怕他咬舌自尽罢了。
将离也未闹腾过,靠在床边,口里含着软木,看着萧青晗离开·往往萧青晗再来的时候,会见着他已经闭眼睡了过去·头歪着,无法吞咽的口水顺着嘴角下巴流下来,沾- shi -前襟一大片。
每每这个样子都叫萧青晗欲罢不能·伸手取了软木,手指在他未来得及闭上的口中搅弄润- shi -,又探进他身后,轻轻地动几下,听到一声软腻的□□·将离睁了迷蒙的眼睛看他,脸上弥漫上窘迫的红晕,呼吸也随着萧青晗的动作开始急促。
又一指伸进去,已是- shi -滑,往深处探着,再抽出来·这般数次,便看见他眼中泛起泪光,身子软瘫·萧青晗有时甚至会恶意地抬起他的脸,压低了声音问,“身体里有什么”·将离说不出口,只把脸低下去。
萧青晗却不肯放过他,手指来来回回地摩擦按压过最敏感的那一处,逼得他带着哭腔含糊地求饶·早不能自已,拉开那修长的双腿,狠力进去,无法形容的快感··出了一身虚汗的人靠在怀里,萧青晗看他背上的青紫,“还疼么。”
得不着回应·低了头看,竟是又睡了过去··这样精神不振么,想是叫他折腾狠了··第16章 第十六章·或许是终日被束缚的缘故,过去的这么些日子。
将离都听话得很,逆来顺受,与从前判若两人·拿禁脔的话玩笑几句,他也至多撇过头去不言不语·身子被萧青晗拿捏着,常常面上困窘眼中水雾蒙蒙,招得萧青晗兴味起来,便一时难以下去。
却也挨过鞭打,不如以往撕裂血肉那般淋漓,只纵横交错的红痕,过两三日,便消下去·原是因了白日里有送饭的侍卫不小心忘了收走碗,叫萧青晗回来见着地上的碎瓷片。
“不是想……”连日被塞着口,他说话有些不清,有几分怯意地解释,“不小心……才碎的……”·萧青晗脸沉得可怕,明知他说的或许是事实,若是想拿了那瓷片自尽,等他回来早见不到人了。
却也吩咐侍卫取过鞭子来·软木塞塞着口,侍卫听不见□□惨叫,便自己估摸着端了力道,甩下去的鞭子没敢太用力,也没太轻··嵇临拐弯抹角地大着胆子说过几句,只说日日被软木塞口极为难受,又说咬舌自尽实际上也不会死人,至多痛了些。
况且照着他此时的样子,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咬断舌头呢··萧青晗听罢,什么都没说·晚上推门而入,看见将离靠在床头有些困的样子,听见门响,便抬头看过来,眼中只有自己一般。
被这样看着,萧青晗心里温吞几分·走过去踱到床榻边坐下,又抚他的脸·凉腻光滑的皮肤,一时叫萧青晗不想放开手··牙关被软木塞强行撑开,透明的口水如往常一样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
- yín -靡至极·跟那些下贱的娼妓一样·那般骄傲的人,是难堪的罢,是觉着屈辱的罢·伸手拿掉木塞,便看见他闭了口,低头把脸偏到肩上,艰难地蹭去下巴上的口水痕迹。
胳膊被绑在身后,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萧青晗又抬起他的脸,用袖子帮他拭去,刚回来没来得及换衣裳,身上还是朝服·将离只紧张地看着萧青晗的袖子,又往后退了退。
萧青晗被看得心头发沉,温声道:“怕我”·将离不说话,又飞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心寒,恼怒,说不出哪个更多一些,又或是两者兼有,混在一起,便成了困兽般不得解脱的躁闷。
看了那低头的人半晌,萧青晗终是一耳光打过去·他脸偏过一旁,又转回来,默不作声··极白的脸颊上红印格外清晰,萧青晗久久地看着,又无法忽略那被木塞磨得红肿的嘴角。
打了他,心里却并没宣泄多少,反而更躁·凝滞了许久,萧青晗出声:“是不是困了”·将离头点到一半,却又立刻摇头,口里道:“……不是。”
自己犯贱也好,瞎折腾也罢,萧青晗忽觉此时这样想念,那个从前会与他作对的人·冷敛如刀的……那个杀手·这一个不是他,不是他。
萧青晗心里否认着·但说服不了自己·究竟是被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模样·没了锋芒,唯唯诺诺,软软弱弱,生怕得罪他··江湖恩怨·这样禁锢凌虐他,那杀父之仇,呵……这么孝顺么。
“很难受的罢,”萧青晗拿过那被他口舌浸润过的软木塞,不受控制般地说出了口··将离抬头,愣怔地看他,像没听明白·萧青晗将那软木塞握在手心里,用力攥紧,硌得生疼。
吐出一口气,道:“整日被这样束缚着,很难受的罢·”没得着回应,萧青晗反复地攥着那软木塞,感知着手心里的疼痛,又道:“说话·”·到手心疼得有些乏,萧青晗抬起头,听见含糊的一声:“……是……难受的。”
叫他该怎么样萧青晗狠力甩手扔了那木塞,撞在门窗上“咚”地一声闷响·这声响有些突兀,倒像是叫将离受了惊,身子又瑟缩一下。
萧青晗心底的那股烦闷忽又作了冲动,一发不可收拾地欲脱口而出·想与他说,其实不是有意地折磨作践他,想与他安安生生的,想让他回来,让从前那个杀手,回来。
只要他不再寻死,就好好地一起,没有捆缚的铁链,也没有刑罚·陪着他,安生地活··“其实……”萧青晗看着那人低着的眉眼,终是开口。
屋外一道电闪劈过,照得屋中雪亮,晃得眼中花白·紧接着一声惊雷,咔嚓地撕开天幕般,震耳欲聋地落下·大雨瓢泼··斗指丙,大暑·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
“什么,”那道雷息过,将离抬头问他··“没什么,睡吧,”萧青晗屏住呼吸片刻,又顺过他头顶的发,将他搂在怀中,轻声道··第17章 第十七章·嵇临偶尔借着送饭的时候看看将离,也多半是在昏睡,要么就是靠在窗前发呆。
没再被堵着口,与他说话也会回应··将离与萧青晗的关系和睦了很多,萧青晗却也没解开他手上的铁链,也不准他出去·明明没有违逆,也没少挨鞭子,常常头一天的鞭痕未消干净,第二日的又叠上去。
从前他挨刑的时候,嵇临总见他咬自己的嘴唇忍痛·最近几次都没再咬,只垂着眼睛,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连一声□□痛哼都没有··这样忍痛郁积对身体损害极大,嵇临与他说过,若是实在疼得受不了,□□出声也可缓解一些,啰里啰嗦地重复几次,将离只苦笑,再如一贯的点头。至鞭子打在身上,却仍是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嵇临以为他没了寻死的心·毕竟这么些日子,萧青晗给他去了口里的木塞,也没见过他咬舌自尽·偶尔“不小心”落下几个瓷质的杯碗,也完整无损··某个夏末有凉风的日子,快要忘到九霄云外去的那个少年阿九却突然来临。
他怀中抱了一盆草木,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说是自己将要离开故家,去往别的地方··嵇临拖沓半晌,接过了那盆草木·绿色的叶子色泽浓郁,几朵花都已开败,只余了一朵,白色的花冠松垮垮的,仍努力开放的姿势。
“我想通了,不能一直走不出来·我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去别的地方·或许等我长大了,我会再回来,”阿九对嵇临说道,眼眶微红,又咧开嘴笑,“萧大哥呢,我与他道一声别,还有……”还有什么,没说完,阿九又闭上了嘴巴,只冲着嵇临笑,又道,“这是将离花,我没有别的可以送,就当是纪念。”
·嵇临应了一声,请了阿九进府,又去禀告萧青晗·他怀中抱着那盆花,似有千斤重·后患不可留,不管这孩子是不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准备去别的地方。
但这天真的少年满腔赤诚,到底让嵇临生出些恻隐之心,自个儿叹息着,到了萧青晗书房,禀了这一件事··萧青晗搁下手中的紫毫,像是才记起来有这么一个人:“你是说,他还活着。
当初为何没有杀了他”·手里的瓦盆粗粝冰凉,嵇临一时语塞·当初是萧青晗留着那孩子的命,还叫去看他,眼下又全然忘了·正想不好怎么回话,萧青晗起身,笑道:“我记起来了。
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去带他过来吧·”·嵇临应了一声,便要走,萧青晗又叫住他:“这一盆花草,哪里来的”·“回大人,是那孩子送的,”嵇临低头回道,“说是将离花,送了给大人……做纪念。”
萧青晗脸色变了变,从书桌后转过来,走至嵇临身边,摸了摸那已显破败的花冠,唇边浮现出冷笑:“将离……花,送与我的”·嵇临疑惑地看着萧青晗眼里的一点寒光,猛然醒悟,将离,可不正是那位的名字。
嵇临后悔不已,早知该把这盆花草扔在外头,只能梗着脖子应了一声:“是·”·萧青晗仍笑,拈了一片花瓣,用了些力气拽下来,那朵本就摇摇欲坠的花便散了,花瓣纷纷落下,花- jing -上只剩褐黄的花蕊与几片残瓣。
萧青晗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拈动那片花瓣,揉得不成样子,看着那花瓣,头也没抬地道:“你去吧,把他带过来·”·刚松一口气,嵇临便又听萧青晗补充道:“清安苑。”
清安苑里只一间屋子,出来便是庭院,转过月门便是萧青晗的屋子·庭院不大不小,但眼下画地为牢,大小也没什么差别·嵇临走到将离屋门前,没进去。
站了好一会儿,烦躁似地对门口的侍卫一挥手:“把人带出来吧·”·那少年来了清安苑,萧青晗也来了,还颇有兴致似地叫人搬来一张太师椅,缓慢地饮一盏茶。
将离手腕上仍缚着铁链,侍卫把他带到庭院中时,阿九与将离齐齐愣了一愣·将离很快敛了惊讶,看向萧青晗,萧青晗一笑,搁下茶盏起身··“萧大哥,这是做什么,”阿九却惊讶得很,看着将离,也看萧青晗,有心想走上前,又没动。
“你不与他道别吗,”萧青晗把将离的脸转向自己,又对阿九笑道··“是,啊我是要道别的……”阿九结结巴巴地道·心中十分疑惑,难道他是犯了什么错好容易说了来意,“我想了许多,要离开了。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去看我……”·江湖恩怨·“你不想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吗……”萧青晗又道··“不要,”将离忽然出口,打断了萧青晗。
萧青晗捏在他下颔上的手用了大力,面上笑已落了下去·“让他走吧,”将离轻声道,恭顺地低了眼睛··萧青晗看着他的脸,忽又冷笑,对一旁不明就里的阿九道:“还未处斩的那两个,并不是你的仇人。
真正的仇人是谁,你可知道”·阿九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你是说……”·“萧青晗”将离抬头,却被萧青晗一把推开,又被两个侍卫上前按住跪在了地上。
“你的仇人就在眼前,认不出来么,”萧青晗笑吟吟地道,接过了一旁侍卫递过来的长刀,“伤口入肉一寸,长不过两寸,你可见过这把刀的主人用它的时候”·“萧大哥,你说凶手已经被抓住了,是……他是……他不是,”阿九语无伦次,忽然看着将离,“……你是救我父母的,不是要杀他们的,对不对”·“他本就是我养的杀手,是去杀你父母的。
那几个将要问斩的,是替罪羊罢了,”萧青晗句句残忍,“年少不是愚蠢的理由,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是为什么你不是很顾念他么,如今知道他是你的仇人,是不是觉得有趣得很”·还没等将离说什么,阿九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冲萧青晗哭吼:“你在骗我,我不信你明明说……你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你这个恶人”·他这样叫嚷着,嗓子一下子哑了。
哪里见过这样心思恶毒的人,竟拿他的真情随意欺骗戏耍·原来自己认为是恩人的,竟是杀害他父母的仇人·认贼作父这么久,还听信谎言·愤怒,自责,羞辱,痛苦,悲伤……什么情绪都有,一瞬间就叫这少年险些失去神智,他胡乱怒吼着,奈何身量小,还没做什么,又被侍卫按住。
萧青晗提着刀,走到将离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笑道:“你那时瞒着我放了他,他好像不领你的情·”·冰凉的刀身抵在下颔上,将离也笑了:“你真无聊,萧青晗。”
迟了迟,又收了笑:“让他离开吧……”下颔上的刀骤然下移,细窄的刀锋刺入了肩膀,血很快顺着肩膀前胸浸下去·后面半句话没了踪影,将离低下头,深深地喘息,鼻尖冷汗落了一滴到地上。
侍卫又扣着他的肩膀让他直起脊背,萧青晗看着那张煞白的脸,握着长刀的手转了转,尖锐的刀尖便在血肉里搅动了下·将离终于溢出一声痛苦至极的□□,身子剧烈地颤抖,几乎要一头撞到地上,又被侍卫压住,无法动弹。
“斩草不除根,你什么时候也这样糊涂,”萧青晗抽出长刀,刀尖上的血一滴滴地落到地上·他凑近道:“他知道了事实,还会安生么·若你今日当着他的面,在我身下承欢一场,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将离冷汗淋漓,又不知哪来的力气,歪头看着萧青晗笑,嘴唇惨白:“你真恶心·”·“好得很,”萧青晗眼神凌厉,嵇临在一旁跟着出了一身汗,一声大人未出口,“当啷”一声,萧青晗竟把长刀扔到了地上,又看嵇临一眼:“解开。”
嵇临心里发寒,一边摸上将离手腕上的铁链,一边乱想,萧大人莫不是真的要在这里要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敢反驳,只能把那黑色的铁链解了,绕几圈取下来,拿在手中。
将离被铁链束缚了许久,手腕上早已是几道痕迹,乌青发紫,映着透白伶仃的手腕,触目惊心·他伸手捡起熟悉的长刀,双手刚获自由,胳膊不住地颤抖,甚至差点拿不稳。
不过仍是牢牢攥住了··“去杀了他,”萧青晗瞥一眼那满脸眼泪发狂的少年,盯着将离道··“你们这些恶人,不得好死杀人偿命,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不是人……”少年嘶哑着吼骂,“目无王法,早晚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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