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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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2)
·将离脚步虚浮,恍若未闻,横刀在手臂的衣服上擦净了刀刃上的血迹,又垂下胳膊·嵇临暗暗做了准备,但估摸着将离此时也不是萧青晗的对手·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只看着将离脚步虚浮,却也朝那少年走过去。
萧青晗负手立着,嘴唇紧抿,眼里冰寒··那少年看着将离,又大笑,“来杀我啊,你们这些畜生,禽兽不如……”·最后一字话音未落,细长的刀划过半个漂亮的弧线,那少年瞪大了眼睛,无力地大张着口,没了声响。
砰然一声,少年的身体摔在地上,这时,颈边才喷涌出鲜血,在他身下流了一地·他仍睁着眼睛,瞳孔完全散开,死不瞑目··刀刃如雪,又如流光,从空气中划过,极漂亮的一道弧线。
那一刻萧青晗心里竟是惊艳的,也是痴迷的·自己深深追寻的,原是这样的一个杀手,冷冽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即便是取人- xing -命的事,也优雅干净地如同一壶醇烈的酒。
那一刀是那样漂亮,即便是在杀人,也叫旁边的几个人愣了好一会儿··将离收了刀,长刀锋刃明亮,半滴血也未沾·他看也没看地上少年的尸体,转过身,肩上的血仍不住地渗出来。
“不就是欠你两条命么,”将离看着萧青晗,笑着,“我还给你还不行吗”·说罢,一道雪亮的光划过,刺目灼眼··嵇临惊醒,脑子跟不上动作。
怎么就忘了,他可是那个杀手,人如刀··第18章 第十八章·入骨缠,是一味药,配有丹砂、白矾、曾青、石英、白术等·名字缱绻缠绵,服后却痛苦万分,先是双目短暂失明,继而全身疼痛,发作时致幻,引发□□,极易成瘾。
“还想死”萧青晗看又被铁链锁住的人,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从前提醒过你的,都忘了”·江湖恩怨·“你不杀我,等什么,我可是杀了你父亲哪,”将离笑得神经质。
颈边一道血口,淋漓的血从前胸流浸下来·长刀划过颈项的时候,萧青晗还是反应了过来,打偏了刀身,没割断颈脉··“闭嘴”萧青晗一巴掌打得他嘴边渗出血丝,“你的命是我的,死不死也得我说了算。”
“笑话,”唇边满是鲜血,将离大笑,“我与你没有半分干系,活着没有,死了更不会有·烂成黄土白骨,被风吹散了,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萧青晗攥紧手里的领口,又松开,最终对着侍卫喝声:“把刀给我”·铁链叮当响,将离跌在地上,萧青晗眼也没眨地踩住了他的右手臂,弯腰,握住他手心,十指交缠。
另一手的长刀已刺进了那苍白修长的手腕,锋利的刀尖入肉触到手筋·没费什么力气,萧青晗轻轻一挑,柔韧的长筋霎时断开··嵇临一声大人出口,没对那刀子有任何影响。
他看着将离手腕上汩汩而出的鲜血,险些扑上去跪求萧青晗·割断了手筋,常人或许顶多生活不便,但对一个杀手来说,就生生地废了·以后再用不了刀……嵇临背过身去,甚至不敢看将离的表现。
将离半委在地的身子挺直,又无力地摔在地上,眼神涣散,嘴唇颤抖,却张口又是一阵大笑:“……做的真好,萧青晗·要做就做绝,最好再把我扔出去,让我死在外面,别弄脏了你的地方。”
“割断手筋而已,死不了,”萧青晗抚着他的脸,也笑,“我说了,没让你死,就得给我活着·变成一个废物,也得给我活着·我倒要看看,往后还怎么拿刀寻死觅活。”
伸手握住他另一只胳膊,刀刃刺进皮肉,挑断了手筋··将离满身鲜血·颈上,肩膀,还有两只手腕,血没止过,便一直流,甚至淌得地上都是·像经历了一次杀戮的见证,满目不祥。
“给他止血,”萧青晗甩手将刀扔在地上,看一眼晕厥过去的人,起身走了出去··小巧的碧色瓷瓶,垂着金色的流苏,精致无比·萧青晗握着这碧色瓷瓶,反手递给嵇临,伸手把昏着的人揽了起来,叫了一声,没醒。
萧青晗握住那缠了纱布的手腕··“大人,”此时屋中只有三人,嵇临突地跪下,“喂下去,轻易就戒不掉了·”还有一句,没说出口,染了这刻毒的药物,他就不是他了,再回不来。
萧青晗握着那细瘦的手腕没动,过了会儿,手指一错:“叫他听话而已·”·脱臼的疼痛又叫将离一下子醒过来,他靠在萧青晗怀里,仰着头喘息,一手死死抓着床单,神情恍惚。
喘息了半晌,萧青晗抬着他胳膊,又硬将那骨节接了回去·将离短促地一声□□,瞳孔紧缩,另一手抬起来压住了嘴唇··“药,”萧青晗对嵇临仍跪在地上的姿势视而不见,只伸了手。
嵇临咬牙,终是将那瓷瓶放到了他手心里··等人缓过那阵,萧青晗捏着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猜一猜,这里头是什么”·将离紧紧地盯着那瓶子,不说话,已经开始推拒萧青晗。
但他刚断了手筋,实在没什么力气·萧青晗身子稳当,箍住他的腰,拨开了瓶塞··一股甜腻的味道从那小瓷瓶口散发出来,细闻还有些辛味·这味道缓缓地冒出瓶口,不一会儿就钻进人的鼻子里。
人闻着,还有几分清香,心神放松,十分好闻,吸入一些,本能地便想探寻更多··将离只张了张口,手腕痛得发不出声音··“可猜到了”萧青晗按住往后退的人,仔细地看他脸上微微恐惧的表情,又将瓷瓶凑到他鼻尖下,轻声道,“入骨缠。”
将离面色愣怔,一瞬间明白过来,使劲挣扎着从床榻上爬下来,却被因为铁链拉扯着,一下子跌到了地上,站也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往后退·看着那瓷瓶,又仰头盯着萧青晗,口里含糊地哀声喃语。
“不是要寻死么,”萧青晗从床榻边起身,蹲到他身前,手指抹了一抹他颈边渗出的血迹,“还敢死吗”·将离一直退到了墙壁边,无处可退,才停下来,面前那瓷瓶却怎么都不离开。
他拼命地摇着头,还在发抖的双手抱住萧青晗的胳膊,连连哀求:“……不死,不敢了……别给我吃……”·“之前的骨气呢,这就不敢了”萧青晗见着了示弱求饶,只饶有兴致似地看着他。
困兽一样地跪在墙角,铁链清脆地响,将离求助似地看向一旁的嵇临,又转头看萧青晗,声音悲哀:“……求你,不要给我吃……”·“怎么求我”萧青晗愈发闲适起来,又漫不经心地把玩手里的瓷瓶。
说罢看着眼前人的动作,却又一愣·将离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碰上了他的嘴唇,轻缓地抿吮着,讨好一样地吻他的唇角,又退开,面色祈求··萧青晗眯眼,笑了,却不说话。
将离不知道该怎样才好,无措地看着萧青晗,忽抬手去解自己的衣带,手上没力气,拉扯着许久才解开·萧青晗心中惊愣,面上不动声色,只看着他解了衣带,又捏着衣领拉下来,露出大片光裸的肩背。
一定是走投无路了,平时那样骄傲的人,居然会这样卑微地用自己的身体求饶··颈边还在渗血,将离好不容易把衣领扯开一大片,伤口的血顺着锁骨胸膛流下去,红殷殷的一道痕迹,映着那白皙的皮肤,又是好看得很。
他手腕还在抖着,勉强攥着衣领,仰脸凄凉地看萧青晗:“求你……”·萧青晗确然心思动了,眼前人何时这样主动讨他欢心过·看着他半晌,萧青晗又笑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自荐枕席之前不是嫌我恶心么”·将离怔怔地看着萧青晗,胳膊垂下去。
忽又收回目光,面上的哀戚全都不见,严丝合缝地空洞冷漠·他抬手,攥住衣领,慢慢地拉上去·声音死沉沉地平静:“拿过来吧·”·萧青晗却没递出去药,只握在手心里,又起身弯腰抱起地上的人,把他抱回床榻上。
将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靠在床边,木木地道:“把我的刀给我·”·江湖恩怨·萧青晗与嵇临示意,嵇临惊讶于萧青晗竟答应了,又说不出什么,去取了来。
刀刃凉如水,将离握着那长刀,面上仍空·他顺着刀柄,细细地抚过刀身,到刀尖停下,低头,闭着眼睛在细长的刀刃上落下一吻·而后抬头,松了手,语气平平:“我已经废了,以后再用不了刀。
这药吃下去,便是彻底地死了·你记住,萧青晗,我此时是死了·”·长刀当啷落在地上,嗡鸣不止··萧青晗将药丸含在自己口里,托起将离的下颔,启开唇齿,将那一枚药丸渡进他口里。
将离闭着眼睛,半晌,喉头微动,咽了下去··药效发作得极快,萧青晗出去拿了创药回来,便见床上的人抓着床沿,喘息不止·萧青晗过去,将他按在怀里,触碰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刀锋似的眼睫,眼角微红,眼神茫然没有落点·药效初发,萧青晗知道他此时是看不见的··那一贯透白的脸颊上,慢慢起了不正常的潮红,神情似微醺一般,眼里有薄薄的水光。
萧青晗小腹一紧,按住将离不安分的胳膊··药物不仅带来了□□,还有无孔不入的疼痛,加上原本那零零碎碎的伤口,能把人逼疯·萧青晗很快制不住怀里人的挣扎,拉住他手上的铁链,才缓和一些。
将离胡乱地拉扯着自己的衣服,又难耐地往萧青晗身边蹭,一边蹭一边去扯萧青晗的衣裳·额头一层细汗,口里难受地低吟出声·萧青晗攥住那覆在他胸口的手,明知故问:“想要”·“要……”将离低头往他怀里磨蹭,声音带了呜咽,又不停地在萧青晗怀里挪动身体,委屈一般:“……疼……很疼……”·萧青晗吻他的眼睛,又放柔了声音哄:“不疼啊,很快就不疼了。”
衣服被他扯得凌乱不已,萧青晗顺手扯下丢在一旁,将面前微微痉挛的人压在身下·将离来回扭动着身子,伸出胳膊勾住萧青晗的脖子,长腿攀住萧青晗的腰身,小声哭着:“……好难受,你骗我……还疼……”·“乖啊,不疼,马上就不疼了,”从没见过他哭,萧青晗抹去他脸边的泪,叹一口气,挺身顶了进去。
一场欢好·入骨缠的药效格外厉害,萧青晗折腾了他两三次,却仍是抽泣着喊要·萧青晗起身端起一杯冷茶泼到他脸上·茶水顺着下巴流了一身,他睁着失明的眼睛,朝着萧青晗的方向爬过去,却撞到了床柱上。
跌回床上,又抱住自己的身子发抖,呜咽着拿头往床上撞,口里嚷嚷难受··手中茶杯砰然碎裂,手心不可避免地被扎得出血·萧青晗看也没看,膝盖压上床榻,一把将他扯过来,握住腰,压了下去。
成了这样,堕落进欲望里,- yín -靡放纵·从前那个杀手呢真的是死了罢··第19章 第十九章·有时候萧青晗觉得恍若隔世,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药瘾发作的时候,神态狂乱,衣不蔽体·常常无头苍蝇一般地攀着萧青晗,扯他的衣服,泪水涟涟:“药……给我……”·一个巴掌扇过去,吃了痛又老实些,抱着自己的身子小声哭泣,不住地往墙上撞。
萧青晗将他拉回来,对着那刀锋似的眼睫,再把药渡进口里·得了药,人便安静下来,身子一下一下的痉挛,眼神渐渐失神,是药效发作的前兆··到药劲彻底上来,将离便彻底失了神智。
如蛆附骨的疼痛和火烧火燎的□□,搅在一起生不如死,让他更为失态·摸索着抓住身边萧青晗的衣裳撕扯,又把自己往萧青晗身上凑,不住地哭:“疼……要……”·萧青晗捏住他的下巴,暴戾地吻,又一把将他摔回榻上,自己站在桌旁,平复着呼吸。
“要……”床榻上的人又摸索着往前爬,看不见床沿,便一头栽下去·额头蹭破一小块皮,仍是来回乱挥着手臂,摸到了矮凳,又推开·桌上一个杯子摇晃几下,啪地摔在将离面前。
他在地上胡乱抓着,一把将碎片攥了满手··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将离攥着那瓷片,似乎有了一线清明,又像是规避痛苦的本能·萧青晗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强行掰开,才没让他闹一出寻死来。
“还给我……”将离伸直了胳膊,含糊不清地哭··“要什么”萧青晗将他胳膊拧在背后,牢牢地压制在怀里,“还敢当着我的面寻死,入骨缠不够么,还是想连路也走不了”·将离身子一顿,又拼命地埋头,身体发抖,呜咽着祈求:“不敢死,不敢了,求……别……”·“方才拿那碎片做什么,”萧青晗仍没松开。
“……疼,不敢死了……”将离满脸泪,挣扎着,抽泣一声:“……难受……求你……”·摩挲着他的脸,再细细地擦了泪痕,又将他抱回床上。
染了□□,是这样全然不同的模样··至萧青晗看见那戏台上拿着长刀做戏的戏子,竟走了一瞬的神·那样利落翻转的手腕,雪亮如流光的刀刃,萧青晗呼吸紧促起来,再回过神来,看客静谧,台上戏正浓。
“在看什么,”身旁沈凌云又出问·自那次之后,沈凌云一反常态,再未与他说起过从前常说的话··萧青晗稳一稳气息,笑道:“看那戏子耍刀,倒是有模有样。”
沈凌云深深地看萧青晗,又摇头:“与上次你见的,是同一个,那时你可笑话人家使得不伦不类·”·“是么,”萧青晗在舌尖抿出些茶水的涩味,“不记得了。”
眼前这刀分明使得拙劣得很,连那人的半分都比不上·映雪流光一样的刀锋,映着眉眼……呵,倒是忘了,眼下他再也拿不了刀了,哪来什么比不上。
江湖恩怨·“你眼光不差,”沈凌云笑道,“本就是名角儿,唱青衣唱惯了的·”·萧青晗笑而不语,眼神在那青衣身上,没移开··果然是腻了,沈凌云心下叹息,又玩笑似地道:“莫不是入了你的眼可是他的福分。”
“沈侍郎比我识得早,怎生是福分,”萧青晗又道··台上那青衣转过一圈,袖子半挡了脸,浓妆粉黛,含烟载波似地一双眼睛,望过来,眉尖轻轻一挑,落下,又旋身开口唱戏词。
“霓裳天上声,墙外行人听··音节明,宫商正,风内高低应··偷从笛里写出无馀剩·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
一片明河当殿横,罗衣陡觉夜凉生··唯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余韵悠长,圆润缠绵··沈凌云开口:“我只来听一听戏,仅此而已。”
“他艺名叫做怀秋,”沈凌云慢慢出声,起身,与一旁戏楼里的小厮说着什么··萧青晗没看见似的,只看着台上的戏子,半晌,咽下了一口凉透泛了涩味的苦茶。
第20章 第二十章·秋雨落满阶,更漏听来愈发漫长··药瘾没发作的时候,将离才能找回自己,用那清醒不了多久的头脑,把心绪理一理·但也清醒不了多久,即便没有那吞噬人的药,身上可见、不可见的伤痕,都不会放过他。
后背、膝盖,甚至手腕上那两道丑陋的伤疤,都趁势欺负人··- yin -寒刺骨的疼痛,从雨落下,开始苏醒·压迫着神经,让他分不出空来想些什么··还是留了根,好不了了。
从前嵇临与他说,若是没养好,老了会留根·他也曾以为自己活不到老·现下呢,用孱弱无力的手抚着膝盖,才觉着,自己可算是老了罢··药效过后,便是死灰一般的疲惫与倦怠。
满身的汗,不记得药效发作时自己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但一定很难看·身上种种痕迹,不堪入目,跟自己一样,肮脏不已·仰着头,张一张口,想发出些声音。
但最终,也只无声的苦笑··倒是还记得几分,那日自己卑贱可怜的求饶·现在想想,不可思议·到底是鬼迷心窍啊,豁出去自尊与廉耻,凭什么觉得,萧青晗会留情。
不过是苟合过,不过是随手丢给他一些温存,就忘乎所以·瞧瞧,真是活该·别再想了,别再想了··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刻在血肉里,逃避不了。
若是那些疼痛能化出形来,自己此时早已是千疮百孔,腐肉一堆··这身体这样奇怪,明明里面已经烂透了,外面的皮囊还光鲜完整·但也知道,只剩一个皮囊。
败絮其中,说得半点不差·入骨缠像是一场熊熊的大火,无休止地烧着他身体里的生机,像一场狂欢,直到熄灭,油尽灯枯··两眼干涩,满心酸凉··有时觉得,呼吸之间,也把身体的生气带了出去。
每呼出一口气,便觉得身体里的热度散出去一分·等到有一日,一点温度殆尽,便是终结了·日复一日更加鲜明的念头,确信自己活不过多久·一场大刑,或是几顿鞭子,便再无活下去的可能。
萧青晗是算准了他的无能,那把长刀没收走,就放在他房中·将离远远地看,再也没去碰过·用什么再拿起它此时说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自己是废了,里里外外,从骨子里废了·就这样罢,不愿再去费力纠正自己颓废的想法·反正也没什么用·反正,这辈子,也很快就到头了·萧青晗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而自己,早烂成骷髅白骨了罢··是软弱了很多,常常一个人想着,就不争气地流眼泪·哭什么,自诩不会做这妇人样的,哭什么·想砸物件发泄,都不成了。
因为手废了,一双筷子,都拿不稳·是一个废物了·彻彻底底的废物··一个人在屋子里呆着,除了扒着窗子望一望,再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萧青晗渐渐不再常来。
起初是两三天来一次,到后头四五天才来一次,往往还是将离睡着的时候·醒来看见覆上肩膀的被子,才能知道,那人是来过了··是嫌自己丑态难看罢,毕竟这样子,自己都嫌弃。
有时候忍不住,问一问门口守着的侍卫,他在做什么·侍卫支吾一会儿,说是最近公务繁忙·侍卫眼神闪忽,将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挡不住··终是一日,叫他绝望又踏实地放下了心头的猜想。
是在药瘾发作过后,他昏睡半日,清醒过来·忽略身上大大小小的疼痛,一阵清亮的唱腔钻进了耳中·若有若无的,将离忍不住到窗前,打开窗子来听··清风扑面,送来了不远的唱曲声。
“一片明河当殿横,罗衣陡觉夜凉生··唯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两句,冲破院墙,直上云霄一般。
将离的心提到嗓子眼,又落下去,痴痴地扒着窗子听··唯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海誓山盟··“是萧大人带回来的一个戏子·听说是个名角儿,惯唱青衣的,”侍卫往外头院墙看一眼,这样对他说道。
心砰砰地跳,快要冲破胸膛喉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人走茶凉,未成曲调便散场。
可怜自己藏掖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小心翼翼,念念珍藏·也不过换来冷眼笑柄,俗腻无方··快莫要痴心妄想了罢·人心不足蛇吞象,霜雪焉能见太阳。
可仍是数着日子,有时三四天见得萧青晗一次,有时是十来天,也见不着一面·听门口的侍卫说,秋雨已落了四五场,再不久,就入冬了·原来这样慢,还以为,还以为,早到了冬天。
推开窗子,见着瑟瑟飘落的黄叶,最后一片,从枝头打着旋儿落地,自由不羁·深秋耀眼的光刺过来,白晃晃的·天又高又蓝··“我能去院子里吗,”他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黑黢黢伸向天空的树枝。
江湖恩怨·“这……”侍卫犹犹豫豫,朝月门看了一眼,又摇头,“未得萧大人允许……”·他忽而笑了,那样灼目,叫侍卫愣了一下。
那笑容纯净狡黠,将离弯着嘴角,只道:“萧青晗不会过来的·你若是不放心,看着我就是·”·不过是从门前到阶下的距离,黑色的铁链绕上手腕,走一步,便清脆叮当的响。
庭院中厚厚的一层落叶,府中的下人还没来得打扫,便宜了他·像个孩童一样,把那些干燥枯黄的叶子踢起来,又看着它们落下去··侍卫牵着铁链那一头,在后面跟着,不敢抬头看前面的人,窘迫的反而是自己。
这样跟着走了几步,再跟不下去,索- xing -扔了那一头,叫那铁链落了地··干燥又清新的阳光,还有充斥着鼻腔的枯叶味道,天这样高,风这样凉爽·将离闭眼站着,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沉入黑暗,不是那药物的强迫。
真想此时死了·就葬身在这里··铁链在身后拖着,积揽了一堆黄叶,随着他的步子往前堆·将离没回头,只一步一步地踩地上的叶子·脚下嘎吱嘎吱,叶子的脆响。
侍卫看着,回身才发现萧青晗不知何时已在,慌忙跪下行礼··将离停一停,又往前走·庭院太小,几步便没有去路·他只站着,一动不动·铁链垂下,拖在身后,在褐黄的叶子上很显眼。
这凝滞的安谧·萧青晗踩上干枯的黄叶,弯腰捡起锁链,绕在手中·拖在地上的铁链越绕越短,慢慢腾空,带起几片不情不愿的落叶·萧青晗将铁链往手上绕,一边绕,一边走近。
到那截空着的黑色铁链被尽数绕去,萧青晗与将离面对面,走到了他身前··“……我想多看一会儿,”喃喃出口,才觉,又是这样软弱·可笑,可怜。
萧青晗不言,也没说不准·两人就那么站着,在侍卫眼中,竟是说不出的和谐··“秋天了,”将离忽然开口道··萧青晗弯腰,去捡地上的叶子,手上的铁链连在将离手腕上,也让他不得不跟着弯了身子。
萧青晗捡起一片叶子,捏着叶柄,回了一声:“是,秋天了·”·受了蛊惑一样,要么就是神志不清了·将离也盯着萧青晗手里的那片叶子,忍不住带着祈盼:“能不能……”·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我快要死了··只说出三个字,剩下的梗在了喉头·又没出息,眼眶红了··萧青晗一手与他的手腕被铁链绕在一处,抬了另一只手,轻轻地拭过他的眼睫,低声道:“什么。”
身后一声唤,绝不陌生的声音,软柔酥润的一声:“大人·”·萧青晗没听见一样,手指仍拂在他眼角,又低声:“你说什么,”·脚步声渐渐走近,眼角眉梢都带了风情的一个人,披着披风。
那一件曾在昙花盛开的夜里,萧青晗披在他身上又抱起他的披风·眼熟得近乎讽刺··“没什么,”闭一闭眼,将离再开口,嗓子里的梗痛已经消失。
眼角的温度渐渐冷透,萧青晗收了手·怀秋“呀”地一声,又伸出纤细的手指为萧青晗解手腕上的铁链·一圈一圈地绕出来,萧青晗与将离之间的距离便愈长。
怀秋没几下,便攥住了那铁链的头,扔在了地上·铁链打在落叶上,闷声作响··这一头,自由- xing -命,尽数托付··那一头,抛却干净,不带风尘。
造化天意,也不过就在两厢蹉跎中过去了·垂死挣扎的人,抱着铁链不松,又有何用··“风凉,回去罢,”萧青晗走出一步,又转身说道··将离回头,静静地看那两人,又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铁链:“我黔驴技穷,又没了寻死的本事。
萧大人高抬贵手,赏我多看几眼,不会碍着萧大人的好事·”·怀秋惊讶,又掩了口,满脸不忿·将离看着萧青晗脸色渐渐寒下来,却说不出的无所顾忌。
还不去看看,人家生气了,快去哄呐··意料之中的耳光没落在脸上·萧青晗攥住铁链,猛地一拉,将离被扯得踉跄,不得不到他面前·没站稳,萧青晗便按住他后颈,噬咬肆虐地吻上去。
说不清什么想法,霎时又落了泪,张口承受,回应过去··“以后不许吃那药了,”两人分开,萧青晗眼睛发红,瞧着像极了凶光··气喘吁吁,将离定定看着他:“为何。”
萧青晗攥着铁链的手骨节发白,怀秋脸色已变了数次,正要开口说话·萧青晗伸手,把将离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虔诚似地在他耳边道:“回来罢·”·将离下巴搁在萧青晗肩头,忽又笑,笑得泪流满面。
良久,他一字一句道:“萧青晗,你真是个畜生·”·第21章 第二十一章·想不出说法来形容,戒药时的感受··冷,疼,全都成了麻木的字眼。
眼前模糊眩晕,连带着腹中不停息的呕吐感·没有什么可吐的,就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最后只剩涕泪交加的干呕·浑身被不知道多少铁链束缚着,无法动弹。
若是能动,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想法子自戕·哪怕是撞地,哪怕是拿铁链勒死自己,也比现在强··分不清日夜·视野中一片昏暗,黑白颠倒·被药瘾折磨得虚脱昏睡过去,再醒过来。
时候久了,就连什么时候是醒着,什么时候是梦中都分不清··可无一例外的,梦里梦外,都没温情·萧青晗,还是这三个字,或许是没什么可想了,才惦念着。
恨吗,是该恨的罢·变成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全都拜他所赐·逼他吃□□的是萧青晗,最后要他戒掉的也是萧青晗·满身的伤,废掉的手,全都是萧青晗。
没办法纯粹地说,到底是什么感情·药瘾发作时,杀萧青晗的心是那样强烈,甚至不能自控地想,若是此刻他在面前,一定会杀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药瘾过后,累得脱力,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先前那可怕的念头,也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想终结自己这苟延残喘半死不活的样子·自己是疯了,精神错乱。
江湖恩怨·静得可怕,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那靡靡传来的唱曲·不想听见,一句也不想听见·他在这里像野兽一样被锁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外头花好月圆,浓情蜜意。
看不清么,早该看清了吧·若是没熬过去,真的死在这里了,想必得烂透了才会被人发现··这样想下去,竟匪夷所思·萧青晗为什么不让他死·脑子是不大好使了,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是有仇的。
他跟萧青晗,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一刀杀了,总比活着零星受折磨要痛快的·所以萧青晗怎样对他,都有理由··来世可不要做人了罢,知冷暖,太苦了。
不过也多余,自己满手鲜血,大凶大恶,怕是不会有来生了··“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外头的戏子唱着··自己在这里慢慢等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许久不见的身影,萧青晗。
他走过来,胳膊上搭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毛茸茸的领边,暖和厚重··“冷吗,”温暖的手心抚上脸颊,甚至让将离狠狠打了个哆嗦··那阵子杀念还没过去,混合渐渐醒过来的神智,混乱十分。
一阵昏暗一阵清明的视野,看眼前的人,是陌生的··“再过几天,就好了,再忍一忍,”萧青晗的手从脸颊移到额头,渐渐暖着整张脸,也是陌生的温度,不似真实。
滚烫的一勺汤羹触到唇边,没有想咽下去的想法·将离张一张口,快记不起来怎么说话了··萧青晗将勺子在瓷碗里搅动着,轻声道:“不认得我了吗,”·认得,怎么能忘,忘不了。
将离吃力地扯了扯嘴角,笑了:“萧青晗,化成灰都认得·”·汤羹是草药的味道,却又不苦,浓稠醇厚,给了他一些力气,吊了吊命·将离忍不住生出一些希望憧憬来,或许还有机会的罢,自己真的可以走出这个屋子,可以摆脱身上的铁链。
再看一看,冬天的雪··若有可能,真想一起过一次新春啊·看一看满户祥和,家家欢乐,是什么样子··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像是过了几载那般长。
有一日,风裹挟着雪花涌进门来,萧青晗站在面前,一根根解开他身上的锁链,把他拥进怀里,说:“我带你出去·”·萧青晗拿着那件厚实的白色披风,披到他身上,又仔细地系好颈前的系带,然后抱起他单薄的身子,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将离靠在萧青晗怀里,胳膊没力气地垂着,半睁的眼睛又努力地睁大一些,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雪花飘飘洒洒地从上头落下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雪,”他喃喃地道,垂着的胳膊吃力地伸出来,去接那翻滚在风里的碎雪片。
彻骨的寒风扑到脸上,刀割一般·身体却被那件披风裹得暖和,不曾有过的安心··“快春节了吗,”他仰起脸,问萧青晗··萧青晗将他的胳膊掩回披风里,又将人搂得紧一些,低头嘴唇触碰他冰凉的额头:“快了,很快,就是春节了。”
雪落得愈发盛大,萧青晗抱着将离,从廊下一步步地走过,离那间充满黑暗与绝望的屋子,越来越远··“惜才华聘为幕宾恩养了三春,厅堂饮酒在手中端一捧雪是祖传的奇珍,·琥珀酒倾入杯中有美人献舞,在一旁气满了前心……”·怀秋在院中的亭子里走着步子,气韵悠长,唱腔和着风传出去老远。
手中拿着一柄长刀,细刃雪亮生寒,上头镌着两字,恰赠了谁的名··将离久久地看怀秋手里的那把刀,眼里专注得什么都没有·他攥一攥萧青晗的衣襟,又松开。
到再看不见那个水袖鲜艳的人影,才不做声地把脸转过去,埋进萧青晗胸膛里,一片黑暗,温暖厚重··“手中端一捧雪岂不是欺人,看起来苍天有意绝才子,哪一日风云变幻才称了我的心……”戏子在雪中念着戏词,字正腔圆,永远都不停歇一样。
萧青晗待他算是好了许多——与从前相比·没再怎么受过皮肉之苦,也没有再被铁链锁着·萧青晗会日日来陪着他,会亲手做了饭食送过来,一勺勺喂他。
晚上会把他抱在怀里,与他说一些书上头记载的故事,像哄孩子一样·甚至,还会拿街上的糖串儿来,问他好不好吃··心里渐渐暖一些,憧憬便愈发多起来。
“还不到春节吗,”忍不住又问··“很快,快了,”萧青晗总是这样回答他··听着像遥遥无期,但日子一天天过着,到底是离新春越来越近的。
照着眼前的光景,说不准,能到来年春暖花开的罢··生活单调的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名字·萧青晗没来的时候,便格外的敏感··“与朝中的几位同僚有约,听戏去了,”嵇临告诉他。
点一点头,把膝盖抱得更紧一些·唉,这身子这样不争气,盖着被褥,也挡不住骨头里的- yin -疼··又过一日,虽说来得晚了些,萧青晗也来了,如往常一样,把他拥进怀里,摸着他的发顶,让他好好睡觉。
“要走吗,”拉住萧青晗的衣袖,费劲地半撑着身子,问道··“乖些睡,明日再来陪你,”萧青晗给他拉了拉被子,扶他躺下,在床前站一站,又离去。
后来又隔着三四日才可见一面·若清醒些,便会想起这情节多么相似·短暂的温存,兵不厌诈的冷落·俗得不能再俗的桥段··可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呢。
也不是很难受,因大多数时间都没精神,昏睡度日·醒来时,心中间或泛一泛酸凉罢了··一勺粘稠软糯的粥喂进口里,还没尝出味道,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俯身吐了出去。
吐到了萧青晗膝盖上,口里才迟迟地泛出甜腻的味道·这才看见,萧青晗手中端着的粥,是桂圆莲子粥,熟悉得像噩梦一般··江湖恩怨·手一下子抓紧了床单,将离面色又白了几分。
血嗡嗡地冲上额头,很久之前已经痊愈的鞭伤仿佛刹那间又回到身上·咽了咽喉咙,自己都没察觉到,已往后退缩··萧青晗看人这副样子,先是一愣·低头看手里的碗,皱了皱眉,将勺子搁回了碗里:“一时没注意。
你不喜欢·”·“……不妨事,”将离仍是紧绷着身体,摇摇头··萧青晗盯着他好一会儿,“啪”地一声把手里的碗扔到了地上,浓稠的粥洒了一地,热气冒出来,又很快消失。
将离生生压住了身体的本能,才没战栗·都撑了这么久了,给他些机会,别打碎那点渴求·冬天过了这么久了,就快到春节了不是么·再让他多活一些时候,说不定,还能到春天……·粥的甜味弥漫开,揪着的心突然松开了。
哪能由自己做得了主呢·从前至今,萧青晗何时慈悲过算了,随他意罢·可长了记- xing -,是死是痛都罢,只莫要再卑微求饶了··“拿错了,没叫他们做这个。
记得这粥你不爱喝,”萧青晗看着地上的碎片与凉透的粥,语气竟有些懊恼··一时无言,将离默然,攥着床单的手松了又握紧,又松开·终是无话··萧青晗似乎极爱亲自去厨中折腾。
到冬至那日,无法带着他去,便把物件都摆弄到了屋子里,说是要和他一起包晚上吃的饺子··“……我不会,”将离有些无措·握惯了刀的手,哪会这些,更何况……手腕上那两道醒目的疤痕,捏一个饺子出来,添乱还差不多。
“我教你,”萧青晗说罢,显然也才反应过来,闭了口·过了会儿又笑:“无论如何,今日也得教你捏一个出来,不然可不能饶你·”·将离失笑,也尝试着捏了小小的面团,在手心里揉开,沾了满手的白面粉。
“看我,”萧青晗忽然叫他,将离茫然地转过脸去,鼻子上猝然被萧青晗抹了一道,垂眼能看到是白色的面粉··这么一会儿,体力已经有些不支,深吸气,咬了咬牙,才撑住了那阵眩晕。
鼻子上白晃晃的一道,让他有些想笑,却又鼻子发酸·揉着手里的面团好久,揉得都不成样子了··“大理寺少卿,怎么做这样的活计,”将离揶揄地笑萧青晗,伸手要擦鼻子上的痕迹,又被萧青晗拦住。
萧青晗微微笑着:“无师自通·”·迟一会儿,才想起来,萧青晗自幼无母,只剩父亲·但他父亲……可还是丧生在自己刀下·兜兜转转,前仇旧怨,还不清了。
“许久没听见戏曲了,”将离看着手心里那不成样子的饺子,随口说了一句··萧青晗的动作顿了顿,笑意却又深了:“你喜欢听”·“不喜欢,”懒得再掩饰什么,顺口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又不受控制地问了一声:“……刀呢·”·“既是不喜欢,自然就不叫你听见了·此时想要刀”以往萧青晗总不会有好脸色,此时却仍笑着。
将离摇头:“不要了·”·好不容易叫那饺子出了锅,将离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皮睁不开,已经睡了过去·萧青晗喊了几次,没喊醒,不再勉强。
一个人坐在床前,勺子里是那一个不成形状的饺子··“捏的真丑,”他低头看着勺子,轻声道··雪慢慢积累起来,底下结成冰,又铺上新雪。
将离发过几次烧,萧青晗尝到了提心吊胆的滋味,惶惶不安了数日·但最终将离是熬过来了··腊八那日,又下了雪·将离罕见地露出些高兴的情绪,执意要去院中看雪。
萧青晗再三不允,终是不忍视而不见那带着希冀的眼神,抱着他去了院中··雪花又大又轻,悠悠地落满了两人的发·将离眼神恍惚,好一会儿才落了准点,盯着萧青晗的头发,伸出手,唇边浅浅地笑:“……白头发。”
萧青晗吻他头发上凝出水珠的雪花:“好看么·”·没有声音·竟是又昏睡了过去··萧青晗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又吻他- shi -凉的眼睫。
“还没告诉我,好不好看……醒一醒,看看我·”·第23章 第二十三章·腊月三十··白日里冰雪消了大半,入了夜,地上的雪水便又结了一层薄冰,映着屋檐下挂的灯笼,熠熠闪烁。
手巧的丫鬟剪了贴纸,早贴上了窗户,红红火火的一个“春”字·烛火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映了满庭院的暖红··萧青晗独自坐在房中,温一壶酒。
伸手覆上去酒壶身,热烘烘的感觉贴在掌心里,顺着皮肤渗进血液里·吐一口气,又缓慢地吸进来清冷的空气,也压不住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不用怀疑的直觉,与他处理那些案件时,一模一样。
反复地握着酒杯,凉了,便倾掉,再添热的·只在原地不动,看着身旁搁着的长刀,慢慢地把一壶温热的酒晾得冷透··该走了,心中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提醒着,再不去,说不定会来不及。
血液冲撞得耳中嗡然作响,任那声音如何在脑海中吼叫催促,萧青晗一动不动,只把呼吸拉得悠长··酒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着,把整个房间熏得满是微辛的酒香··远远地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爆竹声。
萧青晗蓦然惊醒,攥着酒杯起身,大口地喘息·去罢,去罢·去看一看,他终于摆脱自己,求得的如愿以偿··将离醒来,撑着床榻起身,一眼便看见窗户上大红的“春”字。
他慢慢地下了床榻,走到窗前··突然有了精神,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疼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手腕上的伤疤已经泛了浅粉,手指抚过去,麻木无感,像从没有过刻骨难忘的疼。
身子仍是冰凉,却从未如此熨帖舒服过··推开窗子,- shi -冷的风扑过来,带着远处烟火的气息·院中蒙了薄薄的一层暖红,映得夜空都是同样的颜色·耳中可闻见零星的爆竹声。
江湖恩怨·手指描着那红色的一笔一划,念了一遍:“春节了·”·关上窗子,有些想笑,动了动嘴角,却笑不出来·知道自己终是撑到了,一度渴求的结果,也要来了。
浑身的血悄无声息地流着,呼吸也平平静静,像酝酿一场- yin -谋··回身在桌边坐下,觉得下巴上有些痒,手摸上去,- shi -漉漉的一大片·仰起头伸手覆了半张脸,手心里满是泪水的温凉。
萧青晗··都这个时候了,怎么就不能,来看我一眼··像从前执刀赴一场生死未卜那样,满心满眼的没有着落·只道此时,死便是终结,每一刻都是行在悬崖上的摇摇欲坠。
没有回身路·死罢,死罢·浮屠塔高,回头无岸··门砰然推开,萧青晗进来,单手抱着一只开了封的酒坛·桃花含情目,嘴唇薄凉,一如往常。
将离恍惚地看着,屏住气息,心跳咚咚作响··萧青晗将酒壶放在桌上,温暖的手心覆上他的脸,面上的- shi -润都变成了暖潮的触感··“新春……”张口,无话可说,只能道一声新春吉利。
“嘘……还早,”萧青晗揭开酒坛,里头是漾在热水中的一个酒瓶,干干净净,瓷瓷白白·按着酒瓶盖子,拿过酒杯,倾出半杯,推过去。
将离伸手接过,双手握着那尚且冰凉的杯子·不一会儿,便从杯壁透出暖热来,碰到手心,冷是冷,暖是暖,融不进血肉里··萧青晗给自己倒了满杯,捏着杯子,仰头喝得干净。
空酒杯握在手心里,温度慢慢剥离出去,冰冰凉凉·用力握紧杯子,又松开,牙齿轻咬着舌尖·相对无言··不可多想,只当是一个平常罢·只是在下罢雪的夜里,相对饮一壶温酒。
心跳得逼迫,呼出去一口气,萧青晗握着杯子的手骨节泛白,起身给他披上披风:“陪我出去走一走罢·”·白色的披风,刀锋似的眼睫,还真是好看··推开门,两人并肩站着,将离先一步迈了出去。
脚下薄冰细雪微微地响,一步一步踩在实地上,甚是安稳·像是可以从这少卿府中,一直走,走到别的地方去·天大地大,宽阔广袤,穹庐为家·半生的荒唐,都渺小如沙子,不值一提。
只觉得通彻的自由·也忘了,自己曾经是不是渴盼过自由··地上投出两道拉长的身影,细瘦歪斜·将离踩在灰色的影子上,踩得极准,只迈不过那两道- yin -影。
该说些什么出来·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念头痴痴呆呆地冒上来,竟涌起些紧张·拉着披风的边裹紧,想回头,一刹那又胆怯·侧一侧脸,灯笼的光猝然投进眼里,一片黑暗,开始急促地喘息,身子站不住,腿脚发了软。
落在一双臂弯里,看到的人影却不住地晃,眼皮睁不开··萧青晗揽着他后腰的手拈出一枚银针,恰时刺进去·尖锐激烈的刺痛一瞬间冲进脑海,神智陡然清醒,吸进一大口寒凉的空气,呛得咳了一声。
本是集中在针尖落点的感觉,此时却扩散开了,慢慢地在后腰晕染出一块痕迹·狠狠地咬了下嘴唇,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必讲了·什么都不必讲了。
从始至终,便不是等同的·留下的笑柄太多·人之将死,留一点尊严罢··“天还是这般冷,”他呵出一口气,俯身伸出苍白的手摸上冻结的地面。
萧青晗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地抬手摸自己的脸颊,觉得温热,原是手心的温度,面上仍寒·到把脸颊上一小块皮肤暖热,才回声:“冬日,自然是冷·”·一步一步地走,看着他在前面迈一步,便多一分的胆战心惊。
兀自吐纳着气息,不动声色·像把过了很久的事情都踩在了脚下身后,便不再作真··匆忙的仆人走过,道一声“春节好,”萧青晗只点头,目光离不开前面的身影。
可是快要新春·你盼了一整个冬季的新春··不是冷么,怎么还一个人往前走·停下来罢,停下来,想要什么,都给你,想听什么,都说给你听·身家- xing -命,名声涵养,统统都给你,想如何都依你。
哪怕再如从前,大不敬地闹腾几番··从不欠我什么,杀父之仇,救命之恩,皆不值一提·是我欠了你的,是萧青晗欠了你,彻头彻尾,十恶不赦·若此时把那刀递给你,偿还了你念叨数次的后悔未取我- xing -命,都未有不可。
只是仍还不清·走得这样急,莫不是真不想再与我有半点纠缠··可是快要新春,你停一停·没力气怎也走得这般急,不是想看一看家家团圆,不是想看一眼除夕万户灯停下来,看一看那后知后觉的人,怎生痛改前非,怎生与你认错悔恨。
“黄泉路上,我不会回头了,”他道·声音隔着那单薄的身子,被风拧成一股儿吹过来··萧青晗低头看两人的影子,回一声:“嗯·”·停下一步,看前面人颤颤巍巍的身影,寒风掠过指尖,冻得发疼。
手揪住自己衣领,想把喉咙那紧迫的感觉扯下去··浑身的血都叫嚣着,想找破口冲出去·脑中缠了乱麻一般,把理智与清醒绞做一团,闷得心绪焦乱,脑中空白。
活下来罢,活下来,可把余生都用来偿你·始终抛弃不下,搁在心头割舍不了,竟没与你承认·一字一句地告诉你,萧青晗放不下你,只不过愚昧无知,祸害了你。
自小无爱,自己便也不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自以为情深,却糟蹋了真心人·没有人教过萧青晗如何去爱一个人,便用自己的方式禁锢凌虐,全是不堪扭曲的欲望,无辜地加诸于那一个被他拉扯进来的身影。
活下来,哪里都带你去·辞官归隐山林,都未尝不可·秋月春风,都陪你看,粗茶淡饭,也可与你共下半生·活下来,就离开这个你不喜欢的地方,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见其他人。
“来世,可再也不要相见了·” 他轻轻地说一声··“嗯,”他回应··夜空愈发红,寒风低低地嘶鸣··新春就要到了,几步而已。
将离,你停下来,萧青晗说与你听·一刻也等不下去,那些话积在喉咙,撕裂血肉一般的生疼··江湖恩怨·轰然的声音,冰雪细碎地作响·那一个身影,就在萧青晗眼前,倒了下去。
瞳孔紧缩,萧青晗张一张口,向前伸出手·只有风吹透手心·除此外,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木木地开口,答一声,又问一声··“我爱你。”
你爱我么··不敢低头,不敢去看一看,他倒在地上时,是何种神情·怕一眼,自己就崩溃,再醒不过来··撑了一个冬天,寻死这么久。
你想要的,可得偿所愿了·下辈子都不愿与我见了,却叫我去哪里寻·远处近处一时爆竹齐响,吵吵闹闹地从另一个世间赶来一般,挤进耳朵里。
白软如棉絮的物件,被风卷着落下来··下雪了··又是一年了··“新春……吉利,”萧青晗念着字眼,补完了那一声。
后话:·翌年除夕,大理寺少卿萧青晗遇刺身亡·棺椁未入萧氏祖茔,与一无名坟冢合葬一处,随葬仅一柄长刀,上镌二字,与花同名··(正文完)·第24章 番外·过了多久。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新雪又落了,还真是……寂寞··不知那时你倒在地上,是不是也一样的感觉·一点点地陷入黑暗,浑身冰冷,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该与谁说。
那个不会挑时候的杀手,手法真是拙劣·说错了,三脚猫的伎俩而已,不能叫做杀手,只是来闹笑话现眼罢了··手里握着你的长刀,忽然就想再看一看,你用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于是就站着,看刺过来的那一刀进了胸膛·头先感觉到的,是胸膛破了个口子,寒风冷飕飕地吹过去·迟了好久,才有一点疼,不过也不值一提··有些失望,一点也不像你。
也是糊涂了,怎会像你·这世上,再没有谁能像你·深冷如刀的,温软纯粹的,一个杀手··甚是无趣·血止不住地从心口流出来,在身后拖了长长的一道,映着冷白的雪,鲜艳得紧。
脑海中想一想……哈,还是你··一步一步走到你离开的地方,若你能看见,可解恨了罢·只约莫你已经早早地转去了投胎,不愿再看见我了。
手心覆上坚冷的地面,还是这般冷·就这样罢,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明亮的刀刃反着灯笼的亮光,躺在雪上,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地缓慢平息下去,可有空好好想想这纠缠的开头了。
第二次,见得那闪着寒光的刀刃,还有刀锋似的眼睫·虽说皆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不受控制地呼吸紧促,心中微微的激动和兴奋·自投罗网,不知天高地厚,闯进来,便不会再放你出去了。
杀手身手甚是了得,使了全力,才没落于下风·这般步步紧逼,可没欠你什么,你却还欠了我死仇··想来也是天意,他渐渐身形滞缓,已没有反转的余地。
眼睛打了个突,猛地握住他胳膊揽过来,才没叫府中哪把不长眼的刀兵刺中他后心··心中吃惊,自己是救了杀父仇人·对方却正是要来取自己的命·怀中的杀手也是惊愣,就那么被揽着,没有挣扎,漆黑深冷的一双眼睛看过来。
心底便动了动·说不清为什么,只觉想笑而已·伸手将他推给一旁的侍卫,呼一口气,笑言:“好生大胆,少卿府也敢闯·”·他被压着跪在地上,抬脸看过来,眼中却无波无澜,毫无情绪。
原来竟不害怕·自己也奇异地毫不出意料·走过去伸手拉下他挡着半张脸的面巾,看着他低头徒劳地躲避了下,还是被迫露出那线描画般的下颔··“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卖命,受了伤也要来杀我”抬起他的脸,心中微悦。
他看过来,开口:“萧青晗·”·“你记得我”太冒失了,这样有些暧昧的语句,都一时没注意,说出了口··他不再开口,低敛着眼睛,睫毛间或地动一动。
被那眼睫煽动得心痒难耐,松了手,直起身·看着他的发顶,有意威吓似地道:“刺杀朝廷命官,可知我如何处置你”·看着他眼睫动了动,又抬头看过来。
对上那双眼睛,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简直心花怒放·尽管混合着不能忘却的前仇··俯身,凑在他耳边,他偏头躲了躲,也躲不了多远·又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看着他无法躲避的模样,轻声:“从前的,该断了。
从今日起,你的- xing -命归我了·”·不是没查过,他听从的是谁的命令·偏偏前些时候对方掺和进了手上的几个案子中·这下也好,有律有法,除得名正言顺。
况且,握着这么一个杀手,太走运了,死了也一分不亏··挑衅示威似的,咬上了那两片唇瓣,用了力,尝到些腥甜- shi -润的味道·手指抹去他唇上鲜红的血珠,他恼怒地咬牙,羞愤得耳根通红。
“以后,就留在我身边罢,”笑着,半真半假地对他说了一声··清风爽利利地吹过,夜空里半轮月悬着,浮了几片卷云··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HE。
终于写完了,再写会得抑郁症,我要去写小甜饼了··六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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