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喜欢丞相+番外 by 红尘晚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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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喜欢丞相+番外 by 红尘晚陌(下)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第64章 2016.12·大虞以前, 有六朝曾定邺城为都, 只不过经历多年兵燹战乱,宫室官署早就毁于战火, 齐王封地就藩后, 沿用了前朝旧都布局,在城南大兴土木,建造了如今的齐王府。
齐王府仿的是前朝都城旧制,府外有河, 曲水溶溶入朱墙,南城三道大门, 分别串联着三条南北贯穿的大路, 齐王藩邸与封地官署俱在其中·其内建筑富丽堂皇, 绮云楼阁, 翠帘如雾, 碧树银台, 画阁中天。
蒋溪竹直到亲身入了齐王府, 才真的感受到了齐王时时刻刻的不臣之心——这雄踞邺城之南的齐王府显然不是大虞王府形制, 俨然将六朝都城的旧景搬到了自己安睡的塌下。
李承祚倒是对这景象分外宽容,一路左瞧右看, 时不时还要品评一下各处风景,不亦乐乎··王府正殿堂而皇之地安设在九九八十一阶之上, 汉白玉的阶梯正中雕着一只烨烨生辉的四爪金龙,在大雨洗刷过后的天色下亮得晃眼,而那王府楼台高耸入云一般, 俨如空中楼阁,比李承祚的金銮殿也不遑多让。
李承祚压低了声音对一旁的蒋溪竹漫不经心地笑道:“瞧见了么君迟,齐王这是要上天·”·蒋溪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李承祚站在高台上回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又道:“据说齐王府开建之前,地底下挖出个大乌龟,被视为吉兆,因此齐王府就是按照乌龟的形状而建,此处正好是龟首。”
蒋溪竹顺着他的动作指点看去,果然见齐王府的九路三门纵横,连上围墙,正好是一只昂首的乌龟形状,暗道齐王僭越,就听李承祚接着说:“再吉利乌龟也不过是个千年的王、八精,成不了仙。”
蒋溪竹哭笑不得地被他拉着走,只好也压低了声音:“齐王在找凤凰印,契丹的所谓乌金流往邺城,这些看来都是真的·”·李承祚漫不经心,土包子一样欣赏着王府风景,说话的语气却冷了下来。
“当然是真的·”他道,“没见陈澄那把扇子吗那就是新鲜出炉的乌金——显然这东西还是个稀罕物儿,陈澄在齐王手下地位不低也只得扇骨这么些许,否则以齐王这不知低调的德行,恐怕要置办到人手一把才能显示他人傻钱多。”
这话说得,仿佛他很知道“低调”似得··李承祚早知道齐王心比天大,但直到这时才知道齐王的心已经大的超出他原本的预想了,越制建府,蓄养私军,网罗江湖人士,连契丹之事他都敢参上一手,甚至于这些他还不够——他居然知道,并且想要得到那百年前就流落江湖的凤凰印。
凤凰印一事为江湖秘辛,更是皇室顾左右而言他的一桩旧秘,李承祚若不是机缘巧合走了几年江湖,手下有先帝一手训练留下的影卫,身边儿又有宋璎珞对顾雪城之事如此感兴趣,才对此事略知皮毛,纵然他如今凤凰印在手,也没摸清上面七十二魔神都是什么来路,见过的几个更是屈指可数。
齐王外祖、如今尚在朝中的林立甫还没倒,他的母妃林太妃还在宫中“颐养天年”,这两根软肋还握在李承祚的手里,齐王究竟为何如此着急地去昭示他那点儿不臣之心的·他又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凤凰印甚至于连凤凰印上七十二魔神之一的许三娘竟是当今堂堂齐王妃,其中内里,恐怕值得深究。
蒋溪竹这些日子以来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内里有了更深的认识,听他沉声说了几句,反反复复想了很多直说的与未曾直说的前因后果,心下几分了然:“齐王……最近似乎着急了一点儿。”
李承祚冷笑一声:当然,有人总是这么迫不及待的看别人作死·”·++++++++++++++++++++++++++++·齐王不在府中,据说是与友人出城避暑了,过些时日才会回来,但是看接引之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恐怕与友人避暑是假,寻欢作乐之余招兵买马才是事实。
李承祚不拆穿他,任由老道士出面舌灿莲花地说了不少漂亮话··陈澄刘智两人在前吩咐说过,这一行人乃是王妃贵客,专门请来辅佐王爷的,不能慢待·齐王府上接待各路江湖人俨然已是常事,家奴察言观色,从前后两句自相矛盾的话里听出了‘王妃“和“辅佐”两个关键,眼珠一转,面上含笑点头哈腰,心里却已经把他们划作“不需要特别照顾也不能不照顾”的那个行列,只不过此照顾非彼照顾,家奴将他们安排在了个守卫森严的院子,交代了几句,就不见踪影了。
许三娘自从入了王府就由陈澄与刘智护送离开,如今不知去向··子虚道长打发了家奴,回手关了门,立刻露出一个崩溃地表情:“我的爷,为师年岁已高禁不起折腾,您手下留情嘴下留德啊。”
李承祚斜他一眼,先给蒋溪竹寻了个坐处,回眸一笑得招蜂引蝶:“至于么师父,您看……同样是事出突然,真真就没那么少见多怪·”·牛鼻子老道被“真真”两个字冷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耶律真,“阁下和我没有那么熟·”·李承祚全然那这句话当做了客气,仿佛不久前还跟人家乌眼鸡一样针锋相对的另有其人。
皇帝陛下说话从来都是信口胡扯,心情好能哄到人开花儿,心情不好能气到人跳脚··蒋溪竹对李承祚这四处惹人嫌的脾气哭笑不得,侧身看向从许久之前就冷着一张脸的景清一揖:“劳烦院首大人过了今晚再走。”
没有人出言询问这戒备森严的齐王府究竟要怎么来去,仿佛它本身就可以容他们来去自如··景清颇为矜持地点了点头——他似乎一直对蒋溪竹这种好好说话的态度颇为欣赏,面对皇帝陛下还要时不时冷冰冰地怼几个字的院首大人,面对丞相的时候总是分外好商量,虽然他的好商量也仅限于无声的表示拒绝,或者点头表示同意。
李承祚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欲盖弥彰的啰嗦了起来:“人恐怕你得暂时留下,要求不高,能撑就行……你出关之前先回趟宫里,带个消息回去。”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皇帝陛下不知是早已心照不宣,还是将仅有的心思用于争风吃醋导致脑容量不足,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解释蒋溪竹的话,倒让一旁的耶律真敏锐地发现了些端倪,低声道:“今夜”·蒋溪竹点点头:“齐王尚未回府,府内戒备尚松,不想无功而返,只能借此机会夜探齐王府。”
·是夜,月晦,清风夜半有蝉鸣之声··李承祚从假寐中醒来,眼神一沉,陡闻门外窸窣之声,回首给了并未入睡一直坐在堂中的蒋溪竹“安静”的手势,轻轻将门掀开一条缝隙,赫然发现外面的人是许三娘,这才放人进来。
蒋溪竹压低了声音:“劳烦三娘带路了·”·许三娘一袭夜行装,脸色看不出好还是不好,也许是因为病中强撑,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着,道:“王府守卫二更换班,此刻防备最为松懈,若是动身,不能耽搁了。”
蒋溪竹点点头,叫醒了入眠本就浅的耶律真与景清,又跟李承祚一起拖醒了呼声震天的子虚道长,众人准备齐备,趁夜从房中鱼贯而出,纷纷隐入了夜色里··几人都是江湖常客,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唯蒋溪竹是个书生,原本并无意跟来做累赘,奈何皇帝陛下自视甚高,直言“君迟不肯同行是不是看不起我”更摆出之前他与子虚道长夜闯他人深宅之事撒泼耍赖。
蒋溪竹实在无法与不讲道理的皇帝争辩,虽然心知他是为了自己,但幼稚的皇帝胡搅蛮缠起来简直比宋璎珞的聒噪还要扰心三分,只好哭笑不得的表示同行··一行人绕过齐王府后宅守卫,在屋檐间穿行了一刻时候,最终来到了一处像是高城的建筑之下。
李承祚抬头看了一眼就沉了脸色,蒋溪竹被他买一送一一般的揽在身侧,离的极近,看看城墙,又看看李承祚那即使在无边黑夜里也能看出不悦的脸色,低低叹了一口气。
这城墙的模样与刑部大狱的模样何其相似,却比刑部那天子脚下四四方方的一块儿衙门口儿要气派了无数去,齐王在封地里越制建府,连私监都要高出京城一个规格,想来也是想给谁安排了去处。
高墙之上隐隐有人影队列相向而行,许三娘在最前静静瞧着,过了半晌,做出一个“跟上”的手势·李承祚毫不迟疑,一手揽住蒋溪竹的腰,毫不费力地纵身由一侧直上城墙,悄无声息而矫健地像行走于夜色之中的黑豹。
蒋溪竹被他的气定神闲镇住,却一不留神走了神,回过神时,李承祚已经轻而易举的带着他晃过了三四波夜巡的守卫,游刃有余如同在自己的皇宫后花园··千军万马在他身侧也仿佛形同虚设,只要他想,便可一往直前。
蒋溪竹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却与李承祚似有所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儿··“君迟,齐王拦不住我的·”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皇帝陛下回眸一笑,“你在我身侧,我就能永远向前,所以不要担心自己是拖累。”
蒋溪竹被他璀然超越满天星斗的桃花眼晃了思绪··他脚下不停几起几落,最终停在了悄寂的夜色里,蒋溪竹抬头望向前方,许三娘无声潜下了房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有二更,尽量12点以前,不想等的宝宝们明天早晨看也一样··第65章 2016.12·这处监牢显然比一路行来的其他监牢规格高了一点儿, 如果之前那些鸽子笼关的是平民百姓, 这里面关的大概就是王侯将相。
时值夏日,牢房里面倒比外面- yin -凉了不少, 许是换班儿的缘故, 前一班儿的守卫打着哈欠,被后一班儿睡得正美却不得不值夜儿的守卫骂着娘叫醒,彼此在迷迷糊糊间得了个短暂的清醒。
牢房内,守卫对接班儿的人道:“哟王哥, 我听说,王妃今个儿被带回来了·”·接班儿那姓王的守卫打着哈欠, 闻言露出几分不耐烦:“可不是, 原本料想王爷出门儿咱们能松快松快, 王妃又回来了——她在的时候, 这号子里永远不得消停。”
“得嘞, 王爷一天不休妻, 那位大小也是王妃, 这女人发作起来也不好惹, 里头这位也不知哪修来这么大艳福儿……客气客气,王哥辛苦·”·“一样一样, 回去歇着吧。”
两个守卫可有可无地道了两句一起吃酒的客套话,各自带了手下的人, 一拨儿走一拨儿留,几声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过,瞌睡的瞌睡, 伸懒腰的伸懒腰,稀松二五眼地耷拉着脑袋鱼贯而出。
趁夜而来的一行人早就等在门口,等到最后一个跨出牢门还没来得及锁,就被这一群人眼神儿一对,一人一个地顺次撂倒,一声都没出·蒋溪竹躲在暗处,见他们行事如此顺利,松了一口气就要现身,没想到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完,里面又有一阵“腾腾腾”的小跑之声出来,仿佛是落下个人。
蒋溪竹心一紧,就见李承祚身形如电地闪到了那人眼前,没等那人因惊吓“嗷”出那一嗓子尖叫,横手一刀劈下,那人就这么晕了过去··蒋溪竹心“嗵嗵”急跳了两下儿,见那人倒下去也是无声无息的,这才将那口没呼完的气喘匀了,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承祚这出神入化的身法,就见李承祚含笑一回眸,颇不正经地递了个“我办事儿你放心”的眼神儿过来,活像邀功。
蒋溪竹哭笑不得,轻手轻脚地跟上来,还没等他的双眼适应前方黑漆漆的通道,脚下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下意识一扶,哗啦啦不知推到了什么刑具镣铐之类··这一下的动静太大了,在这安静地只有蝉鸣的晚夏牢狱中显得分外石破天惊,里面的人刚刚经历交班儿,还没来得及偷懒开睡,被这一下实实在在地惊动了,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抄家伙儿,为首仿佛是叫“王哥”的那个声音对外喝到:“什么人”·回声未停,那脚步声却已经要到近前了一样,听声音,这班的守卫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已经倾巢出动前来拿人了。
李承祚揽着蒋溪竹向身后一甩,比其余几人反应迅速了不止一点,矫若惊龙地蹿了出去,不知从哪抄起了一柄长刀,整个人纵身而起,当空一刀橫劈·刀势携卷着惊人的内里凌空震来,几个冲过来的人原本分为两列,被李承祚游龙贯日一般从中一分为二,他的速度太快了,刀光连绵成大片的虚影,两列守卫只看到明晃晃的长刀寒芒一闪,下意识地后退数步,奈何躲得过兵刃却躲不过排山倒海一般强大的内息,硬生生被李承祚这大杀四方内里冲击得向四周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纷纷晕了过去。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李承祚收刀回身,示意子虚道长等人去查看一下地上的守卫是否还有清醒着的,如果还有,就再补两掌,耶律真冷哼一声与他擦肩而过,他也不恼,只对着蒋溪竹挑眉一笑,伸手将他从暗处拉了出来。
·方才的变故太快,蒋溪竹还沉浸在那一绊中没有回过神儿来,被李承祚只手拉起身来,另一只手竟然还下意识地抓着一根长棍没松,再一回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才发现,自己方才毛手毛脚碰倒的是一个兵器架,这才后知后觉的顿时露出了几分懊悔来。
李承祚倒是没在意,非常细心地替他拍拍身上的土,一边护着他往前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催促道:“抓着那玩意做什么,还不扔……”·他话音未落,却在那一瞬间出了变故。
李承祚管杀不管埋,扔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守卫不管不顾,却不知哪一个躺的不是位置,蒋溪竹原本被他拖着走,脚下不稳,被这醒着拦路躺倒也拦路的再次一绊,就这么一下,把他踩醒了。
那守卫翻着白眼醒过来,捂着被震到仿佛四分五裂的胸口刚想坐起来,陡然想起自己刚刚遭遇了什么,他睁着的眼正好与蒋溪竹那还没从懊悔中脱离的眸子一错而过··他和蒋溪竹看到彼此了,别人却还没看到他。
守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一个蹿步起身,扑向了安置在墙上的摇铃——这种铜铃每个监牢基本都有,专门用于防备有人劫囚,如果此时摇铃被触动,他们一行人的行踪毫无疑问就要暴露了。
感到黑暗中有人惊动,耶律真和子虚道长不约而同的回头看来,却到底来不及了,景清和许三娘走的更前,此时回头有些抓黑,李承祚拉着蒋溪竹没管身后事,意识到响动的时候,那守卫的手已经几乎触到了摇铃中心长长垂下的绳线。
李承祚连忙翻身折回,劈手就想将他劈昏,却被人抢先了一步——蒋溪竹手里那根下意识没松的棍子却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原本是想将那守卫推离摇铃附近,却不想那守卫起身后不管不顾,正好将后脑露给了自己,更兼他心中紧张未平,自己手下没轻没重,当头一棍子砸下,别说一个刚刚挨过李承祚一震的守卫,就是一个寻常青壮年都要被他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那守卫原地僵硬了一下,手到底是没有碰到那摇铃的牵引,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第一次出手就如此心狠手黑的丞相没料到自己能有如此神威,楞了一下,这才反应出后怕的情绪,稳了稳心神才一松手,颇有气度地将那上天注定送到他手里的棍子扔了出去,乍一看不像慌乱之下的应急,反而像是从容地事了拂衣去。
其他人更未料到一路被李承祚护着走的蒋溪竹如此有勇有谋,一时愣了,子虚道长更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对丞相的敬畏——他捂着嘴,遇见变态的大姑娘一样,惊恐的后退了两步,被耶律真一脸嫌恶地踹开了。
李承祚眼皮跳了跳,仿佛提前预见了日后一言不合被媳家暴的悲惨岁月,他站在原地默默体会了一下,竟然觉得……好像还不错··幸好四周漆黑,只在牢狱尽头的转角处有隐约的火把发出一点儿摇摇欲坠的微光,蒋溪竹在影影绰绰的黑暗里,勉强将自己脸上的温度用波澜不惊地表象掩盖过去,就听李承祚在这紧张又暧昧不明的黑暗里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用只有他们俩能够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脸红了”·蒋溪竹:“……”·丞相大人从来没觉得皇帝陛下这么腻人过。
“没有·”蒋溪竹听见自己毫无羞愧的矢口否认道,“是火光·”·李承祚却在黑暗里十分缺德地低笑了两声,笑够了,才附在蒋溪竹耳畔轻声道:“很美。”
丞相大人顿时觉得这监牢里仿佛也浸透了邺城无边的夏日,仿佛那遥远的烛火轰然烧到了近前一样··好在并非所有人都像皇帝这样没有正形外加不务正业,没多长时候,监牢中两拨儿看守被子虚道长串糖堆儿一样的锁在了一起,分别喂了些迷药似得东西,确保他们一觉睡到自然醒,可见这老道士作女干犯科如此专业。
这间牢狱是个单间儿,并不如那纵横交错的鸽子窝千曲百折复杂,皇帝陛下金光闪闪的撂倒了这一地看守,想要通行简直是全无阻碍··许三娘显然并不关心这帮乱嚼舌头的碎嘴看守的死活,带着不言不语的神医径直往里面去了,直走到最里,才出声唤人。
李承祚十分不情愿地放弃了趁机调戏丞相的机会,磨磨蹭蹭的走到了关押所谓“人犯”的地方··之间这地方外面破败,里面倒富丽堂皇,链装饰用的盆景上都吊着俗不可耐的铜钱儿,里里外外散发着一股暴发户气息,壕无人- xing -,隔着那闪瞎狗眼的镀金铁窗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铜臭之气。
李承祚一进这屋就先乐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恨不得裱上“我有钱”三个大字挂在屋里的风格,“啧”了一声:“怎么,齐王钱多的没地方造,又觉得财不露白,只能用来装点牢房”·他露出一个十分不恭的笑意,摸着下巴左看右看:“你们说,他出恭用的桶是不是也要黄金打造——他坐着不嫌凉”·子虚道长牙疼一样的别开了脸,实在不能跟这思想龌龊的逆徒一起玩耍。
倒是抱臂站在一旁的耶律真眯了眯眼,一语道破:“是为了防止自杀——‘唱诗班’中有忤逆不肯就范的弟子时,就会被关进这种金屋子,外表富丽堂皇,实际连床都是浇筑的铁板,逃脱不易,求生不能,求死也难。”
李承祚勾唇一笑,仿佛是接受了这种说法,这才前行两步径直走到床前··许三娘自从进了这间屋子就一言不发,只用眼神无声催促景清上前··蒋溪竹不知是不想听皇帝陛下满口跑舌头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也跟了过来,景清掀帘搭脉的同时,这才看清了那传说中浇筑的铁板床上、让许三娘不惜一跪也要救的人。
蒋溪竹是记得季维珍的··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他太有名了··昔年打马过京华,满楼红袖招的贵公子,没有惨遭看杀已是奇迹,京城坊间有句俗谚,道是“昔有卫公子,今有季维珍“,已是将他与名士卫玠齐论了,可见他不俗的才华与好相貌。
可是如今床上这人,蒋溪竹很难想象,这就是传言中京城里掷果盈车的季维珍··作者有话要说:似乎一不小心……暴露了皇帝抖M的属- xing -,至于会撩那当然,亲妈作者说了这是个甜文啊·吾皇:说好了朕狂拽炫酷吊炸天呢·作者:我一直致力于把你打造成成狂拽炫酷的二百五……·吾皇:……朕是怎么还没变成暴君的·作者:你有意见的话,我还是可以满足你一点小小的心愿的。
吾皇:狂拽炫酷·作者:不……吊炸,真炸的那种··吾皇:……·第66章 2016.12·床上的季维珍已经消瘦得脱了形, 原本美名满京都的佳公子如今像一具躺着的画皮——还是只剩骷髅的那一种。
子虚道长过来瞧了一眼, 仿佛被这人的惨状触动了心,悲天悯人地念了一句“无量天尊”, 却被李承祚十分嫌弃的推到了一边儿··“啧, 师父你这样很不好。”
李承祚摇头道,“还没死透呢,不需要您这么着急超度·”·子虚道长:“……”·蒋溪竹原本正在瞧景清搭脉,听闻李承祚此言, 淡淡回头来看,若有所思的与皇帝陛下对了个眼神儿, 却见李承祚眼中无甚表情地将目光移开了。
蒋溪竹不动声色地在原地立了一瞬, 就将心里的猜测落成了事实, 收回那并不明显的目光, 落回了景清手上··景清不知是什么习惯, 闭着眼把脉, 仿佛这样就能摒弃以皇帝为首的那些叽里呱啦又并没有什么卵用的外物一样, 没过多久, 似乎是已经有了诊断,这才睁开眼睛收回了手。
蒋溪竹在他身侧, 用眼神示意方才就目光灼灼的守在一边的许三娘稍安勿躁,低声出言问道:“怎么样”·景清面无表情:“快死了。”
蒋溪竹:“……”·这仿佛有点儿严重··丝毫不了解景神医这种直白风格的子虚道长站在一边儿,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忍不住絮叨起来:“什么不是……院首大人,相逢即是缘分……哦, 咱们即使是特意来找他的,这也是缘分的一种,既然见到了,您医者仁心,多少也要努力救一救……”·还没等他唠叨完,没轮到景清亲自动手,皇帝陛下就忍无可忍的把他拦住了。
“他也没说不救,你啰嗦什么。”李承祚被他念叨得浑身脑袋疼,有几分不耐烦地走到了景清旁边,扬了扬下巴,“什么毛病”·景清难得乐意搭理他,没有抬杠,却仍然言简意赅道:“劳心过度以致衰竭。”
李承祚闻言面无表情,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嘲讽的意思更重于其他:“哦这么鞠躬尽瘁”·景清却对他明显不愉的表情无动于衷,截口道:“不是累的,听说过寒食散么”·“寒食散”三个字一出,蒋溪竹就变了脸色。
寒食散几代以前风行一时··历朝以来寻仙问道之事盛行,各朝皇帝都有供养方士,修仙炼丹的行径载于野史,上有好着下必甚焉,为了讨好皇帝贵族,民间常有赤脚大夫江湖骗子之流,以蛊惑人心之药炼做“强身健体”之丹,进献给皇帝供他们耽于声色。
此方服用之后确实颇有效果,但到底是虎狼之药,一天两天瞧不出有什么危害,时候多了,被掏空的内里越发明显,轻则缠绵病榻,重则一命呜呼··此物流行还是始于前朝一个坑完爹娘不知坑谁的驸马——此人终日寻花问柳体力不济,因此私下寻人求得此方,服用后果然觉得精力强健,旁人问起,他觉得因体力不济服药丢人,遂将此方吹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神药加以推广,就这么缺德的将这害人的东西普及了灵药仙丹,当时的名士大夫们不是心里有鬼,就是缺心眼儿的居多,竟然皆以服用此方为潮流。
先前说过此药用后会蛊惑心神,满朝文武磕了药后上朝,仿佛去仙境逛了一圈儿菜市场,讨论国家大事的时候完全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一时至于满朝上下望去,皆是昏头涨脑的疯子。
有此物在,这家国想来也好不了,最终果然亡了国··大虞先祖问鼎中原之后吸取前朝教训,大力禁毁此方,上至王公,下至百姓,有传播此方者斩立决,服用此方者收监关押至再无其瘾,收效甚著,却是没想到,在百余年后的前朝旧都,这“寒食散”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李承祚对这东西自然有所耳闻,冷笑了一声:“律令都当是摆设了,什么- yin -沟里的赃物都敢往桌面上端,他是爱打洞的耗子还是热爱挖坟掘墓”·许三娘在旁听了许久。
方才她救人心切,此时眼见景清取了银针护住季维珍的心脉以延缓寒食散发作,这才稍微转出心神来应对李承祚,耳听他如此语气,敏锐地感觉李承祚隐而未发的怒气不止是对着密谋造反的齐王这么简单,生怕他一声令下不管了,忙道:“皇上,此中另有因由,您容我将前因后果述说清楚……”·“三娘多虑了。”
恐是没有想到打断自己的居然是蒋溪竹,许三娘愣了一愣,居然真的没将话说下去,就听蒋溪竹继续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救人一事院首必会尽力,至于那些皇上想知道的事情……劳烦三娘过后详述吧。”
许三娘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转头一见景清已经施针完毕,有几分焦急地问道:“怎么样”·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景清像一座夏日里的冰雕,兀自伫立着,抬头看了蒋溪竹一眼,复又将眼神转回许三娘,凌空点了季维珍身上遍布的银针,伸手比了个“七”,对着徐三娘道道:“记住了吗”·许三娘看着床上刺猬一样的季维珍,有几分不知所措。
景清却不管旁人,径自收整了行囊,在这茫茫黑夜里飘然而去··刀山火海也好,深渊炼狱也罢,在他眼中恐怕与万里平川并无区别,来去随心··蒋溪竹知道他虽然冷言冷语,却到底是个医者,仁者仁心不见得有,妙手回春的本事确实不差——寒食散乃是前朝遗毒,因多方禁毁,解法恐怕早已随着此害人之方的灭绝一同失传于世了,而景清不过搭脉问诊的时候,已经将解法告知了许三娘。
虽然言简意赅了点儿··“按照今日施针的方法再施针七次,可保季先生- xing -命·”蒋溪竹目送景清远去,这才转过身来对许三娘道,“在下不通- xue -位经络之术,劳烦三娘费心记住吧。”
许三娘这才明白景清那高深莫测的言语,醍醐灌顶一样回过神来,努力去记那施针的部位与深浅··李承祚在一边不声不响的围观了许久,景清走了,才若有所思的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住了许三娘。
烛火在他的眼底映出小小的影,一左一右跳的恍惚而满是杀机,如果齐王妃此时回过头来就会发现,那一贯纨绔风流的皇帝其实有一双染尽了血色的双眼··季维珍世家出身,与先帝元后和当今太后的母家秦国公府乃是表亲,按照辈分儿,李承祚尚要唤他一声“表舅”才不算失礼,按理说,这样一个人在齐王身边显然是不合常理的,然而当年林妃毒杀齐王妃人选一事惹先帝震怒,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趁机行事,在齐王大婚之后、封地就藩之前,在他身边安插了这么一个能耐的表弟。
然而如今看来,这一步棋走的实在不算高明——季维珍的身份太敏感了,齐王有如此吞天之心,卧榻之旁怎能容下一个政敌家的眼线安睡·李承祚瞧着许三娘脸上那份不容错认的焦急,浅浅勾了勾唇。
他到底是低估了齐王的容人之心,如今看来,齐王不仅能容得下与秦国公府切不断亲缘的季维珍,还能容下脑袋上的亭亭如盖,可是为什么呢·季维珍显然是齐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可这封地天高皇帝远,李承祚若不是亲身到此一游,连齐王越制而建的这王八府邸都难窥得内里,更别提一个他本来就不关心的表舅的死活。
齐王想杀季维珍,连自己动手都不用··可为什么,他偏偏不杀此人,还乐得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在此对他嘘寒问暖;却又为了控制此人,大费周折地去找禁毁之药“寒食散”,让他活得形同疯癫,又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死亡·对一个人横看竖看不顺眼,却又不杀死他,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为了让他不至于自裁,而安排另一个人牵制于他,只能说明一个事实——这个人并非是单纯的仇敌,而是人质。
抓住他是为了掣肘何人又是谁将此人送到齐王手上供他拿捏,甚至于求而不得的时候出出气·李承祚想了想,与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蒋溪竹对视一眼。
丞相显然与皇帝想到了一起,方才他阻止三娘毫无分寸之下的失言目的就在此处,虽然他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但是他选择无条件地偏袒李承祚,也相信李承祚总有据实已告之时。
蒋溪竹看了看李承祚并不算明朗的脸色,又回身看了看许三娘··许三娘到底是凤凰印上七十二魔神之一,行走江湖很有两把刷子,这么短的时间,那错综复杂的针法已经被她记在了一张不知何处寻来的纸上。
她记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正看到蒋溪竹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有几分迟疑地点了点头··此处不是久留的地方,蒋溪竹走到李承祚身边,用眼神示意他先走。
几人接连而出,还没跨出屋门,就听一声:“别动”·蒋溪竹猝然回过头来,却见不言不语许久的耶律真背负长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最终在一个角落里蹲了下来。
“不能动·”耶律真道,“此处有异,我们暂时走不了了·”·作者有话要说:临近年关,忙的非常莫名其妙·最近一段时间只能保证日更,一更还是两更有点儿没准儿,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到过年以后,提前跟小天使们打个招呼。
不断更,每天更多少会在微博或者“作者有话说”里面标明··欢迎关注我的新浪微博,微博名:红尘晚陌··早的话二月一日,晚的话放完春节假期就会恢复双更。
今天没二更··还是祝看的愉快,么么哒··第67章 2016.12·“金屋子”的这一角与其暴发户一般的整体风格不太相似, 借着微弱的烛火, 影影绰绰可见地上散落着为数不少的碎土与粉尘,有的显然已经存在此处有些日子, 然而有些是新的, 还带着新剥落的潮- shi -之感。
耶律真追着碎土蔓延而出的痕迹追到了墙角,被挡住了——抬头才发现,墙角别出心裁地杵了个一人多高的柜子,十分闪瞎狗眼的刷了金漆,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辣眼睛。
然而蒋溪竹觉得,这个柜子出现在这里是十分不合常理的——确实如此, 一个关押囚犯的地方, 哪怕这囚犯是皇亲国戚, 到底此时也是落魄的凤凰, 难道鸡窝里也要流出收拾细软的地方么就算囚牢的主人比较人- xing -化, 囚犯有什么细软可收鸡毛吗·耶律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十分有经验地伸手敲了敲柜子紧贴的那面墙, 却愣了一愣, 有点儿难以置信地又伸手敲了敲,显然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他那明显属于异族的眉十分显而易见的皱了起来, 后退了两步,双手按住柜子的两侧, 一发力,将它挪出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宽窄,蒋溪竹跟在他身后, 等他挪完,立刻持了火把上前去看,火光下,那满是碎土的墙角儿与他处墙壁别无二致。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耶律真自然也看到了,这下脸色彻底的变了··子虚道长被耶律真的一番动作弄得摸不到头脑:“这是做什么……此地不宜久留,您让我们留步,就是为了看墙”·耶律真闭口不言,若有所思。
蒋溪竹却没有子虚道长这么沉不住气又粗枝大叶,在墙上没有看出任何端倪,便将火把调整了位置,复又去看那闪瞎眼的柜子··柜子前面刷的金光闪闪,然而却像孔雀开屏一般中看不中用——前面花团锦簇,后面是个屁股,光秃秃地露着明显不算好木料子的原木,甚至于连清漆都懒得刷一层,就忍他这么裸着,摸上去都有木匠偷懒的不光滑之感。
却也感谢木匠偷懒,让蒋溪竹发现了些许异常——那糟木板子上有一处一人高一人宽的颜色,要比周遭深上许多,仿佛是日久暴露在不算干燥的空气里所致,这一处深色的痕迹不算宽敞,像兵部王大人那样的身材是完全能够全须全影地盖上的,至于蒋溪竹这瘦削的身量,想要填补这样一块空白,低头勉强一下,仿佛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明显是一处通道的痕迹··蒋溪竹并未对此有所怀疑,只不过……·他又看了看这光秃秃的墙壁,严丝合缝一般,那通道哪去了·蒋溪竹看看不远处并没有轻举妄动的皇帝,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耶律真,将问题还了回去。
“耶律公子·”他唤道,将那深浅不一的颜色指给耶律真看,“你方才是否在找这个”·耶律真被他一句话叫回了神,从他手中接过火把,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显然也发现了与蒋溪竹相同的问题。
“果然是这样·”他皱着眉,“这已经不是我们进来时的那一间屋子了·”·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愣住了··“这是‘唱诗班’秘术,原本也只是一个传说,我也是第一次见。
相传‘唱诗班‘会在每一个临时设下的据点中布置一间走不出去的牢笼,这间牢笼专门用来关押叛徒以此吸引与之有关的人前来营救,如果营救不成被察觉,前来营救之人不必进入这间物资就会被杀,而如果营救之人顺利进入了这间牢狱……就永远走不出去了,因为所有的入口都会变成死路,所有的暗道都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堵住……进入之人,会活活饿死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些并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因此面色严肃,“相传契丹太后萧氏曾用此法铲除了不同意他听政的四大辅政臣,他们在那个畅通无阻的院子里找到了不下百人的尸骨……尸山血海,这个牢笼由此以恐怖闻名于契丹,人称‘血牢’。”
谁都没想到,这金灿灿暴发户一样的屋子会有如此惊悚的传说,仿佛市井之中那露着金牙吹牛的地痞流氓,突然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一样荒诞不经··人在濒死的时候与野兽无异,蒋溪竹试着设想了一下那场景,顿觉毛骨悚然,怪不得耶律真会含糊其辞,表现的也并不像很想回忆。
“危言耸听·”却是李承祚闻言哂笑一声,“真真,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就在这走不出去的牢笼里笑话儿,景清走了这么久,你可见他有回来过”·耶律真此时也来不及计较李承祚那不- yin -不阳的称呼,闻言只是摇摇头:“正是因为他走出去了,我们才走不出去——‘血牢’以死为终,却以生为始,它只给一个人留下了逃出生天的机会,除却这个人,其他人都被‘血牢’默认为被放弃的祭品……你若是不信,不要走出这间屋子,去看看方才被你们绑在连廊里的那些看守吧,他们此时恐怕已经……”·他话音未落,就见子虚道长已经以一个不可思议地速度冲到了门口。
牢狱连廊的景象与他们来时毫无二致——漆黑,- yin -暗,带着盛夏都不能侵染的寒意,在这虫鸣蛙叫的夏夜透露出一种来自九泉之下亡灵的深重怨气··只是唯独一点,子虚道长亲手串起来的人形糖葫芦串儿不见了,而远处,那方才绊了蒋溪竹一脚的兵器架儿,竟然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一地狼藉只是他们的一场梦。
“这么会这样”子虚道长瞪着眼,再不敢向前多走一步,十分没胆儿地急退了几下,差点儿向后仰倒,被许三娘一把撑住了,这才哆嗦道,“……不见了,都不见了。”
这一下,连蒋溪竹都觉得难以置信了··李承祚听后,前所未有的沉下了脸色,走到门口看了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在那碎土遍地的地方捡出一块儿拇指大小的碎石,试探一般地向那空荡荡的通道掷去。
他内力极深,手下的力道又准又快,碎石原本并不结实,经他的手内力一催,仿佛凭空散落成了大小不一的残渣,梨花暴雨一般喷涌而出··与此同时,那原本寂静的黑暗中的连廊像是被鲜血的气息唤醒的猛兽,不知如何感受到了那些渣滓四面八方而来的动静,悍然发起了他的反抗——密集如雨的箭矢接连而发,原本就被黑暗笼罩的连廊一时之间像是蹿过了无数遮天蔽日的鸦羽。
李承祚的脸色这才终于变了——如果方才有人贸然出入此门,此刻恐怕已经被这密如雨下的乱箭- she -成了一只尖刺浓密的刺猬,保证不谢顶··屋内众人都被这变故弄得有几分发蒙,然而方才那密集的箭矢仍有部分- she -偏地停留在入口之处的木框之上徒劳的晃动——方才那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梦境,而是真实。
李承祚无声看了一眼这原本搞笑而如今炼狱一样的囚牢,缓缓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铁板浇筑的卧榻之上的季维珍,忽然想起了十分久远的一些旧事··林妃势盛的那些年,身为太子的李承祚和身为中宫的皇后日子都不太好过,但到底皇后并非坐以待毙之人,愣是在那修罗场一般残酷不堪的后宫之中求得了短暂的喘息。
李承祚还记得那是老七刚出生的那年,宫里规矩,皇后或者有位份的妃嫔生育,可召娘家女眷进宫侍奉,直至皇子或公主满月之后··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太后生育七皇子时,得到了先帝前所未有的重视。
现在想来,那时先帝已经开始隐约意识到林妃的威胁,却没有直说,只是不再像早些年一样,一味沉浸在对元后的怀念之中,而因此回避与元后容貌有七八分相像的继后,也不再因为愧疚,而不敢面对他与元后的独子——如今的睿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李承祚记得年少的自己对这个新生儿并没有多少期待··因为齐王的存在,他对兄弟的认知一度是非常扭曲的,这很好理解,无论谁在饱受一个跋扈兄弟的摧残之后,也会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
也是因为齐王,李承祚自小对其他皇子也从没有过亲近之情··这种状况是在睿王出生以后才有所改观的,可是谁也不知道李承祚是怎么在一夕之间无师自通了“兄弟之情”这种东西。
睿王李承祀出生在春末,等到李承祚获准探视刚出月子的母后与刚才出生的幼弟之时,已是夏初之时,与如今的时节恍惚遥遥相和··先帝元后与当今太后乃是同胞姐妹,生母乃是老秦国公原配夫人,然而这位的素有“美人灯儿”之名,早就在她们姐妹幼年去世了。
老秦国公的续弦也是世家小姐,但是门阀早在几代以前衰落,嫁给老秦国公,多少有帮衬家族的意思··那年,进宫侍奉太后生育睿王的,就是这位续弦夫人,季氏。
李承祚那年已入崇文馆读书,听太傅授业归来,正走到皇后的坤宁宫寝殿之外,奇怪的是原本里三层外三层的宫人不知躲到了哪里,他刚要叫人,便听里面似乎是有人,语气像是在辞别,人却没有立刻走,反而说了很多隐约之语。
“请皇后好好考虑臣妇所言,那位已经去了多年,您替他抚养襁褓中的幼子长大,已是尽了姐妹之情·”那个声音循循善诱道,“说句大不敬的,那把椅子只能有一个人坐,您有生之年,自然能保这懵懂稚子安然无恙,可是您总有那么一天是再也保不下的……这一位城府极深,小小年纪已懂得韬光养晦,您能了解他一时,却能了解他一世吗”·皇后的声音有几分猝然:“你什么意思”·那声音压低了几分:“皇后息怒,臣妇只是觉得……臣妇内侄季维珍的担忧,并无道理,不如……”·随后就是皇后厉声的打断:“此事不要再提”·那里面便没声儿了。
李承祚再不停留,若无其事地推开了坤宁宫的宫门,装作是方才疾步跑来的模样,笑着对皇后诉说数日不见的想念之意,请完安一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皇后有几分错愕的脸,和和另外一张不算熟悉的惊愕面容。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季维珍的名字··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儿晚,没赶在12点之前,希望明天能早点儿··第68章 2016.12·不论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家族, 居高位久了,就会生出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而这种错觉一旦成为习惯, 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即使不能掌控的东西,也想要妄图掌控。
而若是一个人本身就出身破落的门阀,有朝一日小人得志, 那么他的欲念会比一直都久居上位的人还要大——他或者他周围的人,享受过这个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滋味, 也尝试过跌落谷底的苦涩, 费尽心机机关算尽从那泥潭里爬出来, 就不会再想回去。
这样的人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巩固他现有的一切的, 而他也总会认为一切事物都该尽在掌握, 一众人物都该任他拿捏, 可现实永远不是这样的··如果这个人足够聪明, 在发现有些事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掌控的时候, 就该老老实实遮掩自己的野心,重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以期那些被他谣言蛊惑过的对象将戒心放到最低。
可明显而言,这个人是不够聪明的··他再聪明一点儿, 李承祚就要将那久远的旧事一同相忘江湖了;或者他再蠢一点儿,李承祚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斩草除根了·奈何他偏要这么不上不下的半聪明不蠢着,以至于今日这麻烦的局面。
少年时候的记忆是最诚实的··李承祚记住了皇后的断然拒绝, 所以她如今仍然母仪天下,在后宫安全的颐养天年;李承祚也记住了那个鲜少谋面的声音的“循循善诱”,所以他如今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表舅,能依旧毫无波澜。
现如今,老秦国公也就是李承祚的外公早已不在了,国公府的当家人是老秦国公的嫡子,也是季氏的长子,其名秦明秀··相比于这只沾亲不带故的“表舅”,秦明秀才是当今皇上的亲舅舅。
此人自幼聪颖,曾颇得先帝青眼,亦想过重用此人以其为太子臂膀,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打消了这一念头,最终还是扶植了丰城侯一系··自那以后,秦氏一族不知是因为皇后授意,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先帝的态度变化,十几年如一日地低调,低调到几乎配不上一门两皇后的高贵门阀,而秦明秀本人更是常年不在京师,先是托词为老秦国公守孝不肯令朝廷实职,等到孝期满了,季氏又恰好去世了,这位倒是十分孝顺地接上了另一个孝期。
早在李承祚登基的时候,就有人有意无意地劝说过他,直言丰城侯一系到底非亲故,而林氏一党与齐王有私更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实,与其任这样两方人马做大,倒不如重新启用秦氏。
这位说客曾经做过李承祚真正意义上的老师,虽然不像太傅那般板上钉钉,但也是有名有实,加之此言说的有理有据十分真诚,李承祚无从判断此人究竟是否与秦氏一族合谋过,还是真国士一心为他的皇位着想,因此对这番言论没有反驳,却也并没有采纳。
等到李承祚登基以后,一方面安定林氏,另一方面既启用又稳住丰城侯,表面上却只做出了昏君的德行作天作地,为数不少的朝臣心里对他怨声载道,然而妄议君上乃是大罪,只能不约而同的憋着,李承祚都一度担心他们憋出毛病来。
然而此刻的秦明秀却在一团浑水的朝局中清新地像清水芙蓉——他孝期一满,便上书给李承祚,表示自己接连失去父母,在孝期内修身养- xing -,如今无意于权力争斗,只想效仿前人寄情山水,到各处的名山大川走走,吟诗作对聊以遣怀。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一番陈词写的十分哀戚深刻,李承祚特意呈了那文采斐然的奏疏给太后看,吓得太后以为这人要出家做道士或者和尚,闹清楚他只是想出去游山玩水后,太后平复了一下小心情,先是说考虑一下,第二天就告诉李承祚,准了。
于是秦明秀一去几年,除了在年节时候回京入宫拜见太后,一年到头,难得在国公府里能见到人··他得太后恩惠颇多,只养育之恩一点就无从报偿··可太后是太后,秦氏是秦氏,他分得清。
李承祚环视了一眼这囚笼一般的牢狱,回头看了一眼如今人事不知的季维珍,意料之外地发现那些早已随着时间淡化的很多往事他其实还是记得的,甚至于在这“血牢”的- yin -翳恐怖之下,他仍然能够头脑清晰地将那前因后果一举缕清。
屋内的其他人都有或多或少焦虑之感,连他一贯处变不惊的丞相此刻都稍微露出了一点儿不算好看的神色,他们都在惊疑之中或多或少的乱了分寸,一致想要寻找怎么出去,却没有人去思索,他们为什么会进来。
这恐怕就是布置“血牢”之人的目的——让他们自相残杀,自乱阵脚··李承祚一直有一种隐约的猜测:他觉得,以齐王那多疑又傲慢的- xing -格,即使要借“唱诗班”这种明显不是江湖正路之人的力,也绝对不会让“唱诗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有过人之处。
“血牢”有过为数不少的惊悚传说,耶律真的例证只能说明一二,而更多的江湖传言,恐怕比耶律真所说的还要悚然百倍千倍··齐王知道这些传说么·可如果不知道,又是谁给“唱诗班”的权利,让他们能够说服心与天齐的齐王,在这处处越制却只听命于齐王一人的齐王府内布下如此血海炼狱的·如果知道,以他多疑的- xing -格,他真的不怕“唱诗班”这次和他联手,下一次就把这现成的牢笼用在他自己身上吗·除非他知道这“血牢“何解。
“唱诗班”出身江湖,却又不是江湖正道,是一路拿钱做事的货色,一身本事明码标价,价高者得·因此江湖道义等等约束在他们眼里只是废话,倒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准则贯彻得比许多青楼楚馆要好得多——“血牢“是其秘术,他们真的会将这机密之事和盘托出给齐王,以求换得一个一时的合作对象信任么·李承祚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换个角度来想,假如齐王根本不知道“血牢“的存在,而是别人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偷偷布下的,只告诉了他此牢绝对安全,那这事就好理解多了··这就好比齐王捡回了一只狼,却被人鼓动,只当狗养,直到这野兽发威,咬死了他再咬死些与之牵扯的人时,他才会恍然自己养大了个什么样凶恶的东西。
唯一的问题,便是那人不惜重金令“唱诗班“布下这嗜血的猛兽,究竟是想单纯的吞噬齐王,还是只是想借齐王的”一时糊涂“,拉一些“无关”的人一起陪葬呢·李承祚眼沉如冰,默然不语片刻,突兀地冷笑了一声:“好一个鹬蚌相争。”
众人皆陷入屋内诡秘的恐慌,陡然听他出声,一时愣在当场,全然不知他怎么会在此非常时刻冒出这样一句话··蒋溪竹一愣之下心念电转,短暂的忘记了眼前这凶险的困境,却十分惊异地掉入了另一个困境——他仿佛明白了李承祚说的是什么,却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安抚李承祚,或者是将这种困境解释给人听。
李承祚与蒋溪竹对视一眼··他的眼底有压抑不住的浸透的血光,让人一时分辨不出那到底是这- yin -暗空间里不按跳动的烛火,还是李承祚无可消解的心魔发作。
一向懒散而笑意盈盈的皇帝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令人战栗的眼神——那是见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 yin -翳之后才会露出的、神佛莫挡的尊容··这一瞬,像是更加证实了蒋溪竹的猜测,也是这一瞬,他在两个困境中做了一个毫不艰难的取舍。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蒋溪竹那原本无计可施的一丝慌张悄然隐藏在了他的笑容里,他就用这样一张清浅的笑颜望向李承祚,“皇上,上兵伐谋,莫让他人将谋攻之法用熟了。”
蒋溪竹的笑容对李承祚有独特的安抚力量··原来的蒋溪竹只是朝堂上懂得天下兴亡的学子,这些时日的见闻让他多了几分从容,那是只从奏疏之中读不来的阅历,不亲眼看一看天地,永远困于方寸一隅,而如今却不是了。
李承祚在他的笑容里显而易见地安静下来,眼底那血色渐渐消退,重又成了那映着火光的桃花眼,甚至带了几分随- xing -的慵懒朦胧··见他如此,蒋溪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色却是不显,几步走到李承祚的近前:“无论如何,先脱身要紧。”
这句话可是说到了其他人心坎儿里··子虚道长从方才就见李承祚脸色不对,他心知这逆徒是个如何翻脸不认人的狗脾气,生怕他一言不合就先砍两个不顺眼的泄愤,好在丞相在此,皇帝尥蹶子也能被哄成顺毛驴,实在可靠,顿时松了一口气,恩人一样的看了蒋溪竹一眼,附和道:“是是是,这鬼地方……无论如何先出去。
“·“行啊·“李承祚似笑非笑地瞥了子虚道长一眼,“师父如此急切,可是有了办法想要一试您总是这么愿意身先士卒……啧,徒弟完全可以成全你。”
他瞧了瞧那万箭穿心的通道,努了努下巴:“师父,您请·”·子虚道长:“……”·老子不要太多嘴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老子怎么就记不住呢·子虚道长觉得简直自己这被乌鸦开过光的嘴简直要了亲命,一张嘴就招黑,更要命的是,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仿佛又回到了被那只叫凤凰的破鸟支配的恐怖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吾皇:朕今天差点儿就可以完成暴君人设了呢,是不是好棒棒·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作者:冷漠脸,不会的··吾皇:哦·作者:你这种媳妇一笑就没骨头的战五渣,老老实实给丞相跪下唱征服吧。
吾皇:……黑朕你有什么好处·作者:冷漠脸,我卡文了,可以拿你凑字数……别看我,都让媳妇对你笑了还不赶紧夸我是亲妈·吾皇:……·第69章 2016.12·“皇上不必为难道长。”
蒋溪竹笑道, “现在情况未明, 与其让道长做些无谓的牺牲,还不如留存体力, 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李承祚本就是在戏弄子虚道长, 听见蒋溪竹此言,冷哼了一声别开了眼,把自己的金口玉言当做一句可有可无的废话,送给丞相做人情了。
子虚道长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 悄没声儿地躲到了许三娘的后面认怂去了··众人在此耽搁许久,已经有些分不清外面的时辰, 只有门外那不能踏出的黑沉通道在无声宣示着黑夜沉沉未尽。
牢房无窗, 无尽的黑暗与虚空中狰狞显露的杀意, 在这封闭的空间里, 就结成了残酷的纠缠成了弑人血肉的魑魅魍魉··有人说话尚不觉得, 一旦安静下来, 这闪闪的金光都仿佛化作了扭曲的刀锋, 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蒋溪竹缓了缓杀气, 研究出“血牢”的人一定经历过旁人难以想象的险恶,人- xing -可以至善, 人- xing -也可以至恶,只看不动声色的岁月天地久远地加诸给一个人什么, 有的是扭曲与仇恨,有的是求不得的疯癫,更有的是在无尽恐惧与忧惊之中被反复碾压重塑的杀戮。
蒋溪竹这么想着, 竟然不由觉得他们有些可怜··他没见过那些- yin -沉的暗处,习惯于用善意去揣测世间万物,但是现在,他也不至于理解不了那些坦荡而无处不在的恶意。
许三娘走到门口试探着看了看那藏着凶器的通道,妩媚的眉眼十分忧愁地皱起··“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她道,“为什么,外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蒋溪竹因她这句话微微侧目。
耶律真摇摇头:“布下血牢的人认为这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飞,恐怕正因为此,他们根本不怕有人能走出去·”·许三娘有几分莫名的看了看他:“可是……他们是什么时候布下的我从前出入此地的时候也是守卫重重,但却从来没有发现这地方会……变得走不出去。”
蒋溪竹看了看许三娘,不由出言发问:“三娘出入此处,从来没有发现此处有异常吗”·许三娘似乎是回忆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没有。”
蒋溪竹追问道:“那守卫人员和屋内摆设呢也从来没有换过么”·许三娘:“守卫人员几批轮换,我基本都见过了,他们也都认得出我,只要是我来,只要我不将人往外带,就不会有人拦我……至于屋内摆设,蒋公子,恕我不太记得了。”
蒋溪竹点了点头··按照守备换班时的说法,许三娘没有说谎,她确实只在这群人间混了脸熟,而且恐怕还和守备们发生过冲突,以至于这些人一提起她,都带着几分不愿意面对的糟心;她没有注意过屋内摆设恐怕也是有情可原的,毕竟她每次来去匆匆,精力与注意力恐怕都放在了那被寒食散侵透了身体的季维珍身上,这俗不可耐的装饰在她眼里恐怕跟茅檐草舍并没有区别。
季维珍这个样子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寒食散这种东西,短时间内确实会给人身体强健的错觉,不然不会引无数达官显贵趋之若鹜,拿这害人的东西当良药去吃,可是时间越久,才会越来越显出此物不可逆转的伤害,季维珍这秋风落叶一般的身子骨,已经能让景清这样的当世神医说出“快死了”的论断,绝对不是吃了三两个月这么简单,而齐王也不会有耐心等到他毫无反抗的时候才把他关起来,肯定是在他服用寒食散后开始出现蛊惑心神的幻觉时,就用“季先生疯癫”的理由把他扔进来了。
——这中间,至少要有一年多的时间差,而此处许三娘常来常往,守备来来往往也就是这么几波人,“唱诗班”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布下这么一个并不算小的凶器的而这样一个凶器,又是如何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也愣是让旁人一时半会儿都察觉不出他的存在的·除非它不是新鲜出炉,而是一直都在的,久远到可以追溯到齐王府落成之时。
“耶律公子·”蒋溪竹突然道,“之前你说,这已经不是我们原来进入的那间屋子了,是什么意思”·耶律真仍在查看那无端消失的通道,闻言皱了皱眉,却又立刻明白了蒋溪竹在说什么:“原本的那间屋子畅通无阻,而现在这间屋子我们是出不去的——“血牢”会在其他人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出现一些特定的变化,我也不知道这些变化是怎么产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化能让人无法察觉,总之这些变化使得这个屋子不再是原来那个了……外面的通道就是明证,如果那种密度的箭雨是一种机关,我们大概可以试试将机关中存储的箭矢耗尽,然后再从那走出去。”
听闻此言,蒋溪竹还没说话,子虚道长倒是觉得颇有道理,抢着说道:“这是个办法咱们往外扔东西,我就不信他这箭矢是无穷的·”·李承祚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师父怎么确定,外面只有这一种机关”·子虚道长:“……”·子虚道长顿时语塞了,皇帝说的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此地邪门儿,既然外面的墙上能万箭齐发,确实不能保证地上就不会有个天坑之类的,即使没有坑,谁也不能保证它地上或者四周没有毒,有坑用扔东西的方法还能试出来,有毒的话就没办法了,总不能等人挂了才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个能够用常理推断的地方··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子虚道长想了想,露出了一个有些泄气的表情:“这可怎么办……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难道真的要困死在此地吗”·蒋溪竹没有安慰子虚道长,却也没有他那种万念俱灰,他整个人都奇异地安静下来,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耶律真终于没再探查那消失的通道,站直身来,却听蒋溪竹唤他··“耶律公子·”蒋溪竹道,“你在‘唱诗班‘有些时日,想必不止一次听说过‘血牢’,除了契丹萧太后所布下的那一个,你还听说过其他的吗”·耶律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抵触的表情,明显并不愿意回忆此事,想了想,也明白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蒋溪竹并不是为了逼问他什么,只是为了找到出路,因此纵然千百个不愿意,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忆了起来。
“有过,不过是江湖事了,有些人物蒋公子恐怕不知晓·”耶律真想了想才道,“几年前,‘唱诗班’受命刺杀傲世山庄的庄主米一笑——那几年傲世山庄在江湖声名鹊起,米一笑参与了不少江湖事,隐隐有想要一统江湖的意愿,这样自然碍了有些人的路,因此买通‘唱诗班’暗杀他。
然而傲世山庄地处冀州以北的高山之上,易守难攻,派去的杀手被地势所迷,还未成事便败露了踪迹,反被米一笑所杀,不仅如此,还引起了米一笑的警觉·”·蒋溪竹点了点头:“然后呢”·耶律真道:“‘唱诗班’杀人未成而败露行迹,乃是奇耻大辱,此事最终惊动了‘唱诗班’主人,他一怒之下,使‘血牢’重现江湖。”
蒋溪竹愣了愣:“傲世山庄有唱诗班的据点不然那里怎么会有‘血牢’”·耶律真摇了摇头:“没有,这也是我对此事印象深刻的原因——‘唱诗班’走不出去的屋子确实存在,可是有时候,它并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屋子……昔日的傲世山庄开山而建,雄踞关山顶峰,下山之路横三竖三共开九路,一面高墙俯视悬崖峭壁。
‘唱诗班’行动被米一笑察觉后,用半年时间在冀州布下了分坛·自从其布下分坛那日起……傲世山庄下山的九条路就再也走不通了,无论从哪条路出去,都会莫名串到另一条路上往回走,或者在一条路以为走到尽头的时候,莫名回到了出发时的起始点……傲世山庄成了走不出去的山城,米一笑无计可施,最后杀尽家眷,自己坠崖而亡,尸骨无存。”
这个故事不比契丹萧太后布下的“血牢”让人轻松多少,众人只是听着耶律这这样不含感情的叙述,就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偌大一个傲世山庄,要派出多少人不停地走不停地试探,才得出他们被围困,并且围困无法可解的事实·蒋溪竹却在这让人不寒而栗的故事中露出了一个十分婉约的表情,李承祚抱臂在一旁看了许久,竟然从那个表情看出了一点儿似乎是“轻松”了的意思,不由十分赞许地挑了挑眉。
蒋溪竹的表情不甚明显,他自己的精神其实还是紧绷着的,听耶律真说完,沉默了一瞬,还是道:“那契丹萧太后的‘血牢’呢,那间院子是怎么样的”·耶律真恐怕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虱子多了不痒,血腥的往事回忆多了也不过就是多恶心一回,这次抵触的表情明显少了,认真的表情明显多了几分,半晌才道:“那间院子本身就是凶宅……蒋公子可听说过萧陵”·蒋溪竹点点头。
++++++++++++++++++++++++++++++++++++++++++·萧陵其人,论辈分是如今那位契丹太后萧氏的叔公,治国上不见得多能耐,却实打实涉及了契丹一桩党争惨案··彼年契丹王殁,身为皇后的萧氏想要通过契丹王长子生母的身份把持朝政。
然而契丹王旧部不同意·萧太后铁血手腕,软硬兼施地打压了契丹朝中反对她听政的一派,最终,这派人思来想去,求到了萧陵头上··萧氏乃是契丹望族,与契丹皇室耶律一族世代交好,曾有“共天下”一说,然而萧氏内部经过几代,本家与旁支派系纷杂,本就出现了互相倾轧之事,并不如外部看去那么和谐,也根本不受“一笔写不出两个萧”这种道德约束,彼此之间的争夺很是血腥。
萧陵正好属于和萧太后政见不同的那一派··反对萧太后听政的人原本打的算盘很简单,希望萧陵以长辈的身份出面,阻止萧太后入朝,却不料萧氏内部的残杀远比外部还要激烈,两人早已不睦许久,此事更不是简简单单家长里短儿地后宅是非,而是赤、裸、裸、的改朝换代。
萧陵无论从私怨来说,还是从政见来讲,都是一块儿绝佳的绊脚石,严严实实地挡在萧太后听政的路上,令萧太后踢着脚疼,搬着费劲,这种令人抓心挠肝的难受终于酝酿成了杀机。
在经历萧陵数次阻挠后,萧太后终于爆发——她在处理完契丹王的丧事之后,诈称夜梦先王,先王有令:朝臣几人是他割舍不下的肱骨,望这些人殉葬,与其在黄泉彼岸共谋皇图霸业。
不得不说最毒妇人心,萧太后这招儿实在太损,所有人都明知她是为了打压政敌,借着做梦的名义来杀人,一顶大帽子直接扣到了反对她的人脑袋上——遵旨就是去死,抗旨就是大不敬,说白了还是死,无论如何都要令这些人进退不得。
这时候还是萧陵反应快,直言:“先皇曾言,‘朕之臂膀,莫过皇后’,先皇若要谋求皇图霸业,皇后乃是第一助力,我们还是请皇后先行上路·”·反对派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坐等萧太后这野心膨胀的老娘们如何接招儿。
然而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惹一个每月有七天流血不止,还依然活蹦乱跳的动物,毕竟女人狠起来就没有男人什么事儿了——谁也没想到萧太后当即表示萧陵说的有理,抄起侍卫的随身佩刀,直接切断了自己一只手腕,扔进火力烧了道:稚子年幼,家国未平,恕臣妾不能随先皇而去,就让这只手先去陪着先皇吧。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她说完,血迹未干,趁着众人未有反应之时,早有准备的侍卫手起刀落,送了萧陵等人上路··萧陵死后,他的家宅被抄,长子与次子当场被诛杀,三子与长女一人投井一人上吊,从此此宅成了凶苑,鬼气森森。
萧陵之事后不过半年,萧太后在此宅中布下了“血牢”,困杀辅政四大臣,在听政的路上一路问鼎··李承祚早就听过这段契丹故旧,此时重听,都忍不住背后泛寒,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幸好朕不喜欢女人”的想法,看了耶律真一眼,又更是十分不孝地觉得“幸好朕的奶奶死得早,否则这得多大的心理- yin -影”。
皇帝陛下算得上胆识过人,尚有如此想法,而一向自觉很怂的子虚道长更是不甘人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昔日被困杀之人处于相同的境地,更是脸都绿了,哆哆嗦嗦地揪着那秃毛拂尘上硕果仅存的几根儿,默念“无量天尊”。
李承祚仿佛终于知道这拂尘是怎么秃的了,不由多看了好几眼··蒋溪竹却没有注意到这事关拂尘沉冤得雪一般的真相,露出一个十分难以理解的表情,思考了一下才道:“唔……耶律公子,在下其实还想问,那宅子的形状如何”·李承祚看了看蒋溪竹的表情,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为了顾及其他人脆弱的小心灵,没敢出声儿,但还是十分耳聪目明的听到了他家丞相因为好修养,而彻底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一句咆哮:“废话”·耶律真被李承祚笑的莫名其妙,仍然一板一眼的回忆道:“那屋子是‘回’字形,大门朝西,东南两侧都有小门,可是我曾听替萧宅之中收尸的人说过,屋内的……尸体散落各处,甚至有的就死在门口,那段时间路过此处的人都能听见屋内的惨叫之声,却从来不见有人出来——他们仿佛只是在不断地绕着屋内转圈儿,却对门视而不见一样。”
这段描述别人听着没什么感觉,却像触及了子虚道长的专业领域一样——牛鼻子老道拎着秃毛拂尘直嘬牙花子:“啧……这箭屋之人一定不懂风水,屋为口字,人在口中,困顿之象,轻易无解,亦不得出……或者说,建屋之人是否跟这位冤亲债主有仇”·耶律真一愣,没想到牛鼻子老道歪打正着儿说到了点子上,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这宅子是萧陵在世时分得的萧家祖业……原本只有地皮,萧太后之父开牙建府建了一半儿,分给了萧陵。”
蒋溪竹原本被耶律真各式各样的“鬼故事”讲的痛不欲生,听闻此处,才终于咂摸出一点意思,十分隐晦的露出了一个笑意:“耶律公子,你所听闻的“血牢”最多,在下见识浅薄,却对其有所感触……有些意见,不知正确与否,说出来,想请公子鉴别。
“·耶律真对着蒋溪竹总是十分客气:“蒋公子请说·“·蒋溪竹道:“傲世山庄在山上,‘唱诗班’则以山为牢,使人无法出山;萧宅乃是“回”字,‘唱诗班’则以巡回为牢,使人不得走出……如果这样说来,“血牢”只是借了地利,并非凭空而造。
“·耶律真思考片刻:“似乎确实是这样……可是它们都走不出去……”·似乎是早就料到他有此疑问,蒋溪竹早就想好了从容应对一般,十分不慌不忙:“耶律公子有没有想过,所有人在慌乱的情况下——也就是发现原本的来路再也走不出去的时候,就会格外地关注那些走不出去的来路,反而会忘记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一座山并非只有一条路,而一座传说中的凶宅,也并非只有一道门……”·“可是他们不是被困一日两日。”
耶律真道,“他们被困的时间比我们久,从激动异常到冷静再到绝望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他们肯定通过了无数的办法才证明了他们确实出不去,才会活活被困死。”
“不是这样的·”蒋溪竹人看上去仍然是那个文弱的书生,可如今却是有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坚毅,他就用这种眼神看着满是思虑的耶律真,断然道:“不是这样的,耶律公子,就像你,在发现这个房间再也走不出去的时候,会反复检查那个原本应该存在,却无故消失了的通道;或者像子虚道长一样,想要反复试验外面那个通道究竟有多少箭矢或者多少机关——你们的思维被这屋子固定住了,你们觉得应该存在的东西,或者应该有尽头的东西,就要反复去验证,而从来没考虑过,如果这“应该存在”是“本来就不存在”的话,会怎么样“·耶律真被他说的皱了眉。
蒋溪竹却面不改色,将自己的话说完:“如果那通道本就没有尽头也确实有无限的箭矢,那么多少试验都是没用的;如果那通道真的不存在,那么再多次查看也是没用的……反复的验证只会使人在谬误和歧路中越走越远,反而看不到真实。
布置血牢的人确实高明,他囚的从来不是人,而是‘心‘”··说到这,他因为回忆中断了思绪一样,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才继续道:“耶律公子……此时此刻,在下不知道你除了还记得这‘血牢’有走不出去的恐怖传说,是否还记得,来时的墙……挺高的”·耶律真完全没想到蒋溪竹会说这个,不由一愣。
蒋溪竹却笑了笑:“诸位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这高墙在诸位眼中不过是纵身一跃的距离……不瞒诸位,在下百无一用是书生,它于在下,却如同不可逾越的险阻一般矗然在立,若非有……皇上帮助,凭在下是绝对翻不进来的,即使有皇上帮助,在下也在看到那高墙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平白拖累旁人,不过也因此,对那高墙印象深刻。”
耶律真从来没见过当拖累还能当得如此有负罪感的人,更没想到有人还会因为“被带着翻个墙”这等小事而印象深刻,一时震惊了,许三娘和子虚道长的反应也差不太多,唯独李承祚看着蒋溪竹那一抹清浅的笑意,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挑眉笑的别有居心。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明显看到了李承祚的表情,愣了一下,稳定了心神才别开目光:“诸位觉得不可思议是应当的,站的足够靠前的人不会注意身后,站的足够高的人也不会注意脚下……如果,在下只是说如果,你们注意了身侧,而实际的那条通路其实在脚下呢你们又当如何”·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所以你笑什么·吾皇:朕带着君迟翻墙的哦~·作者:所以呢·吾皇:翻墙要抱着的哦~·作者:……所以呢·吾皇:(□□)这就是传说中的要抱抱,举高高哦~·作者:……儿子你开心就好。
ps 这章够粗长了吧,拆拆当双更看罢……以及还有一章··第70章 2016.12·“路在脚下”这个说法倒是异常新奇, 新奇到众人听到这个说法, 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的。”
耶律真皱眉道,甚至为了证实他这句“不可能”还用力跺了跺地面··牢笼的地面发出一种十分沉闷的“咚咚”声, 不像单纯的砖石, 也不像中空有通道的样子,更像铜铁浇筑而成的钢筋铁骨,峥然宣告着它的不可突破。
“听到这声音了么蒋公子·”耶律真道,随即透出了几分无奈, “我能理解你想要脱困的心情,但是这里恐怕没有你想找的路……”·他话没说完, 却看到蒋溪竹露出了一个更无奈的表情。
“耶律公子·“他难得不再如谦谦君子一般风度翩翩, 而是带出了一种权臣雄辩之时独有的说一不二··他这幅样子奇异的很有说服力, 迫得耶律真这一向冷漠又我行我素的人也不得不静下来洗耳恭听。
“在下说了, 耶律公子只是身在庐山中, 而不知庐山真面目·”他道, “在下所说的通路在脚下, 并非指的是我们要从脚下走出去·”·耶律真一愣。
子虚道长看着外面比自己拂尘浓密了不少的箭雨, 腿肚子直转筋,在一边急的跳脚:“哎哟我的丞相,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给个准话儿吧……只要不是刀山火海, 让小老道挖洞也没问题,您倒是说说,咱们要怎么出去”·蒋溪竹笑道:“从正门走出去。”
子虚道长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门口, 又看了一眼仿佛丞相一声令下,就随时都可以欺师灭祖的皇帝陛下,哆嗦道:“……您在跟小老道开玩笑”·蒋溪竹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意,没有安抚子虚道长惊颤的小心灵,像只是在客气。
“从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齐王要建一个围墙如此之高的监牢,是为了什么,后来我得到了答案,是让被关押在此的人轻易逃不出去·”蒋溪竹道,“这其实本来就已经符合‘血牢’存在的目的了,只不过,‘血牢’出现,会让人更加逃不出去而已。”
子虚道长仿佛……不是仿佛,他就是没听懂:“……那咱们不还是出不去”·蒋溪竹面色平静:“九路纵横的山城、闹鬼的院子、甚至于眼前这金屋子,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有内里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而外面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山城还是山城,院子还是院子,而齐王府的牢狱,外面依然还是高墙……‘血牢’只能依据地利而设,别管里面的千变万化,外在都不会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耶律真仿佛终于听出了他的意思,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唱诗班’是怎么困住傲世山庄和四大辅政臣的,毕竟那时的‘血牢’我没有身临其境,只有如今这个,我大概知道,他是怎么困住我们的。”
蒋溪竹此刻有一种超然的淡定,仿佛囚笼与牢狱都已经是钥匙在握的枷锁,随时都可以挣开,只是看他想不想··子虚道长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突然有些恍惚——他一直觉得这青年丞相被李承祚维护得太好了,年少就官居高位,缺胆识历练,也缺乏城府,如今他才突然明白,有些人的胆识与城府是可以与生俱来的,只是犹如深藏地底的泉眼,需要一个被挖掘喷发的契机。
而他那一天到晚看似不着调的徒弟,似乎早就为蒋溪竹准备好这个契机了,蒋溪竹沿着李承祚为他备好的契机行来,总能安然走到李承祚想要的归处··蒋溪竹毫无波动地环视了四周一番:“发现这个屋子有问题之后,我也一直在想,这个屋子里与进来的时候,到底有什么不同了,当然外面的通道和衣柜背后的墙固然是不同之处,但是仅仅发现这些不同是没有用处的,我们还是不知道这间屋子发生变化的原因……后来我想起来了,是人不同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的不同。
一方面来看,此处以前只有三娘常常出入,而只困住三娘一个人,恕在下直言,是没有意义的,因此‘血牢’直至今天——有人闯关的时候,才会不动声息的发动;另一方面来说,景清与我们同来,却是单独走了,闯关之人少了一个,走掉的那一个恐怕不算紧要,而剩下的却不能再逃脱了,这才是‘血牢’发动的现实境况。”
蒋溪竹抽丝剥茧,像是终于拨开了那重重迷雾最真实的内里,到底来到了那万重纱幔后隐藏真容前的最后一帘··“这些不同是很好发现又是很难发现的。”
蒋溪竹道,“我们会注意门窗,注意摆设,甚至注意这屋子中的整洁与否……却很少注意到身边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会有什么变化——比如一个孩子,你十年后再见会发现他长高了;再比如一个中年人,十年后再见你会发现他变老了,而如果这个孩子或者这个中年人十年都没有离开你的身边,那么他的成长或苍老依然在发生着,只是你没察觉到——但是你不能说他是没有变化的。”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耶律真默然··蒋溪竹环视一周,与每一个人对视,只有在看到李承祚的时候眼中多了点儿别的意味——一闪而逝,却依然被李承祚心领神会了。
蒋溪竹顿了一下:“这类似于‘少年人长高’和‘中年人变老’的变化,在我们这里看来,有两个·”·他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这样毫无畏惧而坚毅执着的目光。
“三娘·”蒋溪竹道,“我们受你引路而来,为你所托而涉险,你回报给我们的,就是明明发现哪里有问题,却闭口不言吗”·许三娘的脸色陡然变了,眼神凝滞,唇徒劳地一张一合,却到底不能成言。
蒋溪竹决然一挥手,制止了她情急之下不知是真是假的说辞,径自将自己未尽的言语合盘脱出··“至于另一个变化·”他说的很慢,像是在刻意拖长时间,“我们一直忽略了这间房间里变数最大的一个人……他就是那明明在我们眼底下长高却察觉不出的少年,也是那明明在变老却让我们觉得岁月如一的中年人,我们都太容易忽略不动声色的弱者,却总忘了强弱是相对的,逞强不是真强,示弱也未必是真弱……您说是不是呢季先生”·蒋溪竹的话音未落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刀光闪过金迷缭乱的满屋陈设,猝然划破了这名不副实的安宁,刀锋铿然如电闪雷鸣,凌厉的杀意从刀剑的寒意具象成扑面而来的凶灵,令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耶律真下意识反手一摸,这才意识到,竟然是李承祚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悍然出手,以一个难以分辨的速度抽走了他那未曾离身的长刀,而如今,刀锋所指之处,赫然是显出油尽灯枯之象的季维珍。
他与方才的模样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他竟然是清醒着的·他被迫保持着一个刚要起身却没来得及的姿势,也不敢擅动,因为李承祚手中的刀在他的脖子与卧榻之间架出了一个刁钻的三角形,他只能这么不上不下的僵硬着,只要他敢妄动,李承祚会毫不犹豫地让他身首异处。
许三娘当下就想上前,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猝然后退了两步,反身面对蒋溪竹,却下意识地赶到了周身的寒气——那是李承祚弯着眉眼却毫无笑意的眼神··耶律真和子虚道长反应不可谓不快,在许三娘进退犹豫的时候,已经一左一右地护住了不会武功的蒋溪竹,三人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慢慢移动到了李承祚的身边。
许三娘看看困于刀下的季维珍,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承祚,最终似乎是妥协了,贝齿紧咬着下唇,将一双原本就缺乏血色的唇咬的发白,才十分不情愿地退后数步,做出一个“谈话”的姿态来。
“您怎么发现的”许三娘眉目之间满是焦虑,“蒋公子,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并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我只是不确定……”·“景清走的时候。”
蒋溪竹并没有等她说完,只是神色淡然地看着她,“我原本以为,您只是不适应景院首那种简约与直白,还好心替您解释了一下他的意思,可是后来想想,这反而有些奇怪……您七窍玲珑心,而且对季先生的关心不像作假,同为凤凰印上七十二魔神,您对景清的了解并不该比我们少,然而您一时没有听懂景清的意思,我只能做一个解释——您分心了。”
“季先生境况不好,您应该全部精神都在他身上的,可是您居然分心了·”蒋溪竹沉吟道,“我只能去重新还原一下那个场景,去设想到底是什么让您如此挂怀,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死生之外无大事,您若不是看到季先生殁了,就是看到季先生醒了,而您却又没将他醒过来这种消息说出口,那恐怕,就是看到了他做了些别的事……‘血牢’就是在那时候启动的,以至于景清一走,外面就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变化,而你那时正在假装记住他身上的- xue -位来拖延时间,使我们没有来得及察觉变化,直到察觉变化后,也来不及改变了。”
许三娘显然被蒋溪竹说中了前后所有的过程,她没想到这个文弱到不足为惧的年轻丞相居然能心思缜密到这个地步,以至于她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有人在无声监视,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看透了。
·她眉眼妩媚,曾经出手却未得手的杀意骤然重新涌出,却在触及李承祚冰冷的视线时浑身一凝,就是这一瞬间的精神溃败,让她的杀机顷刻之间溃不成军。
“罢了,三娘·”开口的竟然是床上那个脸色灰败到不成样子的季维珍,他被寒食散侵透了身体,如今已经形容枯槁,流露出无可挽回的日薄西山之相。
他的声音也并不悦耳,带着久病之人的喑哑,无端让人觉得死气沉沉··他神色漠然,因为刀锋迫近,那寒芒令他僵持地十分艰难,皱着的眉带着强弩之末的最后一点坚持:“久闻蒋家公子聪颖之名,如今一见,可见传言亦有真实,丞相心思缜密深藏不露,季某受教了。”
蒋溪竹面色如常,淡道:“不敢·”·听出蒋溪竹那明显的疏远,季维珍苦笑一声,将眼神转回李承祚的脸上,意有所指道:“皇上,多年不见,您果然不曾辜负太后的期待。”
“也没有·”李承祚闻言,十分闲适的将刀从一手换到了另一手,勾着那双天生笑意的桃花眼道,“朕是跑出来的,刚把太后气了个半死,她老人家这会儿估计正在宫里骂朕不孝呢。”
第71章 2016.12·季维珍:“……”·季维珍自从跟齐王去了封地, 多年再未回京, 久不和李承祚打交道了,自然不知道皇帝陛下在他看不见的岁月里长成了怎样一个根正苗红的混账, 此刻被他拿刀指着, 看他谈笑风生,突然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仿佛那个曾经只被人称作“命好”的太子,似乎从没真实地存在过。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本就和他没有什么交情可言,名份上的东西到了皇家, 空口白牙一张嘴,他说有就有, 说没有就没有, 攀亲戚也得看对方是什么人。
跟皇帝攀亲戚, 他高兴地时候是恩典, 不高兴的时候是僭越··季维珍只看了李承祚一眼, 当即就放弃了和拿刀架着他的皇帝陛下叙旧讲理的想法, 这样一来, 他反倒放松了些——人就是这么奇怪, 能谈钱的时候千万别聊感情,能谈条件的时候千万别说交情, 这样无论好人坏人都能自在许多。
“皇上·”季维珍很有胆色的在李承祚刀锋逼迫之下将自己调整了一个不那么僵硬的姿势,声音喑哑, “丞相心思缜密,能将在下的小动作猜得一清二楚,但如今您与我同在一条船上, 针锋相对下去,除了玉石俱焚,不会有其他的结果了。”
李承祚挑眉看着他··季维珍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在下已是油尽灯枯之人,或早或晚的事儿罢了,就算三娘能为在下等来当世神医,也不过是在延缓那个时日……可是皇上您不一样,您有牵挂您有未酬之志,您不会愿意和我这将死之人一起同处困顿的。”
李承祚闻言抬了抬眼皮,不客气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季维珍··“朕确实不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倨傲的轻蔑,居高临下地眯起了那双桃花眼,“但是也不代表朕就要因此向你妥协——你凭什么确定朕找不到破解‘血牢’的办法,就因为它困死过无数脑子不好使的倒霉鬼么”·“皇上固然聪慧睿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十分傲慢的讽刺,平白让人不舒服起来··李承祚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虽然很碍眼,但全然没有到值得愤怒的地步——他很早就懂得,愤怒是没有用处的,除了让人变得不冷静,也会让人脑子不清楚,让人最终沦落到与废物一张高下的窘境,十分的掉价儿。
比废物的程度,一个正常人是永远战胜不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废物的,这也是激将法百试百灵的原因··然而皇帝陛下显然不是个平常人,他十分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动手顶了顶季维珍那已经瘦到不太明显的脖子。
“有话快说·”皇帝陛下顾及到丞相在场,才勉强忍住了后半句‘俗谚’,“天还没亮,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季维珍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样子晃了一下,若不是笃定除他之外,真的没有人能够破解这要命的牢笼,他几乎以为李承祚已经知道了解决之法,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李承祚真的知道的话,就不会在这里跟他讨价还价了。
想起这些,他安心了不少··“差点就被皇上骗过去了·”季维珍道,“当年我确实没有看错,如今恐怕也有很多人不信,诸位皇子之中,只有您最具先皇遗风……”·书读得多了的人总能将好话也说成骂人,李承祚有时候很烦这种腔调儿,但到底皇帝不是几代以前金銮殿上那些被诗书教条捆死了的帝王,而是个混过江湖看过市井的纨绔,可以不动声色地耍、流、氓。
唯一的意外,就是李承祚没想过,自己这点儿流氓气质,还有机会用在别人身上··“你想让朕说什么呢”皇帝露出了一个十分缺德地笑容,“……谢谢啊看在你这么夸朕的份儿上,先帝的棺材板儿朕就先替你按着了。”
季维珍:“……”·他是真的想不到皇帝居然是这么一个混不吝,这种情况下连好好说话都懒,当即让他产生了一种“秀才遇见兵”的荒谬之感。
到底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他季维珍,而不是吊儿郎当的皇帝陛下,他只好换了一种说话方式,在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只能跟着李承祚的意愿走··“齐王要反是必然的,区别只是什么时候反。”
季维珍道,“先帝爷胜仗打得多这无可否认,但是亏空留下的也多,皇上未必知道,但我想丞相是清楚的——这才得了几年太平,皇上又马不停蹄地收拾了一番契丹,您现在若是在朝中,户部哭穷的折子恐怕已经将御书房淹了。”
蒋溪竹被季维珍提及,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面上不显,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穷兵黩武导致的军费庞杂,确实是国库空虚的原因,但是季维珍心知肚明却也没有明说的另一个方面原因——户部至今还在林立甫的手里。
再聪明的人一辈子也难得犯点儿糊涂,先帝这辈子翻得最大的糊涂就是在人伦方面,蒋溪竹至今也想不明白,先帝这样的千古一帝,怎么会让外戚干政到有些无可挽回的程度。
·林家那些年大权在握,六部之中有四部官员皆出林氏,世家之中有半数要凑林家的姻亲,以至于齐王选妃的时候林氏原本凋零的人丁里都选不出个人选,愣是轮到和林氏关系不亲不疏的许三娘。
户部官员就是那个时候被林立甫不声不响的全部换成了自家的门生与亲族,以至于有些水泼不进雷打不动的趋势,直到先帝晚年意识到林氏问题,开始有意瓦解其部分势力,将户部官员裁撤了三分之一,却仍然没有改变户部还是林立甫说了算的事实。
钱袋子在别人手里攥着,李承祚这皇帝当得没法儿不束手束脚,这也是李承祚其实早看林立甫不顺眼,却又不能立刻把他扳倒的原因——林立甫确实是个老狐狸,只是年事已高,行事早已越发带出了年长者求平稳的小心,不到非常的地步,绝对不会破釜沉舟,但是齐王年富力强,可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动作冒进,齐王卷了户部的财来和李承祚打一场鱼死网破的逼宫仗,李承祚到底觉得有些吃不消。
蒋溪竹也隐约明白一点儿李承祚的打算··林立甫求稳,齐王求进,外祖孙俩在这一方面恐怕没有达成一致·林立甫想要等李承祚腹背受敌,自己折腾不动这个朝廷的时候在趁虚而入,趁机拥立齐王,得个名正言顺;而齐王不愧是李氏后人,继承了李家一贯的传统——不折腾会死,野心勃勃的想要马不停蹄的将李承祚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这之间的矛盾是不言而喻的··到如今,只看齐王与林立甫的矛盾先激化,还是看李承祚与齐王之间先闹到水火不容··然而话说回来,齐王与李林甫的矛盾纵然激化,但林妃还没死,仍然还在皇宫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颐养天年,齐王想跟外公撕破脸,也得估计一下他娘尴尬的地位。
李承祚这些年装疯卖傻扮昏君,一方面加重林立甫求稳的心,一方面刺激齐王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无疑是在往激化这两人的矛盾上靠拢的;然而契丹一事中有人横插一脚,将那传说中可造神兵的矿石源源不断的运进了邺城,显然是在为齐王谋反做准备——这是在李承祚和齐王的矛盾之间狠狠浇了一锅热油,并且逼得李承祚不能再坐山观虎斗,将齐王置之不理了。
李承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鹬蚌相争”,原来是这个意思··季维珍说的是户部,明面上只是在说钱的问题,然而后面有更多利害关系,是只有细想才能想明白的。
李承祚闻言毫无波动,只是深深看了季维珍一眼··季维珍却知道他心里是明白了的··“当然,皇上知道户部缺钱的事情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皇上之前对契丹异常坚决,就是为了解决这打仗烧钱的后顾之忧。”
季维珍道,“官道上那些钱财来路的办法被户部堵死,皇上想要另辟蹊径走江湖的路子不可谓不对,只需要几年的时间,钱财就不再是掣肘,而皇上也能趁机聚拢一些江湖势力,不至于在朝在野都束手束脚。”
他说到这里,仿佛有一些自得其意,短促的笑了一声··“只是您这次出来的时机太不凑巧了·”他道,“也不怪您,您能在朝野上下的眼皮子底下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小心为上,难免要亲力亲为很多事情,以至于另外的事情会顾不上……您真的知道,您的贵妃中毒,究竟是谁下的手么”·李承祚闻言,脸色陡然变了。
季维珍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之意,缓缓呼出一口气:“齐王有反心是必然的,但是时机很重要,如今已经箭在弦上……皇上自己考虑,是要一意孤行地将一个明知道错误的事情进行到底,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解决眼前的麻烦,以求来日方长”·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更,晚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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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也算某种程度上的食言而肥吧……·为了找回“说话算话”的人设,本文完结后会附送个免费的番外放在完结章的“作者有话说”里,就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祝阅读愉快。
第72章 2016.12·季维珍这话说的是很不客气的, 几乎称得上是威胁, 但是季维珍觉得,遇上李承祚这样的皇帝, 还是把话说难听了好一点··李承祚软硬不吃, 攀交情他看你碍眼,讲道理他跟你犯浑——在这种完全没有办法正常交流、又被拿刀架着脖子的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要么跪地告饶要么慷慨就义。
而季维珍到底世家出身,他肯定会选择后者——毕竟怎么都是死, 后者死的会显得有尊严一点儿··虽然他的语气让人十分反感,但是理智上来说, 话是没有问题的。
李承祚原本的思路和布置都是十分成功的, 不仅没有被齐王和林立甫牵着鼻子走, 反而给齐王和林立甫之间设置了一个暂时解不开的心结, 用天长日久来消磨一方的耐心, 潜伏在众目睽睽之下, 等着他们自己打破这个平衡。
然而现在出了问题··季维珍话里有话——显而易见有人在利用李承祚早已设想好的平衡, 将李承祚不声不响的置于其中, 令那原本一片大好的情势向李承祚最不想目睹的那一方无可抑制的偏移。
说直白一点,有人利用李承祚的思维, 将计就计,想要提前打破另一个平衡——逼反齐王, 令李承祚不能再将齐王置之不顾,不得不亲自参与到这局中局里··宋璎珞中毒仿佛就是这场大戏的开幕——宋大小姐虽然看上去很不靠谱儿,但其实人五人六, 是皇帝陛下一个忠实的左膀右臂,这条臂膀若是折了,李承祚伤筋动骨不说,恐怕还要亲自去代替臂膀的功能。
蒋溪竹蓦然想到宋璎珞中毒之事的前情后果,陡然发现对方果然高明··李承祚因为少年之事,很少贸然动自己宫里的食物,挑三拣四更是登峰造极,然而下毒之人竟然把毒下载了一份李承祚不知道会不会动的糕点里——这显然太愚蠢了。
而现在想想,这不是愚蠢,因为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李承祚,而是如今宫里“最得宠”,而又在李承祚面前并不算收敛的宋贵妃——李承祚宫里的点心,谁会贸然去动,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个贪嘴活泼的宋璎珞而已。
而这还不算,这一块儿带毒的点心中的毒物颇有来历,直接将李承祚的视线引到了邺城,让他不得不前来··蒋溪竹想着想着就皱了眉··不……恐怕不止,李承祚没有那么傻,傻到只凭一个毒物就断定下毒之人的身份——如果真的是齐王想要毒杀谁,随便弄点儿□□,随便寻点儿至毒,神不知鬼不觉的见血封喉,根本吸引不了李承祚的注意。
下毒之人利用了一点——黄泉草,解毒之物黄泉草··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少年目睹太监中毒之事是一笔说不清楚的烂账,蒋溪竹如今反复设想多次,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看似惊人却唯一合情合理的结论——苦肉计。
这是太后昔年为保住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又为了保住李承祚太子之位,同时打压气焰嚣张的林妃而安排的一出苦肉计——否则为什么会这么巧,有毒的点心出自齐王之手,李承祚身边恰好有一个坚持不让他吃下那块儿点心的“忠心耿耿”的太监,而事后林妃为此无计可施,连撒泼耍赖的穷途末路之招都使出来了。
因为安排这场大戏的人是太后,她早就做了完全的准备,来保李承祚平安无事··那株黄泉草就利用了这一点··谁会知道宋璎珞在宫中能自由肆意的出入皇帝寝殿·又有谁能知道宋璎珞日常的饮食习惯·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毒下到皇帝的寝宫里·李承祚看到这解毒的草药会无可抑制的想起那些陈年旧事,他会停不住自己的疑心,猜测究竟是谁要重现这苦肉计·他会怀疑太后,会怀疑当年的知情人,会怀疑如今在宫中有如□□的林太妃,甚至会怀疑齐王自己故弄玄虚。
却唯独很难想到,这解毒的草药,本来就不是为了解毒——而是为了让他中上一种名为“疑神疑鬼”的毒··隐藏在背后的人狞笑着引他走上一条错误的歧路,从而将自己躲在了安全的背后。
而开局的第二个人,便是许三娘··蒋溪竹想到这儿,猝然抬起了眉眼,他原本清修俊雅,一向良好的修养让他不愿与人为恶,但是并不代表他没有底线,他如今的底线,便是李承祚。
“三娘·”蒋溪竹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在这原本就比外面- yin -冷的夏日监牢里更多了冷厉,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这样咄咄逼人过,“你为什么会等在邺城官道上是谁指使你”·许三娘下意识看了床上的季维珍一眼。
季维珍表情看不出多么错愕,却也有微微的惊讶··他说话一向奉行点到即止,只在心照不宣的情况下提到了宋璎珞中毒,却不想蒋溪竹能敏锐至此,只凭一件事,将那些说破的没说破的细枝末节不动声色地串联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多么可怕,季维珍不动声色想,李承祚竟然一直藏着这样一个聪明人在身后,如果不是这次偶然让他走到了台前,日后相遇,蒋家的这个文弱书生,恐怕要成他们最大的一个绊脚石,如果不是时间和情势不对,他几乎要忍不住先下手为强,除去这个阻碍再说了。
可正因为蒋溪竹的敏锐,他省了很多事,更省了许多无谓的讨价还价·人都讨厌聪明人,却又都喜欢聪明人,因为聪明人能轻而易举的明白他要说什么,而不必多费心思和口舌——他既然已经猜到许三娘等在邺城外的官道是有人指点,自然也会顺便猜一下,指点许三娘的究竟是什么人。
而事到如今,季维珍觉得,蒋溪竹已经猜到了,有此一问,只不过是为了确定··他这么想着,测过眼神和许三娘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许三娘皱了皱眉,咬紧了下唇有几分犹豫的回望了蒋溪竹冷淡的目光··“蒋公子已经知道了不是么,何必再问三娘·”她偏开头,避过了蒋溪竹的目光才道,“三娘谢过蒋公子的出手相助,齐王造反之心已起,那位不过是想让皇上尽早除掉隐患罢了。”
蒋溪竹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目的·”蒋溪竹淡道,“三娘你只不过在别人的目的里被利用了而已,你嫁给齐王身不由己,你与季先生有此之事也未见得不是旁人为你设计好的圈套,在下希望你好自为之。”
许三娘的脸色猝然煞白··蒋溪竹说话从来都是话留三分余地,从来不会这样不留情面的让人觉得难堪,他自己恐怕也没有想过他会有今天这样毫不留情的时候。
李承祚在一边挑眉看了许久,像是觉得这样的丞相也很有意思,全然不顾许三娘狼狈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个十分难得而真心实意地笑容,像是举刀举累了,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手腕,复又看向床上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季维珍。
李承祚看着他,半晌才道··“朕会除掉齐王·”·季维珍闻言,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意,然而没等他将这个笑意扩散到足以覆盖面容的灰败,那还没来得及蔓延的表情就彻底僵在了脸上,他听到李承祚的声音复又响起。
“朕当然不会将一个错误进行到底·”李承祚道,“可又是谁给你的勇气,来教朕识时务的表舅·”·季维珍眼皮一跳。
“你以为朕听你讨价还价是真的无计可施么”他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了有漫天的缱绻,却缠绵的化成了杀机,“朕只是觉得无聊,还有一点点可惜——多少人求而未得的凤凰印,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顾雪城和镇国公主费尽心力想给大虞留下点儿货真价实的人才,却也没想到,几代之后上面也能更迭成废物。”
季维珍被他这毫无触动的态度弄得愣了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知道什么”李承祚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言论一般,一双眼十分善解人意地弯出了一个邪魅风流的弧度,“知道你这破落户出身的渣滓也有幸位列七十二魔神之一还是知道某些人早就对凤凰印上的人兴致勃勃,恨不得将上面的人一一改造成自己的爪牙,从而反将朕的军哦……不好意思,一不留神把你想得太聪明了点儿,朕仿佛忘了告诉你,如今货真价实的凤凰印,已经被朕寻到手了。”
·季维珍脸上那在刀锋之下仍能侃侃而谈的从容表情终于裂开了,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许三娘,又看了一眼皇帝,震惊地丝毫不加掩饰··“……怎么可能”他道,“怎么可能……”·蒋溪竹站在一边,淡道:“是三娘告诉我们的。”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季维珍一愣,猝然望向了许三娘,面上的表情满是惊疑··许三娘却断然摇头:“不是我,维珍……不是我。”
“你确实没说·”蒋溪竹深色清浅而淡漠,“你受人指点,一路等在邺城官道之外,以刺杀之名引起皇上的注意,又以救人之名带我们夜探齐王府……这原本都是名正言顺的,然而你说的话太奇怪了。”
许三娘愕然看着他,仿佛这个年轻人有窥心之术,自己在他面前竟是全然透明的··蒋溪竹已经准备彻底给她一个明白:“当时你受景清医治,从昏迷中醒来,随后就拦下了景清,请他救人。
我一直以为你是从我们的对话里听到凤凰印和七十二魔神的……现在想来,恐怕不是·”·许三娘脸色苍白:“为什么”·蒋溪竹道:“因为你说的话很奇怪。”
许三娘似乎时回忆了一下当时自己所说的言语,半晌无解··蒋溪竹并没有准备隐瞒的意思,直白地解释道:“你说‘看在同为凤凰印上七十二魔神之一的份上’,就是这句话。”
许三娘皱了皱眉,完全没哟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蒋溪竹却道:“这句话乍一听没有问题,实际上,却是一个悖论——耶律公子说过,凤凰印一出,印上七十二魔神皆要听命行事,只看印信,不分主人……三娘又是从何得知,七十二魔神之间,要看交情的呢”·许三娘:“……我……”·蒋溪竹分明不想听她分辨:“从那时候我就猜测,邺城之中恐怕不是只有三娘一人在七十二魔神之列,而是还有旁人,这个旁人还与你有过不少的接触,甚至可以产生‘交情’或者说‘情分’这种东西……甚至于,有人在可以引导凤凰印上有载之人现身,从而将七十二魔神从以前各自为政的状态重新规整成一个全新的整体——然而这与顾雪城创立凤凰印的初衷是完全背离的,顾雪城手下的凤凰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需要有私心,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识,甚至不需要区分对错,更不是一个可以互相关照的关系……三娘,你从一开始就被人引导了,魔神之名世代相传,师徒可承,但是彼此之间的关联,反而是大忌。”
许三娘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以为我叫住你,只是因为我良善客气要帮你救人么”蒋溪竹道,“我只是想看看,这邺城之中,到底还有什么是我轻易看不到的东西,说起来,还要感谢三娘引路之谊。”
许三娘已经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蒋溪竹却不知为何涌上一种恶意,他自己都无从分辨这恶意的来源究竟是因为他们的反心,还是因为他们竟然妄图以生死来逼李承祚就范,在他还没有想明白时,他却已经这么做了。
“我想起来了·”蒋溪竹淡道,“在下并非与三娘全无交集,在下有个庶出的兄长曾为一个妾室与在下的父亲起了争执,后来这位妾室并未入蒋家,而是被安置在了外宅里……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位妾室姓许,家人只有寡母幼妹,七年前已经病故了,在下的兄长对她还算顾念,因此即使她已经去世,仍然允许她的寡母幼妹居住在属于蒋氏的外宅里,而那外宅相邻的府邸,便是秦国公夫人的娘家……至于当年父亲不允这位妾室入蒋府大门的原因,只因为她出身林氏旁支。”
并不算久远的过去被蒋溪竹三言两语揭开,许三娘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些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岁月在她眼前飘忽而过,年少的懵懂与黑暗巷陌尽头的光明交织成纷杂而混乱的往昔之景。
他懂什么呢许三娘想,阁老府中金尊玉贵的嫡子,从出生就注定了万千宠爱,后来因聪慧与文采名满京都,风光无两,又因为做了太子伴读而扶摇直上,他怎么会懂得不堪回首的往昔是什么样的伤痛。
许三娘的眼神慢慢从惊疑变成了深沉,如果眼神也要有一个合适的名字,那么她此刻的模样,就该被称为“嫉妒”··“是·”徐三娘道,“那个无声无息死在蒋府外宅的妾室是我的姐姐,生而无名只被人称一声‘许氏’,死了更惨,无儿无女不受牵挂,曾经海誓山盟的男人转眼就纳了三房进门儿,再没人记得她……是啊,那又怎么样呢有人利用这些微不足道的旧事说动了我,而让我等在邺城之外,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是在说这个。”
蒋溪竹对她的话语全无触动,摇头道,“说动你的不是这个……人一生的际遇是妙不可言的,也许你确实经历过一些旁人无可想象的苦难,但是天道轮回,失去的东西总会以其他的方式归还回来。
我不信你一身的武功修为是从天而降的,也不信以许氏这样已经衰退的门阀会有传续凤凰印使命的能力,你遇到过什么人,得到过什么东西那都是你的事,我无从评判那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是我知道,你原本有机会不选择这一条路的,那么,究竟是什么最终促使你在这条路上回不了头的呢”·许三娘骤然愣住了,慢慢看住了在李承祚刀下许久不发一言的季维珍,原本明艳的眉眼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数载光- yin -韶华。
“维珍,你说·”她道,“你说我就相信你……”·季维珍一怔,刚要说什么,却被她眼中的泪光晃了神,仓促避开了那道视线。
李承祚看着他,冷然笑了笑,用刀锋不怀好意地逼迫他与自己对视··“别让人太瞧不起了,表舅·”他笑道,“齐王妃人选之事,真当朕看不明白么,借刀杀人暗度陈仓,你确实高明,甚至连后续那个陪你里应外合的人你都选择好了……古人讲‘青梅竹马之谊’,连这个都可为计入局,你的兵法学的还算炉火纯青。”
季维珍不能面对许三娘,是因为他心里有愧,而面对李承祚的指责,他觉得这是无端的妄议··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不然呢”他面对李承祚道,“除了三娘还有谁能帮我皇上宁远启用外族也不肯重用自己的母族,而为了国公府和季家,臣别无选择。”
李承祚听闻如此话语,只觉得好笑,觉得自己与他实在无话可说,实在不懂他是如何能这样理直气壮的愚蠢,愚蠢到令人无言以对的··可是皇帝陛下下意识看了看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丞相,正好与蒋溪竹望来的目光相对。
只是这目光相接的瞬间,他便笑了,一双桃花眼挪回了季维珍的脸上,很认真的为他调度处一个思索的表情,半晌才道:“不,朕即使是你也不会这样选择同流合污的,朕也不需要别人牺牲自己来帮,朕是个正人君子。”
……·他这话说的就不像正人君子,然而蒋溪竹在他身后,脸上像是无端闪过了些微映红的烛光··季维珍无言以对,终于被逼到穷途末路一样:“看来皇上不准备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了。”
李承祚挑眉一笑:“朕还以为,这天下朕就是王法,朕就是正确,朕的选择,才是正确的选择,没有对错的区分·”·他这个样子太狂妄了,居高临下傲然长刀在握,即使一身朴素,也终究能让人透过他这幅模样看到那个立于九天之上睥睨天下的帝王。
季维珍无声咬紧了牙关,穷途末路之下终于撤掉了最后那一点道貌岸然的伪装··他咬牙切齿地面对李承祚:“既然皇上不肯选择活路,那就去死吧”·一道长剑悍然从季维珍的手下抽出,惊白乍现,凌空划出一道银白的寒芒。
他僵硬在床上许久,看不出原型被子和一些稻草一般的东西杂乱无章地被他堆在一旁,谁也没看清,那把剑究竟是原本就在那里的,还是谁趁着什么时候藏进去的··李承祚确实没料到他有这一后招儿,单拼武学十个身强力壮的季维珍都不是皇帝陛下的对手,更何况如今这江河日下油尽灯枯的小身板儿,皇帝陛下平日习武练手都不找这么脆的稻草人削着玩——这也太没挑战- xing -了。
然而只是在一个“事出突然”和一个“凑巧”,李承祚被他变戏法一样凭空变出来的长剑虚晃了一下儿,下意识绕开他起身逼来的寒铁向后退了一步,意识却比身体先一步感受到了危险——他身后是那一点响动就会引万箭齐发的门口·蒋溪竹在他身侧,一声“小心”脱口而出,话音未完,就见李承祚以一个分外灵活的身形反身蹬在了门框上,旋即身轻如惊鸿地重新掠回了屋内,与刚刚反应过来的子虚道长和耶律真一起形成一个三面包围而背对蒋溪竹的姿态,将他们唯一的弱势围在了中间。
——皇帝陛下的身影已经妖孽到超出了正常认知,他落地站稳的瞬间,门外乱箭齐发,“突突突”的声音像是来自箭雨织成无垠地狱··然而皇帝陛下气定神闲。
他一手持刀向前,一手护住蒋溪竹,甚至还很有心情的笑了一笑··“别担心,君迟·”他道,语气十分的嘲讽轻佻,“我没有那种独特的兴趣爱好,专门儿诓人当寡妇。”
蒋溪竹:“……”·如果不是时间地点和气氛都不太对,丞相大人很想放弃文人的矜持,兜脚去踢李承祚的屁股··外面的箭雨持续一刻,像是意识到再无人擅闯,十分默契地停住了。
季维珍本就是要将李承祚碧如外面的机关之中,见这次试验之下失败,心知再无突袭之机会,只能在李承祚的长刀所指之下缓缓后退··“别动·”李承祚的长刀毫不犹豫地向前指了指,径直刺破了季维珍胸前的肉,就这么戳着他的皮肉冷然道,“你的幺蛾子太多,朕要你站在朕能看得见的地方。”
季维珍胸口见血,不敢妄动,僵硬在原地··蒋溪竹站在三人围护中间,出声道:“三娘·”·许三娘愣在一旁,听闻蒋溪竹的声音,茫然转过脸来,与蒋溪竹的实现对上。
“解开这屋子里的机关吧·”蒋溪竹道,“僵持在此没有意义,你是凤凰印上七十二魔神,皇上如今是凤凰印主人,如果你能将功抵过,看在凤凰印的份上,皇上回望开一面的。”
许三娘面露几分犹豫··蒋溪竹接着道:“至于季维珍,如果他‘肯做出正确的选择’,皇上纵然盛怒,也会看在季氏皇亲的身份饶他一命的,三娘,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此时也不算晚。”
许三娘一怔,仿佛是被他说动了,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就被季维珍看穿了意图··“不行”季维珍断然拒绝道,“皇帝不会放你生路的,三娘,你别傻……”·季维珍并没有得到说完话的机会。
李承祚像是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也像是终于玩够了这过家家的游戏,手中长刀一顶,直接贯穿了季维珍的前胸··“宋璎珞早就劝朕,看见你要给你个痛快,啧……虽然这傻妞儿一向没分寸,这次确实没说错,朕错怪她了。”
皇帝陛下一手抽出长刀,当胸一脚将咽气的季维珍踹了出去,回眸看了看愣在当场的许三娘,“他还劝你别傻骗你最多的就是他,他说你一句傻你是不是就准备真傻给他看”·若不是他刚刚杀过人,这模样还是挺平易近人的……·然而许三娘惊愕的看了地上的死尸一眼,又看看李承祚,那眼神儿不像是为季维珍惋惜,反倒是货真价实的惊惧。
“皇上,您不该杀他的·”许三娘道,“这牢狱不能见血……我们可能真的出不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日更1w的第二天 看见键盘有点儿想吐……·明天还是1w_(:зゝ∠)_··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第73章 2016.12·李承祚:“……”·刚刚耍完帅的皇帝还拿着长刀, 闻言有几分尴尬地顿了顿, 好在其他人都在他身后,一时看不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但是此时人杀都杀了, 请景清回来估计也只会收获一个“你让我治尸体你是不是有病”的丰富表情, 并没有任何卵用··到底皇帝陛下心里素质极其强悍,认真思考了一下,成功地用三个字说服了自己。
·皇上想,去他的··李承祚惯充大义凛然的大尾巴狼, 在这种情况下,堂堂一个皇帝自然不能先检讨自己动手前没过脑子的事实, 只能坦然的转移话题。
李承祚:“你说此牢狱不能见血是什么意思”·很快, 他就发现自己问了一句货真价实的废话··没有人回答他··屋内的众人陡然安静下来, 而那原本漆黑寂静的通道却陡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那声音原本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先是一两个, 随后扩散成十几二十个, 在众人安静的这一刻, 它就以一个可以感知却又极快的速度汇集成了一大片, 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奇异的是,那原本有些响动就会触发的万箭齐发的机关, 此刻却像沉寂了一样,李承祚一愣, 还没来得及想通这是因为什么,就听身后子虚道长一声变了调儿的长嚎划破了这惊悚的寂静。
子虚道长:“哎哟我的天君蝎子全是蝎子”·李承祚一惊,当下反应过来, 朝着门口看去。
那原本黑暗幽深的通道只能透过寸许烛火闪烁不定的光,然而此刻,那微弱烛光照耀所及的地方,分明漫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漆黑,像是那静止不动的黑暗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从无垠地狱狰狞地爬到了光明晦涩的人间,一点点吞噬那仅有的微光。
李承祚看到这里,饶是皇帝陛下见多识广,此刻也有点儿头皮发麻,不看还好,再一看之下几乎整个人都炸了——那黑暗漫过的地方不止是地面,而是那黑漆漆的入口上下左右四方·而那黑压压的一片也不是什么单纯的黑影,而是摩肩接踵几乎看不到间隙的成群的蝎子·李承祚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蝎子越小越毒,而地上这成群爬来铺天盖地的蝎子大多只有拇指大小,前螯有力身体漆黑,只有那扬起的尾针带着一种墨蓝深幽的奇异光彩,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室里邪气异常。
“蓝尾蝎……”许三娘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齐王手下八大金刚之一的‘毒郎中’是个苗人……这些蝎子是他养的,最嗜血肉,如果没有血腥之气,它们就会一直沉睡。”
李承祚扭头去看她:“如果有呢”·许三娘不知该去看那成群的蝎子还是该去看居然还有心情质问她的皇帝,目光闪烁,脸色煞白:“……就会将带血腥之气的东西吞噬殆尽。”
李承祚一愣··只是转眼的功夫,那蝎群已经到了近前··那蝎子似乎对血气十分敏感,漫过屋内,对几个活人的兴趣倒是一般,直奔方才被李承祚一刀刺穿了胸口的季维珍——它们顺着散落在地上的血迹一路前行,先是爬满了那倒地死尸的躯干,顷刻之间就将那整具尸体都埋了起来。
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胆识这种东西在此刻已经聊胜于无了,死亡的恐惧由内而外的笼罩,这惊骇的场景令每一个人不由自主地浑身僵硬··“怎么办……”子虚道长试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过度惊吓使自己的声音全然不成气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想刻意提高音量,却又像怕惊醒了那移动的魔鬼一样颤了音,“这可怎么办……”·他身旁的耶律真没理他,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蝎群怪物一样地爬满了季维珍的尸身,却在顷刻之间敏锐地想起了一件事。
“刀”耶律真脱口道,“把刀扔出去·”·李承祚一愣之下立刻回过味儿来,低头之时浑身的汗毛都像立起来了——长刀染血,那星点的血液虽然不成大势,却还是吸引了众多对血气敏感的蝎子,而一些已经顺着点地的刀尖爬上了刀身,眼看就要爬到李承祚身上了·李承祚反应迅速,朝着距离众人所站位置最远的地方将那几只气势汹汹的蝎子甩了出去,长刀反握,一个用力,将那染血的刀铿然钉在了离季维珍最近的墙上。
那密密麻麻的蝎子瞬间追着刀上的血腥顷刻淹没了那泛着寒光的刀刃··李承祚这才觉得刚才那点一念之间就万劫不复的寒意泛了上来,指尖抖了抖,喉咙口那堵着的一口气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了。
他想做出一种轻松的表情,却发现在这种情况下实在困难,只考虑了一下就毫不犹豫的放弃了那全无必要的姿态,思绪还没来得及运转,就听方才一言不发蒋溪竹在他背后突然出声。
“火·”蒋溪竹道,“他们怕火·”·这句话说得十分及时,仿佛绝境之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克制这魔鬼一样的怪物的办法,让人平白生出一点儿希望来。
子虚道长离墙边的火把最近,原本颤颤巍巍地老牛鼻子被这架势突然生出了豪情万丈的勇气,抖着那被吓得停不住打颤的腿,一步就蹿到了墙上火把的边儿上,一把捞了那燃烧的火把在手里。
李承祚环视屋内一周,眼尖地发现一张桌上还有碗没有燃烧殆尽灯油,看看余量,似乎是新添的··皇帝陛下一手超过那灯油,另一手不知从哪块儿没有蝎子的干净地方抽出了一条儿看不清原来模样的长条儿破布,与耶律真一起,撕的撕,卷地卷,将门口儿与季维珍的尸体周围围出了一个十分窄小的空间,将灯油勉强均匀地洒在了破布上,这才回手接过了被子虚道长捞来的火把。
蒋溪竹没等李承祚点完布条,但是眼见那密密麻麻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蝎子已经有漫过尸体所在的那一墙角之势,也没有阻止李承祚的动作,只是一手按住许三娘的肩膀,以衣袖遮掩口鼻,闷声道。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三娘·”蒋溪竹的声音瓮声瓮气,“事已至此,快点解开机关,此屋不宜久留,不被蝎子毒死,也要被蔓延的火势烧死——点火只是缓兵之计,支撑不了多久的”·许三娘被蒋溪竹一按,如梦初醒,正想出声,却正巧赶上李承祚将那火把扔在布条之上。
她一句“住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承祚将那火把脱手而出··破布沾了灯油极易点燃,李承祚将火苗旺盛的火苗一扔,就见那布条烧起了一道火墙,屋内陈设随着火的蔓延,为数不少亦是被点燃,那火顺着外墙而上,不多时,囚牢已成一片火围之事。
许三娘睁圆了眼睛,却被扑面而来的烟火呛地不得不闭眼咳了两声,才勉强说出话来··“机关在季维珍挡住的那个墙角里……”她崩溃道,“就在他身后。”
蒋溪竹:“……”·李承祚:“……”·“你这个事后诸葛亮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李承祚看看那火圈包围之中被火噼里啪啦烧成米花儿的蝎子,又看看那从上而下成功阻止了毒蝎成群而来的火墙,整个皇帝都显而易见地不太好,“啧……皇嫂您这是报复么您但凡早说一句,朕也要试着闯一闯,现在进去就是现成的烧肉了。”
耶律真在一边皱死了眉头,看了看身后有限的退路,再看了看前方的蝎子山与火海,犹豫了一下,闷头就要往前冲,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李承祚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不要命了么”·与皇帝陛下的咆哮同时响起的是重物轰然落地的声响,耶律真蒙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被那重物擦过的衣角溅上了火苗,与子虚道长一起手忙脚乱地扑灭了,再抬头,前方火海阻断烟尘滚滚,焦木燃烧的气味与蝎子被烈火炙烤的糊味儿汇集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而囚牢之内地许方寸,众人进不得退不得,俨然像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子虚道长扑灭了耶律真身上的火,腿一软就向后靠去,不想墙壁被火炙烤温度骤然升高,此事已经到了碰不得的地步,反应到疼的时候,已经被实打实地烫到了,他抽身离开,再不敢乱碰,摸到墙壁的手已经是红肿一片,可是他不敢张口喊疼——火场之中烟雾甚重,一张口,就几乎被滚滚而来的烟尘糊住了。
几个人被呛地东倒西歪,身形前所未有地狼狈,咳地咳,捂住口鼻地捂住口鼻··这样的境况简直令人绝望··李承祚放开被他拉回来的耶律真,皱着眉走到蒋溪竹身边。
蒋溪竹的情况显然也没有好上多少,脸上不知是熏得还是被浓烟卷过蹭上的灰尘,清俊公子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下去,看到李承祚过来,刚要说话,一张嘴,先被呛到语不成声。
李承祚屏住呼吸,在一片浓烟之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言语和表情在这种瞬间显得分外苍白,他曾觉得刀山火海也总有能闯过去的时候,即使闯不过去,他的一些安排也够给身后一个短暂的清明。
瞒着蒋溪竹做纨绔太子和糊涂昏君的时候,他一直很坦然··却从没有想过蒋溪竹和他一同身陷如今这进退不得的境地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后悔,后悔认识蒋溪竹——如果他不是他的伴读,也没有做他的丞相,当年崇文馆一树桃花下的如玉少年,原本可以在繁花锦绣的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他的诗词文章,不知现实凄苦也不知人间险恶,平安喜乐地过完他才子佳人的一生。
可是他在这悔意中仍然有小小的庆幸,这山水无路的最后一程,也是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那个少年陪他走到最后··他看了看咳地红了脸的蒋溪竹一眼,一拆外衫,兜头将蒋溪竹蒙在里面,低声道:“别睁眼。”
咳地喘不过气的蒋溪竹陡然遭遇了一片黑暗,他显然情况不好,却仍然维持着神志的清明··到底是相伴近二十年的人了,李承祚一句话,他仿佛灵台清净一般陡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没给李承祚任何动作的机会,以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巨大力度一把准确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他毅然决然地挣脱李承祚的钳制,飞快地打断了李承祚张口就来的辩解··“你别想”蒋溪竹咳地红透了脸,“此牢中不只有那一个机关,还有一个”·李承祚被他反抗得一脸狼狈,正要苦口婆心地讲些歪理来叽叽歪歪,却不料被蒋溪竹用这话糊了一脸,当下愣了一愣。
而其他人听见蒋溪竹此言,眼睛都骤然亮了几分··子虚道长踉跄着两步凑到蒋溪竹身边,全然不顾自己也咳地要死要活,伸手给蒋溪竹抚背顺气儿,一边咳一边仓皇道:“丞相……咳咳咳……别急,您倒是说另一个机关在哪儿”·蒋溪竹被他一顿没有章法的胡乱拍背弄得十分糟心,这时候却也顾不上,从上气不接下气儿的咳嗽中勉强凑出了一个难得地空隙。
“柜子·”蒋溪竹道,“柜子的另一侧肯定有东西”·耶律真方才查看那柜子许久,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蒋溪竹在说什么,他两步跨到墙边,墙壁滚烫,而那闪瞎狗眼的柜子还维持着被耶律真搬开一侧的模样。
耶律真上手试了试,发现墙壁根本没有办法碰,当机立断卷起衣物下摆裹住了手·子虚道长将蒋溪竹交给他那逆徒,也跟了过来,有样学样的卷起自己那一身道袍,一同将那柜子的另一侧挪开了。
一挪开,他们才显而易见的发现了那面墙的不对——原本的墙壁被高温烤化了,露出里面一个一人宽的中空,外面有一层掩体,被四处乱窜的火烧秃了一块儿,这才露出里面并排的四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麻绳。
耶律真回头看了蒋溪竹一眼,发现丞相大人咳地快喘不过气儿,当机立断运起一掌就向那麻绳劈去··蒋溪竹咳得顾不上他,不知道今天他们怎么一个儿两个儿地热爱先斩后奏,但是火海之中也顾不上和他们掰扯这些细致的先来后到,只能在看到他动作的瞬间大喊了一声:“稳住身体”·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一边儿的子虚道长不明所以,许三娘和李承祚却无条件服从了他。
子虚道长一脑袋浆糊,根本不知道蒋溪竹想让他们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口询问,他就后悔了——这原本平稳的牢狱火海顷刻之间地动山摇,子虚道长大呼一声“我的太上老君“一屁股粗遛在了滚烫的地面上,所幸他的道袍宽厚,不至于烫一屁股包,他这才明白了蒋溪竹那一句“稳住”是什么意思。
子虚道长第一反应是地震了然后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发现原本四平八稳的屋子向一方毫无回复地倾斜了过去——没有哪家地震是这样一个偏见的震法儿。
耶律真被这剧烈的晃动闪了一个踉跄,却突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儿,一手支撑住自己,一手毫不犹豫的继续劈端了另外几根手臂粗的绳子··这一下,方才的地动山摇卷土重来,像是一个巨物从天而降,陡然砸碎了邺城安宁的梦境,滚滚烟尘像是终于找到了泄出的通道,争先恐后地翻滚而出,像是囚困于无垠地狱的鬼怪终于打破了封印千年的结界,然而随着烟尘的倾泻而出,火势越来越大,原本半人高的火苗接触了新鲜空气,陡然长高了数丈,竟然瞬间就堵死了外边的通路。
·蒋溪竹和李承祚相互支撑着从这滚滚浓烟到处震荡的地上爬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在扶着谁,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那闪瞎狗眼的柜子边——刚才那一声巨震震倒了屋内许多陈设,地上杂乱无章,几乎要找不到下脚的地方,而那柜子也不能免俗,亦是迎面倒了下去,险些将徒手劈开绳子的耶律真压在下面。
幸好耶律真早有准备,就地一滚正好避免了那高大柜子的泰山压顶,见李承祚和蒋溪竹跌跌撞撞而来,一手抄起捂着屁股还没爬起来的子虚道长,一手抓住勉强站稳了身形的许三娘,跟着蒋溪竹一起挤到了那柜子后面。
他只看了一眼,就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原本就该存在,却无故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通道赫然出现在了眼前··几个人鱼贯而出,远远将那冒着滚滚浓烟的火海抛在了身后,前面是邺城无尽的星光与微醺的夏夜,蒸腾而出的汹涌热潮在他们身后像是穷追不舍的凶兽,李承祚一把揽过蒋溪竹,几个起落,身形诡谲地消失在了远去的夜里。
他们身后有隐约传来看守惊慌失措的大喊声,也有连绵不绝地摇动响铃的声音,还有人惊恐地喊着“走水了”“救人”“转移转移”“蝎子”·“快去请吕郎中”……·李承祚深深看了蒋溪竹一眼,这才将绷了许久的那一口气长长呼了出去。
++++++++++++++++++++++++++++++++++++++++++++++++·李承祚等人若无其事的回到王府客房,赫然发现时辰不过三更夜班,夜黑风高无话可说,众人草草收整,换衣的换衣,梳洗的梳洗,将那被火烧得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不平整衣物寻了地方扔了出去,各自确认再无异常后,送走了许三娘,各自安歇。
一夜无话··齐王府的牢狱兵荒马乱地闹了一夜,有人夜潜王府杀了王府中的囚犯,在看守还没看清来人面目的情况下,打伤了两队看守,最后一把火烧了齐王府最豪华的一间牢狱,为了毁尸灭迹。
传说那间起火的牢狱之中不仅有死去的囚犯,还有无数剧毒蝎子的尸体,许多前去救火的看守不是被火烧死的,而是被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剧毒蝎子毒死的——最后将齐王八大金刚之一毒郎中吕莫悔请来,才化解了这样一遭大劫。
‘血牢’固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器,但如果凶器的主人无法掌握这凶器,而被其反噬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利器都会变成人世间最可怕的存在··第二天一早,李承祚从睡梦中醒来,从那原本眼高于顶而如今吓尿了的家丁口中得知了昨晚的盛况后,十分真诚的表达了关心的意思:“小兄弟辛苦了……哦哦我们没什么事,是是是睡得还挺好的,你们就太劳累了些,来来来这点碎银子不成敬意,好好好快休息去吧,有需要帮忙的事情一定要传召在下,在下义不容辞。”
蒋溪竹就在皇帝身后慢条斯理地饮茶,静静看皇帝这雷打不动的欺上瞒下··等到皇帝陛下终于带着一脸一看就假的要死的笑容,送走了那哭唧唧的小厮,一转头,发现丞相大人的茶已经喝完了,正似笑非笑的以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看着他。
李承祚当时就激动了,反手关上门,臭不要脸的一把跨过来:“君迟你看什么呢哦哦哦没关系,我的意思是想想看什么、想看多久都可以·”·蒋溪竹坐直了身体,打量着他,温和道:“以前,皇上似乎也是这么打发我的。”
李承祚:“……”·以前那多年的隐瞒如今终于露出了些“难言之隐”的端倪,辛苦也好心酸也罢,那些往事即使到现在也是一笔一笔清算不明白的旧账。
然而李承祚最近得便宜卖乖,早把那些不可说的隐约亏欠当成了玉米地里的棒子,掰了就扔,如今见蒋溪竹有翻旧账的趋势,立刻怂了,顾左右而言他道:“君迟你说昨天咱们烧的那鬼屋子底下会不会有齐王藏得银子早知道就该多带些人来打包带走……户部一天到晚哭穷,你知道。”
蒋溪竹倒是没有跟他彻底倒旧账的意思——不是不倒,而是现在不倒··蒋溪竹不乐意让李承祚尴尬,见他没话找话开始信口胡说,只是笑笑,顺着接了他的话头儿,给了他一个难得的面子:“不一定是金银,但是有人将‘血牢’布置在那种地方,恐怕里面还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无所谓,如今烧也烧了,我们人手不足,想再探无疑会闯进天罗地网,只能以后再做打算了。”
李承祚听他揭过了那些旧事,十分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地转移丞相的注意力··虽然这事说起来,他也是真的有几分好奇··“昨晚逃脱的时候。”
他回忆道,“你怎么知道还会有别的破解机关的办法”·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沉默了一下:“很简单,那个机关恐怕连设置‘血牢’的人都不知道。”
李承祚道:“什么”·蒋溪竹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别的··“相传始皇之墓极尽奢华,墓道的墙壁上奇珍异宝不胜枚举,陪葬品数不胜数,每一件墓室之中的用品随便一样,都够贫民百姓一辈子的花销……这样一个满是稀世珍宝的墓- xue -,他穷其国力,敛尽天下之财而造,他长眠此地安不安稳,只取决于至关重要的一点……”·蒋溪竹说到这里,李承祚已经听懂了,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接道:“防盗。”
蒋溪竹也承认了:“是的,就是防盗,始皇为了墓- xue -坐落之地不外泄,坑杀了无数修建皇陵的工匠,是为惨案……然而一件事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说明真正的好坏的,古人云‘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就在这里——始皇坑杀工匠之事为后世修筑皇陵的工匠提了一个醒,就是为了活命,总要留一个后招儿。”
李承祚终于明白蒋溪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讲起秦始皇的故事是为了什么··他脸色沉了沉,沉吟道:“工匠为自己留的路·”·蒋溪竹点头:“是的,‘血牢’也是同样的道理——‘唱诗班’修建‘血牢’的目的不尽相同,有的是为了杀人,有的是为了□□,我听耶律皇子的意思,恐怕有的是为了惩治叛徒……设计‘血牢’的人恐怕以为自己是万无一失的,尤其在‘血牢’真的创作了无数骇人听闻的江湖传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杰作无往不利。
人都是自大的,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人也会有忧患意识·‘血牢’的布置不可能是设计者一个人亲力亲为的,是需要有人去完成他那些他自以为惊为天人万无一失的设想的……可是,去完成设想的人出身于‘唱诗班‘这样杀人不眨眼有险象环生的地方,他的担心,恐怕就是总有一天,这‘血牢’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李承祚笑了笑:“所以,‘血牢’会有两个机关,一个是设置者自己以为完美无缺的发明,而另一个简单粗暴,完全是工匠为了自保,而留出来逃生的通道。”
蒋溪竹点点头:“正是如此·”·“那你是怎么发现在哪里的”李承祚道··蒋溪竹无奈的看了皇帝陛下一眼:“皇上不是已经猜到了。
“·李承祚的桃花眼里泛出一个近乎于幼童耍赖的笑意,英俊却彻彻底底的蛮不讲理:“我想听你说·”·“……”蒋溪竹被李承祚这个笑容磨得全无脾气,第无数次觉得皇帝陛下日后若是准备退位让闲,当街卖笑恐怕也能赚的盆满钵满,做个首富恐怕困难,但是富甲一方不会太难。
蒋溪竹笑笑:“皇上想来已经明白了‘血牢’的道理——我不知道可以用什么形容,鸟笼……哦,还是秤砣更合适,机关不发动的时候,血牢是固定的,然而机关一旦发动,如果房间有人进出,就会破坏秤砣原本安置好的平衡,以至于变轻的那一方会不断上升——这恰好利用了齐王府牢狱十分高的特点和景清的离去,然而这个过程是十分缓慢的,因此许三娘在那个时候一直在不断地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注意到门口的话,就会发现,那个门只剩下一半儿了,也是因为这个过程缓慢,因而整间屋子的上升十分平稳,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出来,等到我们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外面已经不是我们走进来的通道了,黑夜让外面看起来差不多,但是实际上,我们应该在原本牢狱的楼上……我原本设想,如果能顺利解开机关的话,我们就能从原来的通道走出去……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李承祚自觉丢人的摸了摸鼻子,若不是他贸然动手,恐怕后面还能维持一点儿英俊潇洒,不至于逃窜的这么狼狈,“君迟,你又是怎么确定那个机关在那里的“·蒋溪竹一笑:“地上的碎土……屋里是不该有碎土的,而且那个柜子挡在那里实在太奇怪了,而建造‘血牢’的工匠根本没有时间去大张旗鼓的建造另一个机关,因此,他为了节省时间和空间,也为了不在别人的监视下暴露此事,会尽量将所有的东西糅合在一处解决——因此那个通道我从一开始就断定他是真的存在的,而那个柜子既然挡住了那个通道,就一定也挡住了那个机关……而地上的碎土,就是这个牢房在上升的时候,边角磕碰通道□□出来的碎石而造成的。”
李承祚终于听得笑了出来:“早知道君迟聪明,甘拜下风·”·“不是的·”蒋溪竹笑容淡淡,“皇上自幼聪颖,谋略胆识必然在我之上,这些事情,皇上原本一看就会看透的……只不过皇上并非心无旁骛,我让皇上分心了。”
他说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李承祚以为他又要说‘自己是个拖累之流的言语“,当即装模作样的扳起了脸,准备义正言辞的打消丞相这种让他不满的想法,却不料蒋溪竹直接向他看来。
“皇上·“蒋溪竹的目光充满了一种剖析至深的询问,”那个时候你准备做什么“·李承祚楞了一下,随机立刻回过味儿来,心里猛敲起鼓来,七上八下的好不热闹,张口就来的瞎话儿此刻也编不成全本儿了,只能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装傻:“什么什么时候那天去你房间的时候么”·蒋溪竹:“……”·李承祚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君迟你真的不知道么如果不知道的话,我现在就……”·“不是。”
蒋溪竹却丝毫不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即使他撒泼耍赖臭不要脸也要将此事掰扯干净,他口齿清晰道,“皇上,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再说什么时候·”·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一挑眉:“我不知道。”
蒋溪竹:“……”·久违的弑君之心蠢蠢欲动,丞相时常觉得自己这点儿胆子确实需要跟宋璎珞那胆大包天互相匀匀,此刻就不至于被李承祚气的头脑发闷了。
“就是在牢房中的时候·”蒋溪竹道,“皇上发现,那原本可以打开的机关可能再也打不开了的时候,皇上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就将我蒙在衣服里。”
李承祚被他如此直白地问出来,脸上的强撑的戏谑再也支持不住,蒋溪竹聪慧过人,即使此事只发生了一瞬间,但说出口的话和做出的动作他是绝对不会当做多余之事转身就忘得。
他会一直记住,分析其中的原因,以至于李承祚自己无所遁形·他知道蒋溪竹猜到了,不仅猜到了,而且猜测得一点都不错··那时候,身后是毒物与火海交织成的炼狱,前方是一路头儿就会被- she -成刺猬的刀枪箭雨,选择被烧死还是被戳死这实在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然而前面毕竟有路可走,而留下来无疑是等死,所以他在那一瞬间——发现许三娘这个猪队友其实和宋璎珞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时候,他擅自为蒋溪竹做了一个选择,如果他足够快,也足够稳,以正常的速度护着蒋溪竹穿过箭雨,未必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能过去,前方牢狱的通道之中必有窗口,那毕竟是逃出生天的机会。
当时他无计可施,整个人慌乱异常,觉得这是唯一的一线生机,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粉身碎骨也不足惜——是他把蒋溪竹拉入这万劫不复的危险之地,他有责任带他离开。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李承祚的表情沉了下来,面不改色道,“如果再有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生于皇室,我别无选择要面对这些,可是你不一样,君迟,你本来可以选择不走这条路。”
蒋溪竹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李承祚那死不悔改的倔强,还是他心里没有办法说出的酸意··然而他面不改色的握紧了拳头:又微微松开,站起身来和李承祚对视。
“皇上想过我么“他问道,“我不是皇上,武功高强,万丈高墙也不过是纵身一跃的距离……且不说那是高墙之上,即使出来便是平地,我如何能安然无恙的全身而退我没有轻功在身,仓皇失措的逃跑,一旦行迹败露,落入齐王之手,以我这尴尬的身份,恐怕只能用来战前祭旗了吧……”·李承祚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当下就是一愣。
蒋溪竹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危难之中弃君上不顾是为不忠,独自逃脱弃知交不顾是为不仁,苟且偷生贪生怕死是为不义……不忠不仁不义之人,皇上纵使让我在那样的情况之下逃出生天,我如何面对天下黎民如何面对满朝同僚如何面对亲朋好友……又让我,如何面对你”·蒋溪竹一向唤他“皇上”,几乎不会直呼其名,甚至更不会直称为“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肩膀微微发抖,像是什么压抑不住的情感终于喷发而出……李承祚本来准备好了满腔辩解,然而面对这样的蒋溪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巧舌如簧在他面前也是徒劳,舌灿莲花在他面前也会枯萎,李承祚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所有言语都都成了空口白牙全无凭据的狡辩··蒋溪竹说的这些他确实没有考虑过,可能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闪过的念头里掺杂过其中些微的念头,可是那毕竟是生死之间,没有什么比让蒋溪竹活着更重要,至于怎么活着,如何活着,那都是活下来以后的事情,也许蒋溪竹会记得他,偶然想起来的时候,怀念起那么多年相伴走过的时光;也许蒋溪竹会忘了他,娶妻生子,从此选择一条不用担惊受怕的道路,从此过上那些如自己所愿的安稳生活。
那都是无所谓的,李承祚想,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好了··半晌,缺德的皇帝坚定了死不悔改的心念,才缓缓找回了自己那平时肆意风流的腔调:“……君迟,是朕考虑不周,下一次……”·然而没等他说完,他就说不下去了——蒋溪竹用一个欣喜若狂却心情复杂的方式堵住了他的嘴。
唇舌相依的触感如此真实,也如此柔软,李承祚的心情在那一瞬间无可抑制地泛滥成灾,瞬间反客为主地开始了掠夺和征驰——他想念这个时刻太久,以至于头脑都要随着唇舌之间那缠绵婉转的触感灼烧起来。
许久,外面飞鸟的声音骤然打破了一室的旎旖,两个人短暂的分开,都有些气息不稳··“这是你的路,但陪你走下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蒋溪竹抵着李承祚的胸膛,抬起一双发红的凤目直视他同样微微泛红的桃花眼,“你不能让我一个人走。”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三天狂飙1w的我心力交瘁··不撒糖我也要写不下去了摊手……·我想我需要一个爱的么么哒··至于担心我没钱赚的小天使不要- cao -心了23333·之前我把一部分收益转成了晋江币,准备看书用,然并卵,并没有时间……因为天天都在赶稿子,所以拿来给读者们发红包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发没了就不发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直发到大年三十儿,见者有份,爱你们,么么哒~·第74章 2016.12·因为这意料之外的甜头儿, 整个儿早上, 皇帝陛下都是神情恍惚的。
子虚道长换了新道袍,生拉硬拽地拖上了耶律真, 一同人模狗样的跑到李承祚的房间蹭早饭, 却异常惊悚地发现他这逆徒在捂着嘴发呆,发呆也就算了,呆着呆着,又突然开始傻笑。
俊雅风流的丞相大人一身清爽, 哪怕旁边儿坐着一个智障一样的皇帝陛下,仍然气定神闲不动如山地看起了书··子虚道长一脸不忍直视, 直接绕过了傻笑得正起劲儿的逆徒, 绕到了丞相身边儿, 自以为轻手轻脚地碰了碰蒋溪竹的手腕, 表情扭曲地朝李承祚的方向努了努嘴, 低声道:“这是怎么了中邪了用不用为师给他念段经文开个光驱驱邪”·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丞相仿佛对那本书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被子虚道长并不轻拿轻放地戳了两指头, 竟然还将目光扎在了书里, 许久,才后知后觉的抬起一双略带无奈的凤眼, 仿佛刚看到子虚道长和耶律真在此似得,明显有点儿惊讶。
“来了”蒋溪竹道, “早膳在桌上,多少用些·”·子虚道长:“……”·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儿都神游天外昨晚上吓掉魂儿了·契丹人耶律真到底比较单纯, 只以为蒋溪竹看书看的入了神,不知什么样的书能入这文采斐然的年轻丞相的眼,不由留心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耶律真也跟着沉默了··书没问题,是本儿好书,记载孔圣人之言的《论语》,问题是,这书在蒋溪竹手里是倒着的……·这是什么新鲜的阅览方式……耶律真觉得自己有点儿理解不了中原文化的博大精深。
几个人各怀心事的用完了早膳,外面有人敲门,子虚道长十分殷勤地去应,毫不意外地发现外面是脸色不好的许三娘··神游了一早晨的皇帝和丞相对视一眼,双双找回了离家出走的神志,不约而同地严肃了下来。
许三娘被子虚道长神色复杂地让进屋来,择一处落座,眼神有几分闪躲,分明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处开口··蒋溪竹看看她,将那全然摆来充门面的书扔下了,沉吟了一番才道:“三娘可是有话想说”·许三娘是他们一行人进入邺城以来遇到的最大阻碍却也是最大助力,两度敌友身份变化,如今随着季维珍的死,也该终究尘埃落定,凤凰印上七十二魔神,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去了一个季维珍,未见得不能再去一个许三娘。
但是蒋溪竹觉得,如果她愿意回头,未见得就该一棍子打死··许三娘抿了抿唇,自知事到如今她别无选择,多年的忍辱负重是场骗局,青梅竹马的情谊动机不纯,她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立场,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与李承祚为敌,无论从江湖的角度还是朝廷的角度,她也再无立足之地。
许三娘昨晚一夜未睡,她想了很多,想了自己的幼年,想了年少时候的季维珍,想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父,想了与自己形同陌路的齐王……如今二十年岁月如白驹过隙,英雄辈出的江湖也抵不过一入岁月催,而她自己却只落了一个糊涂。
她爱错了人,也未必恨对了人——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可以与季维珍同生死共进退,可直到那延续了十几年之久的谎言被全然地揭开面纱,她才发现,没有季维珍,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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