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喜欢丞相+番外 by 红尘晚陌(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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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喜欢丞相+番外 by 红尘晚陌(下)(2)
·她并非畏惧死亡,只是不甘心自己恍惚追求了多年的东西到头来是连镜花水月都不如的一场谎言··许三娘顿了顿,抬起头:“齐王府牢狱之下有契丹运来的矿石,我不太知道那是什么,齐王不会和我说,季维珍活着的时候也含糊其辞,但是齐王手下‘八大金刚’在闲聊的时候提到过,被我听到了——那矿石可做火器,而且那矿石有伴生矿……曹和尚说,那东西可做火药。”
许三娘这句话把蒋溪竹说皱了眉头··乌金矿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伴生矿他却全然没听说过··自然万物相生相克,每一种矿石都会有另外一种矿石伴生,但是纯度基本很低,或者有剧毒——比如金银矿石常与铅矿伴生,金银无价,而铅矿接触过多却可致人疯癫或死亡。
这些伴生矿石的作用有限,并且因为开采成本很高,开矿人基本都会直奔主题,不拿伴生矿当回事儿··然而乌金的伴生矿显然不属于此列,不仅不是个害人的东西,反而容易被人善加利用,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不可多得的利器。
前朝炼丹修道风气盛行,除了祸国殃民臭名昭著的寒食散,还有一样堪称奇才的发明——火药··然而火药这东西的发明虽然很奇才,发明的过程却一点儿也不奇才——前朝亡国之君西昏侯在位之时没正经上过几□□堂,这位将其毕生有限的时间都奉献给了修仙问道,如果此人不做皇帝而做个道士,必然比子虚道长这种招摇撞骗的货色称职很多。
此人酷爱炼丹,什么东西都敢往丹炉里放,大到飞禽走兽,小到香灰头发,无一不是丹药的素材,最毛骨悚然的,就是他曾命人掘开他那短命的皇后之墓,取其肋骨煅烧成灰,炼成了一味自以为吃了可以升仙之药——当然,也许是他那皇后怨气颇重,也许是他还放了些其他令人作呕的东西,用死人骨灰最终炼成的丹药并没有达到其预期的效果,相反,他吃了之后一命呜呼,彻底结束了前朝一众疯子嗑药发疯的历史。
这世间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即使是罪大恶极之人,这一辈子一不留神也会做两件好事的··东昏侯这一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发明了火药。
——东昏侯没有嗑药嗑到翘辫子的时候,炼丹过程中发生了一次意外,他命方士将他“精心配比”的材料倒入炼丹炉中,捧着小心肝儿在一旁做起了“长生不老”的美梦的时候,丹炉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给他弄出一枚看着就不是凡品的仙丹,反而像是打麻将放炮一样炸了个满堂彩。
当时的东昏侯被炸了个灰头土脸,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才能身残志坚的爬起来继续炼丹——可见他求仙之心实在赤诚··那次爆炸没有炸断东昏侯的毕生追求,却也没有人敢再次尝试此方,只是记录下来避免再犯——后来此方相传为大虞太、祖麾下一员名将所得,攻城之时利用此法炸得山河一片红,最终挥师北上定都京城。
一个人如果从一件破坏力极大的事物中察觉到此物的威力,他自会有两个想法:第一,将此物长久的运用下去;第二,坚决不允许别人利用这样东西来对付自己··因此火药虽然威震四海,但是在从太、祖立国那年起的大虞,却是个实实在在高度管制的东西,从配方到原料一律由兵部下设的兵器监高度管控,民间私造火药是重罪,其程度与传播寒食散不相上下。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乌金矿自然可造神兵利器,但是冷兵器这种东西对人的局限- xing -到底还是太强——赤手空拳对菜刀当然会吃很大的亏,但是如果是菜刀方阵对上拿着棍子的暴民,相对而言,这优势虽然还有,却到底不那么明显了,毕竟菜刀还没砍过来的时候,拿棍子的人还是有机会将对手一棍子敲晕的。
然而他们挖掘乌金矿,甚至引出前朝的传闻来故意模糊视听,根本打得不是锻造兵器的主意——这么说可能也不准确,他们不是为了单纯的锻造冷兵器,而是为了锻造火器。
“乌金矿”本来就不是一种单纯的金属,它与自己的伴生矿相辅相成,合二为一,如此成就的神兵确实会无往不利··蒋溪竹突然想到凤凰印的主人顾雪城——那个多智近妖的传说中的人,他百余年前发现乌金矿,却只将其锻造成神兵送给了徒弟。
他真的不知道乌金矿中有别的东西么还是他已经发现了,却不忍重陷江山于兵燹野火,而刻意将这安睡在荒山之下的巨大神兵无声封印了·李承祚脑子转的并不比蒋溪竹慢,显然也想明白了乌金矿的障眼法——他们一直让他以为那只是些存在于传说里的、让人痴心妄想的烂石头,而不知道乌金矿本来就是两个东西,金属可做火炮,伴生矿可做火药,有此在手,再强悍的将军也无法用区区血肉来抵挡了。
李承祚站了起来,十分暴躁原地走了两圈儿,发现自己心里充斥着一股压不下去的邪火儿··子虚道长看着蒋溪竹和李承祚双双变了脸色,费劲心思的琢磨了一瞬,隐约明白了他们在担心什么,被李承祚转的眼晕,却突然想起了点儿事儿,一把拉住他那摸不得毛的逆徒。
“等等·”他说,“贫道想起来了,方才过来之前,齐王府的小丫头在连廊里闲聊……听说,齐王在邺城外拔寨回府了,不出意外,明日就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儿啦~晚上十二点我会上来准时发红包~~·怕大家明天守岁来不及看文,在这提前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身体健康~财源滚滚~阖家欢乐~心想事成~·鸡年大吉新春快乐~·第75章 2016.12·前一夜, 邺城外, 齐王营地。
齐王李承祐正在帐中,他狭长地眼微微眯起, 斜倚在榻上看台下的明灭灯火樽前歌舞··帐帘掀着, 远处是邺城隐于黑暗的连绵晚山,夏日暖风熏人醉,帐内歌舞不休,葡萄美酒在夜光杯内闪着紫色晶莹的光泽, 舞姬婀娜的腰肢和着丝竹之声,光影暧昧而旎旖。
帐外一个身材枯瘦中年人从帐外绕来, 让过了眉眼妩媚的歌女, 径直走到齐王身边, 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齐王闻言, 缓缓坐直了身, 挥退了帐中环肥燕瘦的美人儿。
乐师察言观色, 立即收了乐声, 带着歌女舞姬鱼贯而出··等到人走光了, 齐王这才整顿了衣冠站起了身,眼神与方才那沉迷酒色的富贵公子浑然不同, 带出了几分- yin -狠的冷厉,抬头看了那枯瘦的中年人一眼, 目光犀利:“陈先生的飞鸽传书里说了什么”·陈澄身在江湖,却是读书人出身,后自负才华却屡试不第, 江湖中人多是大老粗,出个识文断字的先生都要高看一眼,陈澄这学问不够封侯拜相,但是在江湖中确实足够了,其人以谋略见长,因此有“半诸葛”之名,被齐王网罗至麾下之后,齐王为表尊敬,一向称他为“先生”。
“回王爷·”那枯瘦的中年人面容枯槁,浑身带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一双眼睛却厉如雄鹰,“陈先生说,有人夜袭牢狱,杀了季维珍·”·齐王闻言静默了一瞬,露出了一个不辨喜怒的笑容:“殷班主知道么”·中年人顿了一顿:“陈先生的信上没有提及。”
齐王回身看了那中年人一眼,像是看出他的紧绷,笑了一笑,甚至十分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敬之先生不必这么担心·”齐王轻笑道,“‘唱诗班’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危险,或许他们手上血债无数,但他们是从几十年前就闻名江湖的杀手,杀手,只要钱给足了,就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忠诚,而只要他们还想把这营生延续下去,就不会做些蠢事砸自己的饭碗。”
贺敬之闻言却没有放松,那枯瘦的脸上带着一种恭敬的肃穆:“可他们到底是杀手,给钱就做,无论主顾是谁·”·“敬之先生是在担心,‘唱诗班’会受雇对付本王”齐王回头看了他一眼,“您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的立场会变化无比正常,但是现阶段,他们与本王同在一条船上,倾巢之下无完卵,他们没有道理给自己招来这样的灭顶之灾。”
贺敬之思索了一下,仍有疑虑,但见齐王心意已定,便不再多说,只是道:“那位呢季维珍已死,那一位是什么意思……属下担心……”·他言语未尽就被齐王止住了。
齐王抬起手,做了一个“不必多说”的手势:“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送季维珍来,只不过是来显示他们的诚意,以表明自己与我们面对同样的境况,可是说到底,他们与本王的境况本来就是不同的……再真的诚意在不同的初衷之下本来就显得虚假,而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放弃的棋子,留到最后也不会是王牌。
季维珍的生死从最开始的时候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更何况,即使有关系,也只取决于最后取季维珍- xing -命的那个人是谁而已——如今反而是最好的情况,因为动手的那个人不是本王。”
贺敬之听着,渐渐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齐王显而易见的看到了他那个表情,笑了笑:“至于动手的那个人是谁,原本还真是难猜,但是,本王刚刚得到一个京城来的消息,本王那个一天不作死就不知道自己还姓不姓李的皇上弟弟,刚刚下了一道让朝野上下都炸锅的圣旨,说他要闭关修道……”·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贺敬之陡然抬起了那双厉如鹰目的双眼。
“猜到了”齐王浅笑道,“他从很早就跟我说,本王的这位看似废物的弟弟不是省油的灯,可是这么多年,本王没看出端倪,母妃没看出端倪,甚至连本王的外祖都认为他昏的货真价实不足为惧……但如果这次动手的人真的是他,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贺敬之道:“那他怎么会进入王府的王府戒备森严·”·齐王目光深沉,轻轻捻动着指尖:“传书给陈先生,问问他王府最近是否来了些什么不知底细的人。”
贺敬之皱了皱眉:“王爷,人在哪里我们可以回去再查,当务之急,那些藏在牢狱之中的东西……”·经他提醒,齐王也回过了意思来:“那些东西是我们制胜的关键,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贺敬之的眼中露出了- yin -险,更是一改之前恭敬的态度,竟然打断了齐王的未尽之言。
“不,王爷·”他的声音沉郁,带着一种健康被销毁殆尽后的沙哑,“皇帝陛下不请自来,等于将自己的- xing -命交到了我们手上,我们一直和那一位合作,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所谋划的事情倾尽人力物力,为人掣肘,还未必十拿九稳……而如今,这是王爷的机会。
如果王爷先行了断了皇帝陛下,到时候我们兵火在手,再与远在京城的阁老里应外合,那一位也再无任何办法·”·齐王陡然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像是突然想到了绝佳的出路,在帐内走了两圈,终于露出一个再也压抑不住的笑意。
“有道理·”齐王道,“这种事我们动手到底是不方便……牢狱中的东西不用动了,传书给殷班主,他会知道怎么办,至于那一位,现在得罪他并非上上之选,动手的同时再通知他也不晚……此番狩猎也该收网了,传令下去,拔寨收营,回府迎接本王那尊贵无双的好弟弟吧。”
++++++++++++++++++++++++++++++++++++++++·子虚道长总有放火点炮的特殊计较,哪怕是一枚哑了火儿的炮,到他手里也总有回光返照的迹象,李承祚心里那股子邪火,在子虚道长这不遗余力的撺掇下,果然有了熊熊燃烧的趋势。
“不早说”李承祚桃花眼一挑,瞪了子虚道长一眼··吃饱喝足的道长无辜受累,被逆徒这并不算小的声音一吓,当即成了一只瘪嘴的鸭子。
李承祚显而易见的更加暴躁··“不行·”李承祚道,“牢狱里的东西,我们必须现在就去看看·”·蒋溪竹直觉想拦,却没有理由,一时皱了眉头。
倒是一旁的耶律真闻听此言,仿佛意识到了这背后的问题似乎有点儿严重,犹豫了一下,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鸽子··众人都没料到他有如此举动,更没想到他怀里竟然有此乾坤,都纷纷愣在了原地。
子虚道长看看耶律真又看看鸽子,眼都直了,无声退后了两步,颇有遇见了江湖骗子的感觉,浑然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江湖骗子之流的中流砥柱··唯有许三娘眼尖,一语道破了这鸽子的来历。
“这是王府信鸽·”许三娘惊讶道,“你……怎么会有这个”·耶律真面无表情:“昨晚睡觉之前截下的。”
·蒋溪竹伸手摸了摸那鸽子,发现这鸽子竟然还活着,身体还是温的,心脏还会一鼓一鼓地跳动,只是不知道被耶律真用了什么办法弄昏了,怪不得他们一同在屋内吃了一顿早饭,也没有人听见鸽子的叫声。
子虚道长心粗如水桶,自然发现不了耶律真怀里揣了什么东西·至于皇帝和丞相,当然也不会承认两人已经各自走神儿到神鬼不知的地步,因此所有人默契地揭过了他们没发现耶律真截下鸽子装怀里的事情,转而研究这昏迷中的倒霉鸽子。
蒋溪竹将鸽子接过来,捧在手里,摆弄了一下,发现这鸽子确实不会醒,升起几分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是契丹人的办法。”
耶律真表现的并不热情,却仍然为蒋溪竹解了疑惑,“契丹先祖以狩猎为生,这个时间每年都要持续三月,如果立刻杀死猎物,等到回程之时,猎物大多已经腐烂。
所以契丹先祖发明了这种办法,让猎物沉睡而不至于立刻死亡,等到回程的时候,就可以养活更多的族人·”·他说完,却发现屋内众人的表情更加复杂了··耶律真一脸茫然,众人一脸不忍直视。
好高深的办法啊,好伟大的方式啊……但是这也没拜托这玩意儿恐怕是耶律真为了藏起来吃掉的事实··不知道齐王发现自己训练出来的价值千金的信鸽,被契丹二皇子殿下当成了储备粮食后,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皇帝陛下终于对这契丹二皇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心道“契丹傻狍子诚不欺我”,一边儿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翻起蒋溪竹手里的信鸽,从信鸽脚上拆下了一个竹筒。
然而等他将那竹筒中的纸展开,只看了一眼,就彻底变了脸色··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春快乐你们都好暖么么哒~~~·今天发红包~恭贺新春~·在此答一下读者问:·顾雪城不是《无谋》的主角,《无谋》是单行的故事。
至于顾雪城的故事,唔,文案在我后台,还没放出来……因为写完大纲发现太长了,怕自己暂时没笔力开,所以就存着了·虽然《无谋》也很长……这也是我一直没开的原因。
强烈呼吁各位收藏我的作者专栏,这样的话我开文你们的后台会有提醒哦~·涉及剧情的话,我只能说我比较偏爱虐心类型,不喜欢虐身款,所以我喜欢的类型都是英俊潇洒文质彬彬的变态,不是那种杀人狂式的变态。
但具体是什么剧情,开文就知道,么么哒··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当然,开文日期待定,先加油写完本文再说··第76章 2016.12·蒋溪竹明显看到了李承祚的脸色骤变, 以为那里面有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心下一惊,立刻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而没看懂··信筒里的纸被处理的很薄, 乍一看仿佛只是一张纸条, 其实铺整了,有一封正常信件大小——要知道飞鸽传书一向都是寥寥数字解决,用得上这么大一张纸,可见内里的信息量实在不小。
只不过里面的文字奇形怪状了一点, 蒋溪竹仔细看了半晌,也没认出那究竟是不是文字……它长得实在有点抽象··子虚道长凑热闹一样地贴上前来, 探头探脑地跟着看。
“哟, 这东西现在认识的可不多, 嘿徒弟你可以啊, 居然没拿倒了·”子虚道长一边儿看着那鬼画符一样文字, 一边儿捻着自己的两撇儿小胡子, 笑着摇头晃脑显摆自己的那十分刁钻的学问, “这是合体字, 其实是一种比较拙略的造字法,我门中几代老祖都是贫人出身, 出家之前目不识丁,往上数几辈儿不是老农就是逃荒的, 那个年头儿,但凡家学渊源深得世家,哪怕贫民百姓, 孩子能考上一点半点的功名,绝对不会把孩子送去当道士,因此我派几代师叔师祖都是大老粗,不过前朝道教盛行,读书读不出名堂的一些个人,当道士也是个好出路,因此出了些识文断字的主儿……”·他说到这儿,发现蒋溪竹侧目来听,不由有点儿起劲儿,笑眯眯地继续道:“当然的,跟丞相这样的学问没法比,不过做法画符就比较方便了……不过道士也偷懒儿,有时候为了省点儿笔墨,就将好几个字合成一个写,又或者另辟蹊径,秀才识字读半边儿,把几个单字合成一个,显得自己有学问,又不被人瞧出来露怯……喏,这通篇的就是合体字儿。”
蒋溪竹听完这一耳朵,似懂非懂,看着那一篇合体字,大概知道了其原理,却仍然不太得章法:“……道长,那这都是什么意思”·子虚道长看了一眼,勉强认了几个,后面的就认不出了,故作高深道:“大概是什么东方和西方……合体字是道家所创,但是造字的规则却是各人随意的……每个人喜好的用法不同,造出来的字哪怕是同一个意思,写出来也不一样。”
还没等子虚道长说完,李承祚就打断了他··要是往常,他都会有心情跟自己这不着四六的师父拌拌嘴,今天他连这个过程都省了··他的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好看,脑子里转的事情更多。
“引君入瓮·”李承祚道,“齐王一方面放出了消息说他已经回程,逼我们去探牢狱,另一方面,他将那些用乌金做出来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了牢狱里,我们现在不去,过了这个时候,暴露行迹不说,恐怕就要扑空了。”
蒋溪竹反应最快:“齐王已经知道了不仅知道季维珍已死,也知道皇上你在此”·李承祚点头:“恐怕是的。”
蒋溪竹脸色一沉,因为他不必知道那传书中的每一个字,就已经可以猜到齐王的反应——杀人灭口··齐王跟林阁老是不一样的,跟那一位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目的都是逼李承祚就范,而只有齐王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取李承祚而代之。
而如今李承祚自己送到了齐王眼皮底下,简直是杀人灭口的天赐良机,毕竟按照李承祚自己那作死的圣旨,当今皇帝陛下还在宫里闭关呢,齐王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杀掉几个“冒充今上”的刁民,反正宫里拿不出来皇帝,而邺城天高皇帝远,先斩后奏是常事,到时候,林阁老在京内应,齐王在临漳随便寻个理由起兵,京城空虚,群臣无主,被他趁虚而入并非不可能。
而如今眼下,李承祚外无强援,只有有限几个神出鬼没的影卫,又是自己犯在了人家手里,不占人和也不占地利——这是一个与“血牢”差不多的困境,进退难破。
·似乎立刻离开才是唯一的上策··蒋溪竹面无表情的想了想,又看了看明显压抑着火气不便发作的李承祚,陡然明白了他的火气不是别的,而是不甘心。
况且,此时若是走了,放任齐王在此成了气候,待到他日,李承祚恐怕就必须向那一位妥协,不仅如此,和齐王一仗即使赢了,也是两败俱伤——这与李承祚的初衷是背离的,他隐忍多年,不是为了重置江山于干戈。
问题是,此局何解·有没有什么办法,是可以不落入齐王的圈套又不必此时退让的·李承祚捏着这张传书,无声无息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身来对子虚道长道:“师父,你现在火速回京,替朕带封信回去,顺便帮我捎个东西给老七,他看后会知道怎么做。”
子虚道长被他突如其来的尊称弄懵了,旋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个“你疯了”的表情·老道士很少有这么反应敏锐的时候,难得反应过来了,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向着一边的丞相使眼色,让他赶紧劝劝这不知死活的逆徒。
蒋溪竹在李承祚身后,不声不响地立了半晌,仿佛没看到老道士抽风一样的眼色似得兀自出神,直到李承祚不知在屋里何处寻了纸笔,一挥而就写了封信,正要交给子虚道长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劈手抢下那御笔亲书的圣旨,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倒是没有大逆不道地撕毁,却也没打算还给他。
“重写一封吧·”蒋溪竹道,“未见得就到这个程度,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不求援是不行的,七爷正在朝中监国,他的一举一动容易被更多人注意到,还是把信捎给宋璎珞……至于人选,当时出京匆忙,还没来得及安顿很多事情,我记得,裴少将军还在京中。”
“……”李承祚面露一种十分不招人待见的别扭,自己琢磨了琢磨,强压了下去,争辩道,“齐王明显要动手,老七前来可以打着‘平叛’的旗号,裴文远来又算怎么回事”·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温文尔雅浅浅笑了一下,神色却紧绷着,并不轻松,没理会李承祚,却先向耶律真作了一揖:“耶律公子,早先吾皇自你手得凤凰印,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是得你恩惠,在下知晓公子有心返回契丹,才一直与我等患难与共,这个人情,大虞自然会还。
只是凤凰印终究是大虞之物,关内江山万里,江湖曲折,到底离契丹太远了,耶律公子想平契丹内乱,凤凰印在手是不够的,在下斗胆拿凤凰印与公子做个交易·”·耶律真面无表情,看了蒋溪竹一眼,又看了李承祚一眼,才将目光又转回来,言简意赅道:“请说。”
蒋溪竹谦谦有礼:“公子想要重回契丹王室,唯一的问题是手中无兵,此事,大虞会助公子一臂之力·”·耶律真面色出现犹疑,从部族家国的角度,他们一个是契丹皇子一个是大虞丞相,注定了争执与对立,从这个立场来说,耶律真并不敢轻信一个外族。
但是他对蒋溪竹印象极佳,这个翩翩君子才谋过人,并且对任何人都以礼相待,不像大虞的皇帝陛下李承祚,总是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傲慢,总让人觉得不可深交··耶律真想了想,又看了看蒋溪竹那坦然的真诚,突然发觉自己很多的担忧是毫无用处的——部族已经背弃他,只凭他一人之力,契丹早已经是回不去的故土,他在契丹,未见得比在这危机四伏的邺城里活得久;至于凤凰印信,早已落入大虞帝相两人之手,凤凰印上七十二魔神只认印信不认人,他耶律真只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那到底不是为他停留的力量,总会找到真正的主人。
其实他已经是一个无用之人了,这般穷追不舍地跟着李承祚,也只是不甘心而已··耶律真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卑鄙,若是自己的立场与李承祚交换,他恐怕会杀李承祚杀的毫不犹豫,而李承祚纵然没事挑衅甚至故意寻事与他动手,对他,其实从未真的动过杀心,他曾经觉得这个不靠谱的皇帝实在太妇人之仁了,然而一路走来,眼见无解的“血牢”也没有成功困住他,他才稍微有点儿理解李承祚。
李承祚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以杀止杀,因为他身后有蒋溪竹,上兵伐谋,兵不刃血,除非必要的时候,他们已经有足够的智慧去施与仁德——那个温文多谋的丞相对大虞皇帝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有他在,李承祚纵然是个疯子,也不会穷凶极恶。
耶律真其实早就想过请李承祚出兵平契丹之乱一事,可是几次未有开口·一来,他从骨子里并不愿意欠大虞人情,他认为那是卖国;二来,他手中并没有让李承祚答应的筹码,除了以凤凰印前任主人的身份耍赖,他几次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如今倒是蒋溪竹自己提了出来··耶律真看着这个年轻的丞相,迟疑了一下,还是言简意赅道:“请说·”·蒋溪竹看看他,温文尔雅地笑了一笑一眼将他看穿了:“公子不必担心此举欠下大虞人情,如今情况,是在下求公子帮忙并给予报酬,公子不必多有负担。”
耶律真愣了一愣,明知蒋溪竹在谈条件,却丝毫没有被要挟之感,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情绪,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这种情绪叫感动,因为被理解而动容··然而他彼时不懂表达,只是仍然木着一张脸道:“当然,丞相大可直言。”
“事成之后,大虞有三点条件,第一,契丹不必再向大虞称臣纳贡,但是要保证三十年不再进犯大虞,并将辽东接壤之山山- yin -一侧设为疆界,由契丹与大虞共同看守,互不相犯。
第二,凤凰印已归吾主,希望耶律公子保守秘密·”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尴尬的顿了一顿,苦笑道,“至于第三……此时恐怕要委屈耶律公子一遭,因为在下要传书朝中,在邺城发现了契丹二皇子踪迹……以此请我朝将军出兵来擒,事成之后,自然会寻名义送二皇子回契丹。”
耶律真:“……”·并不愚蠢的异族二皇子殿下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上了贼船··作者有话要说:初一拜大年,恭喜发财··大家过得还开心吗·嘿嘿嘿作者自己还是挺开心的,不过过年吃得太多,我恐怕已经提前完成了佳节胖三斤的指标……·注:合体字这东西真的存在,一开始也真的就是道士用来画符的,比较出名的合体字,就是结婚的“囍”,双喜字,表示双喜临门,类似的还有很多。
·第77章 2016.12·李承祚原本不知他家丞相在打什么主意, 然而听了他的一二三, 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蒋溪竹只是在文质彬彬而真诚的跟耶律真谈条件而已,并且给的这个条件还是挺优厚的, 简直说到了耶律真心里。
大虞出兵当然不是说出就出的, 军费啊,粮草啊都是重中之重,更别提这还是个特别时期——富有天下的皇帝还穷的叮当响,天天恨不得戳死户部一众官员, 亲自上手捞钱。
更别提契丹刚刚和大虞和谈完成,此时明火执仗的去端契丹的老窝, 李承祚毫不怀疑, 这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契丹傻狍子垂死病中也会爬起来跟大虞拼命, 别说长远了, 如果大虞趁火儿打劫, 耶律真第一个就不答应, 然而事出突然, 寻些别的理由, 就不一定了。
蒋溪竹自然明白朝廷家国不是一个讲慈善和交情的地方,更明白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或者盟友, 只有永远的利益,他和耶律真说的客气, 不代表他心里没有考虑··这三点条件,分别对应了三点筹谋,其一许以重利, 其二互惠互利的同时留有后手,其三断一些人的后路。
蒋溪竹的思路很简单——耶律真所想自然是返回契丹重新□□,但是他赤手空拳无法取得,所以要帮他出兵,此为第一;大虞出兵插手契丹内政需要理由,而契丹二皇子“隐姓埋名”潜入大虞,这简直是现成的把柄,大虞如果拿了这个借口,以押送耶律真还朝的名义出兵攻其不备,胜算极大,此为第二;而助耶律真返回契丹之后,留住凤凰印,保边境三十年安宁,最后再将疆界稳固,这就是蒋溪竹从长远考虑得出的最佳方式了,毕竟发现乌金的矿山就在两族接壤的山- yin -一侧,控制住那里,就断了那些想要任意摆布皇帝陛下之人的后路,此之谓第三。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与此同时,他在此时提出这样的办法,恰好能够解决当前的困境··他们困于邺城,身份暴露,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和这样简短的时间内,彻查齐王私自铸造攻城炮火与私用火药一事,从此砍断齐王的爪牙几乎是不可能的。
铤而走险自然是下下之策,最好的防守不是龟缩而是进攻——如此情境之中,如果有什么事情突然打破了邺城表面之下的平静,让齐王先措手不及自乱阵脚,又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以求等待援军,才是上策。
这个乱子要找的非常有技巧,不能小到让齐王一手收拾了,也不能大到逼着齐王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耶律真简直是现成的理由··“皇上,请传书回京城,请裴少将军急调晋州兵马,即刻发兵邺城,并请留在邺城之外的影卫们即刻入城,不要耽搁……”他说完,放任李承祚挥笔传书去了,看到李承祚似乎已经明白过来且毫无异议,这才转向耶律真。
“耶律公子·”蒋溪竹笑笑,那一贯温文的眼中却明显不是笑意,他严肃道,“如果对在下的提议没有意义,还请公子配合我们,演一场戏·”·+++++++++++++++++++++++++++++++++++++++++++·齐王拔寨归府,一路走得不紧不慢。
坐在华盖之中,他心情还算闲适,对于已经安排好的事宜,他心中焦急却也不太焦急,毕竟等到李承祚自投罗网已属不易,若是提前打草惊蛇,这样的机会错失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在他到了邺城之外时,突然有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邺城是他的困守之地,一字困,一字守,足见他对此地心情复杂,困是因为他有志未酬求而不得,守是因为他此处心安终有归所。
如果事成,此地就不再是华美的牢笼··齐王看着远处已经可以瞧见城门的邺城,突然认真考虑起迁都之事,即使不迁,也可比照前朝洛阳与长安,两处各寻欢喜就是了。
这么一想,那“困”的威力在夏日微醺的风里日渐消散,终究是安然的豪情占了上风··“敬之先生·“他掀帘唤道··贺敬之闻声,急速驾马行到了齐王车辇之侧,应声道:“王爷。
“·“城外十里驻扎·”齐王道,“为免事后麻烦,我们在此等待陈先生的消息后再进城·”·贺敬之闻声觉得有理,知齐王多思多虑之人,未在多言,只应了声“是”,吩咐前后停了车马,寻了一处庇荫树下,请齐王在此下车修整。
齐王出行一向排场很大,土皇帝当得久了,很享受那番前呼后拥山呼送别迎接的场面,但是此番齐王别有所思,没有提前通知藩邸官员前来,因为业城之中另有考量,也没有提前通知“八大金刚”悉数出城相迎,因此难见兵丁静街的安宁。
他修整之处数十丈之隔的官道下有一片村落,不知谁家正在办喜事,遥遥传来吹吹打打之声,听着还颇喜庆,齐王闻声转头看了一眼,果然见有花轿远远从村头而出,后面跟着些素衣布服的寻常百姓,说说笑笑地跟着花轿道恭喜,头戴红花喜字的村妇和面色黝黑的庄稼汉子,纷纷笑得一脸褶子。
齐王难得心情轻松,招手唤来了身边的贺敬之··“去瞧瞧·”齐王道,“就说本王出巡在此,正巧逢此喜事,出纹银百两,权当给新人添礼了。”
贺敬之知道他是见此引为吉兆,应声带了两个人,亲自包了银子前去,等他走到近前,花轿停了,吹打之声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新人家属像是知晓了齐王的意思,重新面带喜庆地笑了起来,一边道谢不说,又一边不肯走。
贺敬之磨不过这热情的村妇,回来俯身在齐王耳边道:“此乃新娘父母,得知王爷在此观礼,直道女儿有福得贵人庇佑,出嫁定然会被夫家礼遇,他们觉得这是大恩,想到王爷面前磕头。”
民间婚嫁有请贵人观礼的民俗,尤其女方,自会请些有脸有面的亲朋为女儿添彩,只求在夫家被公婆高看一眼,不至于被欺凌——平民百姓自有他们的智慧,如此作保,不求女儿以后洪福齐天,但求后半生平安喜乐。
齐王不知想起了什么,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瞬,又突然笑了:“临漳之中皆是本王臣民,既然遇上了,也不多这一时半会儿,让他们来吧·”·贺敬之闻言,对着身侧的兵丁试了一个眼神,立刻就有人跑上前去,邀那一群人中衣着最是喜庆的农夫农妇前来,想来便是新娘的父母。
两人有点儿年纪了,弓着背,互相扶持着走上前来,看见齐王,露出了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当场跪下来谢王爷贵人恩典··那农夫口舌木讷,想来是老实农人,除了谢恩不会多说,倒是那农妇十分能言善道,舌灿莲花儿,一张嘴就打开了话匣子:“民妇谢王爷恩典……不瞒王爷说,我家小女落生那年,有个道士给丫头算过卦,说命里有福,合该是贵人相护的命格。
您也知道,我家不过是户农人,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儿刨食吃的命,哪有遇见贵人的机会……如今看来,这道长是在有一手儿,合该小女有福,今天应在王爷这儿了……我……我给王爷磕头了。”
农妇是个大嗓门儿,调门儿发粗不说,还又高又尖,活像五百只鸭子齐声“呱呱大叫”,齐王听她说了一句,没等说完便被震飞了三魂,早先“助人为乐”的心瞬间飘去了三里外,有几分不耐烦却又不想表现出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头,脸上仍然是笑着:“大娘不必多礼,如今合该是你我缘分……姑娘今日大喜,不知夫家可近,还请大娘速速送姑娘前行,莫耽误了行程。”
农妇笑开了一脸褶子,伸胳膊怼了怼身边从方才就不发一言的农夫一下,见他并不配合,只好亲自说道:“不忙不忙,既然今日碰见王爷了,民妇还想求王爷一件事。”
齐王这次是真的不耐烦了,明显露出了几分不悦,面色一沉:“大娘请讲,若是本王能做到,一定尽力·”·那农妇面色黝黑一脸褶子,明显眼神儿也不太好,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欠缺,在齐王如此脸色之下竟然还是笑着的,十分拎不清一般,舔着脸道:“王爷是大恩人,活菩萨,我家能在今日遇见王爷真是三生有幸,民妇本不好意思开口,既然王爷问了,那民妇就直说了,王爷可莫跟我等小民一般见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齐王:“……”·这农妇满嘴跑舌头,恐怕对“不好意思”几个字有些误会··然而齐王还是道:“你说。”
农妇原本低着头一个劲儿的叨叨,听闻此言,却突然抬头,对着齐王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齐王突然心神不宁起来,没等他说些什么,就见那原本话唠的“农妇”和木讷老实的“农夫”双双暴起,一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横上了他的喉咙·作者有话要说:差点没能维持日更党的尊严……·第78章 2016.12·贺敬之离齐王最近, 反应不可谓不快, 只是那“农妇”像是修炼成精的妖孽一样,在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错失了所有阻拦的实际。
贺敬之乃是“八大金刚”之首, 武功最高, 更一向视齐王为伯乐,因此一直在齐王身边担任护卫一职,更是从来没有被人在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过,见那“农妇”“农夫”竟然恩将仇报, 登时勃然大怒。
他的反应不算慢,看到这两人来路不对, 立刻回头去看那远处停着的花轿, 这一看更是明白此事早有预谋——那原本喜喜庆庆笑容憨厚跟着花轿道喜的村民, 穿着一身红色短打抬轿子的轿夫, 甚至不知何时下了轿子来的火红嫁衣的“新娘子”已经列成两队, 手持兵刀, 与齐王这里远远成了对峙之势。
那“新娘子”明显男扮女装, 却不知为了欲盖弥彰还是有人刻意捉弄, 脸上还涂了十分厚的水粉胭脂,遥遥一看简直是一个修炼过程中被天雷劈坏了的辣子精, 简直辣眼睛,不说打架, 他往那一站就已经以一当十。
算上这位辣子精“女侠”,这一队人与齐王这边浩浩荡荡的队列相比,实在只能算是小猫两三只, 而且这情形看起来是相当诡异而搞笑的··然而没有人笑的出来,齐王还在他们手中,贺敬之飞快的盘算了一下先行拿下这些不知身份的暴民后再换回齐王的可能,只是还没等他开始行动,见他眼神一动,那“农夫”就像看穿了他意图一般,手里的横刀毫不迟疑的更紧了些。
“别动·”那方才一脸菊花褶子的“农妇”笑道,赫然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声,感情方才那高八度的鸭子叫都是刻意装得,“我这位朋友不好说话,贺先生若是妄动,王爷只怕就要身首异处了。”
贺敬之睚眦欲裂,看着那面色黝黑的人,强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怒气,断声喝道:“大胆劫持皇室宗亲乃是死罪若是王爷无恙,还能饶你一条死罪”·“哎哟呵……人岁数不小了脾气还挺大。”
“农妇”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声,全然没把贺敬之的威胁当回事儿,回头戳了齐王一指头,“这是王爷手下那‘八大金刚’改名儿叫八大棒槌算了,他得多恨你,才在你被刀架着脖子的时候威胁绑匪”·齐王:“……”·齐王被他这大力金刚指戳的生不如死,一边儿维持尊严,还要小心被他一指头戳倒在那已然贴着皮肉的刀锋上一命呜呼,正在憋屈之间,猛然听见那“农妇”犹嫌不过嘴瘾,又补充了一句。
“农妇”:“属下这么弱智,你何愁不早死·”·齐王:“……”·贺敬之怒意更甚:“无耻小人还在挑拨离间”·“农妇”一张黢黑的脸看不出本来样貌,只有那笑容在这张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上突兀地冒出来,慈祥极了。
齐王被他看得无比糟心,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等那“农妇”再多说废话,便出声制止道··“敬之先生·”他皱着眉看向贺敬之,“不要冲动,听他的。”
贺敬之又怒又急,但也知道此时别无选择,更何况齐王已经发话,只好十分勉强地沉下脸来,十分恶声恶气道:“你们劫持王爷,究竟要干什么”·“这还差不多。”
那“农妇”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快要原地爆炸的贺敬之,在这人顶着鼻孔的粗气上天之前抢着说道,“我等来求王爷帮忙·”·他指着远处那辣眼睛的“辣椒仙子”,回头笑呵呵道:“我家公子受王爷故友所累,流落异乡,如今家乡难归,此处又不是能够容身的地方,王爷心善,一百两银子都给的如此阔绰,干脆送佛送到西,全我家公子归乡之愿罢。”
·贺敬之远远看了看那估计是被捣成辣椒面儿的“辣椒仙子”一眼,根本看不出那是谁,更看不出这背后究竟是何方妖孽在此作怪,只好神色紧绷地瞧了瞧齐王。
齐王看了看远处不动声色站着的那人……也没看出来··齐王觉得这不能怪他自己眼拙,只能说,他这幅扮相太有冲击- xing -,别说自己与他大概素昧平生,就是这位的亲妈站在他眼前,也未必认得出姑娘儿子。
幸好那位活灵活现的“仙子”并没有想要隐瞒身份的意思,他就在这剑拔弩张两方对立的阵前毫不畏惧地轻功上前,正好落在了齐王身侧,以身挡住了贺敬之的目光,在只有齐王看得见的角度,一翻衣袖,向他露出了手腕之上两处文身。
那两处文身青蓝颜色,一处明显时间更久一点,是个狼头的图腾,另一侧时间尚浅,是一把胡琴··齐王看后不可抑制地皱起了眉头··这两样文身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唱诗班”班主殷坚,狼头是契丹部族文身,而胡琴是“唱诗班”的标志。
可是这两个标志并非人人都有的··殷坚其人来历成迷,相传出身契丹王族,因此他的文身与旁人皆有不同,普通契丹人是没有资格将狼头文在身上的··契丹王族……·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唱诗班”……·齐王脑中飞快的转过无数消息,最终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碎裂表情:“是你……”·“别来无恙。”
此刻的耶律真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辣椒精,他就顶着这样一幅尊荣,神色冷淡地回敬道,“齐王爷·”·+++++++++++++++++++++++++++++++++++++++++++·齐王回城队列事出突然,两方僵持乃是瞬间之事,消息仍未传回邺城之内。
陈澄刘智两人昨夜得了飞鸽传书,却还不知回信的鸽子被契丹二皇子殿下截住,险些成了盘中餐,只按照原定计划,在牢狱之中布下了天罗地网,藏于暗中伺机而动,准备捉拿那一头扎进牢笼的皇帝陛下。
两人各带人马,分别驻守在牢狱前后,准备给某些人来个瓮中捉鳖,保证他们插翅难飞··这安排原本□□无缝,然而他们等了许久,没先等来自投罗网的李承祚,倒是先等来了一个十分石破天惊的消息。
一个藩邸属官从邺城官邸匆匆而来,派了府内一个兵丁前来传信··兵丁:“陈先生,刘大人,藩邸钱大人说有急事求见王爷·”·陈澄和刘智对视一眼,不知何事,皱了皱眉。
“王爷还在回府的官道上,此时还没进城·“陈澄道,“钱大人说了是什么事吗”·那兵丁闻言愣了愣,自然不知道背后水深,有一说一道:“钱大人说,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奉命巡视四境政务的。”
李承祚离京十几日,他“闭关”的消息才刚刚在京城炸开了锅,然而邺城天高皇帝远,自然少有人知道皇帝这么不靠谱,齐王也刚刚才从特殊渠道得知李承祚的“壮举”,这才开始酝酿幺蛾子。
然而齐王赶上的时机不太好——他从特殊渠知晓李承祚离京的消息后,恐怕有点儿惊喜过度,更兼上他不在王府,一时没法将这么令人“欣喜”的消息与手下“八大金刚”互通有无,更因此没有来得及将这消息掰开了揉碎了全部吩咐下去,因而除去一直跟在齐王身边的贺敬之,留守邺城的陈澄和刘智,对这消息全然摸不透内里。
如果他们知道李承祚离京之时的圣旨内容,他们必然会多加防范,然而如今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对于那突然冒出来的钦差,两人除了茫然还是茫然··陈澄到底比旁人多念过两页儿书,懂得“节外生枝”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当机立断地对那兵丁吩咐道:“回钱大人,无论真假,让他立刻拖住那个钦差,此时王爷不在城中,我与刘大人另有要事,待我们办完,立刻去支援钱大人……对了,即刻派人出城去看,看看王爷车驾到了何处,如果可能,转告敬之先生务必快些回来。”
那兵丁快速去了··陈澄自他走了,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是他没有顾及的,更兼守在此处,别说活人,连一只鸟都没飞进来过··他抬头看看日头,时间已经快至夏日正午,邺城天气越来越热,这样高照的太阳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来气。
刘智身材宽胖,被艳阳炙烤了一个多时辰,浑身冒油汗,此时有些挨不住,扯着衣领擦着满头热汗向陈澄抱怨道:“陈先生,咱们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哥已经要被这太阳烤化了。”
陈澄心烦意乱,被刘智一抱怨,也起了些焦躁之意,正要回话,就见远处那方才报信的兵丁一溜小跑回来了··陈澄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就见那兵丁满头大汗的跪在了眼前。
“陈先生”他道,“不好了钦差的随从杀了钱大人,要暂时接管邺城政务·”·陈澄觉得自己心口堵了一大口浊气,然而还没等他细问,远处另一个惊慌失色的兵丁转眼到了近前:“不好了陈先生王爷在城外官道被人劫持此刻……生死不知”·“什么”刘智一声暴喝出口。
然而还没等他们将眼前这两个消息消化,就冷不丁地听到了第三个坏消息——·第三个惊慌失色的人是陈澄手下一个传信人,专门探听京城动向··他一张嘴,这消息的惊骇程度已经超过了前两个消息之和。
“陈先生·”他道,“京城八百里加急来报,裴府少将军裴文远封皇上之命急点冀州兵马,如今已经启程……看意思,是奔着临漳来的”·作者有话要说:……我掐着时间发完之后,觉得这章好像谁都没正面出现,本来想解释一下谁对谁,但是我觉得瞎解释太侮辱读者们高贵的洞察力了,所以我相信你们都猜得出谁对谁,恩。
我保证下章把帝相两口子放出来……大家晚安··第79章 2016.12·皇帝陛下扮成了影卫之一, 不显山不露水儿地跟着他们钦差蒋丞相耀武扬威地直奔邺城藩邸官署。
临漳太守钱庸是先帝十八年的武进士, 李承祚看了他一眼,立刻就发现他为何当了这么多年官儿, 如今还仍然落在齐王的封地做个夹缝儿里的一郡“长官”··藩王封地的官员不好当, 再大的官儿上面都还有个王爷,虽然他按理来说没权利插手一众军政,但是若真梗着脖子不让插手,他保证让你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钱庸其人貌不出众, 倒是身材肥沃,李承祚觉得, 跟他相比起来, 子虚道长都能摇身一变被人称作美男子·更兼他明显拿着朝廷的俸禄准备跟齐王穿一条裤子, 之前的嘴脸阿谀奉承, 之后的嘴脸明显敷衍了事。
李承祚一想自己要点儿军备户部都来哭穷, 每年却有不少银子要花在这等酒囊饭袋的俸禄上, 当即恶从心头起, 在这废物点心第三次请他们稍安勿躁, 然而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交出封地军政之权时, 李承祚不知从哪摸出一柄长剑,当即让这废物人头落地了。
虽然暴君他做起来不太顺手, 但是随便给他家丞相找根儿尚方宝剑还是不难的,就算手头没有现成的,摸到哪个算哪个也来得及··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幸好他砍人脑袋的时候还知道挡着蒋溪竹直面现场, 丞相大人这才没被皇帝陛下溅上血污。
钦差出行一向小心谨慎,从来没有哪个钦差像他们这样张扬,甚至还敢在别人的地盘儿上杀人立威··然而蒋溪竹他们的情况与别的钦差不太一样··他们手中毫无资本,只能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也是有学问的,上来就持刀血拼的不是傻子就是愣子,没等达到目的就被人乱箭- she -成刺猬了,贸然暴露身份的恐怕更惨——齐王先前所想的不就是针对这样的主儿么,来个杀人无形,别管是钦差还是亲妈,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确的虚张声势方法是——前无威胁,将齐王回程的脚步拖住;后有援军,直接急调冀州兵马来援··想明白了这些,蒋溪竹算是有备而来,无论如何都要把齐王拉下水。
耶律真的特殊身份正好可以配合蒋溪竹完成这个“反客为主”的局··他是“唱诗班”的所谓“叛徒”,更是契丹王室□□的势力之一。
子虚道长把他从“唱诗班”中弄出来,人又是在那一位府中丢的,现在“唱诗班”和那个人必然会布下天罗地网找他,如果齐王发现他的踪迹而没有告知“唱诗班”,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必然岌岌可危。
至于耶律真契丹二皇子的身份,无论齐王想不想参与契丹王室的争夺,又或者他已经在契丹王室的争夺里插了一手,那他私通契丹的罪名都已经跑不掉了··这对齐王来说,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将耶律真的行踪暴露出去,那么不可避免的一个问题就是——无论是“唱诗班”也好,还是那个人也好,他们的视线都会无可避免的聚集在邺城,李承祚在此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齐王的算计必然落空。
至于怎么把耶律真的行迹透露给齐王没有比耶律真自己直接站在齐王面前这种方式更直观的了——城外劫持齐王的“辣椒仙子”就是这么来的,子虚道长和许三娘按照蒋溪竹的吩咐,分别扮作了“聒噪的农妇”和“木讷的农夫”,带上耶律真一起以这么喜庆的方式接近了齐王,果然一举成功。
如果齐王选择不将耶律真的行迹透露出去仿佛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蒋溪竹的意思就是,既然齐王会做如此盘算,那么就由他来断齐王后路——他堂而皇之重拾李承祚御赐的“钦差”身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邺城之中,广而告之。
——就是此时··李承祚刚刚砍过人,一地的血气显而易见的震慑了各怀鬼胎的邺城官员,跪着的一干人等抖得像过粮食的筛子,十分的整齐划一··蒋溪竹少见皇帝杀人杀的这么凶残,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勉强端住了沉稳的架子往高堂一坐,李承祚也是有模有样的站在了他的身后。
蒋溪竹居高临下,将那抖如筛糠的官员一个个扫过,沉声出言··“本官奉皇上之命巡查四境政务,途中遭遇契丹人,经过本官追查,乃是契丹二皇子耶律真。
本钦差派人一路追查,发现此人现在邺城之中”他顿了顿,“诸位若有知其踪迹而不报者,以通敌论处·望各位考虑清楚·”·下跪的一众藩邸官员原本是被钱庸拉来陪着“钦差”打哈哈的主儿,本以为“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将此事糊弄到齐王回程,便可以各自去寻欢作乐,然而没想到这钦差如此不好糊弄,情况如此急转直下不说,更糟心的是,这钦差说的事情,他们更是闻所未闻,因此一个两个露出了一脸惊惧的茫然,纷纷面面相觑。
李承祚在蒋溪竹身后,向堂中无声站立的一众影卫使了个眼色,那些影卫会意,纷纷站到了那跪的毫无章法的官员们身后··李承祚站在堂上,面无表情道:“我替大人换个问法,大人想知道,邺城之中有何异常,各位好好想想,谁家小妾生了大胖小子这种家长里短儿就不用汇报了,各位懂得我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像茶馆里说书的先生,然而此刻一众官员只怕笑掉了脑袋,纷纷噤若寒蝉··“装傻充愣的直接打入天牢·”李承祚补充了一句,环视一周,伸手一指最前方跪着的那位,“就从你开始。”
那位官员显然是个没眼色的,被点到名居然开始哭天抢地:“哎哟青天大老爷,哦不钦差大老爷,下官上有老下有小……”·李承祚:“拖下去。”
身后的影卫多年替皇帝杀人越货,手法很是熟练,然而他们平时处理的多是有些武功在身的暴徒,没处理过藩邸官员们这种穷酸书生款,因此处理方法委实粗暴了点儿——一掌劈晕了。
可怜跪在此人旁边的官员听见“咔嚓”一声,以为此人脖子断了,吓得脸都白了··李承祚毫无同情心,御手钦点道:“白脸的那个……对就你,啧……扮曹- cao -都不用上粉彩了你,你说。”
那人听见李承祚的声音仿佛听见了勾魂的白无常,跪地求饶,声音里十分没出息的带了哭腔儿:“下官不知道啊”·但是他还怪机灵的,立刻反应过来哭嚎不管用,心里下定了哆嗦着抬起头:“大人,要不,您去问问齐王爷手下‘八大金刚’”·“一个官员连任内治下的事情都料理不清楚,要你何用。”
李承祚一挥手,眼看着影卫将这一个打晕了捆好扔出去,将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你,对,轮到你了·”·被李承祚点到的官员离钱庸的死尸最近,半条腿还浸在血水里,一侧头就能与钱庸的尸体腔子深情对望……哦不对,这回钱庸已经“望”不了他了,只能单方面接收他的脉脉含情。
这官员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疯没疯,只是神思恍惚,说完了话才意识到自己在这要命的情况下说了什么,登时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你刚才说,自从齐王到了邺城,每月固定时日,就会接待一群江湖人“,蒋溪竹在高堂之上皱了眉头,“此言当真”·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那人嘴唇哆嗦,脖子一横:“是。”
蒋溪竹与李承祚对视一眼,看懂了彼此传达的意思··蒋溪竹向前半倾身:“每月的什么时候”·那官员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回想,但是他的神思越来越恍惚,想着想着,竟然当堂傻笑起来——竟然当场疯了。
李承祚一挥手,命人将这疯子拖了出去,还没等点名,就见另一个半身浸在血泊里的官员屁滚尿流地爬上前来抢答道:“大人,方才张大人说的事情下官也知道,王爷接待的江湖人有两拨儿,一拨儿月月初来,第二天就走;另一拨不像这拨儿这样有规律,但也大概每三到四个月来一次,要待上十天半月才走。”
有了这一个说话的,堂上的废物们仿佛突然开了窍儿,生怕他一个人把这点儿事儿说完了,自己也落得前几个人一样被打昏了扔入天牢的命运,纷纷爬上前来七嘴八舌的叨叨,最终被一个嗓门儿最大的抢了先。
“大人”那人扯着脖子在堂下喊道,“此事下官也知这些人来的次数虽然不一,但是有一个共同点——每年夏至这一天,两拨人都会到达,年年如此,绝无虚言。”
蒋溪竹和李承祚闻言双双一皱眉··夏至,十日之后就是夏至了··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 这章解释了上章都是谁,读者们简直太可爱了··第80章 2016.12·影卫在宋璎珞小姐手下备受摧残, 最最青出于蓝的一个本事, 大概要属“察言观色”。
眼见他家陛下和丞相对这条线索感兴趣,不用丞相发话甚至也不用皇帝陛下递眼神儿, 十分有眼色的顺着这个思路问了下去, 很快,从这些吓尿了的官员嘴里源源不断的吐露了齐王与江湖,与契丹私相授受的各种细节。
李承祚和蒋溪竹在堂上听着,面上毫无波动, 却从这些鸡零狗碎儿的话语里,猜测出了齐王究竟在这天高皇帝远的邺城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动作, 齐王用这些年封地就藩的时间, 在邺城的经营已经到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如今已经隐隐成了气候。
蒋溪竹不敢想象, 如果再过些年, 齐王手里握着乌金矿的炮火, - cao -纵着江湖的人心, 那时候他若是举旗造反, 天下究竟有多少地方能抵抗住这样覆灭的战火··就在这时,李承祚一边听着堂下泣泪俱下的“交代”, 一边不动声色地在一个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碰了碰蒋溪竹, 蒋溪竹感到李承祚的动作,反应也不大,只是状似不经意的顺着李承祚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里原本站着一个小兵, 眼见影卫连吓带问说得热火朝天,而堂上两个人听得若有所思,转了转眼珠,撒腿就跑。
李承祚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看蒋溪竹,而丞相大人心照不宣的闭了闭眼,随他去了··++++++++++++++++++++++++++++++++·这小兵就是惊慌失措的跑到陈澄那里传信儿的那一个。
他确实很有眼色,知道去陈先生那里搬救兵,却不想,陈澄刘智两人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一连串儿地炸到面如土色,此时竟然也露出了几分惶然··陈澄此人能被齐王尊一声“先生”,到底还是有谋有略,沉稳之上也比旁人多了几分,哪怕眼前的状况已经交织成一团乱麻,他仍然还能勉强镇定下来,分个一二三。
他负手在原地站了一刻,刘智在他身后不敢催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急的一圈一圈儿地打滴溜儿,三个传信的兵丁主意全无,拿他当了最后的指望,半晌,四双眼睛八个窟窿全都眼巴巴瞧着他拿主意。
陈澄抬起头,皱眉道:“无论如何,先救王爷·”·“怎么救”刘智急道,“那个京城来的什么钦差已经控制了邺城军政,恐怕此时要不出人了至于王府中,半数人手都随王爷车驾去了,那么多人都没守住王爷废物”·“现在不是怪东怪西的时候”陈澄咬牙,“王爷回来,还怕镇不住一个稀松二五眼的钦差他们手里有多少人”·刘智恍然回过味儿来:“对对对……还有过几天……”·眼看他口无遮拦,陈澄立刻瞪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多说什么”·刘智被他一瞪,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无光只好自己把话说圆了:“陈先生心思细,老哥听您的……刚才那个小兵,你速去探路,我和陈先生带人即刻就去”·陈澄心神不宁,右眼皮直跳,打发走了探路的兵丁,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倒是刘智在一边仿佛终于找回了神志,安排人手安排的不亦乐乎,待到人手安置整齐,刘智一回头,这才发现陈澄的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好,不仅脸色不好,而且眼神- yin -沉,不知在想什么。
“陈先生·”刘智试探的叫到,“人手齐了,现在走吗”·陈澄被刘智这么一叫,这才回过神来,- yin -沉的脸色缓了一缓,依然不轻松,心里依然七上八下锣鼓喧天,抬头扫了一眼列队齐整面无表情的兵丁,忐忑不安的心绪稳了一稳,定了定神,一挥手道:“走”·浩浩荡荡的兵丁看着他俩翻身上马,跟在其后列队而出。
刘智在前,陈澄在后,不知为何,已经走上邺城南纵横相连的大路时,陈澄犹自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齐王府牢狱··艳阳在上,普照大地的光芒却无端令人心焦,光晕刺眼,- yin -森的牢狱在夏日烈阳的照- she -下都仿佛成了远去的透明的海市蜃楼,隐隐约约像是不曾存在过的旧影。
陈澄静默一瞬,调转马头,义无反顾的出城了··大队人马绝尘而去··在城门口像是轰隆而去的闷雷··蒋溪竹与扮成影卫的李承祚一前一后地从转角儿处拐出来,左侧是大部队行军扬起未落的滚滚尘埃,右侧便是那高耸得不像话的牢狱。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桃花眼里挑起几许玩味,最后都归成了温柔,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蒋溪竹身上··“丞相神机妙算,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用的纯熟,在下甘拜下风。”
李承祚笑道,“君迟这经天纬地之才,辅佐我这四六不顺的昏君,委屈了·”·“承让·”蒋溪竹根本没接他这马屁,忍了半晌,还是道,“皇上早就算计好了此时来探,偏要等我说出来,将功劳算在我头上,这又算什么功成不居”·李承祚笑的厚颜无耻,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缱绻的情谊:“非也非也,此乃心有灵犀。”
蒋溪竹:“……”·李承祚看着丞相的侧脸心满意足:“看门绊脚的麻烦走了,其他的倒是容易多了……不过君迟你说,他们若是发现,他们拼了命想要营救的主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会怎么样呢”·蒋溪竹笑了笑,想起原本的安排,又看看身侧的李承祚,觉得在这明显紧张的情势里居然有一种难言的轻松。
“无论哪种都是好的·”他道,“不是么”·李承祚哈哈一笑,就此端正了脸色,一扬手,几个影卫从暗处不声不响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其中一个扯出了方才被他们审的屁滚尿流地官员之一,就是那最后扯脖子喊话的“大嗓门”。
李承祚打头,直奔牢狱之下··牢狱高墙上还有几个守卫的兵丁,一见李承祚如此眼生,当即举起了武器,居高临下就喊:“退后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李承祚眯着一双桃花眼扬起头,并没在与那些不知死活的兵丁对视,只是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事物,一扬下巴,命影卫将那“大嗓门儿”大人揪了过来。
影卫朗声道:“奉钦差大人之名,查看邺城官牢望孙大人行个方便·”·城上的牢狱许是看见了熟悉的顶头上司,而且这“熟人”形容实在狼狈,不禁犹豫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正在犹豫之间,就听楼下大嗓门儿的孙大人惊天动地地“哎哟”了一声,忙不迭继续接到:“放下兵器快开牢门快开牢门”·兵丁险些被这一嗓子喊掉了魂儿,忙不迭下去开城门,另一个走的慢些,回头一望发现更不得了,临漳封地几位算得上名头的大员,此刻齐刷刷地被那些面无表情整齐划一地影卫串成串儿捆住了,至于原本邺城内的几队驻军,都惶恐地看着原本上司的脸色,无人敢轻举妄动。
李承祚跟在蒋溪竹后面,带人长驱直入,熟门熟路一般走到一处,把那一串儿官员往地上一放··“抬头儿认认·”李承祚笑道,“方才说到哪儿了是这儿么”·官员们在这炎炎夏日里,一个个儿哆嗦的像是冬天里无处御寒的小鸡仔儿,纷纷没声儿了。
也是,方才堂上就那么几个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是死无对证,而如今,背后是邺城兵丁齐王的亲卫,若是这次,这位愣头青的钦差将齐王拿下还算好说,若是齐王侥幸得了出头,他们自己以后也不要混了。
李承祚在朝冷眼装昏君这么多年,不是白装的,两眼一眯就能把这群东西从嗓子眼儿看到肠子,当即冷笑一声··“知道你们邺城待久了,也都不做回京城的大梦了,怎么想着不得罪你们的齐王爷早干什么去了”李承祚声音不高不低,“识时务者为俊杰,看看眼前这密不透风的牢狱吧各位大人,齐王勾结契丹二皇子一事儿你们不知道,钦差大人尚且信了。
但是你们眼皮子底下的邺城,就这牢狱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你们清楚的很别说你们那位齐王爷成不了算计,就算他能成,会留着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日后翻他的把柄,帮他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么”·蒋溪竹见他已经把黑脸儿扮了,只好和颜悦色地接过了与之相配的角色,温文和煦道:“同时在朝为官,各位的难处本钦差理解,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办好皇上的差事儿才是第一要务,各位,切莫一错再错,错过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啊……”·一锤子砸死容易把人逼反,余地太多容易给人产生“此事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错觉。
蒋溪竹这二十来年与圣贤书为伍的书生,不知何时无师自通了话留余地的特殊技巧,在这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戴罪立功”四个字,无疑触动了几个人敏感的神经,那声如壮牛的孙大人嗓门儿大反应也快,当即一抬头,对答如流:“回钦差大人就是这儿每次那些江湖人来,王爷都会命我等加强此处防备。”
蒋溪竹闻言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回望李承祚··皇帝陛下回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儿,心里不动声色的觉得,他家丞相,恐怕已经学坏了……·有了这“戴罪立功”的雄心壮志支持,李承祚在这牢狱里走的畅通无阻,终于一扫之前险些被其困死的怨气,然而这牢狱复杂,李承祚耐心走了这一扇门中的几间,都扑了个空,里面要么关押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犯人,要么空荡荡连只耗子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间一片焦黑的牢狱时,才偶然发现了些端倪··在一旁战战兢兢伺候的看守立刻上前来:“钦差大人,此间牢房的隔壁不久前不知为何失火了,火势蔓延到了这一间,如今火灭了,但是这牢房还没清理,里面恐怕不那么洁净,您看……”·李承祚毫不意外,皇帝陛下作为一个昨日黄花的纵火犯,丝毫愧疚都没有,一挥手劝退了那看守:“钦差大人自有决断,你退下。”
那看守知道他们不好惹,唯唯诺诺地将他们让了进去,自己退了出去··李承祚一迈进那间几乎被烧成一片漆黑牢狱,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没等他出言,就听身边蒋溪竹文雅而平和的声音响起:“这间牢狱与我们烧毁的那一间格局是完全相反的。”
李承祚环顾四周,那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牢房隐约还有原来布置的痕迹,辨认开去,确实如蒋溪竹所说··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皱眉看了看,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布置着密道的柜子前,上手推开了那烧成黑炭不再闪耀的柜子,一条密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然而这条密道不是通向外面,而是通向一条黑漆漆的楼梯··那楼梯一路向下延伸,下方无烛火也无照明,经过这蔓延的火势摧残,密道口都被熏黑了,但是李承祚试探- xing -的在路口感受了一下,发现此处竟然是干燥通风的,这向下的密道中透上来的气息不仅没有潮- shi -的气味儿,也没有就不通风之处陈腐的气息。
李承祚和蒋溪竹动身就要下去,被跟在身后许久都不声不响的影卫拦住了··“主子、大人·”那影卫诚惶诚恐道,“请让属下代为一探,您两位若是出了差池,宋大人不会甘休的。”
李承祚楞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说的“宋大人”竟然是宋璎珞,没料到这位天天混七躁八的主儿在属下心目中这么有威严,一时没缓过神儿来,只是迟疑地应了一声“好”。
倒是蒋溪竹在一边皱了皱眉,看看那黑漆漆的密道,又看看十分诚恳的影卫,伸手摘下了墙上勉强没有被烧毁的火把,亲自替他点上递了过去:“无论如何,万事小心,发现事有不对,里面有什么都不重要,保命要紧。”
那影卫似乎有些动容,但是不善表达,只是持了火把,向这二位深深一拜,便转身下去了··李承祚在上面等着,看了看蒋溪竹,心里莫名有一点儿突如其来的暖。
一来是因为蒋溪竹这仁心之举,世家子弟多伪善,视他人- xing -命为草芥之辈多如牛毛,甚至于很多扭曲的认知里,这才是正确·然而蒋溪竹自幼生长在同样的世家之中,年纪轻轻官居高位,却依然是个出淤泥不染的正人君子,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下属的- xing -命。
二来是因为他自己·他知道蒋溪竹此举的另一个源头来自于昔年太后为保地位布下的苦肉计,宫廷斗争残忍,朝堂斗争更是血腥,甚至连无数人纵横叱咤心驰神往的江湖,也未见得比修罗场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干净。
连李承祚自己动手杀过的人都已经数不清,蒋溪竹却能察觉他心里那从未宣之于口过得隐秘一点——他一直为那个试毒而死的太监耿耿于怀··李承祚总是宣称自己当这个皇帝就是为了看谁不顺眼就整治谁,然而他从来没说出过的另一个意思,便是他想让谁活下去,就让谁活下去。
生存从来是比死亡更艰难的一件事,李承祚诚然没有脆弱到见不得任何伤亡的地步,但是对他一片忠心赤诚以待的人,他亦是愿意他们有一个不算凄惨的下场··没想到,蒋溪竹注意到了。
蒋溪竹全神贯注的注意着下面的动静,对李承祚这无处不在的目光有些习以为常,更全无知觉皇帝陛下在此期间胡思乱想了什么··李承祚却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琴逢知己这般的喜悦一样,抑制不住地盯着身侧的丞相,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多年未曾感受到的汹涌情谊。
两个人在不算明朗的牢狱之中等了许久,听到密道复又有人踏上来的声音,蒋溪竹探身望去,远处隐隐有火把照明,却不禁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上来的火把比刚才亮了很多,他一把抓住李承祚,刚刚升起警觉之意,就见两个手持火把的人一前一后从那通道底下冒了出来。
前面的那个是刚才下去探路的影卫不假,后面那个一露面,皇帝陛下彻底没忍住,当即嘲笑出声··那人被嘲笑了也实在感觉丢份儿,然而爬这楼梯恐怕累的他够呛,穿着一身赤红的农妇装扮,自觉也没有什么形象了,被李承祚一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的呼哧哼哈。
竟赫然是子虚道长··影卫飞檐走壁也能脸不红心不跳,默默看了一眼国师大人惨不忍睹的状况,十分仗义地接过了回报的任务,抱臂向李承祚和蒋溪竹回道··“主子、大人。”
影卫道,“属下下去后,发现密道中纵横交错去向成谜,属下探了一会儿,并没有摸准具体方向,正在此时,恰好遇见了国师一行·”·影卫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国师,才含糊着继续道:“主子,国师一行并非只有之前派去的兄弟和两位江湖侠客,另有一人,据国师所言,已经服下了他备的药物,正在昏迷,请问主子如何处置。”
蒋溪竹和李承祚对视一眼,双双立刻明白了那一定是齐王··按照原定计划,耶律真对齐王表明身份,只需要劫持着这皇帝的倒霉大哥回到邺城即可,然而此时为何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这烫手的山芋接回来了·+++++++++++++++++++++++++++++++++++++++++++++++++++++++++·蒋溪竹和李承祚不知道的是,陈澄和刘智带人出城以后。
那时耶律真与子虚道长正带着人马与贺敬之双双对峙,却不料横空杀出了邺城之内来的援军··贺敬之因为齐王在对方手中,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对耶律真等人动手,没想到陈澄是个狠角色,一眼看穿了这群人根本不会动齐王一根汗毛,行动之间全无顾虑,一出手就将里外两圈人团团围住。
俗话说得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子虚道长以多年坑蒙拐骗的经历判断出,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绝对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当即决定,带人逃跑。
绑票是一门学问,逃跑的时候自然不能撇下人质,否则就相当于放弃了自己保命的最后王牌儿,因此架着齐王脖子的许三娘毫不迟疑,一刀背劈昏了齐王,扔到了子虚道长后背上,让他背起来一路狂跑。
子虚道长的气喘吁吁就是这么来的——齐王虽然仍然能算个贵公子,但多年养尊处优,这身板儿累死一个常年跑江湖的道士绝对不成问题,子虚道长被这半扇儿猪肉一样的活人压得痛不欲生,然而后有追兵,一点儿都不敢停歇。
幸亏许三娘在邺城之外摆茶摊许久,听过不少来往的江湖人说过邺城外一处有异,许三娘当时留心记了下来,曾经暗暗猜测过此处的异常来源,最后认定邺城之外必有通往内城的暗道之类的地方,没想到这次就派上了用场——她毫不犹豫地带着这一众人钻进了这歪打正着儿的路,没想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居然一路通到了李承祚面前。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作者有话要说:= =想把这段儿剧情交代完……又没写完……·明天保证把上一章没续完的一起交代了··第81章 2016.12·双方一打照面, 皇帝陛下光顾着乐不可支去了, - cao -心的事情彻底一甩手都交给丞相了。
蒋溪竹没接李承祚嘲笑子虚道长的话头儿,转身问身边的影卫:“京中的传信回来没有, 裴少将军几日能到邺城”·影卫拱手回道:“回大人, 属下接到了宋大人的传书,言说裴少将军已经准备从冀州启程,如果不出意外,七至十日可到。”
蒋溪竹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他仍然记挂着夏至这个时间点··那群官员显然不算齐王心腹,对于齐王所做的事睁一眼闭一眼是一回事儿, 一知半解又是另一回事, 也就是说, 齐王根本不会将这些事的细节透露给这群拿钱不做正事儿的废物, 只是堵他们的嘴混个天下太平。
然而这邺城本来就不太平, 再粉饰也没有用了··蒋溪竹正想着, 身后一个影卫匆匆而入··“主子, 大人·”那影卫道, “城外大队人马靠近,再过半个时辰, 就要入城了,咱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城门守备, 要不要关城门”·蒋溪竹不言不语地在原地立了片刻,无意地看了一眼那密道入口,又回头看了看仍然气定神闲地皇帝陛下, 犹豫了一下,道:“不关,放他们回来”·影卫当即愣了一愣,没敢说话。
地上喘了许久的子虚道长闻听此言,拖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一跃而起,仿佛这身板儿还能再跑三百里,然而一开口就暴露了他外强中干的事实··“什么”子虚道长喘着粗气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这一放他们回来,这不就是现形了”·只有方才忙着嘲笑师父的逆徒——皇帝陛下,露出了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笑容。
“啧,师父说什么呢,这也太难听了·您是千年的老鳖成精了还是什么,什么叫现形”李承祚笑道,“不放他们进来,我们怎么能叫‘先下手为强’呢”·可见皇帝陛下真龙天子,连对语言的理解都异于常人。
子虚道长怎么也没想到,皇帝陛下所说的先下手为强,竟然是眼前这样的——·子虚道长站在邺城艳阳下,重新解读了一番皇帝陛下“先下手为强”,觉得这个词,应该替换成“恶人先告状”。
且说陈澄刘智贺敬之等人丢了王爷,派去追踪的人追到一处,就再无踪影,翻遍了城外也没有再找到那群神出鬼没的绑匪··邺城之外与城内相比,堪称一片荒凉,一亩三分地儿的村落被“八大金刚”带着凶神恶煞的亲卫翻了个底儿朝天,连村儿里的烂泥池子也没落下,而这几个大活人竟然就真的无影无踪了。
刘智气急败坏之下就要扩大搜索外城,被贺敬之- yin -沉着脸拦住了··邺城之外一马平川,除了村落之中,其他地方不易躲藏,附近能藏人的地方连个树洞都被搜遍了,而那几个人的装扮异常扎眼,如今看来,不仅没有蛛丝马迹,更没有他们改装换貌逃走的迹象。
他们逃不了这么远的··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他们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反而铤而走险,逃入了内城呢·事已至此,贺敬之突然冷静了下来,那些绑匪来的时机太巧了,乍一遭遇,贺敬之并未深想,直到经历这番搜索之时,与陈澄三言两语说明了内城情况,他的警觉之心陡然升起——这会不会是一出里应外合的- yin -谋·思及此,贺敬之当即放弃了没头苍蝇一般地四处抓瞎,气势汹汹地带人回城,准备会一会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钦差”,没想到甫一进城门,就见到了堵在城门口儿的“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温文儒雅不苟言笑,看得出刚直不阿,不过到底年轻了点儿,打眼一瞧就像个好打发的酸腐书生——说好听了这叫耿直,说得不好听了,这就得叫“愣头青”。
尤其是钦差带来的那个亲卫,他一张嘴说话,“八大金刚”感觉自己纷纷找到了年轻时在江湖里“行侠仗义”前夕的感觉——不抽他一顿不解气。
然而这个亲卫所说的话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绷紧了神经··“听闻王爷今日回城,蒋大人特意在此迎接·”李承祚扮成的亲卫拽的二五八万,分明没将什么‘王爷’放在眼里,“大人奉皇上之命巡视政务,不料途中遇到了契丹的二皇子,而此人一路逃至邺城就不见了踪影,大人想当面问一问王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李承祚这话说的太直白,这一顶“通敌”的大帽子扣下来,齐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然而最要命的一点只有贺敬之猜到了一二——如今劫持走齐王的人,恐怕真的是此人口中所说的契丹二皇子。
齐王和契丹的关系微妙,往来甚密的“唱诗班”虽然一直宣称自己是个江湖组织,可是哪班主殷坚是个契丹人无疑·这中间有什么曲折,为何么要和他们合作,又是什么人为齐王牵线,其中恐怕只有齐王自己摸得清那一笔笔的账。
贺敬之正在思考其中厉害,却听身后已然有人沉不住气··刘智当场怒喝而起··“血口喷人·”刘智怒道,“你有什么证据说王爷与契丹人有关联你……”·刘智怒吼着站起身来,与李承祚等人甫一对视,没说完的话全部咽在了肚子里。
“是你们”刘智惊道,“你们……你们谎称投奔王爷,借机潜入邺城,是何居心·”·李承祚脸上原本轻佻而嘲讽的笑意收拢,从蒋溪竹身边十分气定神闲地走下来,站在刘智身边,状似随意地伸手按了按刘智的肩膀。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模样,没有人会将他这简简单单的一按当什么回事儿,刘智却觉得自己在这一按之下冷汗直冒,硬撑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要碎了,这才咬牙切齿的败下阵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早这么讲规矩不就好了吗”李承祚凑在他的耳边儿,带着十分的寒意笑道,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这几人听得分明,“你们王爷想得到的这个东西……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印信,如今的主人,就是契丹二皇子耶律真……别给我装不知道了,若非如此,你们王爷何至于听到与这个印信有关的人,就如此礼遇呢”·皇帝陛下满嘴跑舌头的神功终于用在了正经地方。
刘智闻听此言愣在当场,此前齐王的各种吩咐都涌了上来,远近与契丹的联系都被他如此无语地穿在了一起,觉得……似乎真的是这么回事儿··不仅刘智,连陈澄和贺敬之都被他一句话说的满心惊疑。
还是贺敬之忍着自己满心的猜测,从脑子里挤出了些许理智,冷冷道:“钦差大人办案,我等自然不敢阻拦,但是王爷方才在邺城之外遇险,如今下落不明·”·贺敬之在此关口当然不敢直言掳走齐王的正是耶律真,只能含糊其辞,将结果坦然交代,只想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追查齐王下落的地方去。
李承祚惊诧的表情一点儿作假的成分都没有,眉毛皱起眼神横立··“什么王爷被掳走了什么时候在哪被掳走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回城来报你们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找”李承祚环视神色各异的诸人,发现他们一个个面色难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程度,顿时端出了一个狐疑地神色,“王爷真的被掳走了真的不是你们联手做的苦肉计若是真的,看在王爷与皇上乃是同胞手足的份上,钦差大人既往不咎,王爷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贺敬之:“……”·八大金刚心说这真是个想象力丰富的钦差,齐王若是安然回城,第一件事儿就是要砸碎了你那想象力超群的脑子,哪怕你身首异处了,也要顺便缝上你这口无遮拦的嘴。
但是如今他们并无齐王这依仗,只是几个不能与官斗得江湖人,只能暂时压抑住了自己的冲动——此时若是悍然造反,简直是帮齐王把这也许莫须有,也许只是猜测的罪名坐实了,再蠢也不敢此时轻举妄动。
这无言的顺服决定了他们再也不能反抗的命运··李承祚早就算计好了这些人的心思,大帽子扣下,戏份演足,毫不迟疑的一边布置“搜寻”齐王下落,一边雷厉风行地控制了齐王亲信,然而不知是人手不足,还是这“钦差”办事不牢,“八大金刚”竟然没有被悉数拿下,居然漏了一人。
齐王还在昏迷之中,邺城的风云已经悄然变幻了天色··自从这天起,那闹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的钦差像是沉寂了,除了照旧安排搜寻齐王和追查齐王亲信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惊人的动作。
三天之后的夜里,李承祚与蒋溪竹尚未歇息,门外影卫来报,发现了齐王手下八大金刚之一“毒郎中”的行迹··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估计还一章,先出去吃饭。
第82章 2016.12·“毒郎中”韦淮, 就是在“血牢”之中养蝎子的那一位, 据说是个苗人·苗人善用蛊毒,最爱养些中原人理解不了的毒物, 上一回在“血牢”之中, 帝相两人险些吃了这些蝎子的亏,包括子虚道长,如今回想起那糟心的蝎子,小心肝儿就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然而最后漏网的唯一一个齐王心腹, 竟然就是这个“毒郎中”··其实想来,这也是最合理不过的··李承祚早先一直猜测, “唱诗班“也好, 那个人也好, 究竟是怎么和齐王搭上线的, 如今看来, 确实是有人长期潜伏在齐王身边。
潜移默化的影响是最深刻也是最不容易被人察觉的, 李承祚原本不知道是谁, 经蒋溪竹提点在“血牢“中的事情, 这才恍然大悟,窥探了其中一二——”血牢“乃是”唱诗班“机密, 若非与其关联颇多的人,怎么会捞到机会在里面布置机关, 如此一来,那会养蝎子的苗人身份昭然若揭,想必就是关联这一串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的串线人。
李承祚听闻影卫回报, 当即笑了笑:“怎么样君迟,想不想看看开局人的模样说起来,他多年不在京中了,我想见他一面都难,如今倒是在这里遇到了。”
蒋溪竹闻言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浅浅摇了摇头··“总有那一天的·”蒋溪竹神色淡淡,“皇上,我们的问题是人手不足,若是在此时与他撞上,被他发现我们控制之下的邺城只是‘空城计‘中一环……你猜他会怎么做。”
李承祚不说话,登时沉默了下来··蒋溪竹却并未因为他的沉默而少说一句,反而十分触他逆鳞一般,将这一竿子直捅到了底··“韦淮是他留在邺城最后一个眼线了,他走了,纵然有纵虎归山的嫌疑,但是齐王藏在地下的东西,恐怕就要等此时才有机会重见天日。”
他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束缚住手脚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拔除一个,才能少一个威胁·”·就在不久之前,李承祚和蒋溪竹就“夏至”这个时间点该做什么产生了分歧,李承祚的意见原本是,诱敌深入,一网打尽;而蒋溪竹的意见却是,以此转移他们的视线,等待裴文远到来,一举清理齐王与邺城,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理论上,这两点都是容易做到的··他们特意留下了韦淮这个眼线,知道他在经历邺城之变后自然会寻找机会去向“唱诗班”通风报信,“唱诗班”得信之后,要么会放弃齐王这条线索转投他路,要么会尽力保住齐王这颗棋子,只看这个早已被他们盯住的“毒郎中”到底会传达出什么样的消息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若是此刻还是以前李承祚装疯卖傻韬光养晦的岁月,李承祚恨不得立刻将这些东西一网打尽,然后赶紧过上追着丞相满街跑、没羞没臊地天天去相府献殷勤的日子——他想的一直很轻巧,个中凶险,关系庞杂,也许旁人能够从中略知一二,但是他自己从来都没当回事儿。
可是如今,他身边突然站了蒋溪竹,他反而畏手畏脚了下来,他仿佛突然之间从无坚不摧变成浑身软肋,也要考虑后果和后路··蒋溪竹看着李承祚,他身后浅浅摇动着灯光火影,烛火不知烧到了什么细碎的尘埃,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噼啪”,闪了闪,又恢复了规律的跳跃。
李承祚一双桃花眼地泛出漆黑的夜色,最终被烛火的光晕覆盖回了平静的表里,将一双眼转回蒋溪竹身上,才重新露出了那吊儿郎当的笑意:“罢了,听人劝,吃饱饭,是我- cao -之过急了。”
因为他这一句话,影卫一拜,悄然隐身而去··邺城之外的某处,“唱诗班”班主殷坚因此得到了一个双目被剜,手脚筋脉尽断,口不能言的废人。
这个人被发现在“唱诗班”暗堂的入口,竟然是一路爬过来的,只递给了暗堂守卫一个沾染了黑色粉末的布条,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这个布条很快被传到了殷坚手中,接过用手捻了一捻,皱了皱眉,就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站起身来,将这布条就着烛火点燃,粉末也扬进了无边黑夜里,拍手唤来了等在外面的人:“传信给公子,邺城已弃,七日之后不必再会,请他动身先往江南吧。”
++++++++++++++++++++++++++++++++++++++++·李承祚和蒋溪竹等了一夜,再没等到任何风吹草动··皇帝陛下心知他们放出去的信息恐怕已经奏效了,当即安下心来,派人去寻那牢狱之中四通八达的密道。
这挖密道的人恐怕是耗子转世投胎,内里复杂与耗子窝也不遑多让,一个人根本不能探完,没走几步就是岔路,若不是影卫们受过十分苛刻的训练,单这密道就要困死多少英雄。
最后还是蒋溪竹想了个办法,留一个人在洞口,其余人带着绳子下去,每遇到岔路就分人顺绳子,若是死路就原路返回,若是通路,就以绳结为标记,继续探下去,如此这般搜了整整一天,终于探通了一条主路,带人顺路而下,发现那底下藏着颇具规模的火药与火器,黑漆漆的,赫然是传说中可铸神兵的乌金。
李承祚亲自下去看了一眼,当时就乐了,上来之后说与丞相,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之意··“君迟,你说我这大哥是不是缺心眼儿”李承祚十分诚恳地道,“在脚底下存这么多火药,你说咱们上次那火若是烧得再猛一点儿,是不是直接就送齐王府所有人上天了”·蒋溪竹叹了一口气,实在不想理他。
只有子虚道长跟在身后兢兢业业地腹谤道,你恐怕没等送齐王上天,先送自己上天了··等到第十天的时候,裴文远来了··裴少将军接到宫里贵妃传召,火急火燎带着大军前来救驾,听说齐王在此早有反心,来的十分迅速,然而路上遭遇了一场泥石流,被困山路,绕了两日才从最近的山路中绕出来,因此耽误了行程。
裴文远一边惴惴不安地担心去晚了这大虞就要改朝换代了,一边儿想起皇帝陛下无所不在的莫名其妙的恶意,心想他爱死不死,最终,倒是蒋溪竹也一同身在邺城之事说服了满心怨气的裴少将军——皇帝不靠谱他能见死不救,但是多年的挚友身陷邺城,他还是要全力以赴的。
然而裴文远紧赶慢赶来到邺城,却发现自己预料到的最好的情况与最坏的情况,都没发生——邺城中夏日炎炎,百姓安居乐业,看起来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裴文远觉得事出有异,心里“咯噔”一声,满心以为李承祚真的遭遇了不测,只带了先遣直奔邺城之南齐王府的所在,然而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那规格全然超出亲王府邸制度的王府,一抬头,就见那“爱死不死”的皇帝陛下与风度翩翩的丞相大人双双在高阶之上。
裴文远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心知自己救驾来的不迟,还是松了一口气,上前客套了一句:“臣救驾来迟·”·皇帝陛下天生不懂客套,一见裴文远那一身戎装风尘仆仆,那与生俱来的欠抽模样,登时来去自如。
“是有点儿晚·”李承祚板着脸道,“不过没关系,朕比较仁慈,总是乐意提供将功折罪的机会……那什么,裴少将军多带点儿人手,朕自然派人带你去做点要事,太具体的工作用不上将军,这齐王府里好东西不少,劳烦将军清点好了替朕打包带走吧。”
裴文远:“……”·可怜裴少将军将门虎子,如今仿佛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心中不胜凄惨寒凉··李承祚见裴文远满面风萧萧兮,十分体恤下属地邀请裴少将军一诉冤屈,然而裴文远自知在皇帝陛下之前诉冤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好忍着满腔狗血,任劳任怨地当起了“苦力”和“劫匪”,十分的尽职尽责。
蒋溪竹在一边看着,哭笑不得,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李承祚扯了一把,不动声色地打发了裴文远,转身带他去了另外的地方··蒋溪竹满是莫名,倒是李承祚一改方才含笑带缺德地支唤裴文远的模样,挑了挑眉,拉蒋溪竹一同走向了王府后宅。
齐王府后宅庭院深深,绿树茂密,正午的阳光透过树荫撒下星星点点的光影,斑驳如同染色的旧时卷轴··蒋溪竹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了前面是什么地方,狐疑的停住了脚步,皱眉看向李承祚。
皇帝陛下走的漫不经心,感觉到蒋溪竹停住,也住身回眸笑了一笑··“影卫来报,齐王醒了·”李承祚笑道,“我决定去看看他,到底手足一场,我觉得,你也该同行。”
第83章 2016.12·夏日里最恼人的便是蝉鸣··齐王府的花园莺锦蝉鸣, 繁花茂叶之后迷茫着浮动的暗香和别样的迷离, 天色兀自好的出奇,既没有摧城的黑云, 也没有骤然的风雨, 一切平静地一如没有任何惊涛。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看着李承祚一双笑容风流的桃花眼,却无端觉得心里闷了一闷,仿佛有什么东西李承祚没有言明,自己却也忘了注意··李承祚就这么看着他, 仿佛进退都由他心意。
蒋溪竹自然知道他要清算齐王,清算之前也总要给齐王个开口的机会, 但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心, 恰在这时, 他们两人身后有人追了上来··蒋溪竹被人声所扰, 那点儿莫名的心烦意乱也算找了个出口, 回头看去, 却见是京中来的一个影卫。
京中能支使得动影卫的主儿不做第二人选, 只有宋贵妃无疑··然而这事儿做的实在有点儿多此一举的嫌疑——裴文远调兵出城, 让他送些消息来简单明了,裴少将军在朝中身份清白不结党羽, 又与蒋溪竹是至交的关系,也不至于靠不住, 可是宋璎珞偏偏弃裴文远不用,单单派来这么一个人,实在有几分蹊跷。
蒋溪竹愣了一愣, 没出言,倒是那影卫总算找到了人,像是终于憋不住那忍了一路的话似得:“主子,宋大人令属下前来传信,务必请您过目·”·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举过头顶呈给李承祚。
影卫平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脾气,急成这样的实在少有,李承祚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他两眼,心说宋璎珞最近这调、教人的手段下降,别真是被人毒坏了脑子,还是得赶紧让景清给她找药吃。
皇帝不动声色地编排了一通贵妃,这才接过影卫手中那蜡封的信件,一眼扫完,整个人都凌厉了起来,将信转手往蒋溪竹面前一递,扭头走了··蒋溪竹不明所以地接过信件,只迅速扫了一遍,当即顾不上影卫来的蹊跷不蹊跷了,整个人脑子里都“嗡”了一声,眼见李承祚身影已在百米之外,转身追了过去。
两人行色匆匆,将那影卫留在了原地··影卫见两人走远,面无表情地站起,将那影卫专属的外袍单手一扯,随手扔在了齐王府那- yin -影斑驳的树下·他纵身几个起落,人已在齐王府高墙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王、八形状的城,无声一哂,就在此时,他耳测猝然闪过短促的风声他骤然瞳孔紧缩,向那破空而来的风声望去,却来不及了——一根金属钢箭迎面而来,在他还没有反应的时候,直直穿过了他的喉咙。
人影自高墙跌下,摔落在邺城之外最荒凉的尘埃里··艳阳当空,没有人知道齐王府后院来过这么一个影卫,也没有人知道,在这早已看似平静的邺城之南齐王府里,皇帝和丞相两人,究竟看过什么东西。
+++++++++++++++++++++++++++++++++++++++++·蒋溪竹追上李承祚的时候,本能的想将他拦住,然而李承祚眼中的万千风流与缱绻,都陡然化成了片片刀锋··蒋溪竹怔了一怔,陡然回想起信中的内容。
信中所说诚然是陈年旧事,可是这旧事实在太风云耸动了一点——这说的是元后死因··元后对外宣称的死因一直是难产,自她去后,先帝一直表现得十分悲切,封其子为太子,封其妹为继后,甚至绕过了宠冠后宫的林妃……二十多年来都未曾有人对元后去世产生过什么怀疑,而蒋溪竹也是知道今日才发现,盖棺定论的事情也能另有隐情。
李承祚对蒋溪竹的阻拦不为所动,连话也不说,却被蒋溪竹更坚决的阻了去路··“皇上”蒋溪竹皱眉唤道,“静心·”·李承祚被这一声不知是唤回了漂泊江湖的魂儿,还是佯装镇定,脸上的神色缓了一缓,露出了一个比哭还僵硬的笑意:“此事……我有数,放心。”
蒋溪竹被他一句“放心”说的翻江倒海,若不是在他身边这些时日,早比当初看他装疯卖傻当昏君时更了解他,恐怕就被他糊弄了过去··如今的丞相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实心眼儿,不再那么好骗了。
“不可能·”蒋溪竹忍了忍,才将到口边儿的“胡说八道”原个儿咽回去,调整了一下语气,才道,“你就算要查此事,也不急在这一时,皇宫中有的是旧档可翻,宫里有的是元后身边的旧人,实在不行,太后健在,你还问不出当年端倪齐王之事另有定论,没必要牵扯到此事里。”
李承祚显然没听进心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脚下却根本不停,几步之间已经到了关押齐王的屋宇之前,守在门口的影卫见他前来纷纷行李,李承祚一言不发,一伸手,推门进了去。
蒋溪竹拦不住他,心里七上八下如敲闷鼓,只好一同跟了进去··蒋溪竹本以为李承祚盛怒之下没什么分寸,却不想,他一走进关押齐王的屋子,就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蒋溪竹刚要暗中感叹,李承祚到底还是有城府的,不然也坐不稳这皇位··然而皇帝陛下是个货真价实的烂土豆,丞相大人心里的暗赞还没落地,耳边就听李承祚十分不耐烦地道:“你母妃有太后料理暂时死不了,你外祖把着户部朕过后会宰,至于你,求情的人杀不过来就圈禁,求情的人少就一起放血,好了,其他的事情不用说朕不关心,朕只想听你说一桩几十年前的旧事。”
蒋溪竹:“……”·恐怕棒槌都没有皇帝陛下这么开门见山了··然而没等蒋溪竹给李承祚使眼色,那坐在屋内的齐王先笑了··此处暂时囚禁齐王的屋宇不算富丽,但是有一种安闲的雅致,然据说是齐王在短暂清醒时自己选的——后来据许三娘说,此处曾经死过他一个小产的侧室,据说这个侧室死前很受宠,因此齐王即使在她死后也依然钟情这间屋子,李承祚当时还觉得,他这脑门儿发绿都能坦然自若的大哥莫名挺长情。
然而如今真的身处这间屋子里,不知是这屋子死过人的缘故,还是因为夏日后院枝繁叶茂,反而显得这屋子凉气森森··齐王就在这凉气森森的屋子里露出了一个堪比鬼魅的悠长笑意,李承祚和蒋溪竹这才从一片- yin -暗中确定了齐王的位置,一同看了过去。
齐王坐在屋内的椅子上,手脚皆有镣铐,因为昏迷了几日不曾整理仪容,显得有几分狼狈,蒋溪竹认识的齐王还是十余年前那个未至封地的跋扈皇子,如今再见,发现记忆里那个连昔年太子李承祚都要避让锋芒的大皇子已然模糊了五官,怎么也拼凑不出当年的印象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说来也怪,蒋溪竹清晰地记得李承祚十年前的样子,与他有六七分相像的齐王,却早已被划归为可有可无的旧时··眼前的这个齐王,陌生的不能再陌生,仿佛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齐王纵然形容狼狈,但多年的养尊处优不是短短囚禁三日就能改变的,即使如今已经是阶下囚,他的气度依然不像等闲之辈,只是表情- yin -森,听闻李承祚这连环炮一样的追问,笑了笑:“多年不见了二皇弟……原来你知道了。”
李承祚被论长幼排辈儿的次数实在有限,以前年幼时,无论尊卑都该称他一声“太子”,从来只有齐王敢拿出来提一提,然而如今听齐王旧事重提,李承祚愤怒的情绪倒是比年幼时少了很多,也有了几分心情反唇相讥。
“啧,皇兄说笑了,怪父皇当年不努力,让朕晚生了些时日·”李承祚也挑了张椅子坐下,“听国师说,昏睡久了的人容易伤脑子,有些事皇兄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了,都说难得糊涂,让你摊上这难得,就好好安享吧。”
齐王听到最后,看了看李承祚那好整以暇的笑容,怔了一怔,随机也笑了:“你知道糊涂的不是为兄,而是另有其人·”·李承祚不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齐王低笑两声:“陈年旧事……不是挺想知道的么比如,当初我是为何递了有毒之物给太子食用,自己却仍然能置身事外的;又比如,我的母妃为何在后宫嚣张跋扈也能被父皇容忍的;再比如,为何明明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是元后亲妹,却多年无宠的……很明白啊,父皇不仅对元后愧疚,也对本王的母妃心存愧疚,至于我……那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为有毒的点心背那满是污水的锅了。”
·蒋溪竹在李承祚身侧,陡然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以为李承祚会反应激动,就像刚才那样的不管不顾,然而李承祚毫无反应,就像齐王所说的这些事,与他毫无关联一样。
三十年前云波诡谲的宫廷,像是满是- yin -翳天空下风雨密布的苍茫大地,哪怕寸许之处都被无情地洗刷而过,高高在上的天子与年幼懵懂的孩童无一幸免,全然被沾染了这带着雷霆的咸腥。
有个人,出于一些目的想要除去皇后,所以借了一只合情合理的手,他自己心存愧疚不肯抹杀那只手的存在,干脆将计就计,以这只手为考验,为自己别有用心留下的儿子,培养了一个一步登天途中的对手。
蒋溪竹听着这些,面上虽然并无异色,心里暗自吃惊,他曾经探寻过很多次李承祚会变成如今这幅表里不一模样的原因,事到如今才发现,倘若李承祚不是如此一把刷子粉饰太平,这天下恐怕早就风云变幻,早无真正的太平了。
齐王看看蒋溪竹的动作,又看看不动如山的李承祚,犹自恶意地笑道:“所以……你以为他为什么如此厌恶你·”·蒋溪竹将目光从李承祚身上转过来,冷道:“你说的‘他’是谁”·齐王却像刚刚才看到屋内有蒋溪竹这么一个人一样,眯着眼辨认了一番,像是终于想起他的身份,轻蔑的笑了笑,十分不放在眼里:“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吧,二皇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十分的不合时宜……在他的眼中你太具威胁,在父皇的眼中又太缺少锐气,你永远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却偏偏运气不错,什么都会轮到你。”
李承祚对“不合时宜”这几个字颇有兴趣一般,他从方才就一言不发,听见这几个字,竟然破天荒愿意和他扯皮:“既然大皇兄说起来了,那咱们就好好说说这个运气……三十多年前,父皇他老人家登基没几年,魏王不知受何方鼓动,起兵造反……那几年的大虞确实满目疮痍,直到父皇登基才稍微好一点,然而魏王造反的时机太巧,父皇那时候刚筹备完西北的战事,两处用兵的军费无疑当头一棒,国库很快捉襟见肘,当时京中世家,唯有秦国公府深明大义,从祖产中拿出五百万两银子,替他补了这军费的空缺,而朕的母后,因此直接成了皇后。”
李承祚说到此处,看了看齐王:“那时候的林阁老,尚且官拜四品,即使同样出身世家,也撑不起这半国的财力吧·”·齐王冷笑着点头:“是,也是秦国公府这半国的财力,断送了元后的命。”
李承祚挑眉,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哦”·“那五百万两银子根本不是什么祖产,而是魏王起兵之前送往京中,请秦国公出山联合各大世家为其里应外合的贿银,老秦国公权衡之下,觉得将这钱拿出来换个皇后之位更为划算,才会有此一说……如果魏王知道,朝廷用来镇压自己的银子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恐怕会死不瞑目吧。”
李承祚手心一紧,仿佛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隐隐的失控,仿佛他之前的推测不仅真实,而这真实最终又走向了一个他根本控制不住的方面··“元后怀上你时,父皇恰好得知此事,意识到这样被选上来的皇后即使伉俪情深,也难保生下的皇子不会成为秦国公府控制大虞的傀儡,因此……你知道的。”
蒋溪竹皱着眉:“这是不正常的,如果是这样,先皇为何会封太后为继后·”·齐王倒是来者不拒,回答问题的态度良好:“你以为他的愧疚是从何而来的,因为他发现自己动错人了……元后还在之时,有人将那个印信交到了她手上,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交给秦国公府……她与母家的嫌隙早就存在,而太后与她一母同胞,只有太后是真的与元后站在同一立场的。”
“元后死后,那印信就再无踪迹了,我甚至派人去寻过元后之墓,那东西不在陪葬之列,如今我也不知道它在那里·”·齐王说到此处,十分“真诚”地耸了耸肩:“听说你拿下我的人时,说那东西的主人是契丹二皇子……这也确实不无可能,你恐怕到如今也不知道,你那名义上的外祖母季氏,根本不是那破落户季家的亲女,季家的长女早就死了,这女人是个契丹女子,花钱买了身份,给季氏一族破落的门庭添了足够的照拂,更是冒名顶替了季家长女的身份嫁入秦国公府,她本就别有用心。”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听到这里像是终于串联起事件的始末,手下一紧,脱口而出道:“什么”·齐王似乎很满意李承祚的反应,眼睛一亮,仰天大笑起来,铁链随着他身体的抖动哗啦作响,笑够了,他的眼神逐渐- yin -沉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抬起头,直直看向李承祚。
“我本来有别的话想对你说,但是这种事既然让我知道了,怎么能不和你分享一下呢”·李承祚本能的皱起眉··蒋溪竹在他身侧,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那不祥的预感和早先不知是被天气还是被蝉鸣勾起来的烦闷突然之间席卷而来。
这不对·蒋溪竹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他们拿下齐王的过程太顺利了……从那只被耶律真偶然截获的鸽子开始,到八大金刚被拿下,再到方才那扰乱李承祚心神的“影卫”密报……再到齐王所说的话……·他为了拖延和齐王决一死战的时机,用尽了满心筹谋,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全都没用上——这一切顺利得像是有人在将计就计,甚至不是从这个时候,从宋璎珞中毒,李承祚出宫,遭遇许三娘,甚至于最后的齐王……这中间仿佛有人布下了一条局,开局之人本来就不是齐王,齐王甚至于只能算一个饵,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李承祚·蒋溪竹心跳如雷,彻底觉得不好,但是他脑子转的飞快,手脚总是比那头脑要慢上半拍,等他反应过来齐王站了起来的时候,转身去拉李承祚向外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齐王手脚都有镣铐,却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扇,立刻照亮了身后黑漆漆的一面墙··那墙表面平整,却不知何时像被人掀开了纸糊地表面,露出了让人惊心动魄的内里。
蒋溪竹对这东西毫不陌生,这几天,他和李承祚几乎在与这东西朝夕相对——那是乌金伴生矿做成的火药·李承祚也终于知道他这大哥为什么要选在这死过人的屋子里被囚的原因了,也知道这屋子即使在盛夏也- yin -森森的原因了,什么长情什么念旧都是狗屁这屋子为了保持干燥- yin -凉,不知多年没有点过火烛了,也只有齐王这脑子能想出借死人的名头来隐瞒事实的路数。
这都是他们慌忙逃窜时脑子里闪过的各种想法,然而那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了什么··齐王像是这屋子里唯一不算惊慌的人,从少时的不忿到如今的玉石俱焚,他仿佛只用一瞬间就想完了那不算漫长的几十年。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使在旁人眼中早已无需争夺,却也偏有一颗不平的心·李氏一族的血统在齐王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明知道李承祚这皇帝之位做得也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但是求不得,就终究是百折千回的萦纡。
如果不是我的,那就一起葬送好了··齐王看着他们转身就走,竟然显得不慌不忙,他笑了笑,火折子一扬,也不过是片刻的光景··地动山摇··+++++++++++++++++++++++++++++++++++++·裴文远正在尽职尽责地替皇帝“打家劫舍”。
没办法,皇帝哭穷,抄家抄到了他自己亲兄弟头上,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中饱私囊·裴少将军苦逼地将齐王府中的奇珍异玩一一打包,一抬眼,正看到一个琉璃摆件儿在阳光下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一时觉得新奇,伸手去摸。
没想到,手还没触碰到那新奇玩意儿,那东西在少将军眼前一歪,直接落地,“啪”地一声碎成了满地渣子··不会吧,裴文远东倒西歪得想,这什么摆件儿至于这么贞烈,碰一下儿都不肯,比大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惨烈。
远方一声巨响轰然炸飞了裴少将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在随着地面儿晃的不成章法,当即一扶桌面才稳住了身形··裴文远打仗打多了,第一反应就是齐王找了援军打回邺城来了,第一反应就是要叫人迎战,还没张口喊人,就见外面有兵丁惊慌失措地跑进屋来。
“不好了将军”那兵丁颤声道,“关押齐王的屋子不知为何发生了爆炸,现在火势太大,弟兄们不能靠近·”·裴文远当时就皱起了眉毛,这么大的动静,齐王恐怕也一并丧生火海了。
堂堂一个亲王,就算谋反,也要回京定罪过审再发落,如今未等定论就炸死在了封地,留下这悬案,史书不定要怎么诟病,更不知要如何跟皇家宗室交代,这实在是个麻烦。
然而没等裴文远为这麻烦发愁,那兵丁惊惶的声音就带了哭腔儿:“……将军,咱们的人回报,爆炸时,钦差和‘钦差的随从’……也在屋子里,如今,不知去向。”
“什么”·裴文远整个人都蒙了··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好想愉快地敲下“皇帝挂了,丞相殉情了,齐王跟他们一起嘿嘿嘿3、p了”然后宣布全剧终啊……·吾皇:……众筹挖乌金矿送你998上天大礼包啊。
不谢··作者:过完年了我们这里禁放烟花爆竹,看看现在这雾霾有点儿公德心·吾皇:……点火的是你,放炮的也是你,我还下落不明呢,你是不是想被举报然后被市容委罚款·作者:好吧好吧……明天就把你从天上接下来。
最终作者屈服于“罚款”恶势力,准备明天就把他们两口子放出来……·第84章 2016.12·蒋溪竹醒过来的时候, 第一感觉是蒙, 第二个感觉就是聋。
对于爆炸之中生还下来的人,这两种感觉实在太过正常, 蒋溪竹觉得自己过了好久, 才终于能够辨认出外界的声音,然而这听觉实在有限,神志也实在缥缈,他能听见近处木地板被敲击一般的声音, 再远,他就爱莫能助了。
他就维持着这个睁不开眼又不敢闭上的状态有好一会儿, 被那漫天轰隆之声炸飞的神志与记忆才终于重回脑海, 他陡然一个机灵, 彻底清醒了, 这一清醒, 就再也昏不过去了, 整个人处在一种空前的惊惧之下, 这种情绪直到四处乱瞟的眼神儿终于看清了一边坐着的那人是李承祚时, 才彻底松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直到此时,蒋溪竹四肢百骸的知觉才终于回复到自己的身体上, 迟缓而缠绵地感觉到这儿疼那儿疼,他试着动了动, 没有伤筋动骨,都是皮外伤。
皇帝陛下不少胳膊不少腿儿,就是装扮有点儿狼狈, 披头散发,外衫像是刚晾干似得,皱巴巴地搭在身上,这么远远看去,竟然还能有几分天然去雕饰的狂野英俊··这个想法可不能让他知道,蒋溪竹不着边际地想,不然他准要自诩“天生丽质”,那个场景实在一言难尽。
李承祚眼下有一片乌青,显然是熬夜所致,他的脸上和赤、裸的臂膀上有几处可见的皮外伤,血已经止住了,不知用什么方法,十分简单地包了起来,看见蒋溪竹醒了,立刻起身,跛着一条腿,一蹦一蹦的朝蒋溪竹挪过来,没等蹦到跟前儿,就露出了一个万分欣喜的笑容:“君迟,你醒了。”
蒋溪竹一时说不出话来,心跳如鼓,只盯着他那条瘸腿,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李承祚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连忙露出了一个十分“羞涩”的笑容。
“没事儿没事儿·”他匆忙道,“这是昨天跑的太急崴的,养两天就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言而有信”,他一边儿蹦,一边儿挽起了那边儿瘸腿的裤腿儿。
蒋溪竹看去,确实除了几处不碍事儿的擦伤之外,只有脚踝处的红肿算是最大的妨碍··在这样大的爆炸下,李承祚这幅惨样儿也已经能算毫发无伤了,可见皇帝陛下实在是个尊贵又英俊的牲口,命运对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偏心。
++++++++++++++++++++++++++++++++++++++++++++++++++++++++++++++++·齐王那个疯子点燃火折子之前,李承祚已经拉着蒋溪竹冲到了院子里,只凭两个人的腿是跑不了多远的,只能躲避,然而那院子光秃地像是庙里和尚的脑袋,实在避无可避,即使有,李承祚估算着那面墙上的火药分量,被这东西一轰之下,铜墙铁壁也要瞬间成渣儿的。
李承祚慌忙之下只在院子一角儿发现了一口井,那口井并非枯井,从上一看还能看见水光,李承祚实在别无办法,想着在里面躲过这一时的冲击也好过直接被冲天大火烤成烧肉,甚至来不及给蒋溪竹一个反应的时间,抱着他家丞相就往下跳,李承祚从上到下的擦伤就是这么来的——两个大男人在井中到底还是勉强了点儿,李承祚只好将蒋溪竹裹在怀里,自己硬挨了那井中粗糙的墙壁剐蹭。
·然而那时他们都顾不上伤不伤的,因为他们刚没身在井中,外面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他们也看不到外面的飞沙走石火光冲天,因为井口的外沿被爆炸的冲击一同轰成了齑粉,碎石稀里哗啦地顺着那并不宽敞的井口纷纷而下,李承祚和蒋溪竹无处躲避,一前一后地被砸晕了。
蒋溪竹的记忆只到这里,忍着全身酸痛,动手一摸后脑,果然有一处分外钝痛··李承祚看他乱动,露出一个十分心疼地表情,凑上来抓着他的手塞回被褥里:“合该你我命不该绝,那处井中不是死水,竟然与外面的河道相连,我们顺着河道无知无觉的漂了大概一天一夜我才醒过来,然后带你上岸了。”
蒋溪竹被他止住了动作,想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异常,还是李承祚一看他开口就直接制止了他:“别说话,你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受了寒,上岸之后就开始发热……幸好现在是夏天,脱了- shi -透的衣服烤干就不至于有大碍。”
蒋溪竹皱皱眉,说不出话,只好做了一个口型:“几天了”·李承祚自从他醒了就十分心安,看看外面已经沉下去的暮色,淡道:“今天是第五天了。”
蒋溪竹一愣,原来自己已经昏睡了四天,然而他确实没什么精神,那是发热过后的浑身酸软与冷汗浸透后的黏腻感觉,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没精打采的昏下去了。
齐王怎么样了·邺城怎么样了·京城又怎么样了·子虚道长和裴文远等人现在是不是在找他们·耶律真呢他与自己之间的协议,没了自己在侧要怎么兑现·那些人明显没有正面出现在邺城,可是齐王的反应……是不是那些人已经和齐王接触过了·还有宋璎珞和睿王……·以及……他和李承祚这是在什么地方·蒋溪竹一时千头百绪,所有的事情在他脑海里纠结成了巨大的结扣,一环套一环,几乎要把他逼到无解的纠结中去。
蒋溪竹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然而力不从心,这点儿力度立刻被李承祚感觉到了,他皱着眉,不由分说地将蒋溪竹按了回去,力度看起来挺重,实际上就是个巧劲儿,恰好让蒋溪竹动不了,又根本不会让他觉得疼。
“少- cao -点儿心吧我的君迟·”李承祚一看他眼神儿乱动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眼见他不依不饶,只好无奈地压低声音道,“本来想晚些再告诉你,我们不是自己上岸的……现在也不在岸上,我当时情急之下只能求助往来船只,不太巧,这艘船属于‘洛川帮’。”
蒋溪竹:“……”·皇帝陛下说话总有让人一句话上天一句话下海的惊心动魄的技巧,蒋溪竹知道李承祚这天南地北的忽悠只是生存本能,而现在不敢对他瞎糊弄也不过是这些日子以来被他吓得,然而如今听见皇帝陛下前所未有的坦诚,突然生出了一种“被瞒着似乎也挺好”的落后想法儿。
蒋溪竹胡思乱想了一瞬,心知逃避根本不解决任何问题,很快,那种莫名的想法就被另外一种欣慰代替了··只不过,无论蒋溪竹怎么想,他们面前的情况都是万分棘手的。
“洛川帮”就是那个棘手的源头··大虞未统天下之时,战火席卷江南江北,百姓民不聊生,陆上的运输也多为战乱流民所阻,民间生意往来基本停滞,贩夫走卒断了营生,都无处讨生活,成了无业的流民。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大虞先祖老家北方,马背上十分得力,然而从爷爷到重孙,一家根正苗红的旱鸭子,水路上占不上便宜,因此水路反而成了那些战乱之年中难得的清净之地,陆路上送不出去的东西全部走了水路,货物运送往来十分频繁,在江山一片战火的情况下,另辟蹊径地养活了不少没有地方投奔也没有营生的流民,这就是水帮的起始。
后来,这些船工、水手、纤夫的人数越来越多,在江河各处划分势力范围,因为争夺码头和船只,所起的纠纷数目实在不少,甚至于在一些出入货物多得码头,每日都能看到半水面的尸体。
那是一个群雄并起的年代,也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年代·这个行当混入了不少逞凶斗狠、打家劫舍之辈,水帮的名声渐渐向江湖匪类靠拢,尤其凶狠的,被沿河流域的百姓称为“水匪”。
到太、祖一统大虞江山的时候,“水匪”已经成了气候,分南北流域相互对峙,几成沿江大患,直至出现了一个叫罗清的水匪头子,一统南北两江漕运,后又归顺朝廷,才解决了彼时一个心腹大患。
罗清治下的漕运以河为分堂,治下水路皆归其统领,但是平日往来自负,因此虽然都归属漕帮,但是各条河道上的水匪平日里是各自为政的,这规矩一直沿用到现在,漕帮的当家人乃是罗氏第十代后裔,名为罗万川,这人与其先祖罗清的“和气生财“之路背道而驰,不仅跟朝廷的关系十分微妙,又是个声名在外的是非头子,在他手下,漕帮之中戾气横行之辈颇多,“洛川帮“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陛下是个天生的麻烦,上辈子恐怕是个被天雷开过光的乌鸦精,从来好的不灵坏的灵,蒋溪竹觉得齐王临死之前说的“运气”简直像是诅咒,谁也恐怕没经历过李承祚这样的大喜大悲。
他叹了一口气,看看一副“我也没别的办法”的皇帝陛下,道:“所以,我们现在在‘洛川帮’的船上你怎么上来的”·皇帝陛下桃花眼闪了闪,舔了舔嘴唇:“我说我们兄弟俩被仇家追杀,故土再无生计,想跟着当家的讨生活。”
蒋溪竹:“……”·皇帝陛下能说会道,关键时刻想必发挥了自己那能把死人说活了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前忽悠个把人还不算事儿,这次直接把自己忽悠到了“匪窝”里,直接下海为寇了。
蒋溪竹的脸色实在好看不起来,觉得李承祚实在能屈能伸的过了头儿,然而这种情况之下,他们确实无计可施,只能随波逐流··蒋溪竹觉得自己简直要把后半生的气都叹完了:“漕帮收人没有这么轻易,我从前听说,漕帮帮教不分家,当家的‘老管’收徒颇有讲究,信教且相熟的才有机会被收入麾下,所以漕帮之中虽然三教九流,但是真正称得上‘门人’的,只有那么几个……你怎么混进来的。”
·“很难么”李承祚有几分难解地看了他一眼,十分无辜,“我上船后把他们都打趴下了,并且告诉他们,我识字,能看得懂账,那个当家的就把我们留下了。”
蒋溪竹:“……”·江湖事江湖了··丞相大人觉得自己到底还是太嫩,这种武力解决一切的问题确实还得李承祚解决·李承祚纵然崴了脚落了难,也是货真价实的下凡真龙,这两下子对付那些武功稀松地三脚猫确实不成问题,他说自己说把他们打趴下恐怕已经是客气放水了,按照李承祚那深藏不露拈花摘叶的修为,干翻一船水匪抢条船回京城都不会太难。
蒋溪竹想到这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既然李承祚明明能轻松地解决这些问题,那他为何不回京城,偏偏要隐姓埋名地落草为寇·哪怕他真的找不到路,上岸找官府亮明身份,还怕那些地方官儿不送他们安全回京么·“这船是去往哪里的”蒋溪竹问道,灵光一闪,整个人都愣了一愣,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齐王点爆那火药,你也早知道了么”·“怎么可能”李承祚第一反应就是矢口否认,随后十分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齐王的事情我是真不知道,现在想来,那已经事有蹊跷,那个京城来的影卫我觉得有问题——宋璎珞自己不靠谱,但是教出来的人各个懂规矩,天大的消息也不会露出那么火急火燎的表情,至于齐王,我觉得有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与他接触过,因为那些事情,他显然也是刚刚想明白始末的……这些都是在你昏迷的这些天我才想明白的,说什么都晚了……至于你怀疑的事情,我不是不想上岸,而是不能,我在扒上这条船之前就已经试过了,此地漕运往来频繁,我在进那地方官的府邸时发现了他与漕帮勾结私运货物的迹象,至于他们私运的货物……好像是从邺城临时改道而来的。”
蒋溪竹一愣,随机一身冷汗地明白了过来:“乌金·”·李承祚点点头:“运船吃水,运货量极大,而且因为漕帮现在的当家人罗万川和朝廷并不对付,对于漕运的事情,连先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漕运之事我早想清理,奈何没钱,只好在他们不出幺蛾子的情况下便图个太平……想不到他们钻了这个空子,更想不到的是,他们已经将手插到我绝对不能容忍的地方去了,你猜这船是向哪儿的”·蒋溪竹一皱眉,脱口问道:“哪儿”·“扬州。”
李承祚冷笑一声,“大虞的金库,春风十里的富庶江南·”·++++++++++++++++++++++++++++++++++++++++++++·这一路走的时间并不短,蒋溪竹虽然不知道李承祚究竟从何处上得此船,但是想来离邺城不远,邺城至江南那是横跨半个大虞的路程,陆路之上三月方至,水路虽然能够缩短大多时间,但是毕竟路程遥远,到岸也要一个月时间。
蒋溪竹在床上又躺了四五日的时间,才觉得自己勉强能够立起个儿来,李承祚每日一早出去,按时回来,不过短短几天晒黑了一圈儿,不过伤口倒是以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蒋溪竹能够起身的时候,他那跛脚已经养的七七八八,能蹦能跳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蒋溪竹在船舱内窝了几日,发现这间船舱平日往来只有他和李承祚,其他的水匪不知是被李承祚打服了不敢造次了,还是有人特意交代过,轻易从不靠近这里,蒋溪竹听从李承祚的安排,好好在舱内养伤,养得实在没意思了,才探出舱门晒晒太阳。
舱外便是茫茫江面,蒋溪竹学富五车,但是行走江湖的知识实在是半吊子,看着这一望无际滚滚天来的江水,实在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感觉行事··如此过了二十多天,蒋溪竹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利索,被爆炸震得四分五裂的听觉也终于缓慢恢复了,李承祚恢复得比蒋溪竹还要快很多,眼见蒋溪竹也无大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日天色已黑,船在江上飘着,李承祚回来,与蒋溪竹一同坐在了舱内··“我听他们说,再过个三两日船就要靠岸了·”李承祚给蒋溪竹端了一杯热茶,江上风大,蒋溪竹这刚从风寒里养回来的多难身子骨儿受不住这漂泊的- shi -寒。
蒋溪竹接过水应了声谢:“下船后,你有什么打算”·李承祚就着舱内并不明显的一豆灯火,摸索着收拾两人随身的东西,听见蒋溪竹有此一问,停顿了一下。
“想顺着漕帮的线索把乌金矿这件事情摸清了·漕帮属于江湖,‘唱诗班’也属于江湖,不知扬州有没有‘凤凰印’上的人可用,顺着这条线,也许能把‘唱诗班’收拾一番,也算断他的后路。”
李承祚顺手摸出了凤凰印,想将那小小的印信递给蒋溪竹,然而摸着感觉前面还有东西,下意识顺着那方向朝前一摸,却发现这晦暗不明的室内陡然蹿起一簇火光··“……”蒋溪竹赶紧上前把李承祚拉开,“别动,你是想烧了船吗”·李承祚一见这反应就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觉得自己出离愤怒了:“啧……这鬼东西怎么这么记仇明天就拿他炒西红柿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东西这么大一个蛋你天天都踹在哪儿的”·蒋溪竹被他问的面红耳赤,十分无奈:“他是上古神禽,即使是只蛋也有自己的意识,我把它带回丞相府之后,每天放在书房,然而他不喜欢那里,每次我醒后就会发现它自己会跑进我的被子里……开始我还以为是谁没大没小的恶作剧,后来我发现……就是他自己,我也干脆在衣侧做个香袋,天天揣着他,齐王府爆炸后,没想到他也没掉。
万幸·”·李承祚:“……”·这怎么话说的,皇帝陛下十分悲愤地想,自己和丞相同床共枕的日子也是最近才捞着的好待遇,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是第一个儿,那头一份儿的殊荣竟然被一只蛋捷足先登了·皇帝陛下全然不顾那是全天下可能只有一只的凤凰蛋,开始十分认真地思考起大饼卷凤凰蛋的可能- xing -。
陷入和蛋争宠的恐惧的皇帝陛下十分忧愁,眼见蒋溪竹珍而重之地将那凤凰蛋放入香袋儿,目前已经无法下手的皇帝陛下只好等着以后再毁尸灭迹··两个人简单修整,草草睡下。
江风中有一股独特的咸腥,李承祚在这样的风雨里度过了他最提心吊胆的一个月,三日后的晚上,他与蒋溪竹都没有入睡,两人依旧就着那一豆大的灯火谈些不怕隔墙有耳的琐事。
船却突然摇晃起来,李承祚眼疾手快的扶住了那将倒的油灯,便听原本安静异常的舱外稀里哗啦地响起人的脚步声··李承祚下意识地抓住一柄前些天从船舱中找出来的长剑,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发现外面竟赫然响起列队行军的声音,那散乱的脚步声七七八八,越来越近,而远处的火光渐渐明亮,竟然隐约有盖过眼前这一豆灯火的趋势。
江面上是没有这样的火光的··李承祚与蒋溪竹对视一眼,帝相两人同时意识到,这私运货物的黑船不敢在白天明火执仗的靠岸,只敢在这黑灯瞎火中做一个夜行客。
一个月的行程,繁华万里春风相随的烟花扬州,就此到岸了··作者有话要说:在这答读者问·齐王说的事情是真的,这是个伏笔,是皇帝态度的一个彻底变化,如果之前他是在责任和心愿之间摇摆不定的话,这件事彻底给他做了决定。
对丞相也是差不多的作用··毕竟本文是个正经的HE··以及谢谢关心,吾皇和丞相都没事儿,还在愉快的结伴打怪中··至于吃醋的问题,我觉得吾皇已经堕落了……他已经开启了和鸟蛋较劲的悲惨生涯……似乎还不如情敌是个人……默哀三秒。
吾皇:你就不能给朕安排个正经情敌么朕好歹还是皇帝呢你这样太让朕尊严扫地了·作者:好好好,下一章就给你安排个战斗力爆表的哥斯拉情敌。
吾皇:·第85章 2016.12·蒋溪竹此刻也意识到之前那一阵晃动是靠岸之前的的最后摇晃——船行江上之时, 船虽然也并不平稳, 但是会随波逐流,只有在靠岸的时候, 才会被浪推来又被岸边砸回的浪推回去。
黎明之前的黑暗最晦涩, 靠岸之前的行船最不平稳,这原本都是有说法的··他们这一路走的还算通顺,一个月接触不到什么危险的人,蒋溪竹被养松了的精神陡然被这岸边的列队之声和片片火光吊了起来。
盛夏的扬州码头一片- shi -濡的热气夹杂着江中特有的江风腥气, 隐隐像是风雨欲来··船晃得东倒西歪,但是船工显然很有经验, 即使晃成这站不住人的模样, 也未见船翻。
李承祚一手扶着摇摇晃晃的蒋溪竹, 一手执着兵器, 将早就吹熄的火烛扔到了不碍事的地方去, 脑子里飞快地猜测着岸上的情景··他亲自出去看看固然是确定情况的最好方式, 然而他转念一想, 又觉得暂且不显山不露水地窝在船舱里才是最好的办法——漕帮的罗万川纵然胆大包天到朝廷也不放在眼里, 让他明火执仗的偷运乌金,早就被地方驻军查到一窝儿端了, 然而如今这买卖既然成行了,其间就少不得地方官与地方军的便宜行事。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李承祚飞快地将扬州大小官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泾渭分明地挑出了“可用之人”与“酒囊饭袋”·他这些年当昏君当得不亦乐乎,满京官员恐怕得等他难得有兴致上朝的时候才抓紧机会瞧瞧这江山有没有易主,但是这并不代表朝野上下的官员并不认识他——毕竟他在当昏君之前, 还当过几年扶不上墙的太子,纸醉金迷推杯换盏之剑,保不齐谁多心记住了他的模样,在确定是敌是友之前,他隐藏在后面才是最保险的。
外面显而易见的乱了起来,不再像之前一个月时那般安静得船上好像只有两人··蒋溪竹被晃得七荤八素,勉强忍住了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吐意,面色十分难看的在一片黑暗里听着,一个南方口音的船工嗓门儿最大,指挥之声彻底盖过了其他乌七八糟的吆喝:“往右靠往右靠注意注意”·然而这听从指挥的人仿佛左右不分,东南西北全凭心情,就这么全无章法的左摇右摆了许久,外面终于传来了那南方口音船工忍无可忍的骂娘之声。
不过这一骂还真管用,蒋溪竹明显觉得船身与什么东西十分结实地撞了一下儿,随后,船抖动的幅度总算稳了下来··皇帝陛下也被这破船摇的七荤八素,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儿,这才稳住身形,转身扶着蒋溪竹站起来,眼见丞相脸色不好,皇帝陛下着实一阵心疼。
“还能撑么”李承祚压低了声音,“船上就是这样,当初跟师父坐船东游,比这遭的嘴还大点儿,你放心,等上了岸……呕……”·他话没说完,自己倒是先干呕了一声。
蒋溪竹:“……”·丞相大人实在不懂李承祚堂堂一个皇帝是怎么能如此打脸的,只好短暂地将这原因归结于跟着国师大人浪迹江湖久了,近墨者黑,不知远在邺城的国师大人有没有打喷嚏。
丞相大人看着难受还硬充大尾巴狼的皇帝又可气又心疼,此刻只好接过手来给他顺气儿,压着声音道:“还行么,不行就先上岸·”·李承祚在蒋溪竹面前丢人的事儿早不止这一件,呕过那一声,回头看见蒋溪竹的表情,还露出了一个十分没心没肺的笑意。
外面的兵荒马乱转眼就到了近前一样,一个远一点的声音吼道:“哪里的船为何这时候靠岸文书呢”·这边开口的声音显然是那南方口音的船工:“是两江总督章大人的船”·李承祚眉头一皱。
+++++++++++++++++++++++++++++++++++++++++·两江总督章义山他记得,曾是蒋溪竹他爹蒋阁老的门生,然而蒋溪竹是蒋阁老的老来子,这位章大人入朝为官的时候,蒋溪竹还没出生,因而这位章总督足比蒋溪竹大了二十来岁。
当年先帝还在时,两江出了一桩惊天的贪腐大案,先帝下旨严办,两江官场上至总督下至县令纷纷落马,砍的脑袋挂起来可以凑一场街市鬼灯··然而朝廷还要继续干活儿,两江不能一日无官。
但是两江之地富庶,留下的肥缺各大世家看的眼红,除去几个早就被先帝内定好的官位,剩下的几个,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先帝出于平衡之道的考量,给各大世家沾了点儿不大不小的甜头,只到两江总督这位置的时候,犯了难。
两江沿线金银堆的锦绣河山,再有毅力的人也难保不醉到在那温柔乡里,然而两江之务重中之重,随便派个人去,保不齐就步了刚掉脑袋那位的后尘··也是看出先帝犹豫,各大世家鸡一嘴鸭一嘴地争了许久,差点儿就让昔年的林立甫争到了手,然而就是这时候,还没告老的蒋阁老横空出世,向皇帝举荐了自己的学生,章义山。
章义山为官清廉,为人正气,自从入朝以来一路政绩斐然,最重要的是,当时先帝已经动了制衡林氏的心,当即将章义山点为两江总督··可是岁月轮换春秋更替,当年那个一身正气的封疆大吏,难道不仅没抵过这销金窟的消磨,还十分得寸进尺地参与到那些事情里面了么·++++++++++++++++++++++++++++++++++++++++·李承祚侧耳想听更多,然而那岸上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事关重大,吵吵嚷嚷的大嗓门儿瞬间收了,其余的人声都远了。
李承祚和蒋溪竹再也听不出个所以然,两相对视一眼,李承祚在前,蒋溪竹在后,试探着出了舱门混入船工纤夫之列,不声不响的站在后面··码头上人影葱葱火影幢幢,春风十里的淮左名都,在这漆黑如幕的夜色里瞧不见二十四桥明月夜,更看不出玉人何处教吹箫,只能看到远远一片暗山漆水。
码头上原本闹哄哄的,现下除了江河之水拍岸的声音,船工从船上陆续上岸的行路声音,火把燃烧木柴燃料的“噼啪”声音,竟然少有人声··李承祚不动声色的看着周围状况,寸步不离地拉着蒋溪竹不让他走远。
船靠码头后一般会第一时间卸货,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里的“货”不是一般东西,来路与去向都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一个个对此都掩耳盗铃似得讳莫如深。
船工因此无工可做,被严加看守着列队带下船来··蒋溪竹与李承祚刻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跟在队伍的最末尾,李承祚仍然记挂着方才听到的那一耳朵“两江总督”,一双桃花眼没事儿就往兵丁那瞟,蒋溪竹不动声色地瞧着他,心知是自己在此碍了他的手脚,不然以皇帝陛下的一贯作风,他早就捡着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兵打昏,以身代之,随着他们去瞧个究竟了。
李承祚看蒋溪竹在看自己,干脆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儿,自己掂量了一番,觉得他足够英明神武,料理两个小兵也不在话下,因此眼神儿十分促狭地在身边儿打了个转儿,只等蒋溪竹做好准备就动手。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皇帝陛下刚刚酝酿出杀人越货的情绪,就见远远两簇火光并排而来,南方口音的大嗓门儿和那原本就在岸上的总兵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气氛并不算剑拔弩张的回来了。
总兵一挥手,那原本监视甚严的兵丁纷纷退了三四米,李承祚想要搞得小动作瞬间落了空··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不仅如此,那嚷嚷着拜别总兵的南方大嗓门儿一一让过了几个船上算是有身份的门徒,探头探脑儿地朝队伍后面瞧,一眼盯住了李承祚和蒋溪竹,眼里露出点儿欣喜的意思。
“宋兄弟”大嗓门儿十分豪爽地拍了拍李承祚的肩,“这些日子表现不错,总舵主近日正在扬州,大哥带你去见见罗帮主,算是带你长长见识”·没有见过世面的皇帝陛下:“……”·大嗓门儿对李承祚的无语十分迟钝,自己说自己的,管杀不管埋,才不管这天大的“殊荣”李承祚是否愿意接受,就自顾自为他做了决定,一转眼,仿佛刚看见他身边儿的蒋溪竹,愣了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宋左大兄弟的那个弟弟”·蒋溪竹:“……”·丞相心里十分无语,心说李承祚这究竟起了个什么破名字,然而眼见大嗓门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只好咬牙承认道:“对,在下宋右。”
李承祚:“……”·风水轮流转,这次无语的终于轮到了皇帝陛下··大嗓门儿对李承祚的沉默无知无觉,十分真诚道:“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家,真会起名字,一左一右,左膀右臂,好好好,跟大哥一起去见见罗帮主,罗帮主爱才,尤其欣赏你们兄弟这种能文能武识文断字儿的,好好干,前途大大的有。”
++++++++++++++++++++++++++++++++++++++++++·此时,远在京城的宋贵妃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不仅醒过来,还十分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这又是谁没事儿背后嚼我舌头呢”宋璎珞想,“准是皇上,他从拖我下水的那天就没安好心。”
这一喷嚏直接把宋贵妃打清醒了··夏日的京城暑热异常,宋璎珞重伤刚愈,景清动身去契丹之前曾嘱咐她夏日不能贪凉··宋璎珞十分惜命,因为这句嘱咐,直接吩咐后宫省了自己宫中夏日用冰的份例。
若问宋贵妃现在最想做什么,宋璎珞会毫不迟疑的回答——她现在恨不得找到一个月前的自己,当面抽自己两个嘴巴··宋璎珞对自己一直误会颇深,也实在高估了自己那点儿出息,只把这一切的根源归结为“不贪凉”和“不怕热”本来就是两回事儿,如今京里的天气,宋璎珞觉得自己哪怕水在冰床上,也能变成一条货真价实的烤咸鱼。
李承祚扔下一道圣旨带着蒋溪竹出京的这一个月,乃是宋璎珞最水深火热的一个月,前半个月要应付太后一日三餐般准点儿的质问和训斥,宋璎珞不敢忤逆太后,只好在太后看不见的时候天天去睿王面前哭天抹泪儿,总算求动了睿王来料理他这一哭二闹的尊贵亲妈,终于□□有术地去处理李承祚的烂摊子,这一处理可不得了——自诩战无不胜的皇帝陛下直接把自己送到了齐王眼皮底下。
宋璎珞看着回报,当时就骂出了声儿,这是怕自己阳寿太长,着急去见他们李家列祖列宗·皇帝不靠谱是一回事儿,该救得救是另外一回事儿··宋璎珞生怕自己骂娘骂的太久把太后招来,只好低调的一边儿大怒,一边儿焦头烂额地联络裴文远调兵,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李承祚那边儿的事儿。
……然后就没了消息··宋璎珞被暑热的天气闷得烦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在这要死要活的天气里打上喷嚏的·转悠心神一想那倒霉催的皇帝陛下,宋璎珞更睡不着了。
算算日子,就算要抄齐王府,再平齐王的势力,也该回来了,可是自从派裴文远去邺城后,就没什么动静了··总不能打了败仗叫人家灭了吧·宋璎珞只琢磨了一下,就立刻放弃了这一想法。
裴文远调去了冀州兵马,齐王那点儿牛鬼蛇神的江湖人恐怕不是对手,宋璎珞不担心他们在攻城争夺上吃亏,更何况那边儿也没有消息传回说打起来了,看来是兵不刃血的解决了事情,既然解决了事情,然后呢·宋璎珞百思不得其解。
宋贵妃的宫中没有用冰,暑热难挨的时候,只好开窗,宋璎珞披着夜起专备的衣衫,走到窗边凉快凉快,刚站定,就见一个影卫无声落在了窗外··虽然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人拿贵妃当正儿八经的女人看,但是到底男女有别,天大的事情来报,影卫也不敢进宋璎珞的屋子,只敢在外面。
然而这个影卫一出现,宋璎珞陡然面色铁青,不知为何,她心里就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坏了,出事儿了”·果然,他和皇帝陛下相交莫逆,乌鸦嘴一途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心里这漏跳的一拍还没补上,就听外面的影卫出声了。
“大人·”影卫尽量压低了声音,甚至没有拿出信件等她看完,干脆直接地传了口信,“邺城八百里加急,齐王引爆火药自杀身亡……”·宋璎珞眼睛一瞪,手一哆嗦直接劈在了窗棱上:“皇上呢丞相呢”·影卫顿了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齐王自爆时……皇上和丞相也在当场……国师和裴将军搜寻多次,仍然下落不明。”
宋璎珞觉得自己从头凉到了脚,若不是手还搭在窗棂上,几乎就要跌坐在地上,她脑子里天晕地旋地转过“下落不明“几个字,从蒙天蒙地的糟心里勉强扒拉出来几分理智,一皱眉:“这就是没有尸骨的意思是不是让裴将军去找让我们的人也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影卫更加艰难地寻找着措辞,最终破釜沉舟一般直接跪在了地上:“大人恕罪,皇上遇难并非昨日……裴将军历经一月清理了齐王引爆的院子,除了找到断肢残骸……再无人生还……”·宋璎珞这一下彻底蒙了:“你说什么时候一个月以前为什么早不来说”·影卫不敢解释是因为国师阻拦,更因为火场之内的残躯只能拼出一人,所以大家都以为皇帝和丞相有逃生的希望因而在不断搜寻,然而如今想来,那样巨大的爆炸,那样高温的火场……别说是活生生的人,连碎石都被烧成了一碰就碎的碳粉。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宋璎珞脸色一片青白,手下一抓,愣是生撇下了窗棱的条横栏,反应迅速的程度已经不像是昔年那个天马行空的贵妃了:“不对”·宋璎珞飞快的想到,敢瞒下这消息的绝对是国师,然而若是因为李承祚毫无机会生还,子虚道长肯定不会瞒着这消息这么久,既然他笃定李承祚有机会死里逃生,那么他肯定有找的方向。
子虚道长不是个能抗能担的主儿,事发之后,他既然觉得有机会找到皇帝与丞相,他肯定已经动身去找人了,敢瞒下这么久的人其实不是他,只是另有其人帮着拿了主意。
那么这个人是谁裴文远么·宋璎珞原本明若春光的眉眼瞬间锋利起来,横向那隐藏在黑暗里的影卫,强迫自己稳下心神:“派人去找皇上和丞相肯定没事儿如果找不到他们俩,最少要找到国师”·影卫应声,却欲言又止。
宋璎珞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仿佛把这辈子的心力交瘁的份额都用完了,没给影卫找补其他言语的机会,干脆的开口:“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现在赶紧说再有隐瞒,直接去领死刑。”
影卫当场跪了下来:“大人,皇上和丞相失踪之前在邺城收缴了乌金和火药,裴将军赶到后控制了多数,然而还有三分之一的分量,在皇上和丞相失踪之后也不翼而飞了……裴将军派人追查,水陆两路,发现从邺城走的商船,只有一路最为可疑。”
宋璎珞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最坏的结局,却还是佯装镇定地问道:“去向是哪里”·影卫跪地道:“江南·”·宋璎珞顿了顿,像是早就料到了,她在这陡然寒凉下来的夏日宫室中感到了彻骨的寒。
+++++++++++++++++++++++++++++++++++++++++++·邺城的兵荒马乱,京中的暗潮汹涌,都和李承祚与蒋溪竹没什么关系··不是这二位爷心比海宽不知道传信回京,然而他们先是身处茫茫江面,后来又被人一路称兄道弟地拱到了岸上,实在没什么机会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回京城。
他们俩莫名其妙的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衫,和其他漕帮众人并无相异地乱哄哄地从一个码头上了另一个码头,从一条船上了另一条船··两人迷迷糊糊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再一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的船只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再一次靠岸了。
李承祚陡然惊醒,知道方才那一波又一波络绎不绝前来灌酒的船工只是障眼法,漕帮之中虽然不像有些江湖门派行踪成谜,出入都要蒙眼才肯放行,然而毕竟漕帮帮主心存别样的心思,自知小心使得万年船,所以没有随便把自己落脚点任意暴露的爱好。
蒋溪竹在李承祚醒来后也清醒了过来,丞相大人酒量不济,自然没有李承祚那千杯不醉的海量,也没有李承祚那牛饮也能缓过来的牲口本事,只有耍了些小心眼·因此,刚才那莫名其妙灌来的酒,大半都贡献给了丞相那早就不谦谦君子的衣裳。
两个人一身酒气,从东倒西歪的船上爬起来,赫然发现,这船上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这船比他们来时坐的那货船温柔许多,两人相顾无语,携手走出船舱,抬头一望,眼见岸上远远一处楼台青阁,桃红粉绿的灯笼遥遥发出旎旖缱绻的柔光,三分天下的明月当空,月下琼楼,拥玉当裘,竹林之间幽幽一道小径,蜿蜒而上;回首之间的风景,乃是江天一色烟水缥缈。
李承祚皱了皱眉,不知哪里有些不对,只护着蒋溪竹走到了那琼楼之下··楼外立着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眉眼间带了一种妩媚的风尘,从上到下地瞧了李承祚一眼,一动就带出一阵呛鼻子的香风,他含笑娇嗔道:“哥哥可是来找罗公子的”·李承祚被这一声“哥”叫出了鸡皮疙瘩的八辈儿祖宗,强忍着难受,勉强称是。
然而却见那少年听闻之后白眼儿一翻,回头喊道:“洲里送人来了带这两位哥哥懂懂规矩,别惹了公子不耐烦”·李承祚愣在当场,整个人都像被雷劈焦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要遇到变态了……为陛下默哀··第86章 2016.12·皇帝陛下这才恍然大悟, 先前那左一个“兄弟”右一个“哥们儿”的大嗓门儿安得是什么心, 什么“罗帮主爱才”“好好干”……全是鬼扯,看着眼前这婀娜多姿的少年和这明显满含春、情的楼, 李承祚突然想起了昔年关于漕帮帮主罗万川的一封密报。
·罗万川好男风, 最爱小白脸儿··别的皇帝下江南都是佳人相随艳遇不断,不多俩红颜知己简直丢份儿,戏多得这还不算完,十八年后多个大姑娘千里回京认爹, 后宫打成一锅粥的幺蛾子闲事儿能写三部传奇。
然而等到天启皇帝李承祚陛下这里,算是给历朝皇帝南巡的趣事增加了一种全新的体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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