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快住手!+番外 by 秦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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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快住手!+番外 by 秦燃(3)
·此时外面似乎隐隐有烧纸的味道传来,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难道,我已经死了吗·不知钟夫人还会这样耐心地等他几日·宣逸被饥饿和口渴折磨的神智不轻,身体渐渐下滑,躺倒在地上再度昏睡过去。
他感觉自己身体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被抽离·他不知道,他还要这样等多久,还能这样熬多久··再次睁开眼睛,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锁链滑动声·外面好像有人正在开启天窗。
宣逸一个激灵,从昏睡中彻底清醒过来··“二哥,二哥,你听得见吗”宣瑞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透过窄小的天窗,听上去有些缥缈。
宣逸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宣瑞的声音,一时不知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地上不动··不一会儿,却从天窗上荡下了一根麻绳··宣逸心下一惊,明白宣瑞这是要放他走。
二话不说,宣逸想要站起来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使不出力气,他缓慢地爬行过去,用尽浑身所剩无几的一点力气将麻神往腰上牢牢系住,便借着宣瑞的力气从窄小的天窗竭力爬了出去。
到了外面,宣逸才发现,这里竟然离枫华宫的明堂不远··原来这是一处隐秘的地牢,并未标示在枫华宫的地图上··宣瑞见昔日风采逼人的宣逸此时面色苍白,原本红艳艳的薄唇干裂且毫无血色,因脱力导致四肢无力,此刻根本无法行走,心内蓦然涌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轻轻叹口气,背起宣逸走到一处偏僻的背风隐秘处,从广袖中掏出了一个小药瓶和包裹··“二哥,这里有些水和干粮,还有七制封灵散的解药和一些银两。
你拿着·”·宣逸接过宣瑞递来之物,拿起七制封灵散的解药,心情十分复杂·他知道这几日毫无灵力,肯定是被钟夫人囚禁前被下过此药,故而自己无法使用灵力想办法脱身。
“我被关进去几天了”嗓子又哑又疼,几乎要冒出烟来,宣逸痛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艰难开口道··“有五日了·”这么说来,和宣逸自己算的时间差不离。
“为何刚才我闻到了烧纸的味道而且,为何你身穿白衣”·“二哥,你……父亲母亲已为你办了丧葬,你今后……”宣瑞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宣逸的眼睛:“今后不可再以‘宣逸’之名而活。”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原来那处的白纱是为我而挂的”宣逸诧异道·他并不在意自己以何人之名而活,因为自己现在早已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本就一无所有,强调区区一个虚名又有何用··宣家动作真快,南宫瑛被不知名的毒咒害死,故而宣伯熙已然知道有人正在极力图谋流云门的金丹传承术,紧接着便要来找枫华宫和宣逸的麻烦。
为了减少对手,为了独占金丹传承术,宣氏自然直接快刀斩乱麻,对外宣布宣逸的死讯··可宣逸有一点实在想不明白,如果金丹传承术只有南宫瑛和自己知晓,那为何对方要害死南宫瑛而不是想方设法抓住他们两个这实在说不过去,也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宣逸压下心中疑惑,毕竟无论是时间、还是身旁之人,都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与其无凭无据胡乱猜测,不如先找回南宫瑛遗体安葬··不消片刻,宣逸心内已百转千回。
“那我母亲的遗体你们……”·“黎秋不是带着她……”说到此处,宣瑞脸色一僵、立刻住了口。
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宣逸套话了··宣逸此刻已顾不得宣瑞到底怎么想他对他套话了,暗自松了口气·原来那天钟夫人故意提及南宫瑛尸体本就是在诈她,却想不到在自己的儿子这边算漏了一招。
·无论如何,母亲尸体没有落在钟夫人手里,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救我出来,不怕钟夫人责怪”宣逸眼神复杂地看了宣瑞一眼,紧紧抿着嘴唇,好一会儿,艰难开了口,却没问出自己心底最想问的。
他不是恨他吗为何又来帮他·“母亲睡了,这里的仆役换岗,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我们不能逗留太久·”宣瑞说完,将他背在自己身上,轻巧地躲过暗哨对他来说并不难,毕竟宣瑞本身修为已经很高了。
“为何救我你不是恨我吗”宣逸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忍了些许,终于还是问了出口·他知道宣瑞后面可能并不会说什么好话,可他总想弄个明白,这么多年的兄弟,为什么宣瑞却会来了这样狠的一招,间接害死了自己母亲。
而后,又为什么会违背他母亲意愿,悄悄放他走··宣瑞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沉默片刻才道:“我是恨你,你抢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从小到大,父亲的爱护都是给你多过于我我明明如此努力,却只能做你身后的影子无时无刻不被人拿来和你比较”说到此处,宣瑞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情绪已是不稳。
为了不引来仆役,他深呼吸好几次,方才冷静下来,继而似乎很疲倦的接着说道:“可,你还是我二哥……且,我起初并不知耽误传话,后果会这般严重……”宣瑞似乎有些后悔,嗓音渐沉,甚至口齿有些含糊起来。
顿了顿,他叹气道:“说多无益·只要你今后……”·来了,该来的总会来··恐怕他说的再多,也不如接下来的一句重要··宣逸扯起嘴角一丝苦笑,沉默片刻,复又问他道:“只要我什么”·“只要你答应离开宣家,离开父亲、再也不见李昉,我便带你出去”·宣逸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内心疲惫不堪:“好。”
第35章 茅山古术·为了躲避宣氏的追踪,宣逸前思后想,最终不得已,掏了点银子,在邵阳的妓院包了间屋子躲起来疗伤··本来作为名门之后,如此烟花柳巷一向便被视为不洁之地,宣家从小便教导后辈及门生们远离此类下三品之地。
然而现在他没爹没娘,身负血仇和众仙家为之疯狂的秘密,命都快没了,要那礼仪廉耻作甚,当不了银子又当不了饭的··非常时,行非常事··你们不是以为我要逃跑吗很好,我就偏偏不逃跑,躲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养伤。
宣逸打小脑袋瓜聪明活络,一张嘴又极会和女子们讨巧,自是有自保的妙招··烟花之地人多嘴杂,从来都是是非横生的场所,宣家既然对外宣称他已死,要搜人肯定也是低调行事,故而躲到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果不其然,没过两三日,便有几名枫华宫的弟子换作商客打扮探了进来,然而却诸多忸怩,和从小便上蹿下跳的宣逸相比,自是周旋不来此等场面··宣逸人生的风流俊俏,几句逗乐便哄地老鸨和粗使丫头给他弄来了一身的裙装,又把自己扮得极丑、一脸癞疮、活似得了花柳,混在一堆莺莺燕燕里直往客人跟前凑,很是招人白眼嫌弃,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还没等凑到近前便一同挥袖赶之,避之直如蟑螂臭虫一般。
那几名枫华宫弟子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宣家二公子竟会没皮没- cao -的扮做一身臭皮、搔首弄姿的老妓,仅是在来取乐的客人和粗使仆役里逛了一圈,又因在妓院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搜索起来畏手畏脚十分隐晦,便草草了事离开了。
一帮人像是躲毒物一样的前拥后挤往妓院外头赶、最后的两个还险些互相绊着脚滚做一团,宣逸看了后等人走远了,拍着大腿笑得直打跌··待人走了个清净,他却忽然收起笑脸,眼神从原本的闪亮复又变得幽深难测,忽明忽暗叫人捉摸不透。
老鸨阅人无数,乃是人精中的人精·笑的嘴都合不拢地送走了那一队假扮的商客,又看看这小公子虽然一身衣服脏污不堪,料子却不菲,在看他往日行走坐卧、不经意的转身之间,无不是大家出身的风仪姿态,当即心下有数,摇了摇头,抿嘴一笑,扭着圆滚滚的屁股风骚的离开了。
人人皆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做这行的,人家给了银子,不该打听的便不要打听,才会客似云来、广结善缘··住着妓院最差的一间房,待在满是劣质脂粉气的屋子里养了足有月余,虽然内伤未痊愈,可宣逸身体已无大碍。
这日,宣逸自探灵脉气息,感觉内伤已好了个七七八八,趁着这三十来日调养,宣逸即使心情依然低落沉痛,可好歹冷静了不少,他本就极为聪明,细细思量,深觉南宫瑛去世那日,他被钟夫人囚禁之前,黎秋的话没说完。
看来当下为了探得母亲遗体所在,非找着黎秋不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好在之前南宫瑛第一次被暗算时,她便十分警醒·告诉了宣逸流云门之所在,思来想去,宣逸觉得黎秋应该是回了流云门。
可听娘说当年她是被赶出流云门的,至于原由却并未细说·他若贸贸然寻去,也被赶了出来,该当如何呢·可是就目前来说,并没有比去流云门找到黎秋的机会更大的其他办法。
宣逸双手交握捧住后脑躺倒在床上,盯着床榻顶上破了个洞的蚊帐,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应前往一探·毕竟,娘也是很聪明的,绝不会无缘无故就告诉他流云门所在。
想必,她当初已料到有今日,才会连老底都抖了给他这个儿子知道··想通个中关窍,宣逸心思电转,当下盘算起路线和盘缠来··他伸手一摸身上的银两,眉头便似打结了一样拧到一起。
妓院的房钱里可是含了嫖资的,自然是比一般的酒肆客栈要贵上许多·而他只有五十两,扣去房费食宿,眼看着就要去了一半·邵阳地处泾河以北,离着南海尽头的留仙岛甚远,他现在虽然内伤得以恢复不少,可金丹受损,逐水剑又落在枫华宫,根本无法御剑。
这一路舟车劳顿,食宿都得算着来,等到了南边恐怕就要饿肚子了··总得自己想个营生才行啊,至少得弄点玩意儿把老鸨哄高兴了,给他把房费算便宜些··宣逸眼珠滴溜溜一转,伸手探入怀中,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出一个皱巴巴、脏兮兮的蕴宝囊来。
打眼一看,并不会觉得这个囊里有东西,可宣逸拍了拍扁扁的囊袋子,忽然忆起李端纯好似送过一本破书给他,叫什么来着忘记了,但或可弄些小伎俩骗骗普通人··思及此,他腾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将缠地乱七八糟的蕴宝囊的绳子解开,倒了半天,果然掉落出一本卷着边儿的破书。
书离开了蕴宝囊的法力,落入手里,立刻恢复原本大小··宣逸盯着那书上泛黄陈旧的封皮,上有小篆写着“茅山古术”四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茅山有点眼熟……宣逸眯起眼睛仔细回想··记得当年初修时,他曾在碧影轻雾峰的景兰轩,也就是孟家的藏书阁内翻到过几本前朝杂记。
其中有本专写仙门荣辱史的一篇末篇上曾书:茅山是上清派的发源地,早在六、七百年前,还未有讲求修真的仙家崛起·多是纯道家的天下,茅山宗也曾一度辉煌、主修符箓。
后来,到了第三任掌教郭鲜的手里,此人急功近利、不顾教法道义,专攻符箓法事,收了众多门徒、敛的一手好财··奈何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本领没学去多少,凭着一些不入流的小符箓、小伎俩,尽顾着去民间招摇撞骗了。
如此徒弟收徒弟,无论三教九流之徒,只要给银子,便能入茅山派·折腾了数十载,坑蒙拐骗的名声越来越响·上不行道义,下不束弟子·百年大宗,生生给自行毁去了,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小法术、简便易学的,在民间流传下来。
而此时,讲究修真练气蕴灵的仙家修行突破层出不穷,以世族为根基开始茁壮发展起来·渐渐的,茅山宗虽仍有清流思想传承下来,但到底是名声臭了,成了民间常为宵小的蝼蚁之辈惯用的骗人钱财的旁门左道,为财力及家族势力越发雄厚的各仙家所不齿。
摸着下巴,一阵回忆·宣逸想起了这茅山的渊源,胸中却顿时有股洪流汹涌·但凡各家各派开宗立祖,绝没有如世人想的如此简单·茅山宗虽然没落已几百年,但其先人之智慧和信仰,又岂是坊间三言两语的评说可涵盖·不说学问体系的建立要熬煞多少心血,光说这开天辟地的创新,没有超凡脱俗的灵慧和勇气,又怎能数十年间便崛起自成一派·宣逸深思及此,心内激动、喉头不禁上下滑动几下。
茅山宗的时代虽然已与自己相隔甚远,可其技法却有不少流传了下来,只是仙家不予重视、民间又尚不够修为学问,这茅山术便卡在半中央,仅做了世间戏耍之用·然而,不入流归不入流,实用却最佳。
此刻他与宣家脱离了关系,恩恩仇仇的纠缠不清,他自是不会再用宣家的武学·茅山之术依凭符箓而生,讲求静中求动、无中生有、灵运不断便变化不断,大可至呼风唤雨、小可至遁地障眼,对于现在的宣逸来说,实乃旅行逃亡之必备佳品。
宣逸念及此中好处,不由得双眼霍霍发亮·他想起当日李端纯献宝似的眼神,估计是宣逸这- xing -子应该会喜欢这类小玩意儿,便做了人情送与他玩耍·谁想到这书万一是真的,此刻却能成活命的法宝。
宣逸当下再也按耐不住,点了蜡烛连夜研读起来··潜心琢磨了几日,将里面的符箓绘制方法和原理啃了个通透·当年茅山术其中几样极为简单的符箓之所以能兴盛一时,除了用法简易便于学习,也是因为不需要太多修为即可学成。
比如之前在去蛟龙山除窫窳之时,用的裹了灵符的火把,那灵符便源于茅山符箓——“长明火符”,只是此符已被民间术士大量使用,极易掌握,反而让人忽视了它的源头。
宣逸本就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智慧异于常人,又有着十来年的修真修为打底,不肖几日便能融会贯通,甚而自创出许多小符箓·虽说这本《茅山古术》中的最后几术为遁地术、幻颜术、追踪术此类高深的篇章他还没研读透彻,领会其中奥妙,然而光是这变变物件,也足够他自创引申点东西出来应付眼前的房费了。
当看到那篇“静中求动、心之所往”时,宣逸当即一拍大腿··这不来了嘛有了它,何愁房费昂贵·又隔一日,宣逸收拾妥当,笑眯眯地唤来了老鸨。
“柳姑”·“哟柳公子今日这是打算离开了”被换做柳姑的老鸨风情万种的一笑,看宣逸收拾妥帖的行李,再看看他笑得滑头的模样,心知这是要和她谈银子了。
宣逸在当日进妓院时,便给自己对外改了个姓,和自己或相熟之人有关的宣、孟、南宫、李等一概不用,听得这老鸨被唤为柳姑,当下便称自己姓柳,好歹也能和老鸨套个近乎。
“柳姑多日受你照料,柳某心里感激不尽·”说完,宣逸当真站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款款拜下··柳姑在风尘打滚多年,被银子砸过的时候有,被呼来喝去的时候有,被手下姑娘们阿谀奉承的有,奈何如此存着敬意行了拜礼的,到当真是头一遭。
不禁心里一软,吃下宣逸这一记孝敬··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免了吧少给老娘来这套”柳姑挥了挥手里香风阵阵的绢丝手帕,眼神却少了几许势力,多了一丝温情。
“柳姑真- xing -情,柳某亦不拐弯抹角·说实话,房费,给减点儿,行不”宣逸一双桃花眼如星辰璀璨,俊俏的脸上六分真诚、二分痞气、还剩二分微微的腼腆、冲着柳姑展颜一笑、当即明眸皓齿、风情大盛,整张脸上如春气息亮堂堂的一片,看得柳姑这风月老手也不免心肝一颤。
这杀千刀的倒真的是长了一副少见的好皮囊饶我年轻时阅人无数,却少有这般俊俏又勾人风韵的··柳姑拍拍丰满的肥硕胸脯心想,遂轻轻呸了他一口:“你这小公子,讲价便讲价,耍什么油头。
原本要收你二十两,看着你讨喜,便减你五两,多了免谈”·“多谢柳姑,可柳某只出的起五两·”宣逸为难的挠挠头,深深的双眼皮眨了眨,却露出几许狡狯的光芒。
“呸小混蛋,你当这妓院是何许地儿姑娘们的卖肉钱,怎好说便宜你便便宜你了”柳姑浮肿的、耷拉下来的眼睛一瞪,露出几分凶相。
长得好归长得好,平白无故的冤大头她可不愿当··“柳姑莫恼,你看看那案上的东西再说不迟·”·柳姑见他一脸的从容,斜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好奇一扭一扭地走近过去。
一看,便拔不下眼睛了··好一副勾魂夺魄的春宫图,更妙的是,这图居然真的在动·眼见之上男女共赴巫山*,男人威猛、女人*,不时前后耸动,直教人看得垂涎三尺。
这这这·“柳姑,我这图可是世间无双,一百个人来看,心中所念不同便能看成一百副模样来。
不信,你大可唤几人过来观赏·”·柳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赶紧挪动臃肿的身体,唤了廊外几个龟公和丫头过来·几人一看纷纷脸红,各自描述却截然不同。
柳姑听得啧啧称奇,当下抱住这副春宫图便不撒手了··这若是挂出去,可是镇店之宝·“这图就给我了,房费免你了,通通免掉。
你不许收回”·宣逸笑了笑,依然放下五两银子,朝柳姑恭了恭手·这图贴了他自制的随心视物符,是他首次研制,也不知能凑效多久。
好歹在这里这些日子,柳姑也多加照应、有人来查她也未点破,算是帮了他大忙·留些银子给她,万一图失效了,也不能叫她亏本··宣逸与这些人说笑几句,要了一身粗布短打衣服,又将裸、露在外的肌肤涂得黝黑,精心乔装改扮一番,方才上路。
此刻已过去月余,想来宣氏肯定以为他已逃远,风声应该没那么紧了··与柳姑和几位相熟的丫头一一道别,宣逸感叹一声,走出妓院大门··乍见远处灯火阑珊,宣逸抬手遮住双眼、望向华灯初上的街道、人影憧憧,忽觉十八年的人生竟是恍如一梦。
此番远行,前路茫茫·颠沛流离自不必说,却也不晓得会招来多少是非和凶险··时也命也,无需嗟叹··望着不远处的泾河的河水滚滚,宣逸心下砰然。
沿着泾河南下,正好经过广陵··广陵吗那个有他在的广陵……·也不知上次分别,他过的可好想是孟氏族里,该给他说亲了吧。
他可比自己年长一岁的··宣逸看看繁星点点的暗蓝天际,想起自己入地牢那晚,心痛到无以复加时,那人的玉佩却给了他一缕温暖·当时的心情又浮现心头。
不若,去看看他吧,算是见上最后一面··宣逸想到此,心内不由一痛,迈出去的脚步亦尤似坠着万斤铅铁,沉重而坚定··第36章 道别01·专挑鲜少有人经过的窄巷,穿过金仓镇近郊的小树林,便到了青山镇。
宣逸熟门熟路的继续绕着青山镇的外沿行走,此处仍然离金仓镇很近,生怕遇见宣家来寻他的人,他行动起来依然格外小心··宣逸决定从蛟龙山山脚下的荆棘丛穿过去,离开青山镇后,在走泾河水路,这样比走陆路安全稳妥的多。
他在路边找了一些树叶,又用麻绳将树叶圈圈绕在自己腿上固定住,防止稍后被荆棘划伤··荆棘丛地势较为平坦,但由于满是荆棘,常常刺破行人的裤子,所以走的人并不多。
宣逸在这边一阵徐徐穿行,腿上的树叶都被划地裂开一道道的口子··眼瞅着还有几丈便能穿过,倏然,他头上“咚”的一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宣逸看清掉在脚边的东西,似是熟透了的一个野果,圆滚滚、红彤彤的,却不知究竟是何种果物。
野果哪儿来的·宣逸举目四望,在周围一颗高大的野榕树上看见了一抹小小的身影··一只毛茸茸的小野猴,浑身灰白的绒毛,溜圆漆黑又水汪汪的眸子,看上去只有四、五个月大。
有点眼熟……·宣逸想了片刻,方才想起这正是那天他和孟澈在蛟龙山脚下的林子里救的那只长相奇异的小野猴··“唧唧”·居然在这里遇到熟人,不、熟猴,宣逸倒是觉得诧异又逗趣。
遂开口逗它道:“哈你是在叫我吗”·“唧唧唧”小野猴冲他龇牙,眼睛转了几转,挠了挠毛茸茸的、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又是一颗圆圆的红果子砸降下来。
似是再说:“不叫你叫谁·”·宣逸弯腰捡起那两颗野果,往身上蹭了两蹭,张口“咔嚓”便咬了下去··果子清脆多汁,入口清甜甘爽中带着微微的酸涩,味道很不错。
秋天干燥、宣逸已连续不停行走了两个时辰,早就口干舌燥了,这果子倒是来得及时·宣逸连着啃完两个,觉得又解渴又果腹,吃完了还砸砸嘴,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小猴子蹲坐在树上,静静地等他吃完,又给他扔下来一个···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接着上头扔下来的第三个果子,心里有些不淡定了··这小猴儿,似乎颇通人- xing -,知道报恩,还知道他没吃够·宣逸一边啃着第三个果子,一边抬头望进小野猴- shi -漉漉溜溜圆的眼睛里。
“谢了有缘再见·”宣逸举了举手中的果子,对着小野猴灿然一笑,转身继续前行·这里虽然人少,可还是不安全·宣氏盘踞内陆,鲜少有人会水,故而也很少将势力扩展到水面上的各类营生,他还需尽快上了泾河才可稍微放心些。
谁想走了几步,那小野猴居然前窜后跳,步步紧随··宣逸困惑地挠挠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树上的小身影,继而纳闷道:“小东西,我这是去逃命呢,你跟着我作甚”·野猴“唧唧唧唧”一顿乱叫,可惜说了半天,宣逸还是听不懂。
“别再跟着我啦,我是个不吉之人,你还是找你的同伴去吧·”·宣逸苦笑一阵,复又往前赶路,穿过了荆棘丛,来到了靠泾河不远处的一个渡头上··宣逸心想这回那猴子应该跑远了吧,结果回头一看,那猴子居然还是跟着他。
这下他可稀奇了,这小猴该不会真地跟定他了·宣逸摸了摸下巴,想着今后风雨一路都会孤身一人,若有个小猴跟着解解闷儿,倒也是件美事·于是,试探地开口问道:“你真打算跟着我”·野猴仿佛听懂似的,点点头。
宣逸奇道:“嘿真听得懂我说话”·野猴又点点头,顺便又扔来一个野果砸他,小眼神一斜,仿佛觉得他像个白痴。
宣逸被小猴子灵- xing -可爱的样子逗得哈哈笑,便道:“也好,那你下来吧,坐我肩上,我没什么好东西,但是几个果子,还是能养得起你·从此跟了我,便是我的猴了。
要一路听话别乱跑,晓得吗”·不等它回答,宣逸伸手点了点它娇小又毛茸茸的脑袋,猴子脑袋几乎和他的拳头一样大,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一人一猴找了条小船,宣逸将船包了下来。
除了一位划船的老者,只载他一人·宣逸独身在外,又是特殊情况·任何人在他看来,都值得怀疑·索- xing -不与他人同乘··水路漫漫,向远处宽阔的河面望去、烟波浩瀚、雾气袅袅。
宣逸懒懒地靠在舱内,小猴子蹲在他的肚子上呼呼大睡··总不能一直叫你小东西吧得起个名字·这可是今后的风雨同路猴,好歹要尊重一下它。
现在对他来说,动物比人更可靠··怜爱地摸了摸它的小身体,宣逸依稀忆起往日,母亲养过一只猫,极是宠爱,她曾唤那猫松子··忆起慈母,宣逸不禁悲从中来,- shi -了眼眶。
他强忍泪意,将思念之情压在心底·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野猴,便决定叫它松子,如此称呼好歹能让他感觉离已故去的母亲近些··宣逸将小猴有点滑下的身体往自己肚子上又拢了拢,点了点它圆圆的脑袋,轻柔一笑。
几寸温暖,虽小,却已足够··*********·入夜,碧影轻雾峰上山岚弥漫,秋风过处,卷起枝叶层层轻晃,如细浪叠叠漾开,发出萧瑟寂寥的籁籁声响··宣逸攀了千级石阶,举目遥望碧影轻雾峰巍峨古朴的大门,内心涌起几分怅然和激动。
想当年年少风流,初修入学,何等的风光恣意·没想到这次来,却只能偷偷摸摸地望望大门··然而望了几望,宣逸却发现,府门前的两盏夜灯笼,竟然未点起。
碧影轻雾峰的夜灯笼夜夜长明,只有一种情况,是暗的·即为:孟氏族人但凡有重疾或丧葬之衰事时,会熄灭夜灯笼,以告世人不便会客·当年初修在孟氏很是学了段他家的家规,宣逸对此再清楚不过。
忆起此规,宣逸眉头不自觉蹙起··碧影轻雾峰外并未悬挂白纱,应该不是有人故去·那么,就是有主家患了重疾了··不知为何,思及此处,宣逸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胸中顿感沉闷压抑,连呼吸都费力起来。
不会的,一定不会孟澈修为如此高,甚至都快赶超他两位兄长,他一定无事·宣逸无奈扯起嘴角一笑,嘲笑自己可能太小题大做。
孟氏主家数十来人口,怎么可能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到孟澈有恙呢·宣逸自嘲地摇摇头,将松子安置在附近的一颗树上,便绕过府门,沿着碧影轻雾峰的黑瓦白墙一路前行,直到快接近碧影轻雾峰后山的地方,才轻轻一跃,翻了进去。
从景兰轩一路往南走十数丈,便是孟澈所居的揽芳轩··遥遥望见揽芳轩的牌匾,宣逸的心不觉跳动加速··想到快要见到那个人,他下意识地轻扬嘴角,脚下亦加快几分。
可是,才靠近揽芳轩,却发现揽芳轩的正门此时正大敞四开,有仆役端着一盆盆的水和被换下的衣服不断来回进出,而揽芳轩北面的修炼室的大门也是左右大敞着··宣逸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管自己此刻很可能被视为擅闯碧影轻雾峰的贼人,双脚如风般奔了过去。
刚奔到练功室前,宣逸从大门一眼望进去,居然被里面的场景震慑住,犹如石蜡般一动不动了··他……看见了……什么·原本只有一处石台的练功房内,分立两个高一丈余的石柱,而石柱上栓了两根犹如人小臂般粗细的锁链,锁链中间一人披头散发挣扎不休,雪白的里衣上是一道道的血迹、污秽不堪,而那人在宣逸望过来的一刻堪堪闭上犹如鲜血一样殷红的双眸,头缓缓垂了下来,昏死过去,嘴角还挂着不停往外流出的汩汩鲜血。
宣逸惊骇到无以复加,因为他看清了那人,正是那个在人前永远玉树临风、俊美无暇的人间麒麟子——孟澈··为何如此怎会如此谁人能将他伤的如此重他又为何被铁链束缚宣逸瞧着此情此景,直如灵魂出窍一般僵在原地,半分也无法动弹分毫。
第37章 道别02·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为何如此怎会如此谁人能将他伤的如此重他又为何被铁链束缚宣逸瞧着此情此景,直如灵魂出窍一般僵在原地,半分也无法动弹分毫。
而此时,孟澈身前的两人嘘了口气缓了过来,才发现门口多了个不速之客··“什么人”立在孟澈左侧的年轻女子蓦然转头怒斥,微挑的柳眉下是一双盛气凌人的丹凤眼,看上去和孟澈到有几分相似。
她在发现宣逸的一瞬间,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冰蓝色的软剑,提在手中便要向宣逸袭来··而此时,右侧那名年轻男子方才换下疲惫和惊讶交织的表情,着急忙慌地一把拦住那名女子。
宣逸此刻才发现,站在那边的那男子是孟澈的二哥,孟哲,孟析玉··“宣逸你、你怎么还活着”看来孟哲见着宣逸,不亚于宣逸此刻瞧见着孟澈模样的惊骇程度了,连问话的声调都明显颤了起来。
“析玉兄……我……”还没说完,只见那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忿恨,不顾孟哲的阻拦,提剑便朝他袭来·边出手便怒声低喝道:“好你个黄毛小儿,骗的我四弟好惨”·“琉溪住手有话好好说,你若伤了他,恐怕四弟更加不好”女子的剑就快砍到宣逸左肩,奈何听了孟哲的急言,只好堪堪收住剑势,眼中的怒火却更盛几分。
孟哲见劝住了她,松了口气,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你且回去,行言在此处的事莫对任何人说,我在此与他言语几句·”·孟琉溪狠狠瞪了宣逸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剑离开了。
孟哲赶紧招了仆役给神昏不醒的孟澈打开锁链,将其扶回一旁的揽芳轩的卧室之内··宣逸看着孟澈如此惨样,埋首一言不发,等所有人离开后,才随着孟哲进了练功室谈话。
两人一番长谈,宣逸才得知,就在自己被关起来不久,孟澈曾一路披星戴月的御剑赶回邵阳去找他··青阳盛会之时,孟澈因族里门生被袭赶回孟家,之后深觉那时有人挑衅孟家是故意而为之,立刻便觉不妥。
但当他赶回枫华宫,看到的确是黑漆漆的棺材和宣逸的灵位·宣家对外宣称宣逸重伤不治、金丹损毁、药石无医而亡··孟澈当时几乎不敢相信,当场便质问正守灵的宣瑜,甚至不顾礼仪教条,掀了棺材以求真相。
奈何棺盖打开,看见那一张惨白却俊美的脸,确是宣逸无疑·而宣瑞甚至想将宣逸的佩剑逐水赠予他,让他做个纪念,以慰他对宣逸的友情之谊··修仙之人的佩剑均是由本人鲜血所炼铸,素来讲求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连逐水都愿赠出,可见宣逸是真的不在人世了··虽然宣逸的死因蹊跷,可人确确实实是死了·孟澈不得不信,他黯然回到碧影轻雾峰,将自己关起来,日夜不停的修炼,奈何心中悲恸、怎可能静下心来,不出几日便急火攻心、走火入魔了。
宣逸知道孟澈对他一向极好,并且很是看重于他,可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影响他至如此地步··孟澈是什么人当世小辈中的佼佼者、被世人称为人间麒麟子,如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居然因为他的死,而成了现下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宣逸听完心内波涛汹涌,心痛之感阵阵起浮,喉中不由哽咽起来··宣逸向孟哲深深一拜,将自己大致的经历模糊了重要部分,告知孟哲。
并且希望孟哲帮他严守秘密和行踪,也告知今后自己有要事在身,再也不会回宣家··“行言,我知你今后路途坎坷,但、你真不打算告知我自己今后将何去何从吗”孟哲再次真心询问,希望能探得他今后的去处。
孟澈如此在意他,孟哲已然看出几分异样,认为很有必要帮小弟问明宣逸的去处,奈何问询几次,宣逸都是咬死不松口··宣逸听完,心内生出几分感动,毫无关系之人,尚且能如此关心他,遂坦言道:“析玉兄,行言在此感激析玉兄能守住我的秘密。
但于我而言,前路未卜、后世茫茫,多有坎坷凶险,实在不便相告·”·孟哲闻之,只得叹息道:“也罢,各人有各人路,只望行言能留下一信物,好待我四弟醒来让他信服你还活于世上、得以逃出此生死大劫。”
宣逸听了,心内一痛,想起方才孟澈的样子,心疼不已,当下摸了摸襟口,奈何摸了半晌,除了盘缠、蕴宝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符箓,便只剩孟澈的玉佩了··玉佩无论如何宣逸也不肯交出,他直觉得知道,若他将玉佩还给孟澈,孟澈很可能情况会更糟,思来想去,才道:“析玉兄,不知可否借你飞霜剑一用。”
孟哲毫不犹豫,取了佩剑双手递给他··宣逸扯出鬓边一缕墨发,举起长剑一挥,将那三寸青丝和飞霜剑一起递还给孟哲··孟哲小心接过,取出一个锦囊将那缕青丝妥善收好,便叹息道:“现下仆役应该已收拾停当,行言若方便,便去再看他一眼吧。”
宣逸眼神一黯:“好·”·推开刻着兰花雕饰的梨花木门,盈盈香气自空气中丝丝缕缕地传来·精致的镂花紫檀木床榻旁,白烛已燃了一半,烛泪连连、从烛心上点滴滑落、叠叠堆积,仿佛人心上的伤。
那人半截小臂露于床榻之外,结实流畅的肌理上、青筋分明、衬得那人原本白皙的肤色透出一股病态的惨淡颜色··宣逸轻轻合上门扉,又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床榻旁。
看着原来他威仪淡漠的眸子下青黑一片,睫毛还在颤抖,分明睡得极不踏实··宣逸瞧着那人本来丰盈俊俏的脸颊,此刻竟微微凹陷下去,心里像被烫了一下,灼热而疼痛。
知道自己的死讯,孟澈该是有多么难过,才将他自己生生折磨成这副样子·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付出真心真意··宣逸眼眶泛红,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的痛楚。
他极为小心地轻柔捧起那只裸、露在外的手臂,掀起蓝色锦被的一角,将它放平后,又轻轻将锦被盖好··宣逸将视线粘在孟澈俊美却苍白的脸上,许久,都舍不得移开。
想要伸手摸摸他细瓷冷玉一般的脸颊,颤颤巍巍伸到近前、停顿须臾,终究还是垂下了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算了吧,以后殊途陌路,都不知几时再相见,何必再留恋、徒增彼此伤感。
宣逸将手攥紧,五指陷入手掌中,印下深深的印记·最终,抬起沉重而坚定的双眼,稍微凑近那人耳畔,对昏迷中的那人柔声说道:“孟澈、立雪,你要快快好起来。”
之后,他挺直身体,瞧着床榻之上那人的侧颜,陷入沉默··良久,宣逸轻叹一声,一手撑榻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的,手腕上一热··宣逸惊讶、回头一看,孟澈带着薄茧的手掌正牢牢抓在他的手腕上。
“行言……”孟澈半睁着眼眸,内里璀璨光芒稍纵即逝,接着又恢复迷茫涣散·即使重伤昏迷,他依然在听到朝思暮想的那个声音时拼尽全力醒了过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足见其情谊已刻入灵魂。
宣逸心头砰砰一阵狂跳,盯着孟澈的眼睛好似被定身一般,一步都无法挪动··少顷,孟澈迷蒙的双眼复又缓缓阖上,眼角有晶莹泪珠滚落··看着孟澈眼角的泪滴,宣逸心内泛起利刃剜心般的疼痛。
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儿,以后是无法再见了·自己一身泥泞、还是不要把他拉进来为好,乱七八糟的命运,他只需一人扛着就好··宣逸看着孟澈又昏睡过去,一低头,发现那人的手还牢牢攥着自己的手腕。
原来,他还神志不清,想来刚才是在说梦话吧··稍微用力扯了扯,发现孟澈握着他手腕的手居然纹丝不动·宣逸深深叹口气,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将他固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凑近几分仔细听孟澈的气息渐渐平稳,再观其神色,已安稳踏实了许多,宣逸方才放下心来。
他微微低了腰,轻柔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的·”·随后,宣逸挺起脊背,咬紧下唇,转身几步,打开房门、关上,隔开了自己与他一方天地,大步离开揽芳轩。
星辰浩瀚、银河缈缈、世路颠簸,我亦披荆斩棘,纵使孑然一身,也绝不向命运低首··第38章 番外一醉酒·碧影轻雾峰虽处南方,可毕竟是处于深山之中,气温自是比南方的平原地势要低上些许。
三月末的天气里,蕙兰潮音阁四周遍植的君子兰方才姗姗而开·橙红花朵一朵挨着一朵,间或夹带几株半开未开的花苞,春风一吹,橙色花海层层叠叠、犹如海浪时起时浮,衬着蕙兰潮音阁四面挂满的白纱帷幔格外素雅。
这日是孟氏三小姐孟琉溪的生辰,因此墨兰院内早早便放了课··一帮少年郎们正是活力四- she -的年纪,其中一位偷偷下山买了十来坛子的梨花醉,带上碧影轻雾峰和众同窗们一同享用。
少年们对于一起喝酒的地方商量来、商量去,都挑了蕙兰潮音阁··原因无他,无非:一是地方偏僻、平日夫子和督师们鲜少会去,二来景色优美、视角绝佳··少年们难得有半日的沐休假,又得着好酒在手。
趁着晚膳后,入了夜,几人便在蕙兰潮音阁内一边聊天胡侃、一边浑笑打闹,拎着酒坛子喝了个酩酊大醉··这几名- xing -子相合、活泼跳脱的少年中,便有宣逸和李端纯二人。
当孟澈找过来的时候,几名少年正醉得一塌糊涂、东倒西歪,已有两名皆是神志不清,躺倒在地人事不知··宣逸醉的糊里糊涂,迷迷瞪瞪地瞧见一个穿着孟氏雪域飞仙袍的身影向自己走来,眨了眨眼,方才那一人身影顿时变成了三个,宣逸忍不住又是一阵闭眼,摇了摇头想将自己弄清醒些。
“咦孟澈嘿嘿嘿……”宣逸往日活泼开朗,喝醉时却很是透着几分傻气,看见孟澈款款走来,忍不住一阵憨笑。
·“行言,你怎喝这许多酒”孟澈看见宣逸喝的两颊绯红,不自觉间眉头一蹙,一边伸手去将他扶起·三月末的天,山中乍暖还寒,蕙兰潮音阁虽以“阁”相称,其实却和“亭”差不多,四面通风,一直坐在地上孟澈担心他受凉。
其实众少年都是修仙之人,身体比普通人耐得住饥寒,如此躺一晚并无大碍,至多也就打几个喷嚏、咳嗽两声,但孟澈眼见宣逸坐在冷硬的青砖上,心里就是不得劲··宣逸原与李端纯靠坐在一处,被孟澈扶着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坛子,里面尚剩小半坛梨花醉未曾喝干,酒坛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有几滴洒在手背上,一时间春风拂面中,夹带酒香扑鼻而来。
宣逸此时已醉的头脑昏沉、眼花耳鸣、神智不甚清楚,见孟澈清冷俊俏的面容,如鸦翅般浓密的长睫下,寒星般的眼眸中显出几分关心的神采,不由得心下一荡··趁着孟澈两手扶着他的时候,一举手将酒坛送到他唇边狠狠给他灌了一大口。
孟澈毫无防备的被灌下一大口酒,猛咳一阵,却仍牢牢抓着宣逸没放开,生怕他摔倒,两人一个不放手、一个扯得紧,皆是步履摇晃、磕磕绊绊地靠在了蕙兰潮音阁的石柱上方才消停。
梨花醉是江南的名酒,入口清冽甘醇,可后劲却很足·孟澈昔日素来极少碰酒,故而酒量很差,又突然遇上这么一个厉害的,喝下去没过片刻,便也开始头晕眼花了。
宣逸见孟澈一双清冽的眸子里染上几分迷离、原本淡色唇瓣变得缨红,与往日清傲的神情截然不同,五分冷情、又五分懵懂迷茫,绯红之色渐渐爬上白皙俊俏的脸蛋,极是惹人怜爱。
于是,他笑眯眯的挑起孟澈的下巴,嘴里孟浪道:“孟澈,你涵养真好,我这样戏弄你,你都不生气”·“你醉了,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我怎好与你生气”孟澈晃了晃有些沉重的脑袋,觉得眼前宣逸红彤彤的脸上,那对微挑的桃花眼中水光潋滟、尤其惹人遐思。
孟澈原就比宣逸高上寸许,此时宣逸斜倚着他,挑起眼睛从下往上盯着他瞧,眸中似有几分含情脉脉··孟澈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一方面脑子里想着这种姿势真是于理不合、一方面双手却不自觉圈紧宣逸细窄的腰身,心里说不出的麻痒滋味让他呼吸渐渐不稳。
两人离的极近,近到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酒劲儿不停往头上冲,此刻醉得更厉害,视线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孟澈的脸,只能迷迷糊糊瞧见离自己极近的那双泛着红艳色泽的薄唇。
好像……从没见过孟澈这般迷离的表情,也从没见过这么诱人的唇……·如此想着,宣逸伸出一手,微微将孟澈的下巴抬起几分,勾起嘴角、邪气而缓慢的说道:·“孟澈,你可知晓,我、从没见过如你长得这般好看的人……”说完,便将嘴唇凑近那人的唇。
宣逸少年心- xing -,见着美人从来都极为欣赏·此时酒醉,礼数教义早被抛于脑外,只觉眼前之人如霜花映水,说不出的俊美、道不尽的神飞,无关男女,只因那副容颜确实让他心神往之,便凭着本能想亲近孟澈。
四片沾着酒香的唇瓣眼看就要相贴,而下一刻……宣逸便垂下了头,靠在孟澈身上彻底醉倒过去··孟澈大概是被惊着了,抱着靠在他身上的宣逸缓缓滑坐到地,久久都没回神来。
而当他回神时,心里只余一个念头:这家伙……当真是轻佻的很·梨花醉喝了之后,后劲上涌,孟澈感觉脑袋越来越昏,神智逐渐飞离,可身体本能却代替他作出惊人之举。
他将宣逸搂在自己怀里,顺着心中妄想将唇缓缓贴了上去,亲了几下尤觉不够,又探入舌头品尝那人口中滋味,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到缠绵难分··嗯……梨花醉后劲太大了,我一定是醉了。
孟澈一边吻着怀里已经昏睡却仍在不自觉回应他的那人,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旁的李端纯此时翻了个身,恰巧瞧见孟澈与宣逸正在接吻·瞪大眼睛盯了几秒,又熬不过酒劲上头睡倒过去。
他居然瞧见孟澈和宣逸在亲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这回可醉得厉害了李端纯闭着眼睛如是想,翻了个身撅着屁股继续呼呼大睡。
几名少年从戌时便开始喝酒胡闹,睡到第二日寅时方才迷迷瞪瞪醒过来,各自都因宿醉、坐在地上抱着头一阵哀嚎,磨蹭了半晌才脚步虚浮的往自己的学舍走去··宣逸与孟澈此时也被他们弄出来的动静吵醒了,两人捧着头揉了半天,才觉得宿醉稍微好了一点点。
李端纯爬过来,与宣逸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直身体,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口中还不消停:·“行言,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和孟澈亲嘴来着·”·“滚吧,怎不醉死你”宣逸宿醉方醒、浑身难受,听他口出荒谬之言,自然不会给他好话,瞪他一眼,勉强站直身体整理凌乱的衣服。
李端纯瞧宣逸难得一副臭脸,嘿嘿直乐,逗他道:“你咋不亲我呢我和你这般要好·”·“亲你作甚你这么丑。”
“嘿还是不是兄弟啊”·“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宣逸这么说着,回头去看孟澈,见他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后,头上的发髻一丝不乱、身上雪域飞仙袍笔挺整齐,只是原本预料中的清冷表情却没有了,眼神低垂地盯着地面,内里眸光闪烁、暧昧不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逸见他如此,心里莫名有几分欢喜,嘴上便热情喊道:“孟澈,我们快走吧·迟到了夫子得训呢·”·“好·”·宣逸揉揉眼睛,瞧着孟澈嘴角竟有隐隐笑意,之后很快便如往日一般冷肃地抿成一线,心里不禁嗤笑自己一句。
我果然还没酒醒呢,居然以为他方才在笑·宣逸无奈地摇摇头,等孟澈走上前来,与他一起并肩而行··少年人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回了学舍,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温暖而和煦。
蕙兰潮音阁外,君子兰被风吹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嬉笑声被阵阵春风揉进路旁怒放的玉兰花树下··第39章 番外二爱别离·孟澈本可趁着青阳盛会期间,与宣逸在邵阳地界内好好游览一番。
谁承想孟氏本家居然出了状况··孟氏宗主与其夫人常年在外游历,宗主之位暂由其长子代理,正值秋收时节,孟氏几位族老皆忙于孟氏家族田地的秋收事宜,孟琉溪是孟氏本家唯一的女儿,近来一直在孟夫人的娘家与诸位表亲研习交流新的修炼之法。
而孟哲作为嫡出次子,为全宣氏举办的青阳盛会颜面,代表孟氏出席亦不过分,毕竟本次青阳盛会,尚未定亲的孟澈并不出席,因此无长辈陪同亦说的过去··值此时节,各人各司其职,偌大的孟氏家族如往日一般井井有条。
孟澈闭关两年有余,好不容易出关,修为大增·时人皆知,分神期虽只比出窍期高了一阶,修炼起来却极为困难,不但需要惊人的天赋,更需要经历常人无法忍耐的艰辛。
资质尚佳者,如岳家宗主岳宾、宣家宗主宣伯熙皆用了十年方才修炼至分神期,而下一代年轻一辈中,仅有孟氏的长子与次子仅仅花了五年有余既达分神期,这不仅是整个修仙界在修炼方法上的改进,更说明了孟氏这一代年轻仙门名士的实力不容小嘘。
然而,更让诸仙家震惊的是,孟家的四子——竟用两年便修炼达分神期,如此光耀门楣的大事之前,修炼者本身又在两年间吃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世人虽无法体会,可孟澈的两位哥哥却深有感触。
故而,孟澈才一出关,两位兄长便劝其出外游览一番,看看世间百态,莫作井底之蛙·实际上,也是真心心疼小弟,给他放个长假··孟澈年方十九,虽是年轻,可心- xing -却坚如磐石。
别人闭关大多三个月便会出关修养一阵,至多闭关六个月已属罕见·而孟澈一闭关就是两年,在让世人赞叹其修为大增的同时,也钦佩其不畏艰苦的作风与- xing -格。
然而真正的原因,只有孟澈本人知道··三年前,踏青节出游,在七情六欲血幻咒之下,他无法保护那个人·这对于一路修炼以来顺风顺水、心高气傲的孟澈而言,却是人生中最重大、且最惭愧的一次体验,也是人生中有史以来唯一一次失败。
纵然是三百年不遇的魔咒、纵然他和宣逸只是少年修为,可那又如何,输了便是输了,若不是对方突然收手,很可能他和宣逸便要命丧黄泉··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生死面前,本就不讲任何条件。
若当时真的无法逃过此劫,孟澈虽认为自己死不足惜,可因为自身不够强大而无法保住宣逸,这才是让他最痛心之事··怎么能够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那个往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年在自己面前受伤或死去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孟澈便不由自主的一身冷汗,活了十六年,他才知道何谓恐惧,自此之后,若夜发噩梦,十次有九次都是当时的场景。
什么人间麒麟子什么年轻一辈的泰山北斗这些虚名他孟澈从未放在心上·世人如何评价于他,那是世人的事,与他何干·强大,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保住那人堪比日月的笑颜。
若不是青阳盛会举行在即,孟澈心底对于宣逸是否会在盛会期间被其家族做主婚配毫无把握、莫名担忧,只好出关亲自去找宣逸,希望若当真遇着他的婚事,能想办法阻拦一二,可能他此时还在闭关修炼之中不肯现世。
当他出关,去寻了宣逸相聚·宣逸问他,闭关期间都做些什么·孟澈答:“食、眠、修炼·”·还有一项,他仅在心里说了。
——思念··时候未到,说出来徒增尴尬,也怕吓着当时已身中内伤的那人··他并不急于一时将真正心意告知他,毕竟来日方长··能伴其左右,便已胜过一切言语。
********·在青阳盛会期间,莫名被孟哲派回孟氏本家,孟澈心里已是十分诧异··据闻是由于多年与各仙族井水不犯河水的魔教在孟氏地界内忽然四处作乱,不但袭击孟氏族人及门生,甚至还出手掳人。
他回了碧影轻雾峰,协助长兄救助被劫持的门生,几番周旋下来,才发现众人被救出后都只受了轻伤,有些甚至毫发无伤,只是被藏匿的地点各不相同,有些远点的,甚至在数千里之外。
孟澈虽然心- xing -傲气,不喜与旁人接触,可并不代表他不懂谋略·很明显,敌方本次不在于挑衅孟氏仙族,反倒像是无事找茬,拖着孟氏一族无心插手其他仙族之事似的。
在表面扑朔迷离的劫掠之计下,隐藏着让孟氏耗时耗力、无暇顾及其他的真正目的··孟澈本来当时与宣逸分开时便觉心慌,总觉得日后会有大事发生·故而想通孟氏遭遇魔教滋扰这一点,心下骤然一紧,连夜御剑,披星戴月地赶往邵阳宣氏枫华宫。
整整四日,不分昼夜,可当他赶到枫华宫时,还是迟了一步··原本红枫似火的枫华宫内,四处悬着刺目的白,放眼望去,好似火海被白雪掩埋一般,透着繁华落尽一般的静谧。
孟澈将洗心剑缓慢收于背后,感受着心跳如擂鼓、脚步如罐铅的沉重,一步一步朝着那人的逸遥居走去··不会的,宣氏如此强大、那人修为也不弱,他一定不会……·迟疑着来到逸遥居,逸遥居的大门正大敞四开,上书“逸遥居”三字的牌匾上高高悬挂着由白绸扎成的奠花。
一口黑桃木的棺材被置于逸遥居的入门处,棺木显是上好材质,在莹煌烛火下黑的发亮··那人的长兄与三弟,以及宣氏的几位年轻小辈正围坐在棺椁前守夜··香灰洒落的案台上,工工整整地摆着时令蔬果和鸡鸭鱼肉。
可当那人的牌位——“宣氏次子——宣逸,行言”入眼时,孟澈感到整个世界颤动不已,有什么正在他心里炸裂成灰··一双往日好似被霜雪覆盖、清冷淡然的眼眸,在那瞬间被睁到最大,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仅仅能看见这个牌位和棺木,其余人、事、物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在他的视野中被完全忽略··孟澈此刻仿若灵魂出窍,凝立不动,原有几分血色的脸颊骤然苍白到近乎透明。
当他刚出现在逸遥居的正门口,宣瑜和宣瑞便认出是孟澈,他们无言地望着这位绝世无双的年轻人,神情悲哀中透着几分谨慎··夜里的秋风在此时有微微的呼啸之意,给两方的沉默平添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良久,孟澈方从看见宣逸牌位的巨大震撼中醒过神来,神情不自觉带上几分罕见的森冷和狠厉··宣瑜一看孟澈平日清冷淡漠的神情丝毫不见,心知他来者不善,不免大为头疼,这可不是能像宣逸少数几位友人一样随意打发的人。
他不自觉将身旁的佩剑挪近自己几分,面上带着沉痛之色朝孟澈道:“孟家小郎君也赶来了·”接着,他便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往下说·毕竟来吊唁之人总是先开口说些“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言语,然后由死者亲属接口感谢安慰之词。
而如孟澈这般来吊唁却不说话的,他们还是头一次碰见··场面一时有些剑拔弩张的尴尬··清冷男声缓缓开口,带着如冬日严寒的冷肃:“因何而故。”
语调未曾上扬,却让人听明白他在追究死者故去的原由··迫于他无形的压力,宣瑜小心开口道:“被偷袭,重伤而亡·”·“哦”孟澈惜字如金,却能将人冻伤。
虽然只有一个字,在一旁听着的宣瑞,冷汗却顺着背脊滑落,他不禁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兄··“孟贤弟可还记得在蛟龙山时,有一手持浮尘的蒙面女子偷袭宣逸并将其打下山崖一事”·孟澈被烛火照的忽明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记得。”
经宣瑜一提,孟澈心里一颤·确实,那晚那名蒙面女子,对宣逸猛然出手的狠意绝对是带着仇恨的·他能看出那名女子不是随意偷袭任何一人,而是目标明确的对宣逸下手。
如此一想,孟澈心内不由一沉,不免对宣逸的死信了一分··宣瑜没错过孟澈眼神中难得的动摇·他没有料错,孟澈虽然冷面冷心、心高气傲,可对宣逸却是特别的,这从当时初修宣逸回府探望母亲那几日,孟澈来函问候便能探得一二。
“我知孟小郎君与家弟感情笃深,可作为兄弟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宣瑜说到此处,声音渐沉似是哽咽,听上去好似正在苦苦压抑悲伤之情··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听着兄长的诉说,也许是有感于此情此景,念及小时候与宣逸雪夜读书时互相搓手取暖,比剑时互相追逐嬉戏的场景,倒真有几分难过,加之心里时时刻刻堵着的愧疚和控制不住的嫉妒,心内很是挣扎煎熬一番,不自觉便红了眼眶。
孟澈木然瞟他一眼,正看清宣瑞眼中泛着隐隐泪意·他知晓宣逸与宣瑞素来感情很好,此时见着宣瑞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眼眶泛红,心下对宣逸之死的疑惑又去了一分。
孟澈不等他人招呼,自己缓步靠前,取了案台上三炷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其插入香炉··宣瑜和宣瑞见他如此沉默,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忐忑,庆幸的是瞧孟澈的样子似乎真地信了宣逸的死因;忐忑的是他们总能感知到孟澈身上正隐隐聚集酝酿的灵力似乎将要压制不住了。
孟澈在宣逸逸遥居的灵堂站了片刻,不知想些什么,略微对宣瑜、宣瑞和在场众人拱了拱手,便转身打算离去··宣瑜和宣瑞看他背过身去,都不禁在心里暗暗松口气。
谁想电光火石间,孟澈忽然如闪电般转身,抬手对着棺盖便是一掌··宣瑜和宣瑞当下大骇,双双扑上前去阻止,口中急道:“孟小郎君手下留情请念及旧情,让我二弟/二哥安息”·棺盖上面虽是黑桃木,下面一层却是实打实的石灰石,沉重异常,又因是给宣家二公子用的,故而更是加厚了表面的黑桃木和内里的石灰石。
平常男子合五六人之力方能推动,如宣瑜、宣逸这等修为的,也要两人合力才能勉强推开,而孟澈一掌便将其推开,足可见其修为与力量均是惊人··看着棺盖滑落时,棺椁里的那人安静灰白的容颜在众人面前缓缓呈现,宣瑜和宣瑞的面色也逐渐惨白,冷汗顺着面颊不停滴落。
好似有重锤当胸一击,当孟澈看清棺椁中那人的容颜,顿觉眼前一黑·缓了好久,都无法将胸口汹涌澎湃的气血强压下去,他颤抖着伸出一手想要抚摸那朝思暮想的脸庞,然而就在即将碰到时又如被烫伤般,迅速收回了手。
生怕打扰那人的长眠,生怕自己日夜兼程沾染的灰尘落到那人纤尘不染的脸上,弄脏他明俊的面容··枫华宫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阒然,时间仿佛都静止,此时此刻,无论是宣氏族人还是孟澈本人,都无一人开口打破这分连接生与死的寂静。
孟澈将目光深深凝注在棺椁中正安详沉睡的宣逸脸上,感受自己的血正在冻结、心正在一点点溃烂··宣瑞看着孟澈如死灰一样的面容,心下惴惴,拿起棺椁中的逐水剑,小心翼翼地递给孟澈。
“孟大哥,这是我二哥的逐水,他死前曾嘱咐,若你前来,便将此剑赠与你留个念想·”·孟澈涣散的眼瞳,看着被递至眼前的逐水,睫毛微颤、眸中不由一黯,却并未抬手接剑。
剑修者,剑不离身,以剑为心,以心御剑……·宣瑞见他纹丝不动,不明所以,正打算再劝……·骤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带起逸遥居外几片似火的枫叶旋转飘零,落入棺椁中。
宣瑜、宣瑞和其他族人都被狂风吹得不禁闭上双眼,待再次睁开时,哪里还有孟澈飞雪般俊逸的身影,只余空气中几丝冷冽兰香,告诉大家他曾出现在这里··宣瑜和宣瑞杵在原地静立良久,等了半晌始终不见那人回来,一颗提着的心才总算放下,两人不觉都深深呼出一口气。
“大哥,你看他还会回来吗”·“不管他是否回来,你二哥终究是没了的·”宣瑜如此安抚紧张的宣瑞,心里感叹江湖第一的人形师果然名不虚传,所塑尸体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其实,他们只是不明白,机敏如孟澈,若不是太过在意,若不是大受打击,心智一时迷失,怎可能轻易放弃追究·几日后,有孟氏族人隐藏身份,徘徊在枫华宫之外打探宣氏故去的二公子的消息。
可惜宣氏本次封口极严,任他们如何盘问,都无一人走漏风声··孟澈回碧影轻雾峰后,一边用追灵术遍寻宣逸踪迹,一边发了狂似的修炼··然而,五日过去、十日过去、十五日过去……宣逸都如人间蒸发一般完全无法被感知到灵力的存在,而孟澈原本还存在侥幸的心里,便在一天天的日月交替中被消磨殆尽。
“四弟,心绪不稳切勿再行修炼”孟家仙首苦心劝道··“四弟,你莫要在练了”孟哲的声音恍惚在耳边响起。
“四弟,三姐回来了你快清醒些”孟琉溪的声音忽近忽远··无论何种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始终未曾听到那人的声音……孟澈在突破分神期最上层的最后关卡时,任由这个潜意识划过脑海。
——那人,或许,真的,不在了……·蓦然间,胸腔一阵巨浪澎湃,剧痛瞬间袭向四肢百骸,触目所及是铺天盖地的血红,他闭上如血般的双眸……疲累跌入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第40章 颠沛1·卷三:红尘·渡·——渡尽红尘只为一人·沿着泾河一路南行,沿途风光已不如刚启程时那般还有些许颜色,入了初冬,途径几个村庄小镇,两岸鲜少再有斑驳色彩,哪怕是几片枯黄、亦是少见。
从低矮的船舱望出去,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枝桠直插天际,将灰蒙蒙的、飘着几缕浮云的天际割成一片一片凌乱的寥落水墨··此时- yin -暗狭窄的船舱里,挤了七八个人,大部分都是短打葛布棉衣,一看便知是些靠劳力跑营生的穷苦百姓,乘不起雕花木栏、温暖如春的楼船,只好挤在这前不遮风、后不挡雨的简陋小木船内渡河。
其中倒是难得有一位年纪轻轻的小道士,约莫二十岁的样子,头顶用细绳草草扎了个发髻,几缕未梳齐整的碎发凌乱地搭在发髻之下,风尘仆仆的脸上,单眼皮、塌鼻梁,尖尖的下颚显出几分消瘦,唯有嘴唇红艳艳的,为掉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张面容稍稍增了几丝艳丽。
他肩上蹲了只灰白色的小野猴,时不时对他龇牙咧嘴,瞧着颇有几分滑稽··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然而,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其双眼,却不难看出其中被刻意隐藏的灵动神采。
这位自称姓柳、做穷苦小道士打扮的年轻人,便是已从邵阳出逃多日的宣逸乔装而扮的了··离开碧影轻雾峰不多几日,宣逸便悟出《茅山古术》的其中一篇精髓——幻颜术,不但将容颜换了一副,就连身高、体型都与之前相去甚远。
哪怕眼下他从宣家众人眼前大胆放肆地晃过,宣家人也难认出他分毫··如此逃亡,当真是方便又省心宣逸得意地摸摸嘴角两边微翘的小胡子,朝着船舱外沿河街景漫不经心地望去。
船家将船靠近了一个小镇的渡头,便赶着众人下船了··宣逸带着松子下了船,在岸上跺了跺因长时间不能变换姿势而有些发麻的腿脚·往金漆已落了不少的半旧牌匾上望过去,上书“灵水镇”。
灵水镇靠近南海,西面与南面是茫茫南海,东面则有无数群岛,而流云门便是在这其中一个名为留仙岛的岛上··阳光从刚飘过的一朵浮云后照- she -下来,将方才还略显沉闷的小镇照得鲜活起来。
宣逸站在渡头上遥望太阳与小镇之间的方位,心下稍安··很好,正是此处·按着南宫瑛当初告知的地点,宣逸需要在灵水镇上呆到明年秋季才能进入留仙岛。
只因留仙岛方位极其隐蔽,若想去此岛,只能在每年秋季时,根据南海水流的特定流向和太阳落山与水流流向特定的一个方位前行,方能进入此岛··若无人告知此中奥秘,恐怕世人抓破了头,也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留仙岛,也不会知道该如何进入此岛。
因此就算当初有人得知流云门靠近南海的灵水镇,派人屡屡搜索,依然毫无头绪,甚至有不少仙族人士葬身于海面下汹涌的乱流和暗礁中,或是迷失在烟波浩瀚的南海之上。
也不得不说,这流云门在少数知其存在的仙族中显得如此神秘,确实有它玄之又玄的机巧选址和布局··宣逸确定自己来对了地方,便在镇子上寻了个牙行,租了一个靠近南海渔村的一间民宅。
点点手中只剩的八两碎银,宣逸眉头不禁一皱·其实八两银子对于他而言,真的不算少了·省着点儿用,还够轻松度过好几个月·但是……宣逸斜眼瞅瞅肩上那只无忧无虑的小野猴,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猴子,忒能吃了明明只有两个手掌加起来大小,一天居然要吃上好几斤的瓜果,还非得至少五种以上不同的果子才能喂饱不给吃,就作天作地闹个没完,宣逸好几件衣服和手上时不时出现的抓痕,就是这小家伙弄的。
宣逸每次看这小泼猴儿东挑西拣,将瞧不上的瓜果乱扔一地,气得肺都快炸了,指着它圆滚滚、长满白色小绒毛的肚皮道:·“说你究竟是个什么品种该不会是何种妖物吧小爷我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容得你这小泼猴儿撒野”·奈何每逢此时,小野猴都装听不懂,背过身去,驮着个背,将自己团成小肥球,好似松鼠尾一般毛茸茸的尾巴左摇右晃。
这不是猴子吧宣逸摸摸下巴,极度怀疑这东西的品种……猴子有这么大的尾巴都快赶上它身体大小了,肯定是吃的太多连尾巴都这么肥了·宣逸气得嘴里磨牙、脑中恨恨的想,幸亏没闻见它身上有什么妖气,不然他一定早就剁了它了。
真是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来讨债的小冤家·宣逸将少的可怜的行李往新租的宅子里一扔,卷起袖子开始打扫·肥猴松子蹲在一旁的井边,靠着井壁开始犯懒打瞌睡。
宅子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泥土胚的,瞧着似乎是卧室,还有一间由茅草搭成,用来堆放杂物·房前有一个丈许不到的小院子,瞧着已然有些年头,但好在家具物事齐全,收拾的也齐整。
宣逸将水缸挑满水,又擦了擦灶台和桌椅上的浮灰,掀开铺在被褥上的隔布,将被褥拿到院子里晒着,一番清扫后算是整理妥当··若每日无所事事只等日子一日日过去,就这般坐吃山空可不成。
于是宣逸将房子又落了锁,便来到镇子上还算繁华的街道,打算看看有什么活计,好找个营生赚点银子养活自个儿··将镇子从头到尾逛了个遍,宣逸发现这镇子比起邵阳的金仓镇和广陵的淮安镇,真的小了不止一点点,酒肆统共也就五六家、商铺除了几家铺面稍微大些的,剩下的都是又小又窄。
在看看路上的行人衣着,大部分都是粗棉和细棉制成,少有穿绫罗绸缎的··如此一圈转悠下来,此地也就顶多算得上一个靠海的边缘小镇,与靠近州府的重镇的规模相去甚远。
所幸,转了两个时辰有余,宣逸还不算一无所获·他无意中发现,这镇子上的医馆少的可怜·按照如此人口的小镇,怎么算也要至少六到八家医馆,然而他逛了许久,仅看到三四家医馆。
且其中两家门面甚小,只有另外两家是八扇门的大医馆··宣逸出自邵阳仙族名门,祖上世代行医·作为宣家的后辈,自小便被要求学习医理·因此对于宣逸来说,普通的行医、解毒完全不在话下。
如此看来,他倒是能在自己的小院外立个招牌,给人看看诊、解解毒之类,倒是个便宜营生··宣逸低头瞅瞅自己一身的灰白道袍,感觉道士行医也属常见,便在门口立了个布番、寥寥草草写了“行医”二字,开始做起了上门问诊的大夫。
起初三个月,并没有什么生意,宣逸也只管闭门不出,从不和邻里往来、也从不去街上找生意·经历了之前的种种,宣逸再不是当时少年单纯的心- xing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他总是有种错觉,觉得自己似乎不属于这个世道。
·人心复杂难测,各人有各*福,他又何必一腔热血·一片丹心又如何,也不知晓终究能换来什么·宣逸暗自将自己的心层层包裹起来,隔离于尘世之外,浓浓的厌世情绪围绕心间,让他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日子如寂静山谷中一汪清泉,不知不觉间潺潺而过··才过完元宵节,这一日,宣逸翘着二郎腿坐在房前、靠在门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算着手里仅有四两的银子,迷迷糊糊中上下眼皮正要粘在一起,忽然听见隔壁一家渔户哭声震天而起。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被这嚎啕大哭一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瞌睡去了大半,赶忙起身跑去隔壁瞧瞧是个什么光景··这村子住着几家农户和渔民,此刻隔壁的大门正大开着,门口里里外外站了十来号人,也不知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帮忙的。
宣逸推开围着的两排村民矮着身子钻进人堆,正瞧见一个渔民打扮的男子躺在地上的一块木板子上,约莫三十岁、正值壮年,此刻却双耳后拢、脸色青白·宣逸心里一惊,赶忙上前探其鼻息,把手放在他鼻子前,发现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阿桃娘,不是我们不救,可这你也瞧见了,被金花蛇咬了,就算镇子上的大夫有再大的本事也救不回来了·”说话的是个一脸黑红的汉子,个子不高、却膀大腰圆,想来便是将这家男子抬回之人。
被唤作阿桃娘的女人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眼里泪水汹涌,哑着声音只知道哭,一抽一抽地显是悲伤至极,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昏过去一般··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娃儿陪在她身边,不住伸手推着门板上的男人,嘴里不停哭道:“阿爹阿爹你快醒醒快醒醒啊”·将死之人,岂是被喊几句就能好起来的·宣逸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颤,想起自己死去的母亲,不禁红了眼眶。
人命可贵,尤其在生命即将逝去之前,观之更令人揪心··本想远离,却终是不忍他人尝骨肉分离之痛··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忧悲恼、怨憎恚、爱别离、求不得。
一个死字,要造得多少孽、欠下多少债、又要叫多少至亲尝尽断肠悲··宣逸深深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从怀中抽出一张符咒,“啪”地一下贴在地上人事不醒的男子心口上。
第41章 颠沛2·宣逸深深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啪”地一下贴在仰躺在地人事不醒的男子心口上··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忽地肃静了。
阿桃娘打眼一瞧自家男人身上贴着的符箓,以为宣逸是哪里来的茅山道士做超度敛财的,登时瞪大眼睛一副要扑上来拼命的模样,尖声扯着嗓子喊道:“好你个臭道士,谁要你来了我男人还没……”·宣逸知道此刻不能和伤病家属牵扯,否则只会越缠越理不清,于是打了个响指,嘴下干脆地吐了两个字:·“闭嘴”·女人立刻发不出声了,张着一张嘴惊恐地看着他,两手捧住脖子使劲儿发声,奈何脸都憋红了也再没半点声音透露出来。
旁边那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阿桃面露惊骇之色,颤着嘴唇抖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估摸是被眼下场景吓着了··“想救你男人,就得听我的·”宣逸不顾其他人几乎要扑上来的议论,气定神闲地盯着阿桃娘。
阿桃娘摄于眼前年轻人一脸严肃却淡然笃定的气势,嘴巴动了动,眼珠子转动一下,先迟疑、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宣逸见她已暂时不会闹腾了,便快速伸出食中二指,给地上的男子把脉。
少顷,抬头对着人群说道:“劳驾哪位去医馆买些药材过来·”·方才出声安慰阿桃娘的汉子立刻中气十足地道:“我,我去”·“好,我只说一次。
重楼半两、天南星半两、半边莲三钱、鸭跖草二钱·速去·”·汉子也不问阿桃娘讨钱,二话不说转身便狂奔而去··宣逸看着他消失在人堆中的身影、怔愣片刻、垂下眼帘,出了会儿神。
人心好恶,终究不是两三句话能说的清楚,实诚之人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深呼吸一口,宣逸集中精神,将手掌压住那张符箓,嘴里念念有词道:“天罚人命、魂锁三寸、脉息气血、倒行而走。
退”·待他念完,只见男人小腿上显是被毒蛇咬过的黑紫牙印处,竟不停有汩汩黑血涌出··周围人声再度嘈杂起来,惊喘声、议论声一时不绝于耳。
阿桃见自己爹腿上涌出的黑色毒血,一眼便明白这年轻道士是在给阿爹去毒,她一双因方才哭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再次大滴大滴地流出泪水,眼泪汪汪盯着着面前其貌不扬的那张年轻面孔,纯真眼眸中再不是悲伤,而是浓浓的感激。
宣逸见流出的血总算慢慢变成鲜红,呼出一口气、伸手撕了男人裤腿上一块布,压住伤口为其止血·转头又对阿桃娘道:“取些清水来,给他冲洗伤口·”·阿桃娘历经自己男人在阎王爷殿前走了一遭的惊心动魄,激动地浑身颤抖、双脚发软,却还是勉力站了起来,朝水缸费力挪动脚步。
宣逸算着最近一家医馆,按照方才那汉子的速度,怎么样也要一炷香时间才能回来··刚才那张符箓仅是镇魂,还需在补一张吊命符箓帮此男人吊命才可,不然恐怕他熬不了那么久。
虽然毒血已排出,可镇魂符的作用只是将人的魂魄扣在死亡的一瞬间,相当于是提前冻结他的血脉- xing -命,若无吊命符箓撑个一柱香时间,恐怕这男人的- xing -命血脉便再也活不过来了。
宣逸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符箓,正准备拍到这男人脑门上,熟料那个大嗓门的汉子却忽然出现在门口··“小兄弟小兄弟快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草药”汉子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笑呵呵地咧着大嘴朝宣逸递出一包草药。
这……这么快·这回轮到宣逸惊奇了··宣逸见那汉子一张大脸上不见一滴汗、气儿也喘得顺溜,不禁皱起眉头狐疑地望向他,却瞥见那汉子身后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你,怎么如此快便回来了谁给你的药”宣逸当下问出疑惑·不可能如此快的来回,除非是仙家子弟御剑而行,否则绝不可能在如此短暂时间内来回医馆。
“我也不知道嘿,是一位高挑公子去买药的,带着兜帽,遮去了面容·”像是想到什么美好事物一般,汉子脸上露出仰慕的憨笑,继续道:“叫我在村口等着,没想到眨眼功夫他居然就回来了。
他方才还在我身后……”汉子兴冲冲地回头嚷嚷,结果哪里还有那公子的踪迹··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听了更加疑惑,想继续追问,奈何想想还是先救人再说。
便当下嘱咐阿桃娘两和乡亲们烧水捣药、煎药··众人一阵忙碌,大半个时辰后,那个垂死的男人竟当真醒了过来··村子里一下子人声喧嚣,阿桃娘和阿桃抱着一脸迷茫的当家男人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哭声传出甚远,只不过这回的哭声里,全是喜悦。
——失而复得,岂非人生致美怎能不叫人喜极而泣··第42章 复得1·“柳道长,又出去买菜啊”·“柳道长,我这儿有些柑橘,等你回来,记得来取些。”
“柳道长,过两天海风小些,我出海再去给你弄些海产来·”·宣逸背着竹框,肩上蹲着一坨又肥又圆的懒猴儿,一边从自己租的民宅里往集市走,一边和过往的乡亲们点头打招呼。
阿桃从村头回来,手里挽着个竹篮,篮里有鲜虾和贝类,似是她爹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见到宣逸往村口处走,微微透着红晕的鹅蛋小脸儿上含羞带笑:“柳道长,这是我爹今天捞上来的水产,你等会儿回来我做好给你送些过来。”
“好,那就先谢过阿桃妹妹了·”宣逸微微一笑,冲她颔首道··自从他救了隔壁家的当家,宣逸在这个友来村里便深得人心、地位甚至超过里正,原本冷清的生意也自是开张不提。
金花蛇,素来是当地人所十分惧怕的一种蛇类,往日极少瞧见其身影,但一经出没,必是伤人致命无疑·故而,只要一听到金花蛇的名头,人人皆是谈蛇色变·元宵节过后,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金花蛇亦是出了蛇洞外出觅食,阿桃爹不幸,砍柴时被此蛇一口咬中脚踝,险些丧命蛇口。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外来的独户、其貌不扬的小道士,却能起死回生,在金花蛇口下夺人命··这怎能不令人惊讶,又怎能不令人敬仰·于这些辛苦劳作的农民渔夫们而言,这外来的后生无疑是他们的活菩萨了。
有了这一回,村里百来户人口,竟然都指着宣逸这么一个外来的道士,有个头疼脑热的便上他这儿来问诊,平日有了新鲜鱼肉瓜果,也都会三五不时的送来些,宣逸原是独身在外伶俜无依,可自救人那日后,日子便突然好过许多。
至少,嘴上是不太缺荤腥了··一来二去的,宣逸便和村里的乡亲们熟络起来··即是行医,药材必不可少·宣逸来回往这镇子的几家医馆都跑了几趟,感觉这里的医术与宣家还是相去甚远,甚至药材,也不甚齐全。
往往他开了药方让来看诊的人去抓药,却总是缺这少那,凑不齐一副疗效极佳的好药,只好用其他医馆里有的药材来凑数,这予医者而言,实在不是一桩爽快事··这日天气不错、春寒稍退,天空中流云飞散,露出湛蓝晴空,宣逸见之心情愉悦,便寻摸着上山去采药。
听这镇子农户所说,镇子北面近郊有一座小山·既是有山,就必然会有草药··求人不如求己,宣逸决定亲自去山上搜搜,瞧瞧是否能碰运气找到一些好药材。
顺着老乡手指的地方,宣逸一路摸寻过去·出了镇子到了近郊野林,再往北走上几里,果然得见苍茫天际下,是一片灰绿交加、枝缠端连的景致··宣逸来了兴致,一路向山上跑去。
肥猴松子被他突然的跑动带地朝后一仰,差点儿就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小东西顿时怒了,一个尾巴扫过去缠上宣逸脖子,将身子带了回去两只手爪子向前一抱,将宣逸的眼睛捂了个结实。
“泼猴儿差点害我绊一跤”宣逸把一只猴爪从眼睛上扒拉下来,气得直骂·猴子索- xing -两手抱着他脑门,两脚缠住脖子……挂在他头上不下来了。
宣逸:“……”·转了几转,宣逸便败于肥猴的粘死不撒手的招数之下··脑袋上无奈挂着一只肥猴子,宣逸漫行至山脚下·此山名唤百里山,当真不是一座大山,只有百来丈高。
饶是如此,宣逸瞧见也深觉欢喜··有山就好,有山便有宝··宣逸脚下轻快,没几下便跑上山顶·顺着山坡蜿蜒曲折似是被人走出来的小路,他边走边用随手捡来的树枝前后左右地探看,一来防蛇、二来寻药,动作很是麻利老练。
毕竟打小在枫华宫后巍峨的千丈高山上混过来,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岂非平白叫人笑话··翻着翻着,他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总觉得背上灼热的紧,像是被谁盯着,可回头一瞧,却未曾发现不妥之处。
宣逸不免心下警觉起来,想来自己也是在逃命中,明有宣氏钟夫人一党穷追不舍、暗有害死母亲的幕后黑手蠢蠢欲动·虽然自己用幻颜术改了仪容外貌,平静度过了好一阵子,可难保那些包藏祸心的家伙们日夜搜索、摸出些蛛丝马迹追查过来也不一定。
宣逸转头,用手指头轻轻戳戳已不知何时蹲在它肩上打瞌睡的松子,接着轻声道:“喂用你的时候到了,帮小爷我看着点儿,要是身后有人,记得吱一声。”
松子被他戳中了圆滚滚的肚皮,扰了睡意,颇为不乐意,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随后继续闭眼、装听不懂··宣逸带着它久了,自是知道它的- xing -子,看似懒惰、其实真是应了那个词——猴精猴精的,于是便笑着摇摇头,继续小心前行。
如此细心的一点点翻看杂草丛生的山地,不一会儿,宣逸还真的有了收获··小心地扒开几株狗牙根,一颗颇为珍贵的草药呈现眼前,宣逸双眼放光,赶忙蹲下身体,从背后竹框拿出小刀,打算将其根部挖出来。
忽的,松子在他肩上蹦了一下··“唧唧”·宣逸立即警觉,猛然回头,瞧见离自己只有几丈远的一棵野杉之旁,有一男子戴着帷帽、悄然立于树旁,春风漫卷、刮过山林,卷起几片嫩绿飒飒而过,却也比不得他如芝兰玉树一般的清逸风姿。
那人的脸被帷帽遮地严实,可观其身形,却让宣逸蓦然间呼吸一滞··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世间有这般玉树神姿的,宣逸这辈子只见过一人··被此人熟悉的身形震地神魂一荡,宣逸已然起身而不自知。
见那人发现自己看他,他也未曾有任何动作,依然坦然静立于树下··宣逸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高挑修长的身形,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而微微张口喘气,他此时甚至能感觉自己胸口在不停起伏。
会是他吗·不会的,那人绝不可能找到自己·现下自己已容貌全非,再说他近来也未曾使用过宣氏灵术,使用追灵术也无法寻着他·故而,这只是位与那人相似之人。
宣逸如此告诫自己,奈何心里始终不得平静··那人在野杉树下立了一会儿,见宣逸未曾有逃跑或靠近之举,便缓步朝他走了过来··银白色短靴踏断一根树枝,“噼啪”一声轻响,将宣逸几乎丢失的神智唤了回来。
松子眼见不妙,跐溜一下窜到旁边的一棵小树上,蹲坐在一根被他胖嘟嘟的身体压弯的小树枝上,好整以暇地挠挠耳朵、围观看戏··宣逸将两手紧紧攥着,靠着狠捏手掌的痛觉,稳住心跳和呼吸。
那人并无躲闪之意,宣逸便蹲下身假装没瞧见他,继续挖他找了许久才发现的一颗田七··那人在他蹲下时,已然来到他身旁,静静立于他身后,沉默不语··忽的,他电光火石间出手,宣逸瞬时抬手想挡住他的招式,奈何此人动作实在太快,甚至比他认识的孟澈还要快。
宣逸心念电转,当下明白这人绝不会是孟澈,孟澈虽然修为颇高,却还没他如此快的身手,如此一想,宣逸心里不免惊骇·此人修为当真深不可测,居然比孟澈还高不少,这般身手应是已然超过宣伯熙了。
想之前,孟澈的修为较之宣伯熙,可能还相差分毫··于是宣逸立刻拼出十分修为抵抗他的袭击,奈何拼了几招宣逸便再也招架不住,实在相去甚远,无从拼起··此人究竟是谁虽是在袭击他,可是他能感觉出来,此人不带任何敌意与杀心。
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手臂反拧在其身后,毫不犹豫将宣逸拉到身前,动作直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宣逸被他一拉,身不由己朝那人身上靠去,一股冷冽清幽的兰香倏然飘入鼻端。
宣逸心脏骤缩,惊得忘记反抗,怔愣当场··这个味道绝对是孟澈身上惯用熏香之味可是,为何几月不见,他的修为居然高了这般多·宣逸被迫贴在那人胸膛上,一时动弹不得。
那人之前动作幅度颇大,连其头戴的帷帽都被被撞得掉落在地,而他却只紧紧拉住宣逸,毫不在意自己的容颜是否暴露··那人比此时的宣逸高出三寸有余,宣逸的脸贴在其脖颈处,无法观其真实容貌。
宣逸心下不安,想推开那人远离几步,好确认是否是孟澈,奈何那人手却如铁索一般将其牢牢锁住··宣逸打也打不过,躲又躲不了,心下又急又气又慌,刚想出声喝骂,熟料倏然间,那人两臂一合,将宣逸揽入怀中紧搂住。
温热体温从两人紧紧相贴之处传过来,宣逸分明感觉出那人浑身竟在止不住地轻颤·冷冽熟悉的兰香一阵阵地飘散在鼻间,宣逸被这阵只可能在梦里嗅得的气息熏得心头一热,忘记挣扎,顺从地将脸靠在那人肩头,任由他拥抱。
第43章 复得2·冷冽熟悉的兰香一阵阵地飘散在鼻间,宣逸被这阵只可能在梦里嗅得的气息熏得心头一热,忘记挣扎,顺从地将脸靠在那人肩头,任由他拥抱··已无需在观其面容了。
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的触感和那人混着幽冷兰香的体味,宣逸都知道,抱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澈··感受着那人心跳如雷,宣逸心里一阵燥热,不知不觉中,热意爬上脸颊,沾染了他此时平平无奇的眉眼。
须臾,待那男子浑身停止轻颤,宣逸便轻轻挣了一下,将那人推开一些,抬头看去,果然见到那张既熟悉又有些恍如隔世的容颜··“你……”宣逸一张脸泛起红霞,甚至连耳根都感觉烧将起来,支支吾吾“你”了半天,结果竟语不成句。
承认身份可是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思来想去,不消片刻,宣逸便放弃狡辩·从何辩起他能通过那人身上的味道确定是孟澈,孟澈自然也能通过他的体味确认其身份。
宣逸不自觉露出一抹苦笑·想来也是奇特,除了南宫瑛和宣瑞之外,孟澈可能是唯一熟悉他身上味道之人了·毕竟初修期间,他曾与孟澈同床共枕过,拥抱更是不止一两次。
孟澈两手依然紧紧环着宣逸紧窄的腰身,直直盯他半晌,眼框微红,眸里一层浮雾泪意,再不似以往清冷淡漠,他伸出一指挡在他嘴前,示意他什么也无需再说··宣逸的一双嘴唇被孟澈纤长的手指一碰,瞬间麻酥酥的,抖了两下,便乖乖闭上了。
无需多余言语,邵阳宣氏向外宣布他死亡、暗里却派出门生四下寻找,宣逸改头换面,自是有他不愿为人知的难言之隐·荒郊野外,不知何处正被有心人盯住、能少说点,就少说点吧。
宣逸与孟澈无言对立少顷,便弯下身去,将挖到的田七小心收入竹框内,用布盖好,带着松子与孟澈一同下山了··回到灵水镇,宣逸与孟澈一路比肩同行·没走几步,便有鲜花从街道两边扔将过来。
世人素来追捧容貌出众的男女,遇到美貌的、都以鲜花掷之以表赞美或欢喜之情··孟澈虽然带了帷帽、但难掩通身如瑶琳琼树的高彻神姿,一身白色深衣下是一双银白色短靴,阳光一照、麒麟暗纹折- she -出的银光忽隐忽现,走在徜徉人群中,实如鹤立鸡群、异常瞩目。
此刻与孟澈没有肢体接触,宣逸便也放开了手脚,又恢复以往的嬉笑嘴脸,咂咂嘴揶揄他道:“哎呀长得好就是赚啊,瞧瞧你,到哪里都这么玉树临风招人喜欢。
在看我,那些鲜花未免也投地太准了些,居然一朵都蹭不到我身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听走在身边那人无甚言语,仅仅是微微叹了口气,听着居然有几分无奈和宠溺,他心里就莫名心悸不已,戏谑孟澈不成,反将自己臊了一把。
看孟澈亦步亦趋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儿的不会离开··宣逸不时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心里很是一番合计·他原本想着,孟澈身体康复、估计是来见见他这旧友好确定他无碍,不日便要返回碧影轻雾峰继续修炼。
再说,自己现下身上乱七八糟的糟心事缠着,也不便久留他,还是得寻一地将话先说个清楚·如此一想,宣逸便将他引到灵水镇一处人不太多的酒肆内,打算好好请他吃一顿,顺便叙旧后,再请孟澈赶紧离开此地。
两人刚一入酒肆,正拿着苍蝇拍百无聊赖挥来挥去的店小二立刻神情一震、来了精神,屁颠屁颠地颠到孟澈这位“贵公子”面前,笑得那叫一个谄媚:·“哎呀公子今儿来的可巧,位置还余不少,您看您是坐大堂呢,还是我给您安排雅间儿”·“嘿我说伙计,今儿是我请客,你怎么不问我呢”宣逸挺起脊背,将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摸了摸嘴边两撇小胡子,装模作样道。
·店小二一看孟澈身旁矮了一大撮的青年,忙轻轻佯装拍了自己一巴掌,奉上笑脸迎上去:“哟道长有礼小的该死,您看您是坐哪儿”·“这还用问,自是雅间”宣逸将两手负在身后,慢悠悠跟着小二上了二楼雅间。
孟澈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只管跟着宣逸到了雅间、安坐于他身旁··宣逸环顾雅间,进门有锦绣屏风绣工精致、墙上挂着泼墨山水,八角红木桌被擦地光洁如新、杯碗瓷碟皆是清一水的上等青瓷,宣逸点点头,心下满意道:不错,如此雅间,才不算亏待了孟家小郎君。
当下朝着小二笑眯眯道:“不错,照着江南清淡口味,来两个冷盘、两个炒素,再来一个小荤、一份儿清汤,两份米饭、再烫一壶小酒来·”·宣逸不自觉间全按着孟澈口味偏好点菜,一溜儿说完大气不带喘一口。
有帷帽遮挡,宣逸和店小二自是瞧不见孟澈容貌,便也错过他此时眼眸内的精光一闪··小二忙点头表示记下,又得宣逸嘱咐来一份五色瓜果,便乐颠颠地退了出去。
少顷,饭菜和瓜果便被一一送来,观之色香味俱佳··宣逸挥退了小二,见房门被带上·左手食指、三指并拢、轻轻一挥,施了个隔音术以防隔墙有耳,之后才开口道:“来,立雪兄,我今天难得请客呢,快吃快吃。
你长途跋涉,该当多吃些才是·”·孟澈将帷帽摘下,听他唤自己为“立雪兄”,眸内微微一暗·以往两人还不太熟悉之时,宣逸时常如此唤他。
待两人熟络起来,宣逸便时不时的“孟澈”“立雪”的乱叫,他也从不生气,毕竟关系好的平辈友人之间,时常直呼其名或是直呼其字,但凡加上“兄”或“弟”的,皆是为了礼貌客气,反而不如直呼名字显得亲近。
此时宣逸刻意唤他为“兄”,不知他是作何打算·思及此,孟澈便不由将目光停驻在宣逸脸上··说罢,宣逸避开孟澈的视线,也不等他言语,当下闭嘴不言、只顾埋头吃饭。
还是先吃饭再说,若是先谈话……只怕这顿饭就吃不成了·他倒是无所谓,可不能饿着孟澈··孟澈见宣逸低头大口吃饭,沉默片刻,方才拿了筷子用膳。
宣逸一阵风卷残云,吃的虽快、却还算文雅·等到孟澈用完膳放了筷子,宣逸才举起酒壶,为他和自己各自倒上一杯··孟澈知道宣逸有话要说,也不端酒杯,端坐在位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他,等他开口。
宣逸将酒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斟酌好一阵儿,才开口说道:·“立雪兄,你知我家逢变故,再不是以前的宣行言了·”宣逸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瞅了孟澈一眼,见他面不改色、猜他多少已知晓一些内情。
于是,又垂下眼睛看往他处道:·“此餐就当我们情谊已尽,我自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送,天涯海角、若今后有缘、来日再会·”说完,也不等孟立雪开口,举杯一饮而尽。
原本以为孟澈会生气、抬脚便走·谁知孟澈听完,却是不动如山·须臾,才听他咬牙开口道:·“……休想·”·宣逸难得听出他话语里的不悦是如此明显,不由一愣,脱口问道:“什么”·“休想就此与我撇清关系。”
孟澈反常地失了仪态,宣逸听他几乎咬牙切齿,不知他是被气的还是怎的,担忧地抬眸望去,却意外瞧见孟澈双目泛红,神色黯然··宣逸料到他可能会生气,毕竟才刚见面就赶人的可不多见,也许孟澈还会由于自己的直接无礼给自己冷脸看,却完全没料到他会面露凄楚之色。
宣逸见他如此,纳闷又心疼,苦笑道:·“孟立雪,你是不是傻你跟着我干什么我现在一身的糟心事儿,小命难保、穷得就快喝西北风了,你为何要跟着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孟澈眼睛里渐渐布满红血丝、胸腔起伏骤然明显起来,模样有些骇人。
宣逸从未见他这般过,不自觉地放软声调哄劝:“不是你不好,不是你有任何过错,只是我现下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你跟着我,我恐会拖累于你·再说朋友一场、终有聚散,等我事办完了,自然会去寻你再聚。
我之前欠你声再见,现在你来了,我也有机会好好和你道个别……”·听宣逸好声好气解释一通,孟澈亦知自己此时失态,遂努力调整呼吸气息,半晌后方才恢复常态,一双似冷泉般的眼眸中布满坚定:·“行言,你所遇之事,二哥已和我说过。
先不论其他,若是我此刻身陷危难,你可会不管不顾、漠然以对”·“我……”宣逸被他短短一句话问得噎住,嘴唇微微一动,竟是无法反驳,脑海里唯有一种答案坚定不移:·——如若是你,我定然风雨相随。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心知说不动他,一时怔然,却听孟澈又反过来接着劝他道:·“我知你为人,你亦知我禀- xing -·换了是谁,都不会就这样弃之不顾。
你又何必为难于我·”·两人自年少时相识,不说青梅竹马,可好歹一场旧识,断断续续来往也有三年·人生挚交,何须多言·彼此仅仅一问一答,便能心意相通。
孟澈之意不言而喻:·——你若有难,我定舍命相救·我若有难,想必你亦是生死同行··宣逸思及此处,望进孟澈澄澈决然的眸子,心下感动、喉头哽咽、五内俱暖。
——可,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害你·所以,还请你原谅我··第44章 衷肠1·宣逸压下心中感动,低头狠眨几下眼睛,努力使眸里的泪意消退·再次抬首看向那人,眸里已是冰冷:“立雪兄,我知你为人仗义,可眼下此种境况乃我私事,你当真不便过多干涉。
待我办完事,来年自会去探望你·你请回吧,莫要耽搁修炼·”·说罢,宣逸再不看孟澈脸色、也不等他回答,欲抬手打起响指,撤去自己方才布的隔音术。
谁料旁边的孟澈却陡然站起,一手牢牢抓住他手腕,另一手一撩自己衣衫下摆,竟是单膝跪了下来,一双原本清冷无欲的眸子里、此时却是透着星星火光,直直逼视进宣逸眼眸中。
宣逸被他突来的下跪惊得呆住,愣愣盯着眼前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心里顿时百味陈杂·一边不忍见高傲的他自降身段、一边心里砰然猛跳,总觉着孟澈接下来要说惊人之语,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带着莫名期待。
·宣逸一时心内百般纠结,不消片刻,各种劝导辩驳之词已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了几轮··谁知,孟澈却未开口,将脸缓缓靠了过来,温暖的气息轻柔扑在宣逸脸上,带起他内心深处一阵涟漪,仿若闻到春天百花的芬芳。
宣逸见他狭长的凤眸半闭,幽冷兰香随他缓缓靠近充斥鼻端,脑中陡然一炸,直如魂飞天外一般,僵住不动了··有温软触碰珍惜地落在额心,接着是眉毛、眼睛、鼻尖,在到嘴唇。
那人小心翼翼、如呵护珍宝般不停用颤抖的嘴唇在宣逸脸上落下轻浅却缠绵的吻··宣逸被他的亲昵举动深深震撼,怔愣当场任由其亲吻,不知几时,孟澈干脆一手抚上宣逸的后颈压向他自己,灼热的薄唇便反复流连于那张红艳艳的嘴唇上,轻轻触碰又小心离开、微微变换着角度不住亲吻,却又规矩地不深入探索。
宣逸被他浅尝辄止的吻撩拨得心神迷乱,而身体则不觉间被刺激地轻颤起来·想要搂住他亲、却又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心中一池春水被搅得波澜荡漾,绝对不比亲他的那人平静多少。
两人嘴唇摩挲了一阵,孟澈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方才粘着不停触吻的红唇··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亲昵感觉实在太过甘美,甜蜜气息让宣逸愣了好一阵才推开孟澈,有些生气却又有些不满足,别提心里多别扭,只好瞪着他道:·“你、你做什么”·孟澈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仍然牢牢握着宣逸的一只手腕,氤氲眼眸里满是浓浓的迷恋,无比慎重凝视他道:“行言,我……钟情于你,此生此世,再不愿与你分离。
别再说我与你无关,也别再把我推开·”·宣逸被他亲得脸颊绯红,又倏然听到他这样一段情话,一时无言以对··以往都是他口涂蜜糖去哄各种姑娘、丫头们讨点口头上的便宜,可真遇上如此致诚灼热的一颗真心被捧到面前,况且,那人还是自己旧友,宣逸当即目瞪口呆,直如哑了一般。
更何况,他听到孟澈这番话时,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只有让他胸口发烫的喜悦··宣逸明白,自己想必对孟澈也抱有友情之外的感情·否则,为何心里会感觉如此紧张又甜蜜呢。
两人之间有了方才亲密之举,又听孟澈诉之衷肠,宣逸明白他们之间再无法回到原来,再以友人相称无疑骗人骗己··为掩饰一时尴尬,宣逸微微侧头,躲过孟澈执着的眼眸。
“我、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宣逸将目光瞟向一侧,心下一阵兵荒马乱·本想借机与孟澈划清界限,谁想到孟澈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孟澈慢慢站起,又坐回他身旁·气氛暧昧又透着一缕将散未散的甜蜜,宣逸坐立难安,只好默默咬咬牙,撤了隔音术,一边闪躲孟澈坦然却毫不掩饰感情的眼神,一边结巴着喊了小二过来结了银子离开。
身后那人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宣逸知道孟澈肯定不会离开自己,以他的修为、自己就算御剑而飞,他也不会把自己给跟丢了,于是带着松子一路低头猛走,走回友来村再做打算。
路遇打招呼的乡亲,皆是好奇盯着他身后带着帷帽的白衣公子猛瞧·宣逸磨磨牙,硬着头皮介绍道,那是他族中兄长,此次特来探望于他··说亲兄长估计没人信,孟澈一身高冷贵气、自己则一身粗布棉衣,说是族里反倒显得正常些。
宣逸不禁叹气,头疼不已,心下深觉无奈··不晓得回去后该如何才能和孟澈掰扯清楚,让他趁早远离自己··无心一撇,忽见隔壁阿桃正在屋门打开的院子里翻晒着小鱼干,宣逸迅速回忆起阿桃娘曾透露想让阿桃跟着他学些药理和药材的炮制方法,他还未曾给其答复。
宣逸眉头一挑,一时计上心来··恐怕只有让孟澈以为自己说了亲,才能使其知难而退··宣逸抬头冲着阿桃院子里笑着说道:“阿桃,我回来了·稍后你娘若有空,麻烦请她来我这里一趟吧。”
阿桃一听是喊她娘的,两个脸蛋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兴高采烈地进里屋去了··孟澈瞧见被唤作阿桃的姑娘望着宣逸的眼神,两手暗暗握成了拳,跟在宣逸身后走近了两步。
宣逸回到自己的小宅,孟澈便紧随其后跟着进了门··宣逸回头看着孟澈,皱了皱眉头想到:好嘛我还没请,他就跟进来了,这石头般的人可真倔。
难办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孟澈绕开宣逸挡在门口的身子,推了主屋的门进入,进屋后左右观望了一下,摘下帷帽、将随身的行囊收到榻旁的矮柜里,然后在靠近门边的铜盆里净了脸和手,完全一副把这里当家的怡然自得之态。
宣逸瞧他动作行云流水,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这……真的是那个涵养极好、举止谦谦有礼的孟立雪怎么来我这里,和到了他自己家似的·“孟、咳咳、那个、你、这里如此简陋,你住得惯吗”宣逸扬起两道又弯又粗的眉毛,有些语无伦次,想赶他走,却又于心不忍。
孟澈怎可能听不出宣逸言下之意是希望他离开,他停下在井边打水的手,盯着还待顽抗的宣逸凄然一笑··“你活着,于我而言已是奢望·我不知你究竟遭遇何种危难,但忘川河前走一遭,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若今后当真有人敢来伤你,无论他是何种来头,我一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杀不了,便与你一起死”·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打了一桶水提上来,拎着走近屋内。
宣逸听完,不自觉用手挡住眼睛,心中甘美与矛盾交织成曲,一时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孟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此火辣辣的情话,他竟说得这般顺畅。
这还是曾经如高山冰泉的人吗这分明就是太乙真人兜率宫中,那炼丹炉内纯而不灭的烈火啊·听了孟澈方才言语宣逸明白,孟澈之前以为他死了,天人永隔之事对他这天子骄子的打击何其之大,竟能让他修炼时走火入魔险些丧命,这种打击使得孟澈内心深处的感情被狠狠激发出来,再不似以往那般含蓄。
毕竟,人生只有一次,命运绝不会给犹豫之人第二次机会··宅院外,归来的渔夫们的谈笑声随着西风隐约飘来,宣逸尴尬地站在只有他自己的院内发愣,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宣逸过去打开滕竹编的院门,见阿桃娘手挽着一个篮子,身后跟着躲躲闪闪、面带娇羞的阿桃笑眯眯地进来了··乡野田间的姑娘,到了将笈及笄的年龄,多数都是待在家里准备定亲待嫁,直到出嫁为人妇,才会自由一些,能时常外出。
故而如阿桃这般及笄的民间女子,见了外来的男子都不会像仙家女子那般落落大方,多数都是要脸红的·宣逸在外游荡数月,对寻常百姓的一些生活及常态已十分了解,可孟澈不同,他初出碧影轻雾峰,离开仙家之地到了普通渔村,自是对这些毫不知情。
阿桃的表现在他眼里,很可能是另一种解释··宣逸思及此,不由眸光一闪·他火速回头见孟澈并未出来,赶忙压低声音凑近阿桃娘说道:“婶子,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切莫当真,就当帮我一个忙。”
说罢,快速朝阿桃娘眨了几下眼睛··第45章 衷肠2·宣逸思及此,不由眸光一闪·他火速回头,见孟澈并未出来,赶忙压低声音凑近阿桃娘说道:“婶子,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切莫当真,就当帮我一个忙。”
说罢,快速朝阿桃娘眨了几下眼睛··村妇们虽然大字不识,可上有公婆需要伺候,中有妯娌需要往来,下有子侄需要哄劝,于人情世故很是精通·阿桃娘一见宣逸这般,便知其有难言之隐。
想起方才女儿说的柳道长家中有来客,猜测他口中的“帮忙”该是与“来客”有关,遂朝宣逸微微一点头,表示自己会配合他··“柳道长,这是我家鸡下的几个鸡蛋、还有我男人出海打的一点海产。”
阿桃娘一边进了院子,一边呵呵笑着将竹篮递给宣逸··宣逸与她客气了几句,便将他们母女让进院子,请她和阿桃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矮桌旁,又取来炉灶上的开水,冲了两碗粗茶端来。
乡下待客,大多如此··“柳道长,今日不忙”阿桃娘显然心情很好,想来是她当家今日收获颇丰··“还好,不算忙。”
宣逸笑了笑,竖耳细听正屋内的水声停了,想必是孟澈已净完手和脸,略微提高声音道:“之前,你和我提的阿桃的事,我看着觉得不错,不知阿桃几时有空过来”·说完,宣逸快速朝阿桃娘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帮忙。
阿桃娘当即心领神会,呵呵笑道:“柳道长何时方便,我家阿桃便何时方便·”·他们故意将对话说的暧昧不明,反正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宣逸想着,只要让屋里那人误会了就好··“那我就先谢谢柳道长了,我明日就……”阿桃娘话正说到一半,谁知门帘被忽的一掀,从内里走出一高挑公子来,白色衣摆随风微微而起。
阿桃娘和阿桃被屋里忽然冒出来的人唬了一跳,一同转头看他·待瞧清那人如天上冷月般的相貌,皆是一脸呆滞、惊掉了下巴·她们穷其一生,何曾见过如此俊美的翩翩佳公子·阿桃娘和阿桃“噌”地从矮凳上立起,两人顿时觉得脸颊如火般燃烧起来,一脸不安地瞧瞧那人又瞧瞧宣逸。
宣逸也没料到孟澈居然会出了屋子,他本以为他会在屋子里呆着,愣了片刻才道:“呃……两位莫慌,这位是我族里兄长,特来此地探望我,顺便小住几日。”
阿桃娘和阿桃慌慌张张、抖抖嗖嗖地见了礼,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其实这本就不能怪她们见识短,毕竟孟澈这种级别的美男子,在仙家中都难得一见,更遑论在民间出现了。
此时,那如玉一般的公子居然向他们拱手行了一礼,开口缓缓说道:“两位有礼了,往日族弟多受两位照顾,多谢”·可怜的阿桃娘和阿桃脸都红透了,阿桃娘慌忙摆手结巴道:“哪、哪里,是柳公子救了我当家男人的命。
这些都不算什么的·”·宣逸看着主动与邻里说话的孟澈,嘴唇微微张着,第三次被惊到了··完了完了,孟澈是不是上次走火入魔把脑子烧坏了·居然主动与人攀谈·“只是……”·听到“只是”两字,宣逸直觉孟澈又要语出惊人,奈何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孟澈的话便出来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只是,我这位兄弟,族里已给他定了亲,不日便要完婚,于阿桃之事近日恐有不便·”·宣逸仿佛听到“噼啪”一声、头顶似有惊雷一道闪过,劈得他连哑口无言。
他与阿桃娘言语模糊,原想引孟澈误会,谁承想孟澈竟直接找了个极大的借口不管不顾推了与阿桃有关的任何事··宣逸此时抓破头也想不通,一向不撒谎的孟澈为何在此刻居然破例撒谎,只为了那模糊不清的对话吗宣逸望向孟澈,一脸费解。
孟澈微微侧首,面沉如水:“族弟,可还记得那枚玉佩”·宣逸眼睛不由睁大,怔愣地点了点头··见宣逸虽然很是疑惑,却承认收了玉佩一事,孟澈遂看了一眼阿桃娘和阿桃,好似在确认她们正在听着一般,又转向宣逸,淡然地补了一记狠刀:“那便是定情信物,你当日可是亲手接了的。”
你想找借口,我便将你的借口掐死在摇篮中·一点儿苗头也不给你留·阿桃娘和阿桃双眼几乎快被惊得瞪了出来,双双转头望向宣逸。
她们实在不明白为何此时会论及柳道长婚事,但是既然这位“兄长”和她们谈及此事,想必一定事出有因·宣逸已然魂飞天外、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他脖子“咯咯”地转动,仿佛成了一个听从指令的木偶,僵硬地看了看孟澈,又僵硬地伸手掏出怀里那枚光洁莹润的白玉··原来当时孟澈送他这枚玉佩——是、定、情、信、物、的意思吗·宣逸盯着手中那枚泛着澄澈莹光的白玉,彻底地懵了,双目放空、好似灵魂出窍。
他知道民间有男女互赠贴身之物以示私定终身之事,可他从未想到他与孟澈同为男子,这风俗依然同理·难怪当时他会拉着他的手不放难怪当时他会与他五指相缠现在想来,这哪里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这分明是两位有情人才会有的亲昵行为·自己在那时已经不知不觉默认了两人爱侣的关系,自己却还不知道宣逸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都有些不够用了。
他不由捂住胸口几欲吐血,心里只认定一个结论——孟立雪果然从来不骗人但他……会坑人……·孟澈见到那枚玉佩,嘴角似有松动,转头望向阿桃娘和阿桃,又微微弯了弯身子行了半礼,说道:“族弟当日收了这枚玉佩,然族里还未及时告知此乃定亲信物,故而族弟尚不知情才未告知两位,实在对不住了。”
·阿桃娘和阿桃看着眼前冷玉似的俊俏公子又对自己作了一辑,呆愣得完全说不出话,只是连连摆手·所以这是哪跟哪不是陪柳道长演戏吗怎么变成和他兄长演戏给发呆的柳道长看了·一阵风儿调皮地吹过,将院外一棵老槐树上新冒出的嫩叶晃了几晃。
当宣逸终于回过神来,阿桃娘和阿桃已不知走了多久了··孟澈轻轻叹口气,走到宣逸身旁,牵起他的手,将他手中那枚玉佩取来,系了一根银色的细绳后,为他戴在脖颈上、摆入衣襟里收好。
随后,又温柔地将宣逸搂入怀中,手掌轻抚过他的背脊,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似在安抚又似在宣誓:“行言,别耍这些招数,无论你是恨我还是怪我,我都不会离开。
我们之间,不管你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但莫要牵扯旁人、莫要触我底线·”·宣逸听他如此说,不禁为之动容,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要放弃挣扎,真打算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和孟澈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这么自私,他还是想试一试,毕竟前路波折,他不忍心让孟澈和自己一样,从此后过着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日子··宣逸再三思索,原是打算今后对孟澈不理不睬,直到他对自己淡了心思、冷了心肠主动离开的。
可是,之后却发生了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宣逸的内心动摇了··第46章 寻财·01·月光从微敞的窗棱外透了进来,混着桌上的一盏烛台里摇曳的微弱火光,带出光线朦胧的室内几丝暧昧滋味。
看着并不宽敞的屋子里仅有的一张床,宣逸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如果不是白天发生的那些事,宣逸肯定会毫不扭捏地拉着孟澈一块上床安睡·同是男子,挤在一室、同床而眠也无甚顾虑。
可是现下,孟澈已诉衷情,两人再不是友人这么简单的关系··至少心境上,和往日已截然不同··宣逸正要开口,打算把床让给孟澈,自己去椅子上打坐休息。
不想孟澈却先开了口道:“不必顾虑我,你且安睡,我在椅子上打坐便可·”说罢,当真开始在椅子上打坐调息起来··宣逸左思右想,看来孟澈短期内是不会离开的。
初春之夜依然很冷,总这么让他打坐过夜,自己始终于心不忍··宣逸本非矫情之人,纠结了片刻,便也放开了·对孟澈道:“床不算小,多一人亦可睡下。”
孟澈闭着的漂亮双眸忽地睁开,眼尾微挑的凤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宣逸,内里一汪寒谭幽深莫测、好似要将人吸进去··宣逸不太好意思看着他,自行除了外衫鞋袜,只着里衣,上床躺下,将外侧一半床铺空了出来。
孟澈走了过来,解开腰带除下外衫,行动间只听得衣衫摩擦的细微声响,宣逸背对孟澈,听着他脱衣服的声音,脸不自觉红了,心跳如擂鼓··孟澈轻轻坐在榻边,除了鞋袜便背对着宣逸躺下,拉起并不厚实的被子象征- xing -地盖在腹部,闭眼调匀气息、一语不发。
虽说孟澈爱慕他,可依着孟澈的君子心- xing -,没有他的许可,孟澈绝不会乱来·宣逸对于这点倒是一点都不担忧·只是那人靠得极近,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渐渐传了过来,引得宣逸心里一阵瘙痒。
如此关系、当真让人煎熬啊·宣逸瞪着眼睛望着屋顶前思后想,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孟澈躺下后便一动不动,宣逸也不知他睡着了没有·心里一会儿担忧未来,一会儿想起白天孟澈的行为和话语又止不住心里泛甜,不一会儿又想到今日请客花费颇多,现下自己只剩下二两不到的银子,光靠村子里给乡亲们看诊得来的稀薄诊费,要养活两个大活人加一只刁钻古怪的肥猴恐怕要饿肚子了,后面的生计成了眼下的大问题。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于是,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火烧火燎折腾了半宿,直到三更才渐渐困乏入眠··卯时刚过、友来村内鸡鸣四起,宣逸便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正对上那张俊颜,离自己不过寸许距离··孟澈似乎比他醒得早一点,几缕青丝搭在脸颊上,带出一股与以往不一样的慵懒风情,眸中却现清明光彩··他几不可查地牵起嘴角,瞬时衬得一双琉璃眼眸明亮迷人,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下宣逸的脸,开口问道:“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温柔的醉人。
“……嗯”宣逸不自然的微微向后靠去,想躲开他亲昵的抚触··面对宣逸的抵触,孟澈浑不在意,轻轻抬手将搭在宣逸脸上的一缕发丝捋过他耳后,继续问道:“再睡会儿吗”·“不了,得起来找点营生。”
宣逸被他明显对待情人的态度刺激得心跳加快,两人昨日刚把话挑明,宣逸还难以适应如此关系的转变,更何况他心里还没放弃想让孟澈离开自己的念头··孟澈沉默,他知道宣逸还没抛下顾虑坦然接受他的感情,故而在银两上绝不会用他的,便道:“也好,我陪你同去。”
宣逸明白他的心思,感念他的体贴,也知一时半会儿拿他无法,只好点了点头便掀起被子坐起身,穿戴齐整后去净了手脸,又去灶台上生火煮饭··早膳是两个馒头、两碗清粥、伴着一点邻里们送的腌菜和小鱼干。
当热气腾腾的粥被摆上桌案,孟澈已将床铺和屋子收拾齐整、又从井里担满了水倒入院子里的水缸中··宣逸将腌菜和小鱼干摆上桌,与孟澈一同坐下来,沉默地用早膳。
虽然人还是那个人,可是,这种感觉,透着一股迷样的暧昧·他怎么就觉得……这般日子,有点像新婚小夫妻呢……思及此,宣逸的脸止不住微微发红。
是否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在孤孤单单了无论到哪里,身边,总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如影随形··这般感觉,真是有点让人控制不住地向往,宣逸猛地摇了摇头,摆脱自己心里对这种日子强烈的渴望。
然而暧昧的心思一旦起了,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就甩得掉·压不住心里的念头,宣逸的嘴止不住地咧开,可不一会儿又板起面孔,直如变脸一般··孟澈仿佛知道宣逸在想什么,眼里流光溢彩、嘴里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夹起一筷子小鱼干,轻轻放到宣逸的碗里。
宣逸望着碗里多出来的小鱼干,飞速瞄了他一眼,低下头猛吃,错过了孟澈嘴角隐隐的笑意··春天,是真的来了··02·两人一起用过早膳,宣逸去村口的李裁缝家里买了一套粗布成衣给孟澈。
·孟澈知晓宣逸需隐藏身份,故而并未穿着孟氏的雪域飞仙袍,可就算如此,他平日的衣服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穿得起的,看似样式朴素简单,明眼人一瞧便知衣料价值不菲,如此穿着出现在灵水镇,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亏得村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男人高壮,宣逸方才买到适合孟澈身高的衣服·饶是如此,盯着孟澈短了一截的袖子和稍显大了些许的腰身,宣逸仍不免眉毛打结··“不行,稍后还得去镇子上的成衣店再给你买两套合身的。”
孟澈闻之,轻轻一笑,如二月春风的笑容中别有深意:“随你,你看着买便可·”·宣逸见他朝自己微笑,飞速转过身去,逃也似地出门了··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友来镇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
初春的清晨春寒料峭·昨夜下了一夜小雨,直至凌晨方歇·此时天光初现,雨痕未干透,灰黑色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 shi -意··街上许多铺子还没开门,仅有卖着馒头、包子的几个摊子正在叫卖,一阵阵粮食的香气弥漫在清晨寒冷通透的空气中,为赶路的行人带来几分温暖。
宣逸隐约记得之前路过衙门口时,曾瞧见有个悬赏的告示,说是灵水镇的王员外家接连出了几条人命,几位妾氏相继亡故,死因蹊跷、似是非人所为,衙门请了当地驻守仙家协助,奈何一连月余,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宣逸记得赏金不少,足有五百两·若是能破得此悬案,这笔赏金是足够自己过到后年还绰绰有余了·他之前没去接,一是不想太惹人耳目,二是心灰意懒、只想避开尘世蹉跎而过。
可现下不同了,他身边有了那个人,虽然他一直不曾想让他长期留下来,可既然在一日,便要珍惜一日,他不想那人跟着自己吃难以下咽的粗食,不想他用缺了口的粗茶碗、喝着最劣质的茶,只要在一起,他就想给他最好的东西,他觉得只有那些好的,才配得上他这般完美之人。
光- yin -有限,可珍惜他的心仿佛当年碧影轻雾峰上的山岚,在宣逸心里难以消散、越来越浓,正如当年年少时的美好记忆不可磨灭··来到告示牌前,宣逸又仔细将悬赏贴看了一遍,果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瞧了半晌,宣逸摸摸下巴,决定先和人打听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方才有把握去揭悬赏贴··若论打听当地的消息,莫如茶寮最为合适了··宣逸四下张望一圈,发现时候虽早,好在茶寮已然开了几家,便挑了离衙门最近的一家走进去。
虽说是茶寮,也顺带的做些糕点贩卖,好让路过的行人亦能在此用以果腹··即是打听事情,不花钱总归不好··宣逸挑了个角落位置,与孟澈两人倚窗而坐。
等店小二热情的上来招呼,宣逸便随口点了几份小食和一壶龙井·眼瞅着茶寮里客人不多,宣逸心安理得地拉着小二开始东拉西扯··“小哥,你知晓衙门口的悬赏告示,事出为何吗”·店小二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小伙儿,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瞧着十分机灵讨喜,他见这相貌普通的小道士身旁,坐着一位带着帷帽的高挑男子,虽是一身粗衣,可难掩一身的卓然气质,即是生意人,眼色自是一流,店小二一瞧这人言行举止处处彰显大家风范,答起话来便尤其热情。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知道知道,二位是新来咱们灵水镇的吧”·“好说好说·”宣逸笑眯眯回道。
“看二位这般,定非寻常人家,即是问告示之事,莫非是想要揭榜”·“嗯……也就打听打听·”宣逸摸摸下巴,思索片刻,接着嘿嘿笑道:“若是你能说得明白,指不定我一高兴就揭了呢。”
小二看宣逸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开口乐呵道:“哎道长,不是我说呢,这榜子可不好揭·多少人揭了,愣是没人能给咔嚓解决了。
就连当地的仙家,也对它束手无策·”说完,对着宣逸挤挤眉毛问道:“你,能行吗”·第47章 风声·小二看宣逸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开口乐呵道:“哎道长,不是我说呢,这榜子可不好揭。
多少人揭了,愣是没人能给咔嚓解决了·就连当地的仙家,也对它束手无策·”说完,对着宣逸挤挤眉毛问道:“你,能行吗”·“嘿你别瞧我这样,但凡我接手之事,还从未失过手呢”宣逸瞅着店小二揶揄的表情,好笑道。
接着,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孟澈道:“瞧见没,就算我不行,还有这位呢·这可是个高人,一般时候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废话少说,你套话也套地差不多了,还不速速招来。
当心小道儿我不给茶钱”·店小二顺着宣逸的指点转头定睛瞧瞧孟澈,真别说,光论这通身气度,绝对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便是三大仙族中出来的。
店小二嘿嘿一笑,说道:“道长莫急,这事啊,不用我来说,我也说不清楚,还得问我们掌柜的·”一边说,店小二一边招呼了一声掌柜,掌柜听见小二喊他,赶忙放下算盘走上前来,一听宣逸他们是打听王家的,脸色更是恭敬几分,撵了小二去别处招呼客人,自己与宣逸他们寒暄几句便开口说了。
“要说这王家呀,在咱们灵水镇也是这个了·”掌柜的竖起大拇指,接着道:“王家自先祖开始,是由海上打捞珍珠珊瑚贩卖到邻国发家的·历经三代,海上生意越做越大,积下家财万贯。
到了这一代,王员外的长子考了科举,中得进士,王家家势更是日盛·”掌柜瞧了瞧宣逸专注听他说话的神情,知道这两位是打算揭了这榜,故而才会听得如此认真。
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咪了一口继续道:“不过嘛,这王家有一点不太好,就是王家的男子多风流,十四、五岁便开始收通房丫头,到了弱冠娶了正妻后更是小妾一房一房地往屋子里抬。
你们也知道,这后院女人一多,它就容易那啥……”·“那啥”宣逸看着掌柜神秘兮兮的,很是配合着紧跟问了一句··掌柜接着道:“还能那啥当然是容易惹事了”·“哦那和这告示上说的事,又有何关联”宣逸皱起眉毛,引导掌柜继续往下说。
孟澈将茶杯端起来,掀开帷帽,轻轻抿了一口,看见宣逸生动的表情,清冷的脸上、嘴角却轻轻弯起,不自觉地带了一分宠溺的笑··宣逸恰好瞄到这一幕,心头一甜、脸上却一僵。
·掌柜正说得口沫横飞,顾不上看孟澈,端起茶杯咕咚就是一大口灌下去,接着便以过来人的姿态感叹道:“嗨一看小哥就是还没娶上媳妇儿的。
且听我给你慢慢说,原先吧,也就偶尔听说王家有几个妾氏呷醋,落了胎什么的,不过这些在哪个大户也都是常事,可到了这一代,也就是王员外的长子,那位中了进士的王慕之,人呢确实是极有才华、长得亦是玉树临风,论之风流则更盛他老爹了。
刚满而立,已然收了十四房妾氏,还不论那些没给名分的通房丫头·”·宣逸听到这里,瞬间一脑门子汗·这种规格,这都赶上王侯将相的后院了吧·这般多的妻妾,也不怕铁杵磨成针、得了肾虚。
宣逸抬手蹭了蹭额头的虚汗,催掌柜快讲··掌柜呵呵一笑,见宣逸为人很是亲和,便有些自来熟,手刚想搭上宣逸的肩膀想拍拍这小道士,却忽然被一柄由白布重重包裹的剑挡了一下,掌柜看看举剑挡他手的孟澈,心下纳闷,嘴上却接着口若悬河:“其实这王公子,在娶第七房妾的时候,很是宠溺了一阵子,原本是半年就要往屋里抬一房,到了第七房妾进屋后,居然过了一年多才又抬新人进屋。”
宣逸一拍大腿,恍然道:“喔宠妾·想必这位妾氏不一般呐·啧啧·”·“谁说不是呢这位道长确实聪明。
据说这位宠妾出身青楼,名唤瑾姬,年方十八,是京城玉琼楼有名的花魁,琴棋书画、极为擅长,诗词歌舞、样样皆精,听说当年名声盛极之时还是位雏妓,持着清白之身,身价自然不菲。
去京城赴考的王公子交游广阔、为人大方,当时被友人带着去玉琼楼玩了一次,结果对那位瑾姬姑娘去一见倾心,待考完归家,便替她赎身一起带回来收了房·收房之后,极为宠爱、对酒赋诗、举案齐眉,很是过了段郎情妾意的专宠日子。
奈何男人嘛,总是图新鲜的·虽然爱极,可也总有腻味的时候·过得不久,见家里新收的丫头刚过及笄,水嫩青葱、娇美玉滴,顿时兴起、一夜风流,便又开了收房纳妾的旧例。
谁想着自此,也不知瑾姬是被气着了,还是呷醋了,居然一病不起,原本怀着胎儿的身子,因为体虚病弱,滑了胎,人也瘦得没了形,不过两年光景便香消玉殒了·说来也怪,瑾姬就算再受宠爱,也不过一名妾氏。
病重故去这类事,在大户人家并不少见·可自此后,王慕之的妾氏们只要有人怀了孩子,必是滑胎致死的结局·有人怀疑是瑾姬- yin -魂不散、化作厉鬼害死其他妾氏。
王家请了各路所谓高僧、道士来超度作法,却始终不见成效,王慕之的小妾还是该死的死,保也保不住·到目前已是第二个年头,王慕之只得前头生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资质均平庸,在想纳妾延续后代,却无人敢将女儿嫁给他了。
比起钱财,小命当然更重要·明知必死,谁家也不敢拿闺女的命去换·王家无法,只好报请衙门协助此事,盼得有朝一日能当真请来高人解决这命煞·”·宣逸听到此处,不由沉思,他记忆异于常人,记得早在初修之时,曾在碧影轻雾峰的景兰轩内翻到一本禁咒古籍——《鬼泣》,上面记载着各种鲜为人知的鬼祟邪说,虽是随手一翻,奈何却已深印脑海。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他还记得,有一篇叫做“连生咒”的邪术,即是以自己的- xing -命和腹中胎儿- xing -命为咒,只要能知道父亲的生辰八字,并确定胎儿是他的骨血,则能诅咒母体与胎儿致血崩双死。
只是施咒之人必须在死后化为厉鬼,利用厉鬼的怨气激起咒术生效方可·一旦化为厉鬼,只能留在人间作恶,直到被诅咒之人寿终正寝它便灰飞烟灭,再无转生投胎的机会,而被诅咒的男人也将此生再无得子的机会,此咒甚是- yin -毒,不但害人断子绝孙、还会害得怀胎女子一同丢了- xing -命、再无生还与情郎厮守的机会,实乃害人害己、同归于尽的恶咒。
故而宣逸对此咒的印象极深··如此听来,瑾姬才华横溢、心高气傲又得专宠,于人前自是要顾忌颜面,不会失了仪态与王慕之闹僵,但心内难免妒火中烧、愤愤难平,在王慕之有了新欢之后便由爱生恨。
不是有常言道,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吗·瑾姬是青楼出身,识人无数、上至达官贵人仙家商贾、下至三教九流草莽英雄,许是认识的人中得了那“连生咒”的用法,万念俱灰之下用了此咒了。
即是禁咒,一定鲜为人知,能破解之人则更是少之又少,放眼现下仙家,除了丹阳岳氏、广陵孟氏和邵阳宣氏,其他仙家的修为均是参差不齐,若是普通仙家,怎可能破得了此凶狠的禁咒。
然而自己地界内的鬼祟除不了,这种事并不光彩,一般仙家是不会到处宣扬的,如果牵连不广,他们宁可捂着不让人知道··难怪这么久了,也没遇见高人来解此咒。
宣逸思来想去,得出大致结论·看看旁边端坐如山的孟澈,心里有几分庆幸·以目前自己的修为,若是金丹无损,收拾这鬼煞完全不在话下·但是现在自己金丹受损、自己也无心修复及修炼,遇见如此级别的鬼祟,不知道自己这茅山之术能不能顺利将其摆平。
但是,有孟澈在,他就完全无需担心了·且不论孟澈现下的修为,就是在他走火入魔之前,修为已是几乎与宣伯熙持平·上次交手,他觉得孟澈的修为又更上一层楼。
许是历经身心双劫,反而促成了他修为激增的原因·仙家之中,已鲜逢敌手·这种鬼煞,自是不在话下··呃……看来,离了他,还够呛……·宣逸心下不禁滋生依赖之感,遂偷偷瞥了一眼孟澈。
孟澈似是心有灵犀,见宣逸眼睛里眸光曳曳,心里有点动情,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桌子下方伸了手,小指勾着他的小指微微摩挲,带着薄茧的手指透着暖融融的指温,一路传进宣逸心里。
宣逸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奈何脸上的神情却不禁柔软下来··掌柜阅人无数,此时发现两人之间暧昧的沉默,眼睛一斜,恰好瞄到两人相缠的小指,惊得“噗”的一口茶喷在雪白的墙面上,与此同时,他登时明白方才那人为何拿剑挡开他的手了。
敢情是呷醋了·身为茶寮的掌柜,往日八卦听得尤其多·时人虽不尚男风,但也偶有公子侍卫、将军兵士或是风雅名流之间的旖旎艳情不时传入耳内,只不过眼见为实的,尚属头一回。
宣逸见掌柜这般表现,知道他和孟澈亲昵的小动作被看见了·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孟澈,却发现孟澈的帷帽下,隐约可见的竟是一副坦然无比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宣逸当下对这位旧友的认知,又提升了一个崭新高度。
·也许,这位为人清冷淡漠的人间麒麟子,是表里如一的傲气·于他无关之人,无论如何想他,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宣逸觉得自己快被孟澈对他毫不掩饰的感情整成神经病了,定了定心神,才将他最后的疑惑问出口:“掌柜为何对王家之事如此了解”·毕竟这属于大户人家的私事,若非听事主亲自告知或是认识事主,想必不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掌柜双手合握行礼笑道:“受人之托,受人之托尔·此时小道长若能解决,王家必然感激不尽·”·宣逸抬手摸了摸嘴边的小胡子,心下了然。
原来王家不仅找了官家帮忙,连私下也寻了消息灵通的茶寮协助·想来,这王家也是当真急了··事情已打听清楚,宣逸与孟澈三两口吃完桌上的点心后,一前一后的往茶寮对面的衙门告示牌走去。
身后茶寮招牌上的金漆大字,在冉冉升起的太阳下,闪着若有似无的光··——天方夜谈··第48章 血泣1·孟澈毕竟太过惹人瞩目,宣逸的幻颜术尚不能运用自如,还没研究出如何给他人使用幻颜术的符箓,故而两人一商量,决定由宣逸独自去揭告示,孟澈则自行回宣逸租的宅子里等候。
宣逸揭了告示,便立即有两位捕快将其引入衙门内··脚下黑色的石砖被擦得一尘不染,分立在红漆案桌旁的牌匾宛若新制··看来,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县太爷,倒是个讲究人。
宣逸等了片刻,便见衙门后堂稳稳地走出一位身着褐色官服的年轻人,舒眉朗目、相貌堂堂,其胸前绣着一条盘踞的金蟒·宣逸见之,心下诧异道他居然是个八品官。
想不到这位新任的县太爷,品级倒是不低·本朝的县官,通常皆是九品,若有大于九品的,要么是上头分下来暂代官位,要么就是由高阶官员直降下属掌握地方势力作为控制某方的手段,就是不知道这位县官是何种情形了。
宣逸暗自留了个心眼,敛了原本放松的表情,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来··“小、小民见过大人·”宣逸抖抖嗖嗖,像个完全没见过世面的的小老百姓,一边说,一边抖着手脚就要下跪。
“呵呵,快快请起·”那名年轻官员舒然一笑,瞧着既和蔼又不失官威··一旁站了个四十来岁的老者,一身儒服打扮,瞧着是个师爷·见宣逸这般没见过世面的贱民,眼里带着几分鄙夷,微微昂着头道:“这是乔大人。”
“乔、乔大人·”宣逸腿有点打抖,一直低着头,仿佛连看一眼县官大人都不敢··“听闻是你揭了告示可有此事”乔鑫开门见山问道。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是、是的,大人·”·“你有办法帮助王家你姓甚名谁,师承何派,均报上来吧。”
“小、小民姓柳名辰,师承茅山一派·”·“茅山”乔鑫和师爷同时出口问道,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一抹嘲讽。
“是、是的·”宣逸结巴道:“小、小民擅长捉鬼法术·恳、恳请大人让小民一试,小民家中已无甚粮食,在、在这样下去,便是要饿肚子了。
若小民能、能成事,还盼大人能、如期发赏,好让小民过、过几个安生年·”·“呵呵,也好·但你需知晓,若是办不成此事、伤身甚或殒命,本官可是不会赔的。”
乔鑫看着宣逸一副连话也说不清楚的样子,又想起平日坊间传闻的茅山多骗术的段子,好笑道··“遵、遵命、大人,小民懂得·”·“那好,此事甚急,待我派人去告知王员外一声,你今日未时便来县衙吧,本官亲自带你去引荐。”
“多谢大、大人·”·宣逸出了衙门大门拐入一条小巷,佝偻的身形立刻挺拔起来、嘴角一挑、脚下轻快·片刻后,便回了自己的宅子与孟澈商议此事去了。
而此时,衙门的捕快正和乔鑫告知,天方夜谈的郝掌柜求见··乔鑫坐在桌案前正将手里刚收到的密函点燃,缕缕黑烟顺着燃烧的纸张缓缓飘散消弭于空气中··“哦那柳辰还有同伴”乔鑫听着下属的汇报,眉头一颦,将已燃烧大半的信函丢入脚下的铜盆中,看着它被橙红火光彻底烧成灰烬,才抬脚出了书房。
“是·郝掌柜说,观其仪容举止,不似普通人·”·乔鑫拿起案桌上的一枚翡翠扳指,用拇指捻了捻、摩挲片刻,道:“给郝掌柜上茶,我随后便到。”
“是·”·~~~~~~·宣逸到了未时,便准点去往衙门拜见乔鑫,再由乔鑫一道去了王慕之府邸··王慕之的府宅位于灵水镇的西北边,宽大气派的府门外是两座花岗石雕刻而成的貔貅,足有一人高,分立于王家府宅的两侧,威严霸道气势尽显。
由门口亲自迎来的管家引入府,府内假山流水、回廊九曲,红瓦白墙下,雕梁画栋、房屋成片,一瞧便是极富贵的人家··穿过水波碧绿、锦鲤漫游的湖心亭,乔鑫和宣逸一同被请入王慕之的书房。
宣逸进了书房,便立刻低首垂目,现出一副卑微心慌的样子··王慕之正在案上作画,见了管家带了乔鑫和宣逸来,马上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迎了上来··宣逸趁着他与乔鑫寒暄之时,偷偷打量了几眼这名男子。
确实有几分风度、容貌也堪称英俊,奈何一双风流的眼眸下有着纵欲的青黑,明明身在富贵之家,脸颊却颇为清癯、面色微黄,一看便知此人往日沉溺酒色,不堪大用··王慕之见宣逸相貌平平、畏首畏尾,很是瞧不上眼,与乔鑫问候片刻便差了下人带宣逸去王府里四下探视,独留乔鑫落座交谈。
宣逸心里鄙夷,面上却显战战兢兢之色,老老实实随着下人前往瑾姬生前的居所··推开已被紧锁两年余的雕花木门,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干涩- yin -森的声响,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
宣逸进了房间,见房间内摆设如故,铜镜木梳、黛石胭脂一一横呈在涂了红漆的金丝柚木小案上,一如女主人犹在人间··看来,王慕之确实极为宠爱过这名女子,屋里的物件无一不是精巧华美、价格不菲的。
只是,他爱她的同时,也爱其他女子··宣逸将左手拇指和食指捻起一个诀,右手从襟口处掏出一张灵符抛往空中,灵符在空中无火自燃,不消片刻便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灵符所系,生死释忆,轻帘漫卷、水月镜花、佳人如许、梦回凄凄··顷刻间,窗边的珠帘籁籁而响、铜镜中折- she -出耀眼光华,原本仅有宣逸一人的女子闺房内,慢慢显出了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一身的水色莲花修腰袄裙、转身回眸间,顾盼生辉、巧笑倩兮、莲步轻移、风华绝代。
原本等在房门外不远处,正百无聊赖的家仆,一声尖叫、跌坐在地·手指着房内显出的女子人形,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宣逸嫌那家仆甚吵,哂然一笑、骂道:“怕什么这是虚的,是我用灵符唤了这空屋内卷帘和铜镜的记忆显出的虚影。
即是要捉鬼,总得知道这鬼的怨恨在哪儿方好动手·这都不懂,没见识”·说完,宣逸也不管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走的家仆,转回头来,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开始看着铜镜泛出的旧日光景。
——他风流潇洒、家财万贯、家族鼎盛、友人众多,而她在这世间,除了满心依附这名男子,便一无所有·他是她的天,而她只不过是他宠爱的女子之一罢了。
女子初来乍到,处处小心翼翼,伺候男子温柔如水,所衣所行皆投男子所好·男子爱极她的容貌和乖巧,珠宝布匹赏赐不断,白日对酒赋诗、下棋作画、夜来巫山*、缠绵缱绻。
女子过得舒心至极,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女子的身体似乎不好,怀孕不久,医药不断,有大夫前来问诊,得知胎儿不稳不能行房·男子知晓,很是担忧。
白日陪着女子,晚间便去其他妾氏或者是书房休息··新来的丫头年约豆蔻、清纯可爱,男子素来风流成- xing -,怎耐得住空房无人暖床·不出几日,便将新来的丫头收了房。
白日看望女子的次数便渐渐少了,两三天的探望变成五六天一次,甚至隔上十天半月才会去探望,见着女子花颜憔悴、心下厌烦,到了后来几乎再也不踏入她寝居··女子从云端跌入泥里,宠爱尽失,对那男子的往日恩情爱极、却也对那男人的薄情恨极。
女子虽自青楼出身,却贵在一身清白,可见其外柔内刚,看似娇弱不堪、实则- xing -情刚烈·贿赂了家仆往外送了封信,不日便收到来信··看完信函,女子涂着艳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手掌肉中,红唇亦被咬破,鲜血顺着唇边滑落,残忍而凄美,可见女子心内下了怎样决绝的决心。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心殇情绝、三尺白绫、红尘梦碎、佳人消殒,含恨而终··宣逸看完铜镜泛出的虚影记忆,一时心潮起伏难平、心内唏嘘不已。
他素来是感情分明之人,从小南宫瑛已不知说过他多少次,奈何他却总也学不来他人能轻易将感情埋藏起来的本事,瞧见开怀之事便会哈哈大笑,而见了人间悲苦不平之事便会闷闷不乐。
换言之,至情至- xing -、真情流露,无论何时,都难以伪装其真- xing -情·看似风流不羁、其实却心软善良,这种- xing -情,实在不适合在名门望族之中长期久待,也难怪南宫瑛一直压抑其- xing -情,让他不要在人前抛头露面,除了要隐姓埋名、委实亦是怕他闯祸。
宣逸端坐于窗棱下一动不动,脸上郁郁之色尽显··第49章 血泣2·宣逸端坐于窗棱下一动不动,脸上郁郁之色尽显··这王慕之与瑾姬两人,王慕之于瑾姬之爱可有可无、而瑾姬于王慕之的情谊却是- xing -命相依。
怎么想,两人结局都不会尽如人意··爱情若是来的太容易,便也消散的容易,花花世界、诱惑甚多,瑾姬痴心错付,终至爱极恨极,无法回头··这世道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偏偏见异思迁,视曾经挚爱如旧衣而摒弃。
而想要在一起的,虽近在咫尺、却被命运逼得迟迟不决,想爱不能爱,瞻前顾后、仿佛碰一碰那人,美梦便碎··宣逸想起自己已然遇上动心动情之人,却不敢豁出一切与他在一起,生怕带累他的人生、又生怕让他陪着自己一同去死。
尘世间的诸事烦忧,也许不尽人意才是人世间的常态吧·宣逸无奈感叹道··待他从瑾姬往日的遭遇中回过神来,发现房外乔鑫和王慕之不知已站了多久,两人均是犹如遭受雷击的表情,一脸震惊地看着房中各自出神。
显然是他方才见女子生前之事被代入太深,竟然忽略屋外的境况,那两人已然看清虚影中的一切旧事··“呃……乔大人、王公子·”宣逸迅速恢复小老百姓模样,向两人阖手弯腰施了一礼。
“柳道长不必多礼·”乔鑫看着眼前的宣逸,眼中露出复杂之色,早已不见方才的轻慢,就连一旁的王慕之,脸上都带了几分尊敬··世上仙家、道士虽多,却多讲求自身的修行提升和除鬼斩杀的技能。
可如他这般,善用茅山灵符能唤起虚镜映像的,当真不见几人··况且茅山宗虽有先人诸多传奇,可几百年来绝迹已久,世人常见的茅山道人也多以用滥的超度法事时遍洒黄符敛财居多。
今日得见正宗的茅山古术重现世间,乔鑫和王慕之皆算是开了眼界·对待宣逸的态度便和之前截然不同了··两人当下便向宣逸讨教,王府内是否有鬼祟作祟,宣逸言明,若要证明此事,得到三更- yin -气最重之时方可。
毕竟他没看见瑾姬手里那封信上写的究竟是何内容,对于“连生咒”也只是猜测,还不能妄下结论··于是王府便慎重备了酒水佳肴,好好款待了宣逸一回。
待到半夜子时,宣逸吩咐众人皆躲在房内,给他们门上都贴了灵符防止恶鬼闯入,并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何种动静都千万不能出房··毕竟,他修茅山古术也只是个残本,对于妖鬼类邪祟的收伏技巧还不是很有把握,而连生禁咒- yin -狠毒辣,况且已经害了不少母子- xing -命,这些- xing -命产生的怨气更会助长厉鬼的戾气,宣逸学成茅山古术后,多行隔空变物、治病救急之事,于驱鬼一道上却如“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早在来王府前,他便与孟澈约定好,该何时出手。
宣逸有茅山古术,自保应该不难,可是若要保得这王府上下百十口人的- xing -命,却非轻易可打包票的,还需孟澈出手方能万无一失··~~~~·三更半夜,王家府宅内万籁俱静。
宣逸手执灵符,念了个口诀··灵符灼灼燃烧,不一会儿、便化入如墨夜色中··今夜无风、月隐星稀,府内的树枝草木,在暗暗不明的月色下显得有些- yin -森狰狞,仿若藏在暗处的妖物,不知何时便会张牙舞爪地现形。
骤然不知何处刮来一阵- yin -风,原本平静无波的湖心,开始汩汩地冒着起伏不定的水泡··一个披头散发的、- shi -漉漉的女子,自湖中直挺挺地升起。
宣逸第一次捉鬼,见着如此场景不免头皮一阵发麻·妖物丑陋也就算了,可鬼祟通常皆是面目青惨、形容均是死前惨状,着实可怖·尤其,这瑾姬还是个吊死鬼……其可怖程度可想而知。
此时黧黑的夜空中,浮云被夜风吹散,月照当空··皎洁月光下,照清人间一片黑暗··宣逸看着瑾姬的眼珠子里全是白仁、鼓鼓地凸出眼眶几乎要掉落下来,猩红的舌头拖得奇长,无力伸到锁骨之下。
陡然看清女鬼的模样,宣逸心里被惊了一跳,在心里骂了句粗口,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硬着头皮笑道:“果然啊,- yin -邪之物、躲在水里这种- yin -气最盛之处确是让人难寻,你这鬼魅,还不速速给本道士束手就擒”·瑾姬白仁直勾勾地盯着宣逸,自湖心直挺挺飘了过来,血红的嘴唇向脸两边一扯,露出一个恐怖至极的鬼笑,声音尖尖细细:“小道士,你这点道行,怕是不行的。
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岂是你们这些无情之人能懂得你倒是有点本事,居然能见我生前诸事·劝你早点回去,我亦不伤你- xing -命·”·“呸你已身死,万不该眷恋阳间恩怨,更不该怨愤难平使用禁术夺人- xing -命。
我来收你,便是要你早日归去,消了这身孽债”宣逸嘴下不停,给自己壮胆·手里抓了一把驱鬼灵符,只待女鬼靠近便要给她兜头撒下。
瑾姬听完,- yin -森一笑,有点点黑色血迹,自她嘴角下滑低落地面··“我爱他如此,他竟背弃我对他的情与信任,花丛贪欢过得好不快活,苦了我日盼夜盼,落尽眼泪、肝肠寸断。
要他今生今世都再无子孙延绵、所想所爱皆要命丧黄泉、下来陪我哈哈哈哈哈……”瑾姬戾气本就极重,不说几句已然失去理智,满口吐出的都是- yin -毒怨言,再也听不进其他的声音,只顾将自己囚困在深深的怨念中。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宣逸见她白仁中陡然血丝满布,知她怨念四起、理智全消,遂飞快无比掷出一把驱鬼灵符,灵符轰然燃烧,将瑾姬原本轻飘飘的身体固定不动。
瑾姬想不到这看似寻常的道士居然能有如此功力,愣了一下后突然尖声厉喝、尖利刺耳的声音响彻天际,只见她戾气陡增、五指成爪、指甲暴长,倏地飘到宣逸面前便要掏他的心。
宣逸料到她没这么好对付,抽出身后的桃木剑一把刺入她身体··瑾姬看着桃木剑嗤笑一声,长长的舌头被她的笑晃得抖动起来··——区区桃木剑,怎可能伤我分毫,瑾姬心中如是想,嘴里便发出张狂的尖笑。
待笑过一阵,她再想抬手,突地见已刺入身体的桃木剑泛出耀眼的冰蓝色剑光直冲天际,胸口一时滚烫、烧便全身仿佛置身火海··瑾姬万万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道士、这仿佛孩童玩闹的桃木剑有如此威力,明明……之前来捉他的仙家道士都是不堪一击的,她都不用现形便能吓跑他们。
为何……为何这个人会……·他是什么人·瑾姬口中黑血狂喷,心中的怨恨比胸口的剑更让她疯狂。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猩红的舌头想要卷上宣逸近在咫尺的脖颈,怨气冲天地尖声哭喊道:“我只是想要他一心一意为何他做不到为何他不能如我一般”眼看鲜红血舌陡然伸长、离宣逸脖颈只差分毫。
宣逸在心中扼腕,抽出随身短刃想要割断已至眼前的猩红长舌··恰在此时,忽地脆铃轻震、犹如天外传来,瞬间又传入耳中·空中陡现浮光掠影,一袭黑衣在头顶利落划过、冰寒白光乍然一闪,瑾姬的舌头已然断裂掉落在地。
黑影复又消失于黑暗里,仿佛从未曾出现过··电光火石间,尘埃已落定··瑾姬愣愣地看着胸前桃木剑的冰蓝色的剑光闪亮耀眼,心里一个念头闪过,来不及悲鸣便化为点点黑灰飘散在黧黑夜色中。
这……不是桃木剑……·盛传仙家名剑于鬼魅乃是至阳利刃,刺入鬼体犹如三昧真火,能燃尽怨气魂魄··原来……这是真的……·施了障目术的洗心剑名动天下,就算是仙力卓越的仙家都难敌其一剑,更何况是区区一只怨鬼。
第50章 情说·上好的松山银针捧在手中,茶香阵阵传入心脾··乔鑫坐在书房内,微笑着,抬手一作了个“请用”的姿势··宣逸化作的柳辰像是受宠若惊,战战兢兢端着手中的茶杯小小抿了一口:“谢、谢大人赐茶。”
乔鑫展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莫要客气,若不是柳道长,我这案子还结不了,你可是帮了乔某一个大忙·”·宣逸憨厚一笑,有些着急地直白道:“那……那赏银……”·“柳道长看来日子颇拮据啊。”
乔鑫一副胸中了然之态,笑着安抚道:“莫慌、莫慌,师爷已上账房领去了,不消片刻便送过来·”·“嘿嘿”宣逸搔了搔梳得不甚齐整的头发,傻里傻气的尴尬笑道:“最近确实手头颇紧,别无他法、只好来碰碰运气了。
此次也是托大人洪福,小道我才能顺利了结那女鬼·”·“唉不能亲见柳道长出手,实属惋惜啊·不知柳道长这些厉害的招式有没有什么名堂”·“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耳。”
宣逸连连摆手··“对了,柳道长灭瑾姬那晚,听王家家仆说,曾闻得一阵铃音莫非柳道长除了那柄桃木宝剑,还有其他法宝吗可否叫乔某开开眼界”·宣逸一听,眸中一黯,心里警觉道:莫非这乔鑫也是修仙之人当晚有去王府偷窥他捉鬼孟澈那晚身手极快、初霭铃音控制的甚是稳妥,普通人根本无法听见,更何况王家人都在自己屋子里呢,除非修仙之人耳力极佳,否则是绝对听不见初霭的声音的。
宣逸悄悄将一手食指和中指捻起,伸入衣襟中摸索一阵,自怀中掏出了一个铜制小铃铛,在乔鑫面前晃了几晃,“叮当”铃声清脆悦耳··“大人,可是问此物”宣逸心内暗哂:雕虫小技,不过是变个物件,哪里难得倒我你若想问,我便给你亲眼见见。
“哦便是这么个小东西吗”·“是、是的,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说是驱鬼的时候用上一用,便可使厉鬼的怨气稍减。”
宣逸小里小气的将它捧在胸前,看样子是谁都不让碰··乔鑫身体略微前倾,还待再问,忽闻“叩叩”两声敲门声,便止了话头应门··“进来。”
书房门被慢慢推开,师爷毕恭毕敬地端着一个盖着靛蓝布头的方盘走了进来··“回大人,银两取来了·”·乔大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师爷将方盘递到宣逸眼前。
宣逸像是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似的,两眼发直、膝盖颤抖,抖着手将银两逐一清点,又拿起一块放到嘴里用牙齿啃了啃后,方才和捧宝贝似的装入胸前的钱囊里,完全一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的模样。
又与乔鑫寒暄了一阵,有衙役来报,说是州里发来的紧要公文·乔鑫不便再留宣逸,便请了衙役将他送出衙门··待宣逸走后,乔鑫坐在檀木椅上出了会儿神,抚摸着手里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对旁边一直静立待命的师爷道:·“发急函至丹阳,告诉岳宗主,镇子里有能破连生咒的能人了。
只不过这相貌么……并非他画中之人·另外,需提及他身边似有同伴,身手极不简单·请他自行定夺吧·”说完,乔鑫便闭口不言,陷入沉思。
“是·”·师爷预待转身去办事,忽闻身后乔鑫又开口道:“找人去青楼、赌场和酒肆里放话,就说……咱们镇子里出了个茅山奇人,道法高强、身手了得……”说到最后几个字,乔鑫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回忆什么。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乔装改扮·师爷听出乔鑫话没说完,耐心等待他再次开口,站在原地垂首听命·果然不消片刻,乔鑫又说道:“听闻数月前邵阳那个出了春宫活图的青楼很是受人追捧,那画者好似也姓柳”·师爷点头道:“是的,大人。”
“甚佳·”乔鑫满意道:“无论是不是这柳辰,亦将此事安在他身上一并宣扬出去吧·”·师爷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乔鑫的意思。
乔鑫挑起嘴角,邪邪一笑,道:“让灵水镇的草莽英雄们,帮咱们一起留一留这位茅山奇人,岂不妙哉”·万一这小道士这几日要离开,如此多的人来追着他,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就消失无踪了。
师爷拍掌叫好:“大人此计甚妙啊”·~~~~·三月的晨光耀眼而柔和,东风虽寒,却透着融融春意,有黄鹂自空中悠然而过,鸣声清脆婉转,尤似春日河畔少女吟唱的佳曲。
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银两,宣逸走出了县衙的大门,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赶早的小贩已推着沉重的板车在春日的晨风中缓缓前行··明明是一派兴兴向荣、春回大地的景致,可宣逸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
他理了理衣襟,将收入蕴宝囊的银两放进前襟里,也顾不得欣赏街边风景,便闷头一路疾行回了自己的宅子··甫一进屋,宣逸便警觉地关上屋门,打了个响指布了隔音术并撤去自己一身的幻颜术。
维持伪装的样貌并不简单,是要消耗灵力与体力的,在金丹有损的情况下,如此耗费本就受限的灵力并不容易·宣逸平日在屋子里,都会消去伪装恢复真身调息一番。
孟澈正从灶间用铜壶烧了热水,见他回来便拎过来给他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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