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山河 by 蒟蒻蒟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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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 by 蒟蒻蒟蒻(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第46章 强闯·晚间的风吹在脸上,微有些凉意,杨琰一路被拖拽着,跌跌撞撞地不知跨过多少个门槛,走过多少条长廊·最后一扇带着尘埃气息的大门被沉重地推开,杨玦扬手一推,他便摔了下去。
杨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已被人从后面按住,那大约是杨玦的嫡亲随从,手下毫无轻重,踩着他的小腿迫使他跪在地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杨玦的声音冷冷地响起,还有些空洞的回声。
杨琰茫然仰起脸,他闻到空气中还未消弭的香烛气息,低声道:“祠堂……”·杨玦冷笑了一声:“不错,”他上前一步,“你知道我为何带你来此么”·杨琰低着头,垂着眼睛苦笑:“三哥是想当着父王的面教训我”·“看来你还不傻。”
杨玦笑声- yin -冷,他顿了顿,“我正要让父王看看,他费尽心机娶了拓跋信的女儿,生下来这么个瞎了眼的小废物,不知他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后悔·”·杨琰袖中的手猛然捏紧,那一瞬间,杨玦恍惚从他脸上看到一抹厉色,他心中莫名瑟缩了一下,很快便敛了怯意,喝令道:“把那贱人的牌位给我撤下”·他所指的,分明是拓跋王妃的牌位,仆从们面面相觑了一阵,终是不敢触怒这位王爷,有人只得上前将牌位取了下来。
杨玦劈手夺过,照着杨琰的脸便甩了过去··一缕细细的血丝顺着杨琰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他脸色苍白,更显得脸颊上的伤处突兀·他怔怔地挨了这一下,却不去管脸上的伤,只从地上摸索着捡起了那块牌位,低声道:“三哥,我母亲与你无冤无仇,你这股恨意究竟从何而来”·“无冤无仇”杨玦嘿然冷笑,“父亲为了娶这东胡女人,竟毒死了我的母亲,这也叫无冤无仇”·杨琰顿了一顿,声音依然很冷静:“三哥怎能如此毁谤父王,绝不会有此事。”
“我毁谤父王这可是你那东胡血的大哥说的,”杨玦咬牙道,“老四,你可不要怪我心狠,这是杀母之仇,我怎能不报”·杨琰抬起脸,望着他的方向,微微扬起唇角,点头道:“三哥说的是,杀母之仇,怎能不报。”
杨玦隐约察觉到他话中另有深意,微觉奇怪,可很快便冷笑了一声:“你不必装模作样,我知道,你心里有恃无恐得很,想必是觉得我碍着拓跋信的面子,总不能杀了你。
你可别忘了,我虽不能杀你,可总有千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等我把你折磨够了,再抬你上喜堂,成婚生子,你一步也逃不了”·他说完这番话,只见杨琰脸上的笑意竟越来越明显,那笑容看着很刺眼,好像有些讥讽的意味。
“你笑什么”·随着他这一声暴喝,制着杨琰的两名手下也加大了力气,把杨琰的腿骨踩得格格作响·杨琰显然是禁不住这样的疼痛,他蹙起眉头,嘴角却仍是在笑:“我只是觉得三哥你这个人实在有趣,倘若以下棋来比方,你便是棋艺极差,棋品又不好。
能走到今日,全靠旁人为你支招指点,而你却连支招之人是敌是友都不会分辨·大哥身陷囹圄都能差你做棋子,只怕你至今还浑然不知·”·杨玦一皱眉头:“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没什么。”
杨琰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牌位,“你我兄弟再交谈的机会恐怕不多了,三哥要怎么处置我,我悉听尊便·”·杨玦愣了愣,他仔细地盯着弟弟的脸,却看不出一点端倪,两旁的仆从都在等着他的号令,他便干脆地挥手道:“把他吊起来”·就在杨琰被粗暴地捆住双手,又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一阵杂乱的声响从前院传了过来,只听何衍结结巴巴地高声道:“站……站住穆王府也敢闯”·杨玦直起身,不快地看向祠堂外:“什么人在吵吵嚷嚷”·祠堂外静了静,突然马蹄声响,却是一队人连人带马冲了进来,火光照耀出他们身披银纹铠甲,胸前有火焰徽记。
立刻有人辨出他们的身份,惊呼道:“羽林卫”·杨玦也被惊呆了,他走出祠堂,强装出气势喝问道:“哪支羽林卫的人马,敢擅闯本王的府邸”·领头的军官策马上前一步,他额铁下的眼睛黑沉沉的,胯下巨兽一般的青马低声打着响鼻,只见他扬起马鞭直指向杨玦的脸:“四公子在哪里”·杨玦愣了愣,他很快认出了对方:“卫长轩”他怒喝道,“你吃了雄心豹子胆,敢闯到这里来不过是个骑都尉,不入流的东西,见了本王竟敢不跪来人,把他给我拖下马”·两旁的仆从刚向前走了一步,只听“唰”地一声,羽林卫皆是长刀出鞘,火把的光亮映在刀锋上,泛着冰冷的寒意。
仆从们一阵胆寒,悄悄地想向后退去,只见寒光一闪,那长刀已架到了一人脖颈上,卫长轩又问了一遍:“四公子在哪”·那仆从两股战战,慌忙向后指去:“在……在祠堂里跪着。”
卫长轩一惊,扬刀入鞘,随即跃下马便奔入了祠堂,祠堂里灯火通明·只见杨琰被捆着双手伏在地上,脸上红肿了一片,嘴角残留着一线血痕·方才制着他的那两人早已躲到了一旁,他们看这年轻将军脸色忽然变得十分怕人,心中不由惶恐,大气也不敢出。
“卫长轩”杨琰咳嗽了一声,他神色复杂,半晌方低声道,“你来了·”·“我来了·”卫长轩点了点头,他俯下身,把杨琰一把抱起,而后便向外走。
杨玦早已带人拦住了他们:“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们谁也不准走·”·卫长轩沉默了片刻,他抬起眼睛,看向这位王爷,低声道:“他脸上的伤,是你打的”·杨玦似乎觉得好笑,他抱起手,好整以暇地道:“是我。”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卫长轩点了点头,他把杨琰安放到了马背上,而后猛然回身,一鞭抽到了杨玦的脸上··这一鞭又快又狠,众人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见杨玦脸上立时肿起一条鞭痕,他难以置信般伸手摸向自己的脸,而后气疯了似的嚎叫:“反了都反了把这帮犯上的东西给我抓起来”·随着他的喝令,王府内豢养的侍卫护院早已冲了进来,一个护主心切的侍卫更是执刀向卫长轩扑来。
卫长轩眼皮都没有抬起,一脚便把他凌空踢飞了出去,他夺过那侍卫手中的刀,转瞬间便横到了杨玦脖颈上,冷声道:“谁敢上来·”·那锋利的凉意惊得杨玦浑身一颤,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敢……”·“我有什么不敢的,”卫长轩打断他道,“我知道,领兵擅闯王府是死罪。
既然左右都是一死,你猜我敢不敢再添上一刀·”·杨玦听他话语中杀意甚重,已是胆寒,生怕这人一时意气,真的砍了这刀下来·正心中惶怒交错,没主意的时候,卫长轩已撤了刀,转身上马,低喝道:“都给我让开”·侍卫们本就没有与羽林卫争斗的胆子,如今见自家王爷都失了气势,更无人敢再出头。
是以,这队夜半闯入的羽林卫,便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穆王府··这是杨琰第一次骑马,他在马蹄颠簸中几乎坐不稳,却顾不得慌乱,只慢慢凝重了面色,低声道:“卫长轩,你真不该来。”
卫长轩一路沉默,直到此刻才开口道:“我怎么能不来·”·杨琰低声叹了口气,轻轻靠在他胸前,点了点头:“也对,你是卫长轩,你一定会来。”
卫长轩已察觉他话中担忧之意,轻声叹息道:“不必担心我,等到了地方,先让我看看你的伤·”·他们驻马之处,分明不是王府南院,也不是羽林卫大营,卫长轩一路抱了杨琰进入内院,而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一张软榻上。
杨琰摸索着坐了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我的府邸,”卫长轩答道,他顿了顿,又道,“这里刚修葺完,什么下人都没有,如今只有我的一名亲兵在这里。”
他说着,直起身向门外喊道:“裴安·”·门外立刻有人答应着走了进来:“将军有何吩咐”·“这位便是公子,我同你说过的。”
“是,卑职见过公子·”·卫长轩轻轻拍了拍杨琰的肩头:“你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他年纪虽不大,但办事还是很牢靠的。”
杨琰点了点头,向前方含笑道:“有劳裴小军爷·”·裴安一眼看见这公子脸上还带着伤,赶忙道:“将军,府中收着一封御赐的伤药,卑职这就取来。”
卫长轩点头道:“再备些清粥小菜一并送来·”·“是”裴安低头行了军礼,转身便出去了··这名亲兵手脚果然十分麻利,不多时便把粥和药都送了来。
卫长轩凑到近前替杨琰上药时,只见他脸上青肿中尤带血丝,映在雪白的皮肤上,几乎有些触目惊心,不由咬牙道:“杨玦这狗东西,我方才就该一刀杀了他·”·杨琰轻声问道:“卫长轩,你不是在西山么,怎么会突然来了王府”·“是,我这些时日都在西山,若不是今日换值的羽林卫从建安过来,把这件事告诉我,只怕我还蒙在鼓里。”
卫长轩声音极狠,手下却是轻柔地替他擦药,“他们说今天是穆王府四公子定亲之日,而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吐血晕厥·我一听说此事,心中焦急万分,料想多半又是杨玦在捣鬼,所以快马加鞭从西山赶了回来。
回来之后我先是去了南院那边,却发现府院里只有几个做粗活的下人,你不在,方明也不在,急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所幸你那些下人告诉我,你在几日前便被接到了王府中,我这才改而去了穆王府要人。”
他替杨琰擦完了药,又捧了粥来喂他,低声问道:“说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杨玦逼你成婚,你不愿意”·杨琰怔怔就着他手中喝了两口粥,他垂下眼睑:“对,我不愿意。”
卫长轩手中一顿,他低头舀起粥,吹了吹,道:“我也不愿意·”·两人默默吃完了粥,杨琰忽然道:“卫长轩,你就这样把我接了出来,之后又要如何呢”·卫长轩静了静,很快又道:“杨玦一肚子坏水,你既然出来了,就万万不能再回去,我会尽快派人送你去拓跋公那里。”
杨琰担心的显然不是自己,他还想再问什么,却忽然觉得困意上涌,连眼皮也沉了下来··卫长轩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低声道:“没事的,也奚,有我在。”
“卫长轩,”杨琰睡意朦胧地拽着他的衣袖,“不要走,陪我·”·“我不走·”卫长轩低声道··第二日,杨琰醒来之时,身边已经空了,他的心也同时沉了下去,却还是不死心地向外喊道:“卫长轩”·喊了两声之后,有人答应着走了进来:“将军清早便出门去了,公子有什么吩咐么”·杨琰听出这是那名叫做裴安的亲兵,他立刻问道:“他到哪里去了”·“这个……将军不让卑职说,公子还是不要问了。”
杨琰微微一怔,很快又装作无事一般道:“既然不便说,那就罢了,不知可否劳烦裴小军爷替我去东坊传个信·”·裴安做事麻利,腿脚也快,很快便回来复命,他身后跟着的,赫然便是藏匿了多日的方明。
“昨夜的事,你知道了么”·“公子,昨夜羽林卫夜闯穆王府的事已传得满城风雨了,如今只怕不好收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收场的事另说,你知不知道卫长轩去了哪里”·“听说卫大哥今日一早便到御驾前请了罪,说是愿以一己之身担下罪责,不肯连累羽林卫中的同僚。
而皇上因被此事惊动,连夜从西山赶回,龙颜大怒,已下令将卫大哥收押天牢了·”·“什么”杨琰从榻上惊坐而起,他的手微有些颤抖,低声道,“他果然……他果然还是要用自己的- xing -命担下此事。”
“公子不必这样忧心,”方明见他脸色大变,赶忙劝慰道,“羽林卫陈大将军连同其余禁军将领皆已去御前求情,此事说不定还有转机·”·“有什么转机”杨琰咬牙道,“率兵闯入王府,殴打亲王,只怕还有一条强掳宗室子弟,哪条不是死罪再说,以杨玦的- xing -子,吃了这样一个亏,定是要闹得天翻地覆才罢。
他定是会想尽办法,陷卫长轩于死地·”·方明知他所言非虚,不由也紧张起来:“公子,那如今要怎么办”·杨琰强撑着下了榻,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
杨玦要争,我便同他争上一争·”·第47章 问斩·八月二十一,泰安宫宣政殿··傍晚时分,大殿内外一片寂静,天边泛紫的火烧云倒垂下来,映出殿前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羽林卫大将军陈言,他面色凝重,久久立于殿外,过了片刻,才忽然抬头问道:“什么时辰了”·殿门外的内监赶忙道:“回禀将军,已是酉时了。”
陈言皱眉道:“怎么,皇上不肯召见我,竟连晚膳也不宣么”·内监赔笑道:“想必是因为雍王和穆王殿下仍在殿内,所以耽误了时辰。”
“穆王殿下,”陈言冷笑了一声,他看也不看内监的脸,“不过被一名骑都尉冲撞,竟到御前告了一天的状,这等心胸,真是枉费本将当初扶持他之意。”
内监干笑了两声:“这次穆王殿下像是动了真怒,奴才早先瞧他脸上伤痕甚是显目,也不敷药,大约是特意来给皇上看的·方才连掌印的刘公公也被宣到了御前,看样子,是要拟旨呢。”
陈言目光一寒:“拟什么旨”·内监被他的神色吓得一哆嗦,慌忙道:“奴才只是胡乱猜测而已·”·陈言心中预感到事情不好,他蓦地从腰间抽出金令,掷向殿前值守的内监:“告诉皇上,宣平侯羽林卫大将军陈言求见,若是皇上不肯传召,便请收回金令,免去我的官职”·内监解了那沉甸甸的金令,如同接了块烧红的烙铁,他苦着脸道:“将军,唉,皇上今日圣心不悦,何必去触这个霉头呢,这金令将军还是收回去吧。”
陈言没有答话,也没有接回金令,只冷厉地看了他一眼··内监显然不知如何是好,正惶恐之际,忽听玉阶前脚步声响,忙上前问道:“何人”·却是一名穿着朱袍的文官,那官员递了帖子道:“礼部尚书汤致远求见皇上。”
内监咂舌道:“汤大人,皇上今日怕是不会召见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汤致远模样谦和,却不肯轻易退去,只是道:“我有要事,烦请公公通传。”
陈言此事转过身,正与这位大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行了礼,而后便听汤致远道:“陈将军在此,想必也是为了卫将军的事”·陈言琢磨着他话中含义,不由问道:“汤大人难不成也是为了此事”·汤致远点了点头:“正是,下官此来正是想向皇上求情,对卫将军网开一面。”
羽林卫同礼部向来很少打交道,陈言不由心中纳罕,更有些起疑,问道:“此事皆因本将治下不严而起,不知汤大人与此事又有什么关联”·汤致远笑了一笑:“此事与我虽无关系,可卫将军毕竟是有功之将,在百姓心中颇有威名。
此番擅闯王府的事在建安闹得沸沸扬扬,起因更是众说纷纭·若是穆王以皇家之威将卫将军严刑处置,只怕羽林卫不服,百姓们更是不服·这便不只是穆王与卫将军的事了,而是国家之事,天下之事,我不得不来。”
他这么说,其顾虑自然比陈言要深远得多,陈言心中稍稍一松,暗道若按他所说,以国家之事来劝,自然更加稳妥··然而还不等他二人再度求见,紧闭的殿门已缓缓打开,从内先后走出雍王和穆王二人。
雍王老迈且德高望重,根本未把这两名臣子放在眼里,穆王脸上一道突兀的鞭痕,眼神狠辣地瞪了陈言一眼,随即便拂袖而去·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御前大内监,倒向他二人略略颔首:“两位大人,夜深了,皇上也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陈言一眼看见他手中的明黄卷轴,不由问道:“公公这么晚还要去宣旨”·这位内监与陈言原有些交情,早已明白他话中之意,他摇了摇头,手中卷轴微微一展。
只这么一瞬的功夫,陈言和汤致远已看清圣旨上的内容,神色都是一震··“罪臣卫长轩,十日后问斩·”·一辆马车缓缓向定安门驶出,路过城门时,一群人正围着布告栏看些什么,驾车的青年目不斜视,只呵斥着骡马加快了脚步,然而几句人声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卫将军要被斩首了·”·“哪个卫将军”·“还有哪个,不就是刚打了胜仗归来的那位卫将军么,你妹子前些时候还嚷着说非他不嫁的那个。”
“怎会有这等事”答话的那个有些急了,“他犯了什么罪”·“我听说……”·再之后,声音便被压了下去,再也听不到了,驾车的青年脸色僵得厉害,只是沉默着把车驾到了郊外,而后才停下,掀开车帘道:“公子,方管事,卑职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他遥遥一指,“此处沿着官道,再行百八十里便有驿站的人接应,会把你们安全送到河西拓跋公府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心中有些担心方才那些市井中的对话传到了车内,但车内那二人神色都是淡然,只向他点头道谢:“有劳裴小军爷。”
裴安跳下马车,把缰绳交到方明手中,最后又叮嘱道:“公子,我们将军说,请你一路保重,将来……不要再回建安了·”·那一刻,裴安看见车内那位公子笑容极苦,仿佛早已知晓了一切,可不过转瞬之间,公子便神色如常地道:“我知道了。”
待裴安离去之后,方明才策动了马车,他不敢同公子搭话,方才听见车外的人说卫长轩要被斩首之时,公子脸上的神色,简直让旁人看了都心痛··杨琰却主动开了口,他道:“方明,东西都备好了么”·方明赶忙答道:“昨日我爹已把东西拿来了。”
他说着,把一个绢包递到了杨琰手中··杨琰慢慢打开,摸索到了一束头发,还有一支玉笄,他的手指轻轻在玉笄上点了点,低声道:“他一向胆小怕事,不过你拿着这些东西去见他,想必他不会推脱。”
方明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公子,你真的要折返回建安么,回去了又能去哪呢”·杨琰淡淡笑了笑:“当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京郊,那间偏僻的茶肆内,灯火微亮,依旧是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几盏清茶摆放在桌上,谁也没有饮··“公子真的要此时动手么如今杨玦还未继任宗正之职,就算获罪失势,也只是对他一人不利,伤不到世族一分一毫。
公子忍辱两年,我等苦心蛰伏,所等的不就是动摇世族的根本,让他们苦心扶植的一切化作乌有么”·刘适同说完,李玉山也点头道:“这等良机,一旦错过,将来只怕再也没有打击世族的机会,难道不能再等几个月么”·温芷站起身:“距离卫将军斩首之日越来越近,我们等不得了。
哪怕先前的谋划都是白费,此番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不得不立刻动手·”他披起外氅,“建安的事,便有劳诸位贤兄,我今夜便要动身,前往晋州·”·刘适同静了静,慢慢道:“诸位可曾想过,此番弹劾穆王,倘若失败,不要说将来的仕途,便连- xing -命也都堪忧了。”
李玉山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温芷已缓声开口道:“公子先前同我说过,这天下是一辆大车,有人只能在车轮底下的淤泥里苟延残喘,有人勉强攀附着车轮跌跌撞撞前行。
我等人微言轻,原本一辈子都要做车底的淤泥,然而公子却让我知道,原来我们也有机会驾驭这辆大车,策马扬鞭·既然已经知道有这样的机会,那么我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回到淤泥里去,让那些驾车的废物们骑在我的头上。”
他顿了顿,看向诸位同僚,“即使豁出- xing -命,也死生不悔·”·刘适同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兰郁,你这话真可谓是大逆之言,但,说得极好”他举起已经凉透的清茶,“我敬你一杯。”
李玉山也站起身,同举起茶杯:“此举我等不进则退,死生不悔·”·“不进则退,死生不悔”·穆王府··杨琰被唐安扶着,颤巍巍叩响了王府的大门。
王府内管事见这位四公子去而复返,几乎以为他是疯了,飞也似的去后府禀报了杨玦·一旁打扫的仆从,正是先前被指派来服侍杨琰的那个,他满脸焦急,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压低声音连连道:“公子,您怎么回来了,您可真傻。”
不多时,杨玦被众人簇拥着前来,因用了御赐的伤药,他脸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但戾气极重,先是上下打量了杨琰一番,而后冷笑道:“怎么,你竟敢回来。”
杨琰慢慢向他跪了下去,神色极是可怜:“三哥,我知错了,那门亲事我应了,求你放了卫长轩吧·”·杨玦连连大笑:“好,原来你是为了他。”
他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把杨琰和唐安两个绑了起来··“谁管你的亲事,如今,我只要你看着那个卫长轩被斩首示众,我会把他的头颅亲自拿到你的面前,让你好好地摸上一摸”杨玦咬牙切齿地说完,喝令道,“把他们拖下去,关起来,不准给他们饭吃,水也不准喝”·唐安连连惨叫:“王爷,我是何长史的人,是我把四公子带回来的。”
杨玦回头看了一眼何衍,何衍却摇头道:“王爷,为求稳妥,还是把他也关起来的好·”·八月二十九,泰安宫兴元殿··这正是早朝的时候,永安帝昨夜同几位美人狎昵太过,今日晨起便觉得腰酸背痛,勉强支撑着坐在龙椅上,心中只想早些退朝回去歇息。
谁料底下工部官员正喋喋不休说着水患之事,听得他愈发烦躁,正没好气之时,殿外忽然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兰台令韩大人觐见·”·永安帝微微一惊,从龙椅上坐正了些,往下一看,只见韩平穿着一身朝服,已缓步走入殿中,俯身下拜:“微臣叩见皇上。”
“韩爱卿平身,”永安帝有些奇怪地道,“爱卿不是在锦州料理盐课大案么,怎么此时回了都城”·“回禀皇上,盐课大案牵连锦州和都城官员上百人,涉银数百万两,此案前后因果皆已查明,容臣余后再禀。
如今,却有另一桩大案,比盐课案情节更为严重,臣不敢隐瞒,只求皇上裁决·”·此话一出,满朝皆惊,盐课案已是朝中近几年最大的一桩案子,怎会又有一桩大案比盐课案更为惊人,连上座的永安帝都十分惊讶,问道:“是何案”·韩平道:“此案关乎皇家体面,韩平不过一介臣子,不可妄言,请皇上传召原穆王府二公子杨琮上殿,便知原委。”
永安帝几乎都不记得这个杨琮了,他细细想了半天,方皱眉道:“他不是早就去了封地么”·“二公子就在殿外,请皇上传召。”
韩平低头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永安帝只得挥了挥手:“召杨琮上殿·”·朝中诸位臣工大都不明所以,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等着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二公子上殿,又会牵扯出什么样的大案。
过了片刻,杨琮果然走上殿来,他面有薄须,看起来比先前沉稳了些许·上殿后先是俯身向永安帝行了君臣之礼,而后才道:“臣弟有一事,请皇上做主·”·杨解微微皱眉:“何事,但说无妨。”
杨琮静了静,忽然双膝跪下,声音颤抖地道:“我大昭太平盛世,却有人欺君弑父,天理不容,还请皇上为穆王府,为臣弟先父主持公道·”·永安帝显然是糊涂了,他奇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欺君弑父,又和先皇叔有什么关联”·“这欺君弑父之人,便是当今穆王杨玦。”
杨琮这一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把满朝文武都惊得呆了··第48章 御状·“怎会有这等事”永安帝惊了惊,很快沉声道,“杨琮,你可不要信口雌黄”·杨琮膝行向前,再次俯首:“臣弟愿以- xing -命担保,此事绝无虚言”·臣工中有人冷笑道:“琮公子虽肯以- xing -命担保,但此事仍有些蹊跷,单说先穆王已薨逝四年有余,为何到今日才道出此事,保不准是有别的什么用心。”
杨琮眼中含泪,紧握双拳,似乎已哽咽难言:“我若早知父王是被人害死,怎会忍到今日·实是这些年一直被杨玦蒙蔽,如今刚得知真相,便快马加鞭赶到建安,只求皇上做主。”
·眼看他还要继续说下去,世族的元老们早已面面相觑,卢太保更是连连咳嗽,以眼神向上座的永安帝示意··永安帝静了静,慢慢从龙座上站了起来,垂下眼睛道:“杨琮,你应该知道,此事无论真假,都关乎皇家体面,本该到宗正寺递上卷宗,等候查办。
而你却闯到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朕不得不怀疑你的居心·”他向左右挥了挥手,“带他下去歇一歇,之后由雍王领同宗正寺审问。”
杨琮震惊地瞪大眼睛,还未说话,却见方才在臣工中冷笑的那人走上前来,俯身道:“皇上明鉴,琮公子今日在早朝时这样毁谤穆王殿下,若是不当场盘问清楚,只怕传出去反而害了穆王殿下的声名。”
他说着,幽幽叹了口气,“穆王府近日祸事连连,臣等实在为穆王殿下忧心,倘若他再被不明不白地栽上这欺君弑父的罪名,又该如何是好·不如让琮公子当着诸位把话说完,若确是诬告,岂不是保全了皇家体面,也不至于冤枉了穆王。”
他话音刚落,另一人便上前道:“玉山兄说的极是,如今朝中人多嘴杂,知道的自然明白皇上的苦心,不知道的,说不定以为皇上是要包庇穆王,这欺君弑父的罪名可非同小可。
倘若再以讹传讹,将此事传入无知百姓耳中,又不知要衍生出多少事端来,还是今日就在朝堂上问个清楚的好·”·此人倒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太平盛世,百姓们闲来无事都愿意去茶楼听戏或是书馆听书。
戏文评书里不乏那些针砭时事的故事,都将上位者扮得昏庸而愚蠢,让永安帝想起来就颇为恼火·他没好气地坐回了龙椅上,喝道:“杨琮,朕记得先皇叔当年是从马车上摔下,而后一病不起,你为何却说是杨玦谋害”他问完,又冷冷道,“今- ri -你若说一句假话,朕立刻铡了你”·杨琮微一低头:“臣弟明白。
此事虽已时过境迁,可天理昭昭,这些时日,终于还是让我查明了真相·父王当年从马车上摔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给驾车的马匹草料中下了蛇蔓草,这才致使马匹在半路发疯,酿成惨祸。”
“你有何证据”·“我有人证·”杨琮沉声道,“只是这帮人身份低微,不便见驾·”·“是什么人”·“是晋州山林中的山匪。”
一听这话,众臣工不由又是一惊,有人问道:“此事怎么又和山匪有什么关联”·“这伙山匪便是先前悄悄跟着父王的车队,伺机在马草中下毒的人。”
杨琮道,“前些时候晋州安平县剿匪,招安了几个匪首,他们供认罪行时,便供出了此事·”·永安帝一拍御案:“在安平县剿匪的是谁”·有人缓步走出,俯身道:“回禀皇上,是卑职。”
永安帝定睛一看,却是御史台主簿温芷,他出身不高,先前被派到永安县任了半年县丞,而后正是因剿匪有功,又被调回了都城,此刻不由问道:“温卿,当真有此事”·温芷恭恭敬敬地道:“安平县招安的匪首所供之罪中,确有一项是受人所托谋害先穆王,听说他们这笔买卖收了雇金十万白银。”
永安帝一惊,又问:“他们可曾招认,是受何人所雇”·“回皇上,这群山匪说是受一位叫做何衍的主顾所雇·”·立时有人便道:“何衍,不就是如今穆王府的长史么”·而后,温芷又不紧不慢地道:“之后卑职率人查抄匪寨之时,另抄出几箱尚未花销的银两,银子和箱子上皆有穆王府的标记,这些证物如今都在安平县库府内封存。”
“皇上”杨琮连连叩首,“如今证据确凿,我父王确是受人所害,还请皇上做主·”·永安帝显然大感意外,正拧眉不语,一旁的卢太保已站出来道:“琮公子,仅凭几个山匪的话,未免太过牵强,更何况那山匪所供认的雇主也并不是穆王,你这不是含血喷人么”·杨琮抬眼看向他,低声冷笑:“谁不知道何衍是我三弟养的一条狗,再说父王遇害之前,正打算把王位传给我长兄杨玳。
杨玦此时动手,分明是不甘穆王之位落入他人之手,他为此竟然弑父,岂不同畜生无异·”他说完,又道,“这两年杨玦窃夺了王位,又恐谋害父王之事败露,竟向我们兄弟下手。
先是动用私刑鞭笞了牢狱中的长兄杨玳,而后又毒害四弟杨琰,害得他在定亲之日呕血晕厥,各位大人想必都有耳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此事更是让永安帝诧异,他怔了怔:“竟有这等事情”·李玉山在一旁拧了眉:“此事还需查证了再说,玳公子是否被处过私刑,召宗正寺狱卒来一问便知。
这位四公子么,他是如何中毒,恐怕还要问过他本人,”他说到这,神色为难地道,“可下官听说,前几日四公子被卫将军带离了王府,至今还下落不明,这可如何是好。”
杨琮低头道:“我四弟如今便在穆王府中,皇上若是不信,尽管差人去瞧,只怕他再被杨玦折磨两日,便真的要下落不明了·”·原先站在玉阶下神色漠然的太尉谢鏖此刻才抬了抬眼皮,他微微转过脸,向皇帝道:“先前与燕虞交战,东胡人马损失惨重,拓跋信已心有不满,此刻对他只宜安抚不宜激怒,他这个外孙若是出了差池,只怕会让他得了由头,惹出事来。”
听了这几句,永安帝更是光火,恼怒道:“传穆王杨玦前来见驾”·卢太保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皇上,此事还是再斟酌……”·“皇上,”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却是在一旁站了许久的韩平,他微微低了低头,“有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永安帝不耐地道··韩平静了片刻,道:“去年臣奉命出使燕虞,燕虞可汗见了臣便问起穆王殿下是否安好,”他抬起头,看向上座的皇帝,低声道,“从头至尾……甚至不曾问起皇上。”
永安帝听了这话,几乎是勃然变色··“请皇上细想,四年前先穆王出事,得益最大的是谁”韩平与皇帝对视着,慢慢道,“自然是燕虞。
那时燕虞出兵占去西北都护府,两国正要议谈,却逢先穆王重伤不起,不能议事·致使我朝在燕虞人面前落了下风,从此年年纳贡,向燕虞称臣,大昭自开朝以来,何曾经历过这般耻辱。”
·“韩大人说的是,若非数月前一战,扬我国威,令燕虞人胆寒而退,只怕这称臣纳贡的日子还未到头·”又有一名臣工从人群中走出,正是太常博士刘适同,他官位低微,却不卑不亢,侃侃而谈,“这幕后谋害穆王之人,难保没收燕虞的好处。”
“说起燕虞的好处,臣倒另想起一事,前不久大败燕虞敌军的卫将军,刚刚凯旋便被穆王送到了狱中,眼看便要斩首,”另一名绿袍官员道,“这穆王殿下怎么专做这些大快燕虞人的事,真是奇怪哉也。”
此话一出,连卢太保也噤了声,毕竟私通燕虞这等大罪,谁也不敢沾·这殿堂中须臾之间风云变色,眼看已是暗潮汹涌··却是李玉山又上前一步:“皇上,这里通外国之事可不是说着玩的,若没有证据,诸位大人仅凭猜测岂可妄下定论”·永安帝早已是怒不可遏,挥袖道:“传令羽林卫,即刻前往穆王府搜查,倘若发现同燕虞勾结的书信,立刻擒拿穆王。
另将王府长史何衍逮捕入狱,务必拷问出当日买凶杀害先穆王之事·”他面色一沉,“此案关系重大,便交由宗正寺,大理寺,刑部一同会审·退朝”·泰安宫宫门外,停着一辆十二驾的华贵车辇,宫门外的守卫都俯身在地,毕恭毕敬地等着车内之人入宫,然而车内静了许久,却听幽幽一声叹息:“走吧。”
驾车的仆从立刻应了声,便要策马而去,却有人跌跌撞撞从宫门内跑出,一把挽住缰绳,急声向车内道:“雍王殿下,为何不进宫门”·车内默然一片,无人应答。
卢太保心中更加惶然,急道:“今日早朝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今已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只有雍王殿下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穆王的身家- xing -命可就全倚仗雍王爷了”·车内传来雍王苍老的声音:“事已至此,本王前去也是无用,”那声音顿了顿,“卢太保,奉劝你一句,这件事你也莫要再插手,速速回家去吧。”
卢太保惊了惊,一掀衣袍,竟跪到了车前,恳求道:“王爷,穆王可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向来在子侄辈中最得王爷的意,我们当初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扶上穆王之位。
眼看过了明年元日,他便要接下王爷您的重任,这个时候,王爷可不能袖手旁观啊”·他话音刚落,明黄车帘忽然被掀起,车内的雍王一双花白眉毛向下垂着,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浑浊的目光从卢太保脸上一扫而过,而后才道:“看得出来,卢太保心里不是滋味,想必是在惋惜栽培了一个废物·可本王却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庆幸·”他停了停,才慢慢道,“本王只庆幸还未把宗正之职移交到他手里,如若不然,岂不让天下人都知道,杨家宗族的族长,竟是个弑父的畜生”·卢太保已听出他话中渐渐显露的恨意,他略有些惶恐地垂下头道:“此事……此事尚未有定论,王爷若肯去御前讨个情面,另外大理寺和刑部都好打点,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卢文举”雍王双目一瞪,直呼了他的名讳,脸上也显出怒意,“你怎么这样糊涂,今日之事,高氏李氏邝氏全然置身事外,你可曾想过是为何”·卢太保怔了怔,忙道:“恐怕是这些世族家听了欺君弑父之语,心中对穆王生出了嫌隙。”
雍王摇头冷笑:“本王说句不中听的话,便是杨玦真的弑父,那也没什么·如今子侄辈中可用之人少之又少,我说不定肯到皇上面前保他一保·”他声音骤然一沉,“但如今,他的罪名可不止是弑父。”
卢太保当然知道这位老王爷历经三朝,最是老于世故,只得耐着- xing -子跪在地上听他教训··雍王缓缓道:“今日朝堂上出头的几个都是些官位低微的小人物,往日在殿中,你可曾见过这些人贸然出声,侃侃而谈么”·卢太保细细回想,也起了疑心:“不错,往日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哪有这样的胆子,现在想来,他们定是早就受了他人指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雍王沉沉地看向他,压低了声音:“还有那个兰台令韩平,若我没有记错,他本是杨玦的授业恩师·可又偏偏是他,今日在殿前指出,先穆王之死,受益的是燕虞,只此一句,杨玦便再无活命的可能。
谁都知道,与燕虞勾结是大忌,这是谋反之罪,比之弑父更加罪不可赦·这个韩平,是在诛皇上的心呐”他说完这些,长长叹了口气,“现在你应该明白,那几家世族为何置身事外,他们是看出已有人布了天罗地网,等着将杨玦逼入死地。
他们都是聪明人,唯恐受了牵连·现在旁人都巴不得撇清关系,卢太保你还不自量力,想着转圜此事·只怕不多时便会被那些口舌伶俐的小御史们参上一本,说你也同燕虞有所勾结,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卢太保一听这话,背上冷汗汩汩流下,他慌忙俯首:“多谢雍王提点,下官明白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近雍王马车时,又不禁压低声音道,“这穆王府的老二竟有这等能耐,难道从前我们看走了眼”·雍王又垂了眼睑,摇头笑道:“杨琮此人我是知道的,以他的- xing -子绝不敢这样堂而皇之跑到大殿前做出这等种种来,其中必有缘故。”
卢太保不死心地追问道:“有什么缘故”·雍王闭口不答,他仰起脸,看了看天空,老态龙钟的脸上显出几许无奈之色,半晌方自言自语道:“早在听说那孩子中毒之时,我就该料到此事绝不简单。”
这句话卢太保未曾听得真切,不由想上前凑近了再问,谁知车帘一摔,已把他隔到了外面,紧接着仆从便策动了车辇,疾驰而去·临走时,卢太保仿佛听见车中的雍王喃喃道:“老七,没想到,你终有个儿子如此像你。”
第49章 猛虎·穆王府··原本肃整的王府外大街上一片兵荒马乱,皆是车马碾过的痕迹··当年穆王杨烨在位时,曾有方士称穆王府上空紫气盈天。
那时王府内外皆有左骁卫把守,门前不得跑马,寻常人路过时连头都不敢抬起·一晃眼杨烨薨逝,这座王府竟在几年内被羽林卫搜检了两次,头一次翻检出杨玳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的人偶,这一次又搜出杨玦同外邦燕虞私通的书信。
这两位继任的穆王接连下狱,当年的紫气盈天似乎已变成了黑气冲天··一辆桐油马车缓缓停在王府的正门外,杨琮神色漠然地下了车,一手推开沉重的大门,而后踏步走了进去。
府内的仆从们虽然神情慌乱,但毕竟不是头一次经历易主之事,都反应极快,一拥便涌上来,跪在地上齐声道:“恭迎二公子回府·”瞧他们脸上那副恭敬的神色,俨然已把杨琮当做这座府邸未来的主人。
杨琮望着这一地跪着的人,嘴角抖了几抖,却并不见笑意,只是道:“四公子呢”·大管事方运低头道:“四公子在内府中休养,他被拘了两日,未用食水,现在身子虚得很。”
杨琮怔了怔,立刻道:“我去瞧瞧他·”·然而还不等他走入内府,杨琰已被搀扶着跌跌撞撞迎了出来,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眼含泪,直跪到地上,啜泣道:“多谢二哥救命之恩,若非二哥此番返回都城及时,只怕我已不在人世了。”
杨琮低头便去扶他,却被他抓住手道:“二哥,这几年穆王府接连遭祸,衰败不堪,今后还要仰仗二哥重整门楣了·”·杨琮闭了闭眼睛,脸上隐隐露出苦笑,他搀扶起杨琰:“四弟,起来说话。”
顿了顿,又向身后道,“你们都退下吧·”·等众仆从答应着退去,杨琮才扶着幼弟慢慢走入庆安堂配殿中·这是先穆王杨烨原先起居之处,配殿中摆设换了几次,那张原先杨烨所坐的檀木大椅却仍在殿中,上面覆着青龙袱皮,绿玉扶手上不染一点尘埃。
杨琮扶着杨琰慢慢走到大椅边,而后微一侧身,扶他坐下,这才退开几步,俯身跪在他面前:“自几日前收到消息,我便一路快马入京·此次御前状告杨玦,因得四弟安排妥当,终于除去老三,我也算是幸不辱命了。”
他顿了顿,“还望四弟看在以往的兄弟情分上,容我早日回去·”·杨琰双目平视着前方,没有应话,只来回抚着手掌下温润微凉的绿玉,半日才笑道:“二哥这些年一直在封地上,好不容易回了建安,何必又这么急着走。”
他顿了顿,又抬起下巴道,“二哥不必跪着,我们兄弟坐着说说话·”·杨琮迟疑了片刻,慢慢站起身,坐到了一旁·因配殿的门阖着,显得殿内有些昏暗,只有一线光从窗棂间漏了进来,照在檀木椅边,映出那个纤细的侧影。
杨琮记得幼时在这配殿里听训,从不敢恣意抬头,每每只能盯着地面,望着地上父王的侧影·此刻看来,这两人的侧影竟有着说不出的相似,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浑身冰冷。
“二哥,其实我们兄弟几个里,我只佩服你·”·杨琮一怔,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等着他的下文··“从前在府里,大哥和三哥都是拔尖的人,你出身低微,我身有残疾,一样不受人待见。
以大哥之疑,三哥之狠,你不但能在这二人的夹缝中求得自保,有时还会伺机为我解围·”杨琰说到这笑了笑,“我知道,你并非秉- xing -温良,以求兄弟和睦。
你这样费心周旋,不过是想着将来谁人继任王位,也不会害及到你,是不是”·杨琮没有接话,似乎是默认了··“所以我说二哥你是聪明人,不像我们兄弟几个,明里暗里争来斗去,闹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杨琰说完,轻叹了口气··杨琮迟疑着,缓慢地开了口:“大哥和三弟之间确实争斗得厉害,可四弟,你跟他们不一样·”·杨琰似乎有些诧异,他扬了扬眉毛:“哦二哥觉得我不一样”·杨琮苦笑了一声:“还记得从前,人家都说穆王府长公子如狐,三公子如狼。
可我却觉得,四弟你更胜过这二位如狐如狼之人,你是沉睡的猛虎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睡醒了,是要吃人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一顿,忽然大笑,他很少这样放声地笑,笑到最后,苍白的脸上都浮出一点上涌的血色来。
“原来二哥这样高看我·”·杨琮听着他的笑声,愈发颤抖得厉害,此刻终于遏制不住地开口道:“四弟,你究竟……究竟把我母亲怎么样了”·“冯太夫人在府中过得很好,二哥不必担心。”
杨琰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他的方向,“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大哥当年想得周全,留了冯太夫人在府中·若非如此,二哥这次怎肯赏脸来建安救我呢”·“你……你知道我看见母亲被剪下的头发和她素日所戴的玉笄时,是何等的心情么”杨琮颤声说着,他猛然站起,又跪到了地上,“四弟,就当我求你,让我带母亲回封地去吧。”
“二哥,”杨琰仍是笑,“大哥和三哥都获了罪,如今你再一走,穆王府只剩我一个瞎子,又该如何是好”·杨琮听出他话中之意,更是惧意横生,立刻道:“四弟,以你的本事,不要说这小小一座王府,便是天下,也可握在手中。
这穆王之位,我绝不敢沾,”他连连叩首,“你放过二哥吧·”·杨琰听出他话中决绝之意,不由微微皱了眉头:“二哥,不是我故意与你为难,只是此番事出突然,时机又不对,许多事我还不便出面。”
他慢慢站起身,弯腰扶起了跪着的哥哥,“晚间我会安排你见冯太夫人一面,不过眼下,你须再去替我办件事情·”·黄昏,东城大狱··这座牢狱建在东城门外,故被称作东城狱。
这里不同于大理寺狱,从不关押寻常犯事的三教九流,能沦落到这里的都是些重罪囚徒,大多逃不过一死·也因关进来的大都拖出去砍了,故而牢房内并不拥挤,反而空荡荡的很是清冷。
卫长轩便坐在一间单独隔出的石牢内,半阖着眼睛,闻着空气中潮- shi -的霉味,盘算自己的命大约是要到头了·刚下狱没两天,就有内监来宣了圣旨,说是十日后要将他斩首。
得知这个消息时,卫长轩倒没有多恐惧,只是默默想着,幸好义父已经不在了,不会为他难过,陈绍也不在了,不然说不定会一时冲动再闯下祸来·也奚应该已经在去河西的路上,他不会得知自己被斩首的事,也就不会悲伤,那样就很好。
等到宣旨的内监走了之后,牢狱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直到隔壁传来轻声的叩响,一个老头的声音隔着石墙传来:“原来你就是那个刚同燕虞人打完仗的小将军。”
他轻啧了一声,“居然这么快就要被砍头了·”·听他话语,并没有什么惋惜之意,反而像是调笑,卫长轩闷闷的,没有应声··老头也不以为意,哼了几句荒腔走板的小调,而后又道:“听说燕虞这次带了三十万人攻打云峡关还记得几十年前,燕虞强攻盘门关,我们兄弟接连几个月都不曾解剑卸甲,终是把这帮人赶出了盘门关。”
卫长轩愣了愣:“老先生也是领兵打仗的人,不知为何会关在此处”·老头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没听见,只自顾自继续哼着小调,没有说话。
卫长轩想了想:“盘门关在河西,老先生莫非是拓跋公的手下”·老头忽然停止了哼哼,他啐了口唾沫,骂道:“拓跋信,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自十三岁便跟在他麾下,出生入死地卖命,辛辛苦苦保卫大昭的疆土,中原人却明里暗里排挤我们东胡人·后来惹恼了拓跋信,说要带着我们投奔燕虞,谁知我这边刚刚带兵起事,他却又被中原人招抚了去,反倒把我们这些部下当做乱臣贼子抓了起来。
我们兄弟死的死,关的关,我在这鬼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他倒好,继续做他的国公,做他的西北王,没廉耻的东西·”·他翻来覆去咒骂了几句,这才想起隔壁还有个人,又收了声音,问道:“你呢小子,年纪轻轻,又战功显赫,却因鲁莽行事被斩首,难道就不后悔吗”·卫长轩沉默了片刻:“走到今天这一步,皆是我自己所做的决定,我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
老头怪笑了一声:“你这样的豁达真是少见·像是前些天关在这里的水部郎中,就全不如你想得开,整天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真是吵死人了·”·卫长轩一怔,他依稀听说这些年黄河水患连连治理未有成效,今年更是溃堤千里,淹死灾民无数,而后又牵扯出水部郎中芮和盛将赈灾银两中饱私囊的事,前几日这芮和盛方被斩决。
“他既然贪了银子,就该知道被查出来只有死,又抱怨什么”·老头随口道:“他说那些赈灾银两只有一小部分落入他的腰包,贪赃之人大有人在,他只是个替罪羊罢了。
又说如今治理黄河水患之人大多不谙水利,藩镇又四分五裂,不肯合力共治,错不在水部云云·”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好在他话够多,又跟我说了不少近些年的新鲜事,大昭同燕虞开战的事也是听他说的。”
“看来,你虽然关在这里,对国家之事倒是上心·”·老头又啐了一口:“谁管这些中原人,便是燕虞真的铁蹄南下,打到建安,老头子也只会拍手叫好。”
卫长轩冷声道:“你身为大昭的子民,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羞愧么”·“羞愧”老头又怪笑起来,“当年我有一位同袍,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他是中原人,跟我们同属拓跋信的麾下·说起来也怪,他这个人身手极好,又十分神勇,一点也不像胆小懦弱的中原人·我们原本都存了瞧不起他的念头,可后来却都对他十分钦佩,与他兄弟相称。”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后来,拓跋信想投靠燕虞,允诺将盘门关以西三座城送于燕虞可汗·前面两座城接了令立刻便打开了城门,而我这位兄弟不但不肯接令,反而执了一柄长枪守在城门内,称任何人想要打开这扇门,就要赢过他手中的枪。
我不肯上去跟他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冲上去与他厮杀·那一天,他从天亮战到天黑,脚下没有挪动一步,身上受了无数的伤,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他的卫队死伤了大半,尸体堵着城门,始终没有打开。”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卫长轩在黑暗中沉默地听着··“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拓跋信被招抚,送给燕虞的两座城池也没有追回,但是你知道我的这位兄弟,下场如何么”·卫长轩听他语气- yin -冷,似乎饱含着无尽的怨毒,他不敢猜测,只轻轻摇了摇头。
老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被诬陷成擅自向燕虞投诚的叛国者,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那两座城是他亲手送出去的·而后他被抓回建安,因拒不认罪被活活打死在狱中,此后又被株连九族,亲族血脉没有一人得以幸免。”
他说完,又重新怪笑了起来,“我便是从那时起,再也不信此朝此国,还有什么昭昭天理·”·卫长轩似乎被这个故事所震惊,久久没有说话··老头的笑声在石壁间回响,有些刺耳:“你瞧,你在沙场出生入死,回来却因得罪一个废物王爷而被治罪斩首,跟我那位同袍何其相似。
中原人便是这样愚蠢,总是亲手把大好男儿断送,只剩些无用的废物,守着方寸的国土,荒- yín -享乐,你还顾念着他们的好处么”·隔着石墙的年轻人仍然没有答话,他们就此停止了交谈。
第50章 觉察·牢外传来淅沥沥的雨水声,一场秋雨不期然地落下·明日清晨,便是十日之期,这个时候,卫长轩心里竟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发空··石壁上又传来叩击的声响,打断了秋雨的声息,老头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哎,小子,你说,那帮人是不是把你忘了。
按理说,这个时辰,也该送断头饭了·”·卫长轩轻轻笑了一声:“忘了也不打紧,死都要死了,还差这一口饭么”·“你倒是豁达。”
老头啧了一声,又叹气,“说起来,我还真想在你行刑前看看你究竟什么模样”·卫长轩微觉奇怪:“哦”·“听那水部郎中说新晋的卫将军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在沙场上更是如名剑出鞘,大杀四方,连燕虞人都为之折服,称为‘美阎罗’,说得老头子也好奇起来,想亲眼见见究竟是怎么个人物。”
老头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喃喃道,“从前,我那位同袍也是容貌极为出众之人,不知你二人相比又如何·”·卫长轩听着他的话,脸上微微露出苦笑,暗道这老头着实在狱中关久了,才会惦记这样不相干的事。
正在这时,通往地牢的长阶上传来脚步声响,一丝光亮晃晃悠悠沿着石阶照了下来·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东城大狱的典狱长,他肩上- shi -了一片,显然是冒雨而来。
待走到卫长轩的石牢前,他才停下脚步,从腰间哗啦啦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大门··卫长轩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只觉那眉眼都如木刻一般纹丝不动,只伸出手,似是在邀请他出去。
·难不成要提前行刑卫长轩心中微觉古怪,他走出牢门,却不见典狱长给自己拷上枷锁,这个沉默的男人只背转身,提起灯笼在前引路。
卫长轩也不多问,跟着他慢慢走上长阶,等到他们走到了最上一阶,四周忽然黑压压跪下来一片人:“卑职恭迎卫将军·”·卫长轩后退了一步,他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依稀看清来人的身份,都是在羽林卫中的手下,不由有些讶异:“你们……”·“卫将军。”
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那是唯一站在这群人中的一个人,他微微拱手,“将军的罪名已被洗清,官复原职的旨意明日才到,我先接将军出去·”·卫长轩看清他的面孔,更是惊奇:“你是……二公子”·夜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桐油马车的车檐一滴滴向下滚落,溅出一片连绵细碎的声响。
车内点着灯,倒是十分明亮,映在卫长轩和杨琮脸上,两人的神色都有些许久未见的尴尬·还是杨琮清了清喉咙,将这几日的事一一说明,而后才道:“自杨玦入狱,陈将军、汤尚书等列位大人便加紧上疏为卫将军脱罪,加上先前四弟自己回了穆王府,那条劫掳宗室子弟的罪名自然也就作罢了……”·卫长轩听到这里,急声问道:“什么,四公子他自己回府了杨玦有没有把他怎么样”·杨琮摇了摇头:“只是饿了他几天,他这两日将养着,身体倒无碍。”
卫长轩虽听他这么说,眉头仍是紧锁,显然放心不下,低声道:“我那日分明派人送他离京,他怎么又回来了·”·杨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卫将军对四弟回护得很,往后只怕更让你想不到的事都有。”
卫长轩微有些警觉,看了他一眼:“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杨琮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道:“将军这几日也受苦了,等回了府便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入宫领旨谢恩呢。”
卫长轩微微撩开车帘,向外一望,依稀辨出这是通往将军府的方向,终于有些信了自己莫名脱罪的事,他静了静,才道:“二公子这次回来得突然,却还有这样的雷霆手段,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记得两年前杨玦便是这么突然回京除了杨玳,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公子却是那只黄雀·”·杨琮又是一笑,笑容极苦:“卫将军说笑了,我明知树下有人执了弹丸恭候,又怎敢做那只黄雀。”
卫长轩听他这样说,不由挑高了眉毛··“卫将军,你从前也在穆王府,应当知道我在府中是个什么情形·我不比别的兄弟,是庶出出身,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往日大哥吩咐我的事,我不得不听,三弟吩咐我的,我也要去做,我跟他们名为兄弟,实则同奴仆也差不了多少·”杨琮盯着车内的火光,慢悠悠地道,“我一味忍气吞声,并非有什么天大的抱负,我心中所愿,只是活下去而已。”
卫长轩沉默地看着他··“倘若赶走三弟,我便取而代之,掌管穆王府,那我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一些·”杨琮低声道,“大哥当年手中握有左骁卫兵权,仍不敌父王一半的威风。
三弟有雍王、卢家辅佐,也只得做个闲散王爷·我呢,却是一无所有,只怕卢家回过神来,一根指头便把我碾碎了,我还做什么春秋大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看样子,这让人争破头的穆王之位,在二公子眼中却没那么看重,不知二公子看重的又是什么”·杨琮望着卫长轩笑了笑:“我只是想回到封地去,虽然那里的府邸远比不上穆王府,却是自由自在。
我有两房姬妾,一个温柔可亲,一个娇蛮任- xing -·院子里种着花,檐下养着鸟·我平生所愿,不过是接了母亲颐养天年,而后每日看看花、逗逗鸟·闲时同温柔的姬妾说说话,同娇蛮的那个拌两句嘴,便再好不过。
说句大不敬的,有这样的日子,让我去做皇帝我也不要·”·卫长轩怔了怔,哑然失笑··“只可惜……”杨琮又低叹了口气,“不知我还能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这叹息来得莫名,又别有深意,卫长轩心中隐约察觉,却只垂了眼睛,慢慢凝重了神色··在雨声中马车忽然一顿,停住了··“卫将军,府上到了,请下车吧。”
杨琮伸出手,又恢复了生疏谨慎的模样··九月初八,正是重阳前夕,卫长轩刚复了原职,带着几名亲兵骑马来到穆王府门前·若在往常,节下送礼的人当是要从内院一路排到王府外的大街上,可如今却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卫长轩跃下马,一手叩开了大门,迎上前的是个熟面孔,正是原先南院管事方明,他一见卫长轩便咧开嘴笑道:“卫大哥,原以为你重任骑都尉,定是要忙上几日,怎么今日便得空来了,是来瞧公子么”·卫长轩随意点了点头,回身道:“把东西搬进去。”
身后的亲兵赶忙答应着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搬到了院内,只是几坛菊花酒和糕饼等物,但酒坛食匣上都封着朱砂印,想来是御赐之物··方明笑了笑:“原来卫大哥是来送节礼的,如今这府里老管事们都不在,我便厚着脸皮先收下了。”
卫长轩看了他一眼:“老管事不在,你不就是王府大管事了么”·方明愣了一愣,很快又笑道:“这我可怎么敢当·”·卫长轩在前厅中站了站,并未急着去寻杨琰,只是问道:“二公子呢”·“宗正寺和大理寺那边还有话要问,一早便请了二公子过去,原先替老王爷侍弄马车的老仆也被带去做了证人。”
方明低下头,轻声道,“毕竟弑父之事关系重大,此事已震惊朝野,若是细细审来,还要好些日子呢·”·卫长轩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见一个面目俊秀的年轻人从后府廊上缓步走出,看其衣着是个品阶不高的文官,然而眉宇间自有一股傲人之气,与常人大不相同。
就在他打量那人的时候,那人也转过脸来看向他,两人打了个照面,那文官立刻走近前来见礼道:“这位想必便是羽林骑都尉卫将军了,卑职御史台温芷,见过将军·”·卫长轩也立刻还礼道:“温大人不必多礼。”
见他神色略有迟疑,温芷自是察觉,他微微一笑:“卑职此番前来是来探望四公子,卫将军大约也是为此而来”·卫长轩怔了怔,应了一声,而后问道:“温大人同四公子是旧识”·温芷笑着摇头:“四公子才学过人,卑职同四公子不过是在诗书上有些往来,怎敢攀作旧识。”
他顿了顿,“时辰不早,卑职告辞了·”·等送走了温芷,方明回身看见卫长轩,只见他神色有些古怪,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上前问道:“卫大哥,不进去看看公子么”·卫长轩却答非所问:“方明,还记得咱们在那边的角院里的那些日子么”·方明见他所指的正是原先的西北角院,不由苦笑:“这怎么能忘得掉呢”·卫长轩叹了口气:“我好像有些怀念那里了。”
穆王府内府广阔,杨琰如今住在庆安堂配殿后的阁楼中,这里原先是穆王杨烨的书房,叫做墨雪阁·府中先前被杨玦大肆修缮了一番,皆是富丽堂皇,金装玉裹,唯独书房还保留着原先的模样。
此时虽还未至深秋,却已有些许寒凉,杨琰肩上披着素色外氅,倚在秋窗下,似是在默然地出神··方明领着卫长轩刚转过轩廊,便看见镂空的花窗下公子的侧脸,只觉午后微光映照在那张脸上,莹然如玉,一时呼吸都滞了一滞。
卫长轩没有理会他的呆滞,径直走过去,挡在了花窗前,轻声道:“怎么坐在风口里,当心受了凉·”·杨琰像是微微一惊,他偏过头:“卫长轩”他们分别许久,中间又经历种种波折,此刻两人怔然相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谁也没有开口。
方明远远看着他俩,暗自挠了挠头:“我……我去倒茶·”说着,便转身走了··卫长轩走进阁内,只见杨琰仍是倚窗站着,微风吹得他外氅微微摇动,上面绣着的几只野鹤仿佛就要展翅而飞。
他上前两步,将杨琰从窗前拉了过来,替他拢了拢胸前的衣襟,还未说话,杨琰已摸上了他的侧脸,轻声道:“卫长轩,你瘦了,是不是在牢狱里受了很多苦”·卫长轩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倒是你,脸色难看得很。”
杨琰一听,立刻仓促地低了头,卫长轩摸了摸他的头顶,低声道:“也奚,我那时明明派人送你离开,你为什么不走,还折回了王府里·杨玦那样心狠手辣,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杀了你吗”·杨琰低着头,轻轻道:“我知道回来很危险,可是我担心你。”
他很快又道,“三哥没有把我怎么样,我只是……”·“只是断了几日的食水,是么”卫长轩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见他都知道了,杨琰也只得轻轻点了点头:“好在二哥回来得及时·”·“若是二公子没有回来,又要如何”卫长轩看着他,静了静,又缓缓道,“还是你早料到,他会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猛然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而后又恢复了沉静如水的模样:“卫长轩,你说什么”·“二公子多年不回建安,却是在杨玦逼你成婚,我被判斩首之后,忽然回京,这时机确实巧极。”
卫长轩顿了顿,又道,“眼下杨玦之罪名还未定论,朝中弹劾的奏疏却连连呈上,叛国、欺君、弑父,这几重大罪二公子哪里能想得出,便是想得出,他也做不到这样滴水不漏。”
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杨琰的神色没有一点的变化,抿着唇一言不发··卫长轩久久地看着他,他所看见的明明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眼角眉梢中却隐约有股陌生的气息,他叹气:“也奚,我心里总是把你当做那个在雪地里哭泣的孩子,生怕我一不小心,你就会被风吹落,四处飘零。
原来是我想错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早已经长大了·”他说到这,苦笑了一声,“也对,你是穆王府的四公子,总不能永远做一只小羊羔·”·第51章 坦承·又是一阵秋风掠入镂空的花窗,杨琰方才站在窗前还不觉得,此刻却忽然觉得冷入骨髓,当真应了那句,秋意瑟索,不胜寒凉。
他听见卫长轩的声音似乎在极近之处,又似极远,飘飘渺渺,让他简直听不出那声音中的喜怒·就在他心绪随着卫长轩的话飘忽不定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只听卫长轩奇怪地道:“也奚,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是冷吗”·杨琰再也忍耐不住,向前一倾,就扑到了卫长轩的怀里。
那是他熟悉的胸膛,熟悉的温度,他像从前一样蜷缩在这个怀抱里,才慢慢平息了浑身的颤抖··卫长轩似是微微一怔,很快也回手抱住了他,他声音低低的:“也奚,我不是怪你,只是一时觉得吃惊。”
他顿了顿,“我原先想着,这一世都要护你平安,真到了护不住的时候,也要把你送到拓跋公手上,方才安心·现在看来,你根本就不需要拓跋公的庇护,更不需要我……”·杨琰的手忽然掩到他唇上,他的指尖还微微有些颤抖,欲泣似的道:“卫长轩,我怎么会不需要你,”他眼中渐渐有泪水滚落,“我不是说过么,在这世上你已经是我最亲的人了,若不是你,我根本没有勇气活下去,你都忘了吗”·卫长轩心里猛然一跳,怔怔伸出手想去拭他脸上泪痕,温声道:“也奚,别哭,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杨琰忽然推开了他的手,他极少这样大声地说话,显出一点少年的嘶哑来,“那- ri -你明明答应我绝不离开,可我醒来却再也找不到你。
你竟瞒着我独自去御前请罪,还派人把我送出建安,要把我送到外祖那里·你可曾想过我的心情吗”·卫长轩自从脱罪出狱,便知再见杨琰时要受他责问,他低声道:“那时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让羽林卫的同僚因我之事而赔上- xing -命,这个罪责只能我一人去承担,所以我不得不去。”
“那我呢”杨琰抬起哭红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真的听了你的话去了外祖身边,而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斩首,我要怎么办”·这已不是杨琰第一次问他这句话,出征前的那个夜里,他也是这样哭着问道:“卫长轩,我要怎么办”仿佛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般。
即使如今卫长轩已知道他并不再孤苦无依,更不会任人欺凌,可心中还是没来由地一酸··“若真是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杨琰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般一字一句地道,“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卫长轩忽然抱紧了他,用力得好像要把他揉到自己的骨血里去一样:“也奚,我不是不顾你,也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不敢让你知道。
我不怕下狱,不怕受折磨,也不怕死,但我害怕你会难过·”·杨琰原本气到极处,背脊都绷紧了,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泄了力气,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他却浑然不知。
卫长轩轻叹了口气:“我本以为这次被判斩首,大约再也没有机会见你,也就没有机会跟你说这番话·却不曾想到,”他顿了顿,声音里微有些感慨的意味,“没想到,我的也奚本事这样大,竟把我救了出来。”
杨琰低着头,声音低低地道:“你都知道了·”·卫长轩点了点头:“大约猜到了一些,听说这次韩大人出了不少力,我原先以为他只是杨玦的恩师。
毕竟是他辅佐杨玦从南疆回了都城,又夺了王位,现在看来,他与你的交情好像更深厚一些·”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方才离去的那位温大人,他虽说同你只是在诗书上有所往来,可他提起你时,神色异常恭敬,看来是一心愿追随于你。”
杨琰轻轻点了点头:“温兰郁谋略虽不及韩先生,但却有治世之才,很教人赏识·”·“除了他们,此番上疏弹劾杨玦的那些官员,想来都是你手底下的人。”
卫长轩低声道,“也奚,你笼络这么多人物,绝不只是为了这区区一个王位吧,你真正想要谋得的是什么”·杨琰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
卫长轩看着他,轻声问道:“是天下吗”·杨琰抬起脸,平淡如水的瞳孔对上了卫长轩的眼睛,神色淡漠却又坦然,竟像极了当年的杨烨。
卫长轩微微一怔,心里已是明白了··“卫长轩,”杨琰明明看不见他,却对他神色的变化十分了然,他动了动嘴唇,许久才道,“你只要记住,无论将来我变成什么样,我永远都是你的也奚。”
卫长轩听了这句,心中涌起微涩的暖意,他低头吻在杨琰额头上:“我知道·”·墨雪阁的书阁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卷宗,沿着书阁是一列木制的扶梯,扶梯宽大,上铺着锦毯,可供人躺卧。
杨琰牵着卫长轩走到扶梯旁:“这里是从前父王处理政事的地方,有时卷宗太多,他看累了便靠在这里歇息·这些天我住在这里,翻阅他读过的那些书,忽然就有些想念他。”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踏上一阶木梯随意坐下,卫长轩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木梯边散放着一卷书册,想是杨琰先前读到一半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刺了针孔,卫长轩知道他目不能视,从来都是靠摸索着书页上刺的针孔来阅读,为此指腹上竟已生了一层薄茧。
他捡起书看了一眼,问道:“这么多书的针孔,都是方明刺的么”·杨琰方才哭了一场,像是有些累了,他轻声打了呵欠,头一歪枕到卫长轩腿上,轻声道:“方明现在已不做这些了,倒是一墨斋有个伙计,很会做这些事。”
他声音带着困意,模糊得像是小孩子的咕哝·卫长轩不由低头看他,只见光线从书阁的缝隙里投了过来,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 yin -影,连卫长轩也看不透哪边更真切。
“也奚,这次杨玦的事一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二公子”·杨琰睁开微闭的眼睛:“二哥”他沉默了片刻,“他跟你说了什么吗”·他这话问得虽轻,却隐约有些杀伐之意,卫长轩抚着他头顶的手不由一顿:“说了一些,听他的意思,你好像想把他留在建安”·杨琰随意道:“我如今未及弱冠,又不能视物,任谁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这穆王之位还是由二哥继承方为妥当。”
“你想让他做你的傀儡”·杨琰微微一怔,很快又笑了笑:“便是傀儡又如何,二哥是个通透的人,至少他还知道自己是个傀儡。
不像三哥,连自己的处境都不清楚,惹了许多麻烦,只怕他到临死,还仍未明白过来·”·卫长轩摇头道:“你要二公子继任穆王之位,将来等你从他手中继位时,少不得需要一些手段,到那时,二公子还能留有- xing -命么”·杨琰神色略有犹疑,没有答话。
卫长轩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也奚,你放了他吧·”·“你说什么”·“你虽然年纪轻,可毕竟是先穆王的嫡子,继任穆王之位无可厚非,又有韩大人他们在旁扶持,自可免去许多麻烦。
更何况,你志向高远,所做的筹谋应当比我想的还要多,处理王府的寻常事务更是不在话下·可二公子却不同,他的心不在此,又因杨玦的事得罪了雍王和卢家,只怕继任王位也会处处掣肘。
再者,你要留他多久,一年两年他知道的事越多,活下来的机会自然越小,何不现在就放他回封地去,让他永不要回来了·”·杨琰摸索着坐了起来,他口气生硬地道:“卫长轩,我记得你同杨琮并无什么交情,为何要替他说话”·“是,我同二公子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听他说起些在封地的生活,虽然听来只是些平静无聊的日子。
可是,”卫长轩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原先我曾想过,若是跟你去了封地,我们两个便会过上这样的日子,闲乐安逸·现在看来,我们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二哥还有,不如放了他吧·”·杨琰原本平静地听他说话,到后来面色渐渐有些动摇,他轻轻伸手,抓住了卫长轩的手,握了片刻才道:“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晚间,穆王府的荷花池后,隐约有丝竹管弦声响起,隔着湖水听来有些不真切·那还是原先杨玦所豢养的一班乐工,每到这个时辰便演习些旧曲·杨玦虽骄奢- yín -逸,选的这帮乐工却是不错,曲子声色悠扬,听来颇让人心旷神怡。
墨雪阁后面紧邻着荷花池,杨琰坐在书阁的最高处,支着下巴,听着丝竹之乐,唇边泛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杨琮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却全然没有这样自得的神态,反而是如坐针毡。
他自进入墨雪阁到现在已过去半个时辰,弟弟什么话也没说,仿佛只是邀他来听曲而已··过了良久,杨琰才微微转过脸来:“那件案子,审得如何了”·杨琮怔了怔,赶忙答道:“杨玦被押在宗正寺大狱里,他是皇族子弟,不得受刑,嘴巴还硬着,什么都不肯认。
不过他手下那个叫何衍的长史却是色厉内荏,在大理寺走了一遭,便什么都招了·”他说到这,又摇了摇头,“说来,当年便是他买通匪徒对父王的车驾做手脚,晋州那帮山匪只看了他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他就算不畏刑罚也难以抵赖。”
杨琰点了点头,又道:“有件事倒是奇怪,父王在位时,得孝宗亲封,王位世袭罔替·可这些年大哥三哥接连获罪,且桩桩都是大逆之罪,就算杨解不提,可宗亲世族的人,就没有一个提出要罢黜这穆王封号么”·“确实已有几名御史官员提出要对穆王之位降爵,可是却被宗正寺那边否了,”杨琮顿了顿,又道,“听说是雍王的意思。”
“雍王,”杨琰仰起脸,喃喃道,“他一手扶持的杨玦被赶出了王府,他竟还会帮穆王府说话,这是为何”·“我也想不透,大伯父那人高深莫测,城府比父王还要深几分,我不敢随意揣测。”
杨琰摆了摆手,显得不甚在意:“这个倒不要紧,反而替我省了些麻烦,眼看杨玦的案子已是尘埃落定,此事二哥功不可没·”·杨琮受他嘉奖,倒更不自在,站起身刚要客套两句,却见他笑意一敛,眉峰微挑地道:“二哥这几日在冯老夫人面前很是乖觉,对处境艰难只字不提,怎么却到卫长轩面前诉起苦来,难不成是想请他来替你说情么”·杨琮一惊,额头已有冷汗落下,他低声道:“谈不上诉苦,只是同卫将军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卫将军为人赤忱,总不会曲解我的意思。”
“哦”杨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方向,“你又凭什么以为,他能改变我的心意·”·杨琮沉默了,他听出弟弟这话中意味甚是凶险,只怕一个不慎便会让他动了杀心,他静了片刻,才道:“卫将军对于四弟,和旁人终究不同。
四弟先前也说了,此番召我前来建安,事出突然,时机更是不对·你这些年在大哥、三弟身边一直隐忍不发,自然是等待时机,准备一鸣惊人,可如今为了救卫将军,将从前的隐忍全然不顾,可见他对你有多重要。”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眼看杨琰脸色越来越沉,杨琮不由苦笑:“我说了这些,四弟该更想杀我了·其实这些天我也想通了,我的- xing -命无关紧要,只要四弟不迁怒其他人,我任由四弟处置便是。”
“二哥,”杨琰慢慢站起身,踱到了他的面前,似是叹了口气,“如今我们兄弟,只剩你我二人了·”·杨琮背后忽然一阵刺骨寒意,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晚了。
杨琰向他走近了两步,很快又背过身去:“我已备了车马,送你返回封地,冯老夫人也已收拾妥当,和你一起走,今夜就动身·”·杨琮惊了一惊,像是没反应过来,仍是怔怔站在那里。
“二哥,”杨琰最后唤了他一声,“从今以后,不要回建安了·”·这一夜,一行车马送杨琮返回了封地长鹿县,不久后建安传来旨意,封杨琮为长鹿县侯,他便在这片东南方的一隅封地里度日,至死也不曾回过都城。
这位长鹿县侯杨琮一直活到九十高龄,直到武帝在位末年仍然身体康健,有史官修撰国史,寻到侯府求问穆靖王杨琰年少之事以及玳、玦二人获罪真相·杨琮被百般问询,仍闭口不答,他笑呵呵地向那年轻的史官说道:“我这辈子便是不问闲事,更不谈闲事,才能活到这把年纪。”
史官有些急了:“老侯爷,如今原先的人都相继离世,穆靖王也已作古,当年的事您便是说了,还有人会来问您的罪不成”·杨琮依旧笑着摇头:“你不懂,哪怕畏惧之人已不在世上,可人心中的畏惧却仍能杀人,就像是自己吓自己,足以把自己活活吓死。”
史官听了这么没头没脑的话,以为这位老侯爷已老得糊涂了,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过了几日却又不死心地来叩门,却见侯府上下一片素白,这才得知,长鹿县侯杨琮在前一天的夜里便与世长辞了。
第52章 册封·永安六年十二月初九,穆王府··这两日建安连下了几场大雪,整座都城都是银装素裹,穆王府外的大街上却不见半点积雪,早早地被清理干净,露出青石板的路面。
道路两侧拉了浓紫的步障,不多时便有两名眉清目秀的内侍骑马而来,他们皆穿着青色袍服,小心翼翼勒着缰绳,待行至王府门外方才站住·一旁早有王府仆从上前牵马,内侍们垂手站在路旁,紧接着后方又有人来,这样沿街一路站着。
直到最后,方有八匹神骏所拉着的御辇沿街而来,停在了穆王府正门外··王府内的府僚们早早便迎出门外,毕恭毕敬等着车内的人露面,御辇中并不是永安帝,只是前来宣读册封旨意的使者。
然而两位使者身份都是非比寻常,正使是如今皇族中的大长辈雍王杨燧,副使则是当朝太尉谢鏖··雍王慢吞吞地下了车辇,抬眼一看,只见涌上前行礼的人群后,独自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紫色团花的正装长袍,青色莲枝纹的横襕,腰间束着玉带·因为天冷的缘故,肩上还披着一领暗紫狐裘,那狐裘甚是宽大,愈发显得他身形单薄,几乎有些弱不禁风。
雍王已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位侄儿,先前只听府上管事说这小公子身体弱,- xing -子又怯懦,一眼望去,似乎正是如此,可细细看来,却又并不尽然··只见杨琰不慌不忙地上前了一步,他目光清澈,唇角微微含笑:“大伯父,谢大人,里面请。”
看其神态自若,既不局促也无欣喜,好像并非要接受册封大礼,只是邀人闲来做客而已··谢鏖对这座王府已不陌生,只见周遭大都是旧时模样,不由笑叹了一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这些年王府几经易主,没想到终究落到了四公子手中·”·杨琰原本走在前面,听了这话不由回头笑了笑:“穆王府早已不复旧时风光,我本就病弱目盲,既无心胸也无志向,从前不过是依附着父王兄长勉强活着。
如今哥哥们四散离去,致使我这无用之人接管王府,想来往后不过是潦草度日罢了·”·说着话,已走入穆王府内正殿,殿中设了香案,雍王立于案东,杨琰则跪在案西,恭恭敬敬等着宣旨。
这册封的旨意皆是些寻常之语,不过是夸奖杨琰礼洽懿亲、躬行不怠等等,待杨琰接了旨,谢鏖又奉上册宝,杨琰亲自把册宝连同圣旨一同供到案上,便算是礼成··谢鏖拱了拱手:“穆王殿下,下官在此道喜了。”
杨琰脸上些微喜色也没有,只云淡风轻地道:“有劳大伯父,有劳谢大人·”他顿了顿,“偏殿备了茶水点心,请二位歇息片刻·”·雍王从始至终也不曾与侄儿寒暄,此刻只轻轻咳嗽了一声,谢鏖忙笑道:“下官同雍王殿下还要回宫复旨,改日再来叨扰。”
杨琰也不强留,只起身送了两步,却见雍王老迈的身影忽然一顿,转头向他道:“穆王,过些时候便是元日祭天大典,你可不要忘了·”·杨琰略微一楞,很快便点头道:“侄儿知道了。”
待登上御辇之后,谢鏖同雍王对面而坐,心里微微有些犯嘀咕·原先这册封的正使是他,副使则是御前大内监元和盛·不知这位老王爷怎么揽下了正使的差事,他这才任了副使。
谢鏖原以为雍王同这个侄子有些渊源,但从方才来看,雍王对那位年少的穆王很是冷淡,连客套话也不曾说上一句,很是古怪··他虽心中疑惑,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只是笑了笑道:“上次下官同王爷来穆王府时,好像还是几年前的事。”
雍王点了点头:“不错,那时老七刚出了事,穆王府里的杨玳和杨玦正为了继任王位争得不可开交·”·“是,”谢鏖赔笑道,“还是王爷记得清楚。”
雍王浑浊的目光微微一闪:“谢大人,你觉得如今这位穆王同前面两位相比如何”·谢鏖一怔:“这位穆王么,绝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无用,下官总觉得他甚是危险。”
“危险”·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谢鏖点头:“不错,下官半点也看不透他,所以觉得危险·便如漆黑暗夜中,不点灯而独自行路,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雍王轻声叹息:“危险的恐怕不止他一人·”·“王爷是说”·“先前有一封《奏闻玦私通夷狄疏》,你可曾看过”·谢鏖立刻点了点头:“这封奏疏一出世便引起朝中轩然,其中虽只是罗列了杨玦几项罪责,可言辞剀切,又文采斐然。
杨玦获罪,这封奏疏算是功不可没·”他说到这,微微一顿,“难不成,写这奏疏的温芷同穆王有些往来”·雍王摇头道:“当时奏疏又岂止这一篇,谢大人不妨细想。”
谢鏖凝神想了片刻,只记得那时杨玦还未定罪,朝中弹劾的奏疏却如雪花一般递了上来,他喃喃道:“不错,还有兰台令韩大人,礼部几位官员,太常寺、御史台……”他怔了一怔,“下官竟未察觉,这位穆王殿下已然羽翼丰满,哪里是什么孤苦病弱之辈。”
这些事雍王显然早已了然,此刻只看着他苦笑··谢鏖愣了片刻,忽然一惊,几乎要在车辇中跳起:“还有他还有外祖拓跋信,拓跋信如今仍掌西北兵权,他原先还是压制拓跋信的质子,如今却变成了穆王。
倘若拓跋信一意扶持,这位,这位穆王殿下岂不是……”·他因为过于激动,不期然挥动了车帘,车外寒风猛然灌入,虽只有一瞬,雍王却已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本就年迈,如今咳嗽剧烈仿佛气都要喘不过来,声响甚是骇人,半天也未平息·谢鏖吓得有些无措,正要向车外唤人,只见雍王以手掩唇,血沫伴着咳嗽猛然溅了出来。
眼看谢鏖惊得面无人色,雍王倒是习以为常了似的,从袖中抽出巾帕拭去嘴角胡须上的鲜血,沙哑着道:“谢大人不必惊慌,这是旧疾了,见风便犯,”他幽幽叹了口气,“本王已是风烛残年,看来确实要让位给后辈们了。”
这几日下雪,羽林卫中偷懒怠职的人多了起来,卫长轩也不好总是离营外出,只得连日待在大营盯着这些属下·直到这日接到袁小侯的邀约,方才从羽林卫大营中出来,前往西坊闹市中,寻他所说的那间紫梁园。
紫梁园和月明楼都是风月之地,却比不上月明楼那样风雅·这里原是个破败的园子,后来有人搭了看棚,搜罗些倡伶之辈在此表演,以揽生意·这看棚下用栏杆隔成几间,有讲书的,演滑稽戏的,还有些俗艳的乐舞。
原先常来此地的大多是市井中的贩夫走卒,后来生意做得大了,便在看棚后建起高阁来,排演的都是些精致曲目,专门招待达官贵人·如此一来,乐舞中的俗艳倒成了此地的招牌,贵人们听惯了慢声细语的雅乐,反而更爱这里的俗乐。
往紫梁园后阁楼里一坐,卫长轩恍惚觉出几分熟悉来,从前还在神武卫的时候,他也常同年纪一般大的少年们挤到闹市的看棚里,看杂技或是滑稽戏,看上几个时辰都不肯走。
那种看棚远没有紫梁园的大,里面满满都是人,到处都是馊臭的汗味,现在想来竟颇有几分怀念··袁雄见卫长轩看着台上演的滑稽戏直出神,不由笑了:“看来我料得没错,卫将军果然喜欢这里。”
卫长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劳袁小侯爷费心,”他顿了顿,“听说袁小侯前些时候去了北边”·袁雄原本笑得懒散,听了这句忽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是,去了会宁。”
他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的,我同陈绍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他战死沙场,我们这些往日的兄弟心里都不好受·这次去看望陈老将军,只见他满头头发都白了,真是叫人好生难过。”
卫长轩听他说起此事,神色也是黯然了下去··袁雄又道:“谁知我回京途中,却听说你又被问了罪,还要斩首,当真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快马加鞭赶回来,才知是虚惊一场,”他说到这,拍了拍卫长轩的肩膀,“说来你也算是福大命大,今日这一宴就当是我贺你大难不死吧。”
另一旁早有人道:“卫将军这是吉人自有天相,来,我敬卫将军一杯·”·卫长轩推辞不过,只得接过酒饮干了,而后又有人陆续敬了酒来·这日的酒滋味并不像寻常那样寡淡,竟是十分浓烈,卫长轩连喝几盏便觉得头脑昏沉,已有些恍惚。
·袁雄见他脸上显出醉意,拍了拍手道:“怎么样,是不是好酒这是我父亲珍藏了二十年的佳酿,可算是得来不易·”他一口饮尽碗盏中的残酒,趁着酒兴道,“卫长轩,你先是征战沙场,而后又获罪入狱,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可悟出什么来没有”·“什么”卫长轩略有些奇怪。
此刻台上的滑稽戏已经演完,换了一出舞乐,却同别处的舞乐不同·只听乐声缠绵悱恻,舞姬们都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裙,几乎是赤身裸体地挑着胡族舞蹈,妖娆魅惑,看得卫长轩耳根直发热。
袁小侯却看惯了这些艳俗舞乐,只自顾自大声道:“你瞧我如今做事张扬,什么都要尽兴,吃喝要尽兴,玩乐也要尽兴,便是因为我悟了人生在世只有一遭,想做什么便要去做,等到死了就什么都晚了”·卫长轩瞧出他是醉了,正想盛碗羹汤给他解酒,袁小侯已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卫长轩,我说的对不对”·卫长轩虽然醉意阑珊,可也不愿同一个醉鬼理论,只敷衍着点了点头:“是是是。”
袁雄忽然就笑了:“你猜,我今天为何约你来这里”·卫长轩怔了怔:“为何”·“我瞧你这人生得一副风流多情的相貌,实际上却古板无趣,不娶妻不纳妾,连窑子都不肯逛,真是白白长了那么一张脸。”
袁雄醉到极处,说话已然没了顾忌,“我们几个私底下都常说,不知这个卫长轩,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卫长轩微微一愣,很快便道:“袁小侯,你醉了。”
袁雄却摆手:“我知道你不肯说,没关系,这紫梁园里有个老龟公,只要打量你片刻,他便能猜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说有不有趣”·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卫长轩听他越说越不堪,不由想起身告辞,然而醉意上涌,一时竟没站起来。
却见一个驼背的老头走了过来,俯身在袁雄耳边说了几句,袁雄眼睛一亮,回头指着他道:“果真如此快带过来·”·老龟公笑着应了一声,又看了卫长轩一眼,佝偻着腰去了。
卫长轩不由奇怪:“怎么”·“他说,方才看你瞧那些舞姬们的眼神,他便已猜出你的喜好,如今紫梁园刚来了几名清倌人,其中有一个定合你得意,”袁雄笑吟吟地拊掌道,“卫长轩,我们朋友一场,今日我做东,就让你在此地来个洞房花烛,你也不必谢我,改日请我喝酒便是。”
卫长轩听得眼前一黑,刚要开口斥责,只见那驼背老头已领着一名少女走到了他们桌前·少女纤纤弱弱,看着十分胆怯,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却是大大的,因含着眼泪的缘故,有些水色朦胧。
卫长轩只看了她一眼,便怔住了,而后疑惑地看向那老龟公··袁雄在一旁打量着他神色,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合你的意么”·卫长轩摇了摇头:“袁小侯,不要说笑了,时辰不早,我该回大营去了。”
他说出这句,别人还没怎么样,那老龟公脸色已是变了,他懊恼地瞪了少女一眼,而后向袁小侯跪下道:“小侯爷恕罪,是老奴走眼,这丫头不争气,老奴定会好好教训她。”
袁雄打了个酒嗝,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却自知闯了大祸,颤抖着跪下了·她眼中本就含着眼泪,如今泪水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连连滑落,只此一看,原本只有三分相像,竟已像了七分。
第53章 情窦·卫长轩反应过来时,已伸手抚上少女脸颊,将她的泪珠擦去了·少女似乎吃了一惊,她一抬头,正对上一双黑玉般剔透的眼睛,不由一愣,而后脸颊立刻便涨红了。
只听袁小侯在他二人身后大笑出声:“卫长轩啊卫长轩,你分明就喜欢这个模样,还矜持些什么”他说完,又左右呼喝起来,“来人,送卫将军去后面客房,今夜好好伺候着,明日个个有赏。”
他向来是挥金如土的- xing -子,紫梁园中的伙计把他当做活财神一般,一听见有赏,全都跑了过来,几乎是把卫长轩抬到了房里··卫长轩原本就喝得醉意醺然,被这么一番折腾,更是头昏脑涨,一动也不动了。
少女怯怯地待了半晌,才稍稍凑近了看他,她从未见过这样俊美的人,一时大气也不敢出··屋内的油烛忽然“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吓了少女一跳。
她轻手轻脚地拨亮了灯芯,借着火光重新看向了榻上,只见卫长轩脸颊一片醉红,是喝醉了酒的模样·他眉间微蹙,似乎睡得不甚舒适,少女怔了怔,方想起替他解了发带,而后又松开他胸前衣衫。
只见这青年将军胸膛肌肤光滑,蜜蜡般的色泽上隐约泛出微红,看得少女脸都红透了,却又不由自主向他越凑越近,近得呼吸可闻··眼看便要贴上那微翘的唇角,卫长轩鼻翼一动,已喃喃道:“怎么这么香”·少女一惊,慌忙退开了两步,而后才明白,他说的“香”,大约是自己身上的脂粉香。
就在她犹疑的时候,卫长轩已慢慢坐起了身,他一双漆黑眼眸半睁半闭,映着散落下的长发,看起来风流俊逸到了极处,几乎让人失神··“将……将军……”少女结结巴巴唤了他一声,跪到他脚边道,“奴侍候将军歇息。”
卫长轩听见这娇怯怯的声音,像是猛然一惊,而后立刻便起身下榻·他酒意未褪,脚步还有些虚浮,少女刚想上前扶他,却被他伸手推拒,只得眼睁睁看他踉跄着出了房门。
屋外正连天下着大雪,卫长轩被冷风一吹,又清醒了几分,他仓促地寻了路走出紫梁园,却见大街上一片漆黑,已是深夜了··他方才出来那番动静并不小,阁楼上的袁小侯也被惊动了,慌张张地推开窗户向外呼喝道:“卫长轩,你去哪里”一面又向身边吩咐道,“快去追卫将军回来,这样大的雪,别冻坏了他。”
正在仆从们向外疾跑时,一驾马车已从长街尽头缓缓驰来,在紫梁园门外稍稍停了停,很快便踏雪而去·仆从眼睁睁看着卫长轩登上了那马车,只得复命道:“侯爷,卫将军被一驾马车接去了了。”
袁雄喝得满眼惺忪,不由奇怪道:“谁人的车,会在这时候来接他”·仆从挠了挠头:“回侯爷的话,好像是穆王府的车。”
卫长轩也不知会有马车来接他,只是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喊他“卫将军”,而后便被拉上了车·车中比外面暖和多了,又弥漫着熟悉的水沉香气,让他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再醒时,是被一丝隐约的燥热热醒的·这是寒冬腊月时节,原不该这样热,然而他方才饮了烈酒,又在温暖如春的室内,额上已细细泌了一层汗·却又有微凉的布巾轻轻拂在他额头上,将汗珠擦去了,卫长轩便在这样轻如微风的拂拭中醒了过来。
“也奚”他睁眼的一瞬便看见坐在榻边的杨琰,只见杨琰身上只穿着亵衣,肩上草草披着一件外袍,似乎是就寝之后又爬了起来,满脸的倦意。
听他忽然出声,杨琰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你醒了”·卫长轩抬起手,抚着微痛的额角道:“我怎么在这”·“你本该在哪”杨琰语气极冷,蓦地站起身,转头便走出屏风去。
卫长轩昏沉沉地仰起脸,视线却被这面墨染缂丝屏风阻挡,只朦胧看见杨琰的身影走到桌前,似乎是在倒茶·过了片刻,才又转了回来,将一盏温茶递到卫长轩面前。
卫长轩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受他的服侍,不由心虚地坐了起来,接过茶盏低声道:“我……晚上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所以才……”·“我知道。”
杨琰点头道,“勾阑那种地方,难免会一时兴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什么”卫长轩一怔,而后又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杨琰没有说话,他显然情绪不佳,脸上像是凝了冰,半点笑意也没有。
卫长轩仍有些朦胧醉意,只莫名看着他,目光却落在他肩上那件织锦的外袍上,却见袍上绣着繁复的盘龙纹,金线银纹在灯光下几乎有些晃眼·他神色一顿,很快便垂头苦笑道:“是了,你已是穆王了,寻个人还是容易的。”
他心下忽然有些落寞,低声道:“也奚,我现在才明白,为何从前每次提起带你离开王府,你都婉言拒绝·原来你早就知道,将来你会做这王府的主人。”
他说完这句,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实在陌生,让他不由怔怔抬起头来··杨琰垂着眼睛,那抹冷笑仿佛利刃刻在他唇角:“卫长轩,我知道你心里更愿意我像从前一样,做个柔弱无依的小公子,蜷缩在你怀里受你保护。
你以为我就不想吗可是我不能”他咬着下唇,缓缓摇头,“我是大昭的皇族,杨家的子孙,我身为杨烨的儿子,就算天生残疾,也不甘心就这样做个废人,了却此生。”
卫长轩恍惚想起,当年那个中秋月夜,杨琰劝他投身羽林卫的那些话,不由低低叹了口气:“是了,我早该想到,你能看穿我怀有抱负,是因为你心中也另有雄图。”
杨琰垂下眼睑,也叹息了一声:“卫长轩,你我志向不同,或许有一日终将各奔东西,我真怕……真怕会有那么一天·”·卫长轩惊了一惊,伸手抓住杨琰的手问道:“也奚,你怎会这样想”·他这一下失了轻重,竟将杨琰拉得向前一倒,一个趔趄跌到了榻上。
杨琰有些惊吓地抬起脸来,却觉气息拂面,显然正对上了卫长轩的脸·他们方才刚有些争执,此刻却贴得如此近,两人都是怔了一怔,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杨琰忽然闻到一缕甜腻的香气,显然是从卫长轩身上传来的。
他猛地皱起眉来,一把抓住卫长轩的衣襟道:“你今夜去勾阑里都做了些什么”·就在这时,杨琰忽然闻到一缕甜腻的香气,显然是从卫长轩身上传来的。
他猛地皱起眉来,一把抓住卫长轩的衣襟道:“你今夜去勾阑里都做了些什么”·卫长轩见他神态大变,赶忙道:“不过是去喝了几杯酒,怎么”·“喝酒”杨琰眯起眼睛,磨着牙道,“喝酒会喝到衣裳都解了,头发也散了么”他说着,咬了咬牙,显得极是恼火,抓着卫长轩衣襟的手指都用力得微微发白。
卫长轩已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他露出几分苦笑,一手握了杨琰的手:“也奚,我什么也没做,”他似是无奈地叹息道,“你难道不明白,除了你,我什么人也不要。”
杨琰怔怔抬起了脸,他一双眼睛大而沉静,如同一汪湖水,睫毛颤抖得厉害,仿佛不确定方才听到了什么·卫长轩只是看着便心生出无限怜爱来,他贴近杨琰的耳朵,再次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也奚,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再听清这句时,杨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伸出手抱住了卫长轩的脖子,手是抖的·而后又寻着卫长轩的唇贴了上去,他气息灼热,眼泪却是微凉,滚落在两人相贴的面颊上。
卫长轩摸着他的下巴深深吻了回去,口中淡薄的酒意也度了过去,染得杨琰两颊通红,仿佛微醉·他肩上原本披着的那件龙纹织锦外袍早已滑落下去,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亵衣,卫长轩手臂微一用力便把他抱到了榻上,两人一起向床帏间滚去。
杨琰被他压在身下,只听见卫长轩的呼吸声愈发粗浊,那双炽热的唇跟平日全然不同,滚烫地落在他脖颈和肩头·他的双手原本无措地摆放在身侧,却又在纠缠间伸了出去,摸到了卫长轩身上。
卫长轩的领口大敞着,杨琰的双手很轻易就探了进去,他的手划过紧实的胸膛和小腹,而后停在了卫长轩的腰带上··卫长轩原本还低头吻他双唇,只觉腰结一松,竟已被解开了腰带,不由低了头,按住杨琰的手道:“做什么”·他略有些气喘,声音还带着些微沙哑,听得杨琰耳根滚烫,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讷讷地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不必他说,卫长轩也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而缓慢地吻着杨琰的侧脸,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低声道:“也奚,不必这样·”他嗓音暗哑,隐忍中又无限温柔,“我不舍得。”
杨琰听着他的声音,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战栗,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长大,他还是在卫长轩的掌心里,被他捧着,暖着,安然地依偎在他怀里入睡··永安七年,正月初一。
这一年的元日祭天大典与往日略有不同,因前一天除夕夜里,建安城上空星陨如雨,火光耀眼,声如轰雷·钦天监连夜赶入泰安宫,向皇帝禀道:“星落如雨,对紫微帝星不利,请皇上慎之。”
·永安帝虽素日惫懒,但对天地鬼神却十分敬畏,听了这话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在这年元日的祭天大典中再不敢躲懒,亲自戴了冠冕,穿了十二章纹的衮服,将整卷祭天之词一一诵读了。
他立在上头读祭文,两三个时辰下来已是累得浑身酸软,然而下头跪着的诸位臣子却更是苦不堪言·那些精猾的老臣还知道在裤子中缝上软垫,其余不知事的只能硬生生跪着,待大典结束后,几乎是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承天殿。
杨琰跪在宗族这列的末端,他目不能视,内监们同他也不相熟,连来搀扶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强撑着爬了起来·耳边的人声渐渐远去,承天殿里从方才的熙熙攘攘又恢复了几分安宁,杨琰听见一个拖曳的脚步向他缓缓走近,而后是一声低唤:“穆王。”
杨琰还未全然站起,听见这个声音,只得就势右膝跪地,行了个元日见长辈的礼节:“大伯父·”·雍王咳嗽了两声,又走近了两步,扶了他胳膊便要托他起来。
杨琰不敢十分借力,自己慢慢站起了身,轻轻笑道:“听说各国特使、文武百官都去了宣政殿为皇上祝贺,晚些还要开宴,大伯父怎么不去瞧瞧热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这热闹本王已瞧了几十年,瞧得都腻味了。”
杨琰笑了笑:“也是,大伯父历朝三代,不知见过多少繁华,岂是我们这些小辈可比的·”·雍王拄着杖,默默摇了摇头:“穆王,你可知道先前杨玦获罪,有人上疏要削穆王这个爵位,为何被我驳斥了吗”·“想必是因为大伯父顾念着与父王的旧情,所以想为穆王府留下几分颜面。”
雍王冷冷地看着这个瘦弱的侄儿:“杨琰,你当真是这么想”·忽然被这样直呼其名,杨琰显得微微一怔,他偏过头:“若不是这个缘故,那便是穆王府对大伯父还有用处。
往后大伯父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侄儿便是,侄儿定当竭力为大伯父效劳·”·雍王哈哈大笑:“我可不敢用你,你三哥那样的人才是听话的好人选,而你么,”他顿了顿,语气骤然- yin -冷,“你这样的人物,生在宗室之中,实在危险无比。
倘若在十年前,我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取你- xing -命·”·第54章 金令·杨琰静了静,而后才缓缓道:“大伯父这话,着实让侄儿惶恐·”·他虽这么说,脸上却毫无半点惶恐之色,雍王看着他,目光愈发- yin -翳:“你母亲是东胡人,你应当听说过东胡的规矩同中原不同,向来是立幼不立长。
你父亲也曾经动过这样的念头,想要立你为世子,你知道么”·杨琰显得有些意外,微微抬了抬眉毛··“那还是永康六年,八月中秋,”雍王声音低了下去,似乎陷入了回忆,“孝宗在漪澜园设宴,席间谈及各王府世子的人选,其余人所立大多为嫡长子,只有你父亲沉默不语,似乎心事沉重。
我同他说,不守长幼之序的例子比比皆是,我们杨家有东胡血统,何不按照东胡的习俗行事·他这才稍松了口气,我便知道,他心里是想要立幼子为世子的·”·“原来父王这个念头是受大伯父劝导,”杨琰说完,又抬起脸,“不过,永康六年中秋,侄儿尚未出世。
大伯父和父王如此寄以厚望,不过是因为我母族的关系吧·”·雍王没有说话,是默认了··杨琰唇边笑意极冷:“大伯父和宗室中其他长辈打的想必都是一个主意,外祖只有我一支血脉,将来说不定我便是拓跋家的家主,若再继任了王位,拓跋家乃至整个东胡都要受控在宗室手掌之中。”
他顿了顿,点头道,“这着实是一步好棋,可惜侄儿天生目盲,拓跋信再不会把家主之位交给一个瞎子,所以大伯父以及诸位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小侄只得沦为弃子。
大伯父如今大约很意外,意外我这弃子不但没有自生自灭,反而继任了穆王之位吧”·雍王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怨毒尖利的神色来,然而却什么都没有,杨琰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他咳嗽了几声,点头道:“是我糊涂了,原以为老七的儿子中只有杨玳算是个人物,不过看他年轻,又锋芒太露,所以不曾把他放在眼中,却忽视了你·”他长长叹了口气,“还记得原先,无涯宰相不肯为孝宗出仕,却暗地扶持了你父亲,让他成为权倾天下的穆王。
后来他的学生,那个叫做韩平的,辅佐了杨玦,我还觉得十分奇怪·现在我才明白,原来韩平选定的人是你·”·雍王拄着杖在殿上来回地踱步,那上好的沉香木在地砖上轻叩出“笃笃”的声响:“你很聪明,又懂得审时度势,这本是好事。
可你这样的出身,原不该这样懂得隐忍·”他慢慢踱到杨琰面前,瞧着他的脸,“看得出,你是个有野心的,你忍了这么久,不过就是等着一飞冲天,是不是”·杨琰没有答话,他脸上那点谦和的笑意也慢慢泯灭了。
雍王也并不指望他回答,只兀自摇了摇头:“所以我说,你这样的人,若在十年前,我定不能让你活着·”·“听得出来,大伯父是真心想杀我,却不知如今,大伯父又在顾忌什么呢”杨琰不慌不忙地问道。
“我顾忌的当然不是你,也不是你手下党羽,”雍王疲倦地挥了挥手,“我顾忌的只是宗室,是杨家的天下·”·他仰起脸,看着承天殿的金色穹顶,高大的赤红横梁间刻着欲飞的金龙:“想当初,太宗开国,拟国号为昭,取‘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之意。
指望着我朝如晨曦之光,永耀天下·而后历经五代,种种内忧外患,宗室子弟愈发不堪一用,相权落于世族,兵权落于藩镇·我大昭开国一百二十载,如今杨家宗室竟已无人可以依靠。”
他转头,看向杨琰,“你我都知道,永安帝杨解昏庸无能,毫无治国之才·裕王无后,端王子孙孱弱,我虽有两子,可却都是无用之辈·若再杀了你,睿宗一脉岂不是断绝了么”·他说到此处,似乎痛极,又连连咳嗽:“我曾经在夜晚扪心自问,杨家真的已经衰败了么,又有什么样的人才能够重振宗室呢后来我想,大约还是像老七那样的人吧。”
他慢慢坐了下来,疲倦地道,“我心里曾经嫉恨过你父亲,想着他跟我同是睿宗的儿子,先前又不受宠,不过是仗着取了东胡的女人,依附着兵权慢慢爬了上来。
后来我才明白,成就他的不是东胡大都护们的支持,而是他狠辣决断的- xing -子,这天下唯有他那样的人能够治理·杨琰,你会做这样的人么”·杨琰听他咳嗽得厉害,上前两步,扶了他的手,轻轻替他拍了两下。
若是旁人看来,倒很有几分贤孝的意思·然而他一开口,却是毫不留情地道:“听大伯父话中的意思,似乎是不忍见宗室孱弱,对我父王治世的时代甚是缅怀。
既然如此,又为何在我父王死后便立刻拉拢他的旧部,将两省的官员悉数换成雍王府的人呢我大哥刚刚继任王位,便在朝堂中处处受人掣肘,三哥继任王位后,更是被迫立刻交出左骁卫兵权,从此穆王府只剩虚无一用的王位,实则与匹夫无异。
大伯父便是这样提携宗室子弟的么”·雍王被他问得句句心惊,他转头看向搀扶自己的这个少年,那双眼眸中分明空无一物,却又深沉至极,根本望不见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微微低头,向坐在椅上的这位大长辈道:“大伯父方才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是无用之人,那又为何对他们委以重任原先工部和户部皆是父王掌管,后来便被换做了这两位堂兄,他们自任职以来真可谓是居功甚伟。”
他口气有些讥诮地道,“这些年黄河水患一年重过一年,去年更是决堤千里,淹没三十二县,死伤流亡者不计其数·水部郎中芮和盛当了替罪羊,可真正该斩首的是谁,大伯父,你心中应当清楚。”
雍王扶在椅子上的手微微颤抖,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惊惧··“锦州盐课案,先前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却又悄无声息了,”杨琰直起身,抱着手冷笑道,“韩平同我说时,我便料得会如此。
盐课案涉银数百万两,彻查起来,难保不查到都城,不查到户部,再往上查可就是我那位大堂兄,户部尚书杨临了·”·雍王忽然咳嗽起来,咳嗽声伴着血腥味充斥了他喉腔,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了上来。
而后,杨琰的手又搭上了他的肩头:“大伯父不必如此激动,侄儿没有针对两位堂兄的意思,说起这些不过是想让大伯父知道,大昭衰败的原因不是因为宗室孱弱,而是因为懦弱无能者居于上位。
父王当年治理天下时,手下可从不曾有人敢贪污赈灾银两,诸多藩镇也不敢阻碍民夫筑坝,他凭的不止是狠辣决断,而是天下人对穆王的敬畏·”他声音放低了些,缓缓道,“倘若朝堂继续掌握在这些懦弱无能者的手中,大昭很快就会腐朽,大伯父若是不愿看到这样的一天,就不要阻我。”
雍王怔了怔,无力地笑了出来:“我不阻你,我也阻不了你·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我,而是把持朝堂的世族们·”他缓缓拭去唇边咳出来的几缕血丝,“说起来,若真的让我选择,我宁愿杨家出现一位雄主,也不愿让权柄落入外姓手中。”
“杨琰,”他开口唤了一声,低低道,“你手下的人虽然出身不高,但见地都不错,又有拓跋家支撑,将来只怕权势更超过你父亲·你的心太大,要谋夺的东西又太多,有一样东西,我猜你会用得到。”
他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了杨琰手中,那东西有些微凉意,不过一指来长,入手却十分沉重··“这……这是……”杨琰已猜到了这是什么,神色微变。
“这是调动左骁卫的金令·”雍王说着,又咳嗽了几声··“大伯父方才还说我太过危险,如今还肯给我兵权”杨琰眉梢微挑,显然在猜度他的用意。
“左骁卫本就是老七的心血,我便是不给你,将来你也会想方设法将它拿去,不是么”雍王拄着杖,慢慢站起身,他面朝承天殿,沉声道,“杨琰,我要用此物换你一个承诺。”
杨琰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的方向··“你在这里,当着太宗的面,当着杨家历代先帝的面,承诺我一件事,如何”·“何事”·雍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来,你可把持朝堂,可握天下权柄,甚至可代皇帝摄政,但决不可篡夺皇位”·杨琰微微一怔,而后忽然笑了:“大伯父这话,叫侄儿如何回答”·雍王上前一步,一把握了他手腕,老人的力气极大,像铁箍似的紧紧捏着他的手道:“倘若你篡了帝位,大昭便失了正统此例一开,只怕更多的亲王郡王皆会纷纷效仿,妄图权掌国祚。
更有甚者,便是外姓臣子,也会产生谋逆之心·到那时,大昭才是真正的永无宁日,你明不明白”·杨琰被他捏得痛极了,脸色都有些发白,他迟迟没有答话,只听殿门外忽然传来内监的声音道:“雍王殿下,穆王殿下,大宴快要开了,皇上请两位移步宣政殿呢”·他推门时,一阵冷风也随之窜入,雍王骤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口中血沫不断涌出,手却仍然紧紧抓着杨琰:“你应不应我”·杨琰只闻见一股浓烈血腥气息,他茫茫然抬起头来,赶忙向殿外喊道:“快来人,雍王殿下不好了”·殿外侍候的内监们立刻蜂拥了进来,将奄奄一息的雍王抬了出去。
杨琰独自一人在承天殿中站了一会,他摩挲着手中那块沉重的金令,上面粘腻的似乎是雍王的血·有个年轻内监走到近前躬身道:“穆王殿下,奴才扶您去宣政殿吧”·杨琰摇了摇头,他毫不在意地将那枚金令丢到内监怀中:“这是雍王殿下落下的东西,快给他老人家送去,你替我告诉他一声,就说将来若是要用时,我再去取。”
小内监不明所以地接过,应着声便去了··那边雍王刚被抬出殿外,他的车辇可以自由出入九门,已在大殿外的空地上等着了·周遭下着飘絮般的大雪,只是从殿前到车上这短短的几步,雍王已咳得声嘶暗哑。
所幸车内燃着炭盆,很是暖和,终于让他稍稍缓解了一些·下人早已奉上了药丸和温水,待伺候他服下后,便急忙赶车向宫外而去··车马在宫内不能疾驰,等慢悠悠将要走出宫门时,后面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道:“雍王殿下,雍王殿下”·车夫有些不耐烦地向后看了一眼,只见是个御前的小内监,脸涨得通红,像是追了一路,不由问道:“什么事”·“这……这是穆王殿下叫奴才送来的,说是雍王殿下的东西。”
小内监一面喘气一面把手中的东西递进了车内··车内的仆从接过,又转交到躺在车内的雍王手中,那东西刚一入手,雍王便似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穆王殿下说,这东西将来要用时,他自会来取。”
小内监传完了话,便告退了··车内的雍王却大睁着眼睛,手中攥着那枚金令,用力到骨节都微微发白:“他……他终是不肯……”这句再未说完,便没了声息。
仆从的惊叫响彻了宫门··杨琰出殿之后,守在殿外的唐安立刻上前为他披上水貂大氅,这件大氅领子上的风毛极是丰厚,几乎把杨琰的脸颊都遮住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主子,方才我在殿前瞧见卫将军,他说待今日巡逻之后,晚些会来府上看望主子。”
杨琰听见后,冰冷的瞳孔中渐渐有暖意化开,他点了点头,在漫天大雪中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搭到唐安的肩膀上:“走吧·”·唐安略觉得奇怪:“主子,不去宣政殿赴宴了么”·杨琰摇了摇头,他微微勾起唇角:“去宗正寺。
过年了,也该去瞧瞧我那两位兄长过得如何·”·第55章 手足·宗正寺大狱··北风呼啸着将雪片从狭窄的天窗内卷了进来,牢房里一片- yin -冷潮- shi -,杨玦蜷缩在牢狱的一角,抱着手,冷得瑟瑟发抖。
起先他还动过念头,想让狱卒取些炭盆裘袄来御寒,狱卒们对着这位失了势的前穆王没有什么好脸色,虽不至于动辄打骂,但也着实嘲讽了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杨玦被这些身份卑贱的狱卒讥笑,心中自然怒极,他咬牙切齿地想着,等到脱身之后,这帮下贱的东西一个都活不了。
这怒气并未持续太久,在日复一日的监牢中,他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绝望·几个月来,皇帝始终没有降下任何旨意,仿佛将他忘了·雍王那边没动静,卢家竟也没有消息传来,这实在是太不寻常。
他猜测外面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今天是元日,从昨天夜里开始,便断断续续有爆竹声传来,听得杨玦心中愈发烦闷·还记得去年这个时节,他仍是不可一世的穆王,坐在肩舆上,被抬着穿过王府,四处抛洒金钱,无数的仆从跟在后面争抢,口中不绝声地称颂他的恩德。
而如今,他却在这个腐臭- yin -冷的牢狱中,连口温热的粥汤也喝不上··外面忽然响起铁门打开的声音,杨玦猛然从凌乱的稻草中站了起来,他知道元日有特赦的恩典,若是有人在外为他活动,今天便是有可能将他放出的日子。
就在他充满希冀地向外看去时,狱卒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穆王殿下到——”·杨玦浑身一僵,心中想到,原来已有人继任了穆王之位,是谁,杨琮么·- yin -暗的走廊尽头投- she -进来几个人影,除了狱卒,还有两个人,杨玦竭力向那边望去,只见狱卒满脸小心地道:“殿下,这边不大干净,脚下留神。”
随着脚步声接近,狱卒身后的两个人终于露出了脸,在旁的那侍从很眼熟,似乎是从前府中的园丁,叫做唐安的·而那位头戴紫金冠的穆王,赫然却是杨琰看清的那一瞬间,杨玦显然一惊:“怎么是你”·比起他慌乱的口气,杨琰倒十分镇定,只微微一笑:“三哥以为来的是谁,二哥么”他顿了顿,“原来三哥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输在了何人手中。”
杨玦忽然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声音中掺杂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怎么,难道这背后的人是你”·杨琰笑了笑,那笑容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怎么可能……”杨玦愈发动摇,他盯着弟弟的脸,喃喃道,“你明明只是个瞎子,什么都不懂,你怎么会做到……”·他突然上前一步,抓着铁栏向外喝道:“这一切是韩平教你的对不对,你给了他什么好处”·杨琰极轻地叹了口气:“三哥,先前你曾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也知道我常写些字句拿去装裱,不过,难道你都不曾看过我写的字么”·“你的字”杨玦奇怪之外更有些茫然,他何曾想过要看杨琰的字了。
“若是你看过,应当会觉得熟悉,”杨琰袖着手,抬起下巴轻笑着道,“你被流放南疆那两年,不是常收到建安传出的消息么”·杨玦呆了一呆,惊叫道:“建安的那位朋友……是你”·杨琰摇了摇头:“三哥,有许多事,你只要稍费心想一想,就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可自从你从大哥手中夺得王位后,便终日纵情逸乐,何曾想过自己的处境·”他向兄长走近了一步,低低道,“你想用我控制外祖,想以我为棋子,但你可曾想过,其实,你才是我的棋子。”
杨玦脸色煞白,他不可置信般吼叫道:“你胡说你明明什么都不懂,我有卢氏支持,又得雍王的欢心,你算是什么东西”·杨琰脸上浮现出哀悯的神色:“卢氏救不了你,雍王也救不了你,你之所以能从南疆回到建安,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扳倒大哥。
所幸,你在这件事上做的还算不错,说来,我应该放你一条生路才是,只可惜……”·他说到这里,杨玦浑身陡然发冷,不自觉噤了声··“可惜,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蠢事。”
杨琰冰冷地笑了笑··杨玦颤抖地吸着气道:“你是怪我逼你成亲的事么”·杨琰微微摇头:“成亲的事,虽不知是什么人给你出的主意,但还算不得愚蠢,我不怪你。
你受了大哥挑唆,想要纵马踩死我,我也不怪你·可你不该打卫长轩的主意,”他声音骤然变得狠厉,“当日在御马园,卫长轩命悬一线,我那样求你救他,你却不肯,只此一件,你就该死更勿论先前你去求旨意,硬要置他于死地的事杨玦,你落到这步田地,皆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
他话音一落,黑衣的狱卒已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唐安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牢狱··杨玦眼看这两人步步逼近,终于绝望起来,他大声喊道:“你们要做什么我是宗室子弟,便是问罪也需有圣旨降临”·唐安置若罔闻一般,从怀中掏出个瓷瓶递给了狱卒:“好生送他上路。”
狱卒接过,低声道:“是·”他拔开瓶塞,猛然伸手,将杨玦的脖子狠狠扼住,瓶中几滴暗红的液体顷刻便灌进了杨玦口中··杨玦连连咳嗽,奋力挣扎:“杨琰,你这畜生,你残害手足,将来黄泉下有何面目去见父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杨琰偏了头,轻声叹道:“三哥,幼时你便教我,这世间生来便有赢有输,输的人是没有资格叫屈的。”
他冷然摇头道,“将来黄泉下便是见了父王,我也不怕,我们兄弟几人,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我既然活着,你就必须死·”·他说完,抬了抬手,唐安立刻疾步走到他身边,扶了他的手:“主子”·“去里间,”杨琰道,“我已有许久没见过大哥了。”
身后狭窄的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杨玦的惨叫声,片刻之后终于一片寂静,再无声息·在走廊尽头的牢狱中,一个身影坐在黑暗里,他仿佛没有听见不远处的惨呼,只半闭着眼睛,平静地吐息。
杨琰的脚步停在了牢门外,他摸索着伸出手,抓住生锈的铁栏,轻唤了一声:“大哥·”·牢狱中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才传来杨玳略为低哑的声音:“你果然来了。”
“大哥猜到我会来”·杨玳嘶哑地笑了一声:“你当然会来,你会踏着兄弟的尸骨走上王座,也会踏着更多人的尸骨,走到更远的地方。”
杨琰忽然笑了,他慢慢矮下身,坐了下来,丝毫不顾及身上的水貂大氅铺在脏污的地面上,仿佛是寻常人家的幼弟谦卑地坐在长兄面前:“大哥既然猜到我会来,想必也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杨玳从- yin -影中缓缓走出,他的脸苍白瘦削,没有什么表情地道:“先前杨玦没有杀我,说是你央求拓跋信保住了我的- xing -命·”他的唇角缓缓勾起,“那时,杨玦那个蠢货还以为你同我手足情深,不忍看我身死。
可我却知道,你留着我的命,是想亲手杀了我,对么”·杨琰静了静,抬起脸道:“同大哥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多了·”·杨玳的笑意忽然一敛,他锋利地看向弟弟:“你果然知道了”·“知道什么”杨琰眨着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知道大哥心底最深的那处隐秘吗”·他摇头轻笑:“你一直试探我,想知道父王临终前同我说了什么,不过就是怕他将此事告知与我。”
他缓缓活动着手指,展开又握紧,“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比你想象的还要早·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我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而害她的人就是我的长兄。”
杨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起来:“这么说来,我真的要佩服四弟你了·先前你在王府中竟一丝一毫也没有表露出痕迹,你的心思果然是深不可测·”·杨琰低声道:“我虽未表露痕迹,可大哥的怀疑却从未停过吧那日大哥将父王遗下的箜篌给我,我便知道你存了试探之意。
那是我母亲最心爱的箜篌,我摸着它,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流下·”他深深吸气,片刻后又道,“说来,也多亏大哥对母亲的事怀有恐惧,我不过弹起这把箜篌,大哥便立刻对我起了疑心。
倘若不是急着对我动手,惹出巫蛊之事,三哥怕是没有那么快能回到建安·”·“杨玦背后的人果然是你,”杨玳轻轻嗤笑了一声,“可叹他直到死,才明白过来。”
“还有一件事,我不大明白,想请教大哥,”杨琰虽然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我的母亲是同宗姐妹,听说我母亲入府之后对你甚是关爱,你也颇为依恋她,为什么……你会对她下那样的毒手。”
杨玳沉默了,他垂下眼看着弟弟的头顶,眼中神色十分复杂,过了半晌才道:“四弟,我同你说说我的母亲吧·”·他也坐了下来,跟杨琰只隔着一道铁栅:“我的母亲出身没有静王妃高贵,在拓跋家只是旁系,父王当年为了同东胡联姻才将她娶进门。
母亲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看得出她很喜欢父亲,可父亲的心似乎不在她身上,有时看着她,却像是想着别的什么人·她总说,我才是她唯一的指望,我是杨氏同拓跋氏联姻的子嗣,将来不仅要继承王位,还会有更大的权势。
我既要像东胡的孩子一样,自幼学骑马- she -箭,也要像中原世家子弟一样,学诗书礼仪·稍有一点学得不好,她就会狠狠地责罚我,罚过之后又抱着我哭泣·我那时不懂她为何会这样,后来长大才明白。
她一生极是要强,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输给旁人·”杨玳说到这,很是疲倦地低下头,“可后来,她生病了,病了很久·到最后,她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把我唤了过去,交代了我一番话。”
“她说,她死了之后,父亲一定会续弦·倘若再娶的是别家的女人也就罢了,可若又娶了拓跋家的女人,再生下嫡子,那个孩子会危及到我的地位·若是我不能安然继承王位,她便是死,也绝不会瞑目。”
杨玳低着头,似乎回想起母亲临终前的一幕,声音愈发低沉,“我那时只有八岁,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是听说她要死了,就不停地哭·她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让我不要哭,她说给我留了一样东西,就藏在柜子里。
如果父亲真的另娶了一位拓跋王妃,就让我把柜子里的东西送给那个女人·”·他闭上眼,仿佛母亲的话还在耳边,那样殷切又绝望:“玳儿,阿妈在天上看着你,你记住,谁也不能……谁也不能夺走你的位置。”
“她离世之后,我打开了那个柜子,找到了一盒未开封的胭脂·胭脂盒是一块上好的脂玉,一启开盒盖,便能闻到馥郁的胭脂香味·我偷偷把那盒胭脂藏了起来,心里很怕,究竟怕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他的声音又低哑了下去,“后来卢王妃入了府,我稍稍松了口气·可谁知,没过两年,却是静王妃被父王娶进了王府,全天下都知道,她是拓跋家家主,拓跋信的女儿。”
听到母亲的名字,杨琰的神色有一丝波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了下去··杨玳叹着气道:“我从未见过父亲那样迷恋一个女人,他的目光几乎不能从静王妃身上移开,后院中那些美艳的姬妾更是被他全然抛到了脑后。”
他抬起眼睛,看向杨琰,“说来,你的母亲确实是个好女人,你听说的那些没有错,她对我极好,我也很依恋她·或许同是拓跋家出身的关系,她和我阿妈有些相像,但是她更温婉,更柔和。
即使到现在,我仍会梦见她,梦见她将我抱在怀里,唱东胡的歌谣哄我睡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第56章 隐恨·雪粒沙沙地敲打着窗户,牢狱中已是极冷了,杨家兄弟两个仍然面对面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唐安垂手站在一边,看着自家主子安静地垂着脸,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静静听着牢狱中的长兄嘶哑的低语··“在我的一生中,静王妃是除了母亲外唯一给过我温暖的女人,她就像是照进我少年生涯的一缕微光,可惜到最后,这缕微光被我亲手毁掉了。”
杨玳说到这里,嘶哑地低笑起来,笑声又有些像是哭声,“我原本很懦弱地想过,忘记母亲的话,忘记她柜子里的东西,不能做世子也没关系,就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度过此生吧。
可是没过多久,静王妃有孕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全府上下都高兴得疯了·父王彻夜翻查书卷想要找个合适的借口立幼子为世子,拓跋信派人从东海寻来明珠挂在内室中,满堂生辉。
再没有人管我,也没有人管老二和老三·四弟,你知道么,你还未出生,就几乎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杨琰的嘴唇微微颤抖了起来··“我一整夜都睡不着,到最后好不容易才闭上眼睛,却看见我母亲流着泪站在我床前。
不,她眼中流的不是泪,是血,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可我能看出她眼中的怨恨·她指着我的床头,眼中的血泪止不住地流淌·我惊醒了过来,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那盒胭脂。
胭脂依旧是色泽鲜红的,一点干枯的迹象也没有,我拿着它,手心像被烫到一样刺痛·”杨玳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把它放到了静王妃的梳妆台上。
那时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东西从宫中赐下,那胭脂盒底绘着朱砂龙纹,很容易就会被当做是御赐之物·静王妃虽然平日不施脂粉,但每逢佳节都需理妆入宫,那年中秋,我亲眼见她唇上涂着鲜红胭脂搭上入宫的车马,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这个女人时,心中忽然就涌出无穷无尽的悲伤,在那个中秋夜里不自觉大哭了一场。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父王好端端地把她带回来了,府中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喜气洋洋等着你出世·宫中不停地摆宴,中秋之后又是重阳,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冷了。
我以为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没起效用,我的世子之位最终要落到我的幼弟手中,而我,则会一无所有·”·杨玳抬起头,看着铁栏外弟弟的脸,看他干净清秀的轮廓,和那双空然无物的眼睛,他忽然大笑:“可谁知道,十月临盆,我那被万千人寄予厚望的弟弟却是个瞎子,一个瞎子你绝对想不到,这件事在穆王府,甚至在整个朝堂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父王疯了一样砸碎了那颗硕大无比的东海明珠,将祈福祝祷的僧人们也关进了牢狱之中,这之后他一直忙于处理政事,处理与东胡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而静王妃……”杨玳略显癫狂的笑容渐渐凝固,“静王妃生下你之后就病了,她病得蹊跷,太医也查不出病因,我心里却清楚。
我一直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花朵一样的女人渐渐枯萎,最后死去·”·杨琰白皙的额头上有青筋跳动,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像是烧着两团火焰,他低声道:“你做这些事,后悔过吗”·“静王妃的死,我心里虽然难过,不过从来没有后悔,”杨玳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弟弟的头顶,“我怎么会甘心屈身在自己弟弟之下,像杨琮那样,狗一样地活着。
杨琰,我当年本有机会杀了你,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动手·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我自己·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别的话说,你想要怎么处置我,像处置杨玦一样么”·杨琰嘴唇颤抖地笑了起来,他也慢慢站起身,望向兄长的方向:“杨玦是自寻死路,我不过成全他而已。
可是大哥,我怎么会那样待你,”他磨着牙,饱含怨毒地道,“你夺走了我的母亲,毁了我的一切,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想着总有一天,要把我所承受的痛苦统统还给你。
你说的对,我求外祖留下你的- xing -命,就是为了亲手杀你·所以,我怎么会让你死得那样痛快,不要说服毒,恐怕你连具全尸都不会留下·”·他说完,转头向身后的黑衣狱卒道:“你们这些牢狱中当差的应当了解此道吧”·狱卒立刻低头道:“回殿下,寻常磨人的死法不过是凌迟、车裂、腰斩之类。”
杨琰摇头:“车裂凌迟不过让他受上半天的罪而已,不够·”·“另有一门桩型,是把木桩一头插于地下,另一头削尖从犯人后庭刺入,大约三日后方可毙命。”
牢狱中杨玳的脸色已渐渐变了··杨琰仍是摇头:“三日还是不够·”·“再不然,便效仿古人,将犯人割鼻,挖眼,断去舌头,熏聋耳朵,再断了手足,泡在酒瓮中,唤作‘骨醉’,”狱卒低声道,“骨醉之刑,可活上百日,甚至更久。”
杨琰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大哥,你意下如何”·铁栏内没有回应··杨琰勾起唇角,缓声道:“那就骨醉·”他抬起手,“去,先把他的眼睛和舌头挖出来。”
狱卒答应了一声,拿起钥匙便去开启铁栏外的锁,锁链在铁栏上摩擦的声响让人牙根直泛酸,牢狱中的杨玳忽然开口:“杨琰,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说话了么你是胜者,你可以折磨我,为你的母亲报仇。
可你要记住,你是杨烨的儿子,父亲还有未完的遗志,你不要让他失望·”·“这个,不劳你费心,”杨琰冷冷地道,“动手·”·狱卒稍一低头,手中便亮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他不急不缓地向杨玳脸上比划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怎样漂亮地把他的眼珠挖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奚……”·杨琰猛然转过身,他显然没料得这个声音会在此处响起,几乎以为是听岔了··唐安也怔了一怔,很快低头向来人道:“卫将军。”
这一声称呼更让杨琰明白,卫长轩真的就在面前,他有些惶然地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卫长轩的声音在牢狱中有些空荡荡的回响,听起来愈发不真实,他低低道:“我在王府里等了你很久,不见你回来,所以出来找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天窗外早已一片漆黑,杨琰却并未察觉到时辰,他掩藏在袖子里的手忽然捏紧了,静静地等着卫长轩的下文··“方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杨玦的尸身,”卫长轩的口气淡淡的,他走到近前,看向铁牢里的杨玳,“也奚,你是专程来杀他们的么”·杨琰静了片刻:“是。”
卫长轩点了点头:“他们都伤害过你,不用你说,我也想杀了他们·”·杨琰微微一怔,抬起了脸··空气中忽然刮起一阵厉风,卫长轩扬刀出鞘,刀身上鱼鳞般的锻钢纹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生青的色泽,他就这样提着刀,大步走向了杨玳的方向。
“卫长轩……”杨琰感知到他的意图,他慌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衫··卫长轩转头,低声道:“也奚,不要什么桩型,什么骨醉,你要杀他,我替你杀。”
“为什么”杨琰的脸色微微变了,“我说过,我不会让他死得那么痛快·卫长轩,你要阻止我”·卫长轩微微皱眉:“也奚,我不是要阻止你,我只是……”他眉宇间露出几近痛苦的悲伤,“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得像你的哥哥们一样。”
杨琰抓着他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卫长轩的声音明明很轻,可是他觉得那话中的重量快要把他压垮了·四周都安静了下来,他知道狱卒还在等着他下令,可他咬着牙,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从宗正寺大狱回到穆王府的路上,杨琰一句话也没有说,唐安守在他身边,更是屏声静气,大气也不敢出·而卫长轩只是策马跟在马车后,一路跟他们回到了穆王府中。
大管事方明领着府中仆从恭候了许久,此刻皆迎上来叩头道:“恭贺穆王殿下千秋正旦,岁岁平安·”·这是元日里迎主子入府的吉祥话,也是个讨赏的机会,仆从们都满心欢喜地等着主子打赏,谁知车帘一掀,唐安跳下来时,便已竖起手指打了个手势。
方明微微一惊,知道杨琰心情不好,赶忙示意众人散了,而后便要上前扶他下车·谁知一个人影赶在他前面掀开了车帘,慢慢扶了杨琰下来··“卫大哥”方明愣了愣,有卫长轩在的时候杨琰极少心情不佳,他猜不透今日是为何原因,只得赔笑道,“王爷,今日的宴席已备好了。
乐工们新演了一支曲子,已备在后苑高台上,正好为今日之宴助助雅兴·”·杨琰皱了皱眉:“不必,我倦了·”·卫长轩扶着他的胳膊,向方明低声道:“让乐工和侍从们都散了吧,我送他回墨雪阁。”
墨雪阁里弥漫着熟悉的水沉香气息,这是极能安神的名贵香料,可杨琰的脸色始终不好,似乎十分疲倦·卫长轩替他卸了沉重的发冠,又替他脱去外袍,他并不大会这些服侍的活计,动作略显生疏。
就在他费劲地解杨琰腰上玉带繁琐的扣饰时,杨琰忽然开口道:“卫长轩,今日之事,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对自己的亲哥哥,太过心狠手辣了·”·卫长轩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我只是奇怪,你那么简单就杀了杨玦,为什么要刻意折磨杨玳我原以为你对他二人的恨意是一样的。”
杨琰摇头垂下脸:“我对杨玦根本谈不上恨意,不过只是嫌恶而已,他太过愚蠢,害死了父王,还险些害死了你·这个人,活着也是无用,我杀了他,只是让世族们断了插手宗室的念头罢了。
可杨玳……”·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不会懂,我有多恨他·”·卫长轩看出他这个样子很不寻常,不由轻轻问道:“也奚,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杨琰的脸色在灯下苍白无比,嘴唇颤抖得厉害,“他害死了我阿妈他害死了我阿妈啊”·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个秘密在他心中藏了十几年,每日每夜都啃噬着他的骨髓,在他终于能说出的这一刻,心底无尽的悲伤终于破闸而出,他最终嚎啕大哭了起来。
卫长轩显然震惊极了,他伸出手,却不知该要怎么安抚他,只得紧紧把他抱紧了·记得义父被人害死时,他的心也是这样被仇恨所占据,而害死杨琰至亲的却是他亲哥哥,他心里的愤懑应该更甚过自己吧。
想到这里,卫长轩的心里忽然剧烈动摇起来,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这样,让人痛苦,又让人绝望··“也奚……”卫长轩轻轻摸着他的头,“我明白你恨他,可是就算折磨他,让他痛苦,难道你的心里就会好过吗。”
“你不懂,”杨琰摇着头,他退后一步,离开了卫长轩的怀抱,咬着牙道,“你知道么,如果不是他,我的眼睛不会瞎·我不该生来是个瞎子,我原本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看天空,看飞鸟,看晨曦时天光乍破,看黄昏日暮夕辉。
可是,从他给我母亲下毒的那刻起,我就注定失去了我的阿妈,我的眼睛,还有我的一切·”·卫长轩看着他,心里像被揪紧了似的疼··杨琰忽然抬起头,缓缓道:“卫长轩,我在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不甘。
我原先一无所有,但这天下的东西,只要我想要得到,我就会想办法去谋夺·可有一件事,我却永远都做不到·”他咬着下唇,泪水决堤而下,“我竟然看不见你。
卫长轩,你知道我有多想……多想亲眼看看你么”·第57章 缱绻·那一刻,卫长轩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击中了,时光在一霎时倒流,他还记得年少时两人并肩睡在榻上,杨琰睁着大大的眼睛问他:卫长轩,你长得什么样子他还记得杨琰的手指无数次从他眼角眉梢流连而过,指尖颤抖又缱绻无限。
他想自己应该是太粗心了,竟从没在意过杨琰摩挲他面孔时眼底流露出的悲伤··“也奚·”卫长轩张了张口,声音又哽在了喉咙里,他想去抓杨琰的手,可杨琰固执地把手缩在衣袖里,捏得紧紧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卫长轩,”杨琰扯动着嘴角,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还记得从前在府中,侍女们总爱私下议论你,连洛兰都笑说你生得极好。
后来为求生计,你每月去坊间- she -柳,被人称颂‘卫家儿郎,其美无度’·再之后你出征归来,入朝为将,连朝臣们也赞你是玉树之姿,松下高风·甚至与你交战的燕虞人,都给你起了个绰号——乌及苏尔。
方明同我说起这件事,原意大约是想告诉我,你在战场上威风极了,让我替你高兴·”·“可我一点也不高兴我只觉得可笑……”他说到这,掩住眼睛哽咽着道,“可笑这天底下人人都能看见你卫长轩,却唯独我不能”·他说完,无力地滑坐到地上,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屋外又隐约传来风雪吹动窗棂的声响,卫长轩怔怔站在那里,听着冰冷的风雪声和杨琰隐忍的哽咽·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好像稍一喘息胸腔就疼得快要裂开。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呼啸的冬夜,他们两个蜷缩在一起取暖·他那时便想,待到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他再不要让杨琰受这样的苦,他要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取来,放在这个小公子面前,让他高兴。
可是原来杨琰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他的心愿十分简单,就只是想看自己一眼,却永远都不能实现··他默默走到杨琰面前,俯身抱住他,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杨琰却不肯动弹,伸手攥紧了卫长轩的衣襟,他脸上骤然闪过厉色:“你知道么,我甚至想过,把你锁起来,藏起来,藏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除了我,谁也瞧不见你·你是我一个人的卫长轩,谁也不能把你夺走·”他忽然把脸埋到卫长轩的胸前大哭,“外祖曾告诉我说如果想在这里活下去,就要把自己变成魔鬼。
我知道,自打有了这个念头,我便已经是一个魔鬼了·”·卫长轩一震,他咬着牙道:“我不准你这么说,你不是魔鬼,你是我的也奚·”·他再不准杨琰这样坐在地上痛哭,径直把他抱到了榻上,而后握着杨琰冰冷的双手,低声道:“也奚,不要再哭了,你知道我见不得你哭。”
他轻轻拭去杨琰脸上的泪水,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别人看不看得见我又如何,我的心在你那,谁也夺不走·”·听了这句话,杨琰怔怔抬起脸来,眼角却不自觉还有泪水滚落。
卫长轩叹了口气,凑上前轻轻吻去了他脸上的泪珠,他的声音轻得仿佛耳语:“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不管你有没有将我锁起来,我都是你的·”·杨琰呼吸一滞,他脸上是卫长轩温柔的轻吻,手掌下是他有力的心跳,他忽然觉得眼前并非是一片黑暗,仿佛有万丈光芒从头顶落下,将他心中的- yin -霾一扫而空。
卫长轩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也奚,我们真正的在一起,好不好”·杨琰微有些疑惑似的,喃喃道:“真正的在一起”而后他又恍惚明白了,不自觉咬住了下唇,轻而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因着燃有地龙的缘故,这样隆冬的夜里,室内依旧温暖如春·屏风后临近床榻的地方还设了炭盆,盆内炭火烧得正旺,杨琰的脸已有些发烫·他知道卫长轩正在看着自己,可是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呆呆地倚在榻上,双手不自觉揪住了身下的锦被。
卫长轩大约是察觉到他这微小的动作,他抓了杨琰的手拉过去,而后轻如羽毛的吻细密地落在他指尖上,他喟叹似的道:“也奚,不要怕·”·杨琰的手指极是敏感,被他温暖的唇瓣触碰着几乎要瑟瑟发抖,可还是摇着头道:“我不怕。”
他只是觉得焦渴,卫长轩的气息暖暖地拂在他的面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身上一层一层地出汗··先前那身繁复的衣袍已被脱去了,解去宽大的玉饰腰带后,杨琰愈发显得腰身纤细,单薄得都有些可怜。
卫长轩低头看着他,只觉那眉眼明明都是熟悉的,可却比往常又有所不同·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痛哭过的关系,杨琰的眼角染了一层薄红,像是初春的桃花瓣,眼尾的睫毛还有些- shi -漉漉的。
卫长轩的手指轻轻抚过他长长的睫毛,指尖流过又酥又痒的感觉,那痒意直拨动到他的心底··“也奚·”再次喊出这个名字时,卫长轩自己都觉出声调变得古怪。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下之人正在发抖,而他自己也并不镇定,他的手指落在杨琰亵衣的衣结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解了开来··他二人虽从年少时便常伴在一起,可裸裎相对的时候却屈指可数,卫长轩似乎是头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杨琰的身体。
只见他肌肤细嫩,白皙的胸膛微微泛着粉,正随着呼吸起伏不定·卫长轩只看了一眼,脸上便是一热,他心底的欲望像烈火般升腾了起来,烧得他几乎有些晕眩··杨琰看不见他情潮涌动的面孔,也看不见那双深沉如同暗夜的眼睛,他只是觉得无措,喃喃道:“卫长轩。”
卫长轩抓着他的手:“我在这·”·杨琰像是要哭了:“我想看看你,”他嘴角不住颤抖,“我想看你……”·卫长轩堵住了他颤抖的嘴唇,他贴着杨琰的唇模糊地道:“也奚,你摸摸我吧。”
他抓着杨琰的手按到自己身上,“我身上的每一处地方,你都细细地摸一摸·”·杨琰被他抓着双手,从他的肩头摸到胸腹,只觉手掌下的躯体骨骼修长,肌肉薄而匀称,真如一把坚韧锋利的宝剑。
卫长轩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点点地在自己身上摸索,从小腹滑到腰侧,顺着脊背的肌理攀上肩胛,他们最后几乎是搂抱在一起,密不可分··他心中又蔓延开那种微妙的酥痒,半天才含着笑意问道:“摸够了吗”·杨琰眼中涌起模糊的泪光,他摇了摇头,那神色显然是在说不够。
卫长轩与他脸颊相贴,轻轻吻着他耳朵:“也奚,你不亲我吗”·杨琰怔了怔,他转过脸,寻着卫长轩的唇贴了上去·他并不太会主动亲吻,有些生涩地舔吻着卫长轩的唇舌,可偏偏就是这生涩的动作让卫长轩更为情动,他一手握住杨琰的腰,另一只手径直覆上了他的胸膛。
他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下那颗柔嫩的乳首已颤巍巍挺立起来,来回磨着他的掌心,而杨琰像是经受不住这样的爱抚,身体一阵瑟缩··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卫长轩松开杨琰的唇,轻声问:“难受么”·杨琰眸中水气氤氲,看起来颇有些失神,他喘息着摇了摇头。
卫长轩松开手,低头看去,只见那淡嫩的乳首已泛出樱桃的色泽,颤巍巍挺立在那里,满满都是色气·他呼吸停滞了片刻,忽然张口含住了那颗乳珠,那感觉着实陌生,杨琰浑身一颤,猝不及防地呻吟出声。
卫长轩还从未听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只觉轻微低哑,听得他眼中欲望更深,咬住那柔嫩的乳首又是一吮··杨琰再次颤抖了起来,他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伸手去推卫长轩伏在他胸前的头:“不要这样……”·卫长轩反手抓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口中热气落在他指尖上,他声音中隐隐藏了一丝蛊惑:“也奚,真的不要吗”·杨琰便再说不出话来,他只是颤抖,因为卫长轩将他的指尖含到了口中。
他那十根敏感至极的手指,纤长如同白玉,一根根从卫长轩唇舌上滑过,每一下都撩动着他的心,像是燎原的烈火般把他燃着了··“卫长轩……”他颤抖地喊这个名字,“我想要跟你在一起,真的在一起。”
他看不见卫长轩那一刻的神情,只觉周遭静了静,须臾之后,卫长轩的身体随着粗乱的呼吸重重压了下来··他两人身体相贴,虽下身都还穿着衣物,可因情动而挺立的欲望早便抵在一起。
卫长轩神色迷乱之际,还略略停了停,低低地道:“也奚,一会疼的话,你要告诉我·”·杨琰半是懵懂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搭在卫长轩肩头,眼中一片雾色朦胧,轻轻喘息着道:“我不怕疼。”
卫长轩怜惜地亲他:“傻瓜·”他一手托起杨琰的腰,将他下身的衣物褪了去,杨琰的腿生得笔直而修长,灯火映照下仿佛玉琢的一般·卫长轩来回抚摸着他的腿,深深地与他亲吻,他知道杨琰对情事几乎一无所知,故而格外小心,吻着他轻声道:“也奚,别怕。”
杨琰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摇着头:“我不怕……”他话音未落,忽觉股间被什么东西探入,他被这动作惊到,身子不由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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