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by 语笑阑珊(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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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 by 语笑阑珊(下)(2)
·叶瑾摇头··“……我答应·”片刻后,萧澜道,“只要谷主能治好明玉,怎么样都行·”·陆无名想要说话,却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这像是眼前唯一的办法,他别无选择。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岳大刀转身抹了把眼泪,阿六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也默不作声··“事不宜迟,三日后吧·”叶瑾看着萧澜,“还有,在蛊虫死绝之前,最好……别见面。”
情之一字谁能说得准,万一忘不干净,又要多吃一番苦··萧澜点头:“好·”·“那我去准备了·”叶瑾心里叹气,转身回了房中。
陆无名单手搭上萧澜的肩膀,手指用力攥了攥··“没事的·”萧澜低哑道,“我去看看明玉醒了没·”·……·陆追靠在床头,正在打盹晒太阳,今日天气很好,想来天空又是一片湛蓝,还有白丝丝的云,被风吹出各种形状。
萧澜将他的手攥住:“怎么睡醒也不叫我”·“没睡醒·”陆追靠在他肩头,懒懒道,“想出去晒会儿太阳·”·萧澜扯过大氅将他裹严实,抱出卧房放在了院中软榻上。
“真好啊·”陆追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与他扣住十指,发了一阵呆,又凑过去环住他的腰··“怎么了”萧澜挠挠他的耳后,小声笑问。
“等将来你去了西北,替我多看两眼长河落日·”陆追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想了一阵又道,“还有,欠王阿毛的酒,也要代我去还·”·萧澜猛然收紧双臂:“不许你乱想”·陆追把脸埋在他胸口,没再说话。
“你不会有事的·”萧澜将人抱紧,想再多哄两句,心却像是被利刃从中间鲜血淋漓破开,他不知道要如何掩饰去声音里的干涸嘶哑,最后只能低下头,在那微凉的唇上轻轻印上一个吻。
第一百六十三章-琴音 新来的护院又走了·日升日落风起风停, 时间如水般在眼前流走, 三天也不过弹指一挥间·这一夜月色皎洁,笼着院中深深草木, 泛出银白的光来。
一阵秋风扫过, 一地落叶沙沙··陆追往被子里裹了裹, 将下巴也缩进去··“冷”萧澜小声问他··“不冷。”
陆追想了一会儿,道, “只是听到风声, 就觉得该将自己包严实些·”·萧澜笑,指背轻轻蹭过他的侧脸:“睡了一个白天, 现在倒是清醒了, 厨房一直热着鸡汤, 要不要吃点东西”·“不饿。”
陆追将头抵在他胸前,懒懒打了个呵欠,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季节, 朝暮崖上漫山遍野都是野酸枣, 红红绿绿的, 甜的能下酒,酸的能打人·”·萧澜将他的手包在掌心:“又想弟兄们了”·“你说我这是什么毛病,”陆追沮丧叹气,“越是动不了,偏偏就越想去许多地方。”
从西到东自南向北,在这几天里, 他几乎将大楚的所有山川河流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洛城牡丹似锦,淞城白雪重重,扬州的水阶州的山,他发现自己还有太多地方未曾去过,未曾看过。
眼前的白纱却像是一道厚重的墙,将喧嚣沸腾的花花世界隔绝在了另一头,只留给自己一片缭绕云雾,即便再渴望,也是茫茫望不穿··萧澜抱紧他··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道:“我今天睡了八个时辰。”
萧澜道:“先前四处奔波风餐露宿,现在正好补回来·”·听出他声音中的沙哑与疲惫,陆追笑笑,摸索着捧住他的脸颊,反而安慰道:“没事的。”
萧澜握住那细瘦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眼底布满通红血丝,喉头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往种种画面在脑中打马而过,是糖也是刀,杂糅着甜蜜与刺痛,将一颗心戳得鲜血淋漓,乱七八糟。
“去西北吧·”陆追道··萧澜稳了稳情绪,强撑着笑道:“分明就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去·”·陆追摇头,双臂环过他的肩膀。
他不知叶瑾都说过些什么,却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差,昨日睡了六个时辰,今天睡了八个时辰,再往后,或许就会一睡不醒,大病长眠··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也不会抱怨老天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若再不说,怕是会来不及。
若这病弱之躯当真再也撑不下去,他想让萧澜去西北,想让他找一件事情去做,哪怕战事残酷厮杀激烈,也好过独自一人守着新坟,借酒浇愁,黯然神伤··“你答应我。”
他在一片漆黑中,执拗地看着萧澜··“好,我答应你去西北·”萧澜攥住他的手,声音嘶哑不可闻,“你也答应我,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陆追微微扬起头,唇瓣干燥而又柔软··药香在齿间弥漫,泛着些许苦涩,是萧澜对这个亲吻所有的记忆·舌尖的纠缠疯狂而又小心翼翼,白纱散落在床上,陆追有些不安地睁开眼睛,意料之中一片漆黑。
萧澜寸寸吻过他脸上的潮意,最后落在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低低道:“别怕·”·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手指死死握着被单··一缕秋风卷进窗缝,吹熄了床头灯烛,只余下一室散不开的黑。
翌日清晨,天色有些雾沉沉的,厚重的云层遮住太阳,只透出几丝有气无力的光亮来·屋里很暗,陆追陷在枕被中,睡得挺熟,萧澜坐在床边守了他许久,直到听见院中叶瑾说话,方才站起来往外走,临出门却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
“怎么样”见他出来,叶瑾问··“没事,睡着了·”萧澜道,“何时开始诊治”·叶瑾道:“东西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萧澜闻言怔了片刻,却又很快就回过神来,侧身让开路,道:“那就有劳谷主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无名上前,伸手拍拍萧澜的肩膀,进屋看了眼陆追,见他正睡得香甜,便也退了出来,对叶瑾道:“大概要多久”·“一天吧。”
叶瑾从阿六手中接过药包,又看了眼萧澜··“我知道·”萧澜道,“等明玉醒来之后,我就动身去西北,不会见他的·”·“你要去西北”陆无名初听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有件正事做,将时间与心思占满一些,总好过这一年都待在暗处,日日枯守。
“顶多分开一年·”叶瑾安慰他,又叮嘱,“一年之后,你也要来日月山庄,我替你将残余的蛊虫都取出来·”·萧澜点头:“我记下了,多谢谷主。”
“到那时,你再去找公子便是·”岳大刀装出轻松语调,笑道,“想起来自然好,若想不起来,就再将情话说上一回,照旧是一段惹人羡慕的好姻缘。”
其余人也跟着笑起来,勉强让气氛轻松些许,至少看起来不再愁云惨雾·叶瑾道:“那我进去了·”·萧澜点头,一句“有劳”却哽在喉间,眼底与心底同时涌上酸涩,将拳头握得爆出青筋,才勉强压回了满腔情绪。
叶瑾已经进了卧房,陶玉儿心里叹了口气,对萧澜道:“你怕又是一夜没睡,去歇会儿吧·”·萧澜答应一句,却也没回房,只靠坐回廊下,守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与门里的人。
云层散去后,太阳渐渐冒出头来·厨房炊烟袅袅,下人送来了饭菜,却谁都没心思吃,只有岳大刀送了清粥小菜给叶瑾,也不敢多说话不敢多看,匆匆就退了出来。
萧澜觉得这是自己此生度过最漫长的一天,长到他将所有过往都回忆了一遍,从儿时到昨日,陆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细细碎碎拼在一起,就是鲜活而又生动的曾经。
一个人忘了,总还能有另一个人记住·萧澜靠在木柱上,想着待一年后两人重逢时,要从哪件事开始说给他听,是冥月墓的情定终生,王城的仓促一剑,还是此时此刻,武馆小院中的这场离别。
他想了很多,却又觉得再多也不够多,哪怕是陆追的一个笑脸,一句抱怨,他都想深深刻在记忆里,哪怕七老八十白发苍苍,也要一样轮廓分明,清晰如初··日头渐渐西沉,叶瑾替陆追盖好被子,深深出了口气。
太长时间的全神贯注,让他有些头晕眼花,靠在床边缓了半天,方才站起来出了门··“如何”所有人都“哗啦”围了上来。
“一切顺利·”叶瑾道,“明日中午二当家就会醒来,不过眼睛怕是要三五月才能恢复·”·“真是多谢谷主了·”陆无名松了口气,紧攥着的手也终于松开,掌心满是冷汗。
“前辈不必客气·”叶瑾道,“初醒时可能有些迷糊,记忆消失,人也会变得焦虑,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太担心·”·“那澜儿呢,从现在开始就要避开吗”陶玉儿问。
叶瑾道:“最好如此·”·萧澜点点头:“好·”·“那谷主快去歇着吧·”陶玉儿道,“我煮了些鸡汤,这就让厨房送过去。”
“有劳夫人·”叶瑾揉揉太阳- xue -, “那我先回去了·”·见他神情疲惫,阿六与岳大刀一道将人送回住处,看着吃完饭后方才离开。
再回小院,却见萧澜还站在回廊中,看着那紧闭的雕花木窗·陆无名与陶玉儿站在树下,心里暗自叹气,也不知要如何上去劝··繁星渐渐落满天幕,子夜风凉,岳大刀陪着陶玉儿回去休息,萧澜转身道:“前辈也回去吧,我在这里多待一夜,明日就回红莲大殿。”
“心里少装些事情·”陆无名叮嘱,“顶多不过一年罢了·”·萧澜点头:“我知道·”·“去西北也好,明玉一直想去,此番你正好替他多看看。”
陆无名道,“若是累了,就回去睡一阵子,别明玉还没好,你又将自己熬出病来·”·萧澜答应一声,让阿六送陆无名回了住处,自己却没有进屋——即便叶瑾说过陆追明日才会醒,他也不敢冒险,依旧靠坐在回廊上,陪着屋中昏睡的心上人,任由瑟瑟秋风过耳边,一守就是一夜一晨。
直到第二天中午叶瑾来了,方才转身离开,却也没有走远,就在远处的屋顶坐着,继续看那青灰色屋檐,掌心一朵红玉小花已经被摩挲到发烫,温度灼心··叶瑾手指缓缓旋转一根银针,从陆追脑顶抽出,放在了一边的托盘里。
其余人站在屋中,几乎连呼吸也屏住,岳大刀心里着急又不敢问,只能一直踮脚往床帐里看,想着公子怎么还不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片茫茫飞雪,棉被般覆盖在天地间,被日光反- she -出炫目的光来,照得人心空空落落。
陆追觉得自己不是很喜欢这里,于是脚下加快步伐,想要尽快穿过雪原,寻一点别的颜色,哪怕是光秃秃的漆黑山石,也好过这一片大白··或许是走得有些急,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
慌忙中急急叫了一句,却忘了那是谁的名字,人也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渗出汗来··“明玉·”陆无名急急坐在床边,“你怎么样”·陆追眉头紧皱,像是还没从梦魇中回神,他想睁眼看看,却很快就发现似乎徒劳无功,四处都是黑的,那是和梦里截然相反的颜色。
“已经没事了·”陆无名拍拍他的手,“先别怕·”·耳边一片嘈杂,陆追将脸埋在膝盖里,许久才缓过神·传来的说话声有些熟悉,他却想不起那是谁,心里如同生出了千百只爪子,每一只都想探入记忆深处,将那声音的主人抓出来,却每一只都徒劳无功,最后只留下一片酥酥麻麻的刺痒。
这滋味着实难受,他有些焦虑地往后退了退,全身不由打了个冷颤,又深深呼了口气,想缓解这难耐的不安··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明玉”陆无名示意众人噤声,自己继续道,“别怕,是爹在陪着你。”
·陆追依旧没说话,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你摔坏了脑袋,大夫说可能会失忆·”陆无名看着他的脸色,又小心道,“想不起来不打紧,先冷静下来,别着急。”
“我……失忆了”陆追抬手想揉眼睛,却被握住手腕·陆无名继续道:“不单单是失忆,眼睛也受了伤,大夫说过三五月才能恢复视力。”
陆追有些茫然,自己摔坏了脑袋,还成了一个瞎子,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人有些事如同细沙,明明漂浮在脑海里,可伸手想要捞的时候,掌心里却始终是空荡荡的。
烦躁与不安再度席卷心头,陆追本能地想要后退躲避,却又觉得身边围着的这些人像是对自己极为关心,便坐着没有动,只继续茫然地看着面前一片黑··“没关系,以后慢慢就想起来了。”
阿六在旁插嘴··这声音一样有些熟悉,陆追试探:“你是”·“我”阿六赶紧道,“爹,我阿六啊,是你儿子。”
陆追:“……”·“哎呀”岳大刀在他身上掐一把,什么儿子,你也不怕吓到公子··“儿子”陆追有些疑惑,涣散的目光投向陆无名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解释。
“阿六先前占山为王,你去剿匪时与他定下赌约,谁输谁当儿子·”陆无名道,“后来你赢了·”·阿六嘿嘿笑道:“爹·”·陆追也笑出声:“就这样”·“就这样,对了,还有岳姑娘,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
阿六又道··“公子·”岳大刀上前,“等你眼睛好了就知道,阿六可比你壮多了,没有半分儿子的模样·”·听她声音清脆娇俏,笑嘻嘻的,陆追原先纷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些,问道:“我为何会摔坏脑袋”·“比武的时候不小心。”
陆无名叹气,“也是做爹的不好,出手太重,居然将你打成这样·”·这个理由啊·陆追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些记忆来··……·陶玉儿跃上屋顶,坐在萧澜身侧:“明玉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娘亲不去看看吗”萧澜问··“晚些时候再去看·”陶玉儿道,“你独自一人守在此处,当娘的不陪你,还能指着旁人陪你不成。”
“我没事·”萧澜勉强一笑,“明玉醒了就好·”·“一年而已,眨眼就过去了·”陶玉儿道,“当真要去西北”·“嗯。”
萧澜道,“先前就与明玉说好了,他想让我去,我自己也想去·”且不说家国天下,至少也能让时间过得快些··“你决定了就好。”
陶玉儿道,“这几- ri -你一直陪着明玉,我有件事没来得及说,冥月墓的宝藏再过十来天就该运完了,不过朝廷的大军暂时还不会撤走·”·“为何”萧澜不解。
“叶谷主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陶玉儿道,“虽说搬空了金山银山,可主殿才进去一个,主墓室更是影子都没见着,陆无名存了私心,知道明玉喜欢那墓中藏着的历史,也想让他将来亲手打开墓室,就决定暂时封了冥月墓。”
“陆前辈担心江湖中人会来捣乱,所以就同叶谷主商议,留下了朝廷大军”萧澜推测··“这笔生意朝廷可不亏,莫说是驻扎一年,就算三年五年也划算。”
陶玉儿道,“且不说搬出来的这些,那些仍旧藏在墓- xue -中的,将来也一样会送往国库,要我说即便陆家不要求,只怕皇上也会派人死守伏魂岭·”·萧澜点头:“这样也好。”
“所以你只管放宽心,一年后回来,同明玉一起去打开真正的冥月墓·”陶玉儿道,“到那时西北若还没打完,你再带着他回去,任他要打仗要吟诗要喝酒,天高地广信马由缰,才是真正的畅快。”
萧澜一笑:“多谢娘亲·”·“傻儿子·”陶玉儿握住他的手,叹道,“现在吃些苦也好,将来才好更甜些,懂吗”·萧澜道:“嗯。”
他是当真不怕苦,只要喜欢的人自此能平安无忧,再苦也心甘··又过了五天,陆追的情绪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也适应了眼前一片漆黑,适应了脑中一片雪白。
他每日早起早睡,有了太阳就坐在院中,吹风下雨就窝在被子里,听身边的人说从前的事,说朝暮崖,说山海居,说王城里踩断门槛的媒婆,说江湖里的诸多纷争,经常还没听够就到了深夜。
时间一到,是必须要睡的,否则就会有神医找上门,很凶,像是所有人都怕他··“青面獠牙”陆追偷偷摸摸问··“什么呀,叶谷主可秀气可白净了。”
岳大刀哭笑不得,替他盖好被子,“快睡·”·陆追答应一声,带着浓浓的疑惑入了眠··萧澜每晚都会来窗前看他,被床帐隔着,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即便如此,只要一想到陆追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好,他也一样是欣慰而又满足。
一个月后,叶瑾收拾行李准备回日月山庄·陆无名原本想带着陆追同往,在千叶城里买一处小宅子继续养病,也好离神医近些,陆追却有些不舍得阳枝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地方对自己来说,似乎应该很重要,即便想不起来,也固执不想离开。
“倒也无妨·”叶瑾道,“药方我都开好了,按着煎服便是,二当家喜欢哪里,就让他留在哪里吧·”·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也好。”
陆无名道,“此番我父子二人,真是亏欠谷主良多·”·“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叶瑾道,“况且朝廷前些年先打东海,现如今南海也不安稳,亏得有这批金银入国库,莫说是我,就连皇上也该当面向陆家说一句谢。”
陆无名道:“待明玉恢复后,我再带着他亲自前往日月山庄,登门道谢·”·叶瑾点头:“那我一定备好佳酿,等着陆大侠与二当家·”·陆追半靠在树下软榻上,侧耳听落叶沙沙,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而后便有一只脚重重踏下,踩的枯叶粉碎··陆追随手弹过去一粒松子:“捣乱·”·“什么捣乱”阿六扶着他坐起来:“爹,该吃饭了。”
陆追问:“你在来的路上,可有见到什么人”·“人丫鬟仆役老妈子,都是人啊·”阿六将勺子塞进他手中。
“我是说,高手·”陆追道,“最近我总觉得像是有人在盯着这处小院·”·阿六顿了顿,道:“是啊,护院,新雇来的·”·“真是护院”陆追疑惑,“我怎么觉得他似乎很不想被我发现,每回我夜半醒来,他就会立刻走远。”
“这里的护院都这样·”阿六喂他吃鸡腿··“是吗”陆追依旧不甚相信··阿六答应一声,将话题岔到别处,硬是拉着陆追商议了半天,将来回朝暮崖办喜事时,绸缎是要挂满山,还是要将苍茫城的大街上也铺满红布。
陆追兴趣全无,打着呵欠道:“你娶个媳妇可当真铺张,朝暮崖家底子很雄厚”·“厚厚厚·”阿六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粥饭,又塞过来一杯水,漱口之后扶着在院中走了两圈消食,最后铺开被窝将人硬塞进去,开始雷打不动的午睡。
陆追觉得自己这无所事事的糜烂日子,与地主老财有一比·一旁阿六却提心吊胆,看着他睡着后,就撒丫子一路去了对面宅子,爬上屋顶道:“我爹像是发现你了”·萧澜吃惊:“什么”·“不是想起了你。”
阿六赶紧解释,“就是觉察到总是有人盯着他,还问我是谁,我说是护院,勉强算是糊弄过去了·”·萧澜:“……”·“早就说了,明玉聪明机灵,武功又高,现如今看不见了,听觉只会更加敏锐。”
陶玉儿道,“你不听,非要夜夜去陪着·”·萧澜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道:“我去王城吧·”·陶玉儿道:“想好了”·“想好了。”
萧澜道,“明玉正在一天比一天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看见,我也是时候离开了·”·“也好·”陶玉儿道,“找些别的事情做,心事也能少些。”
否则日日守在这屋顶,迟早守出事··陆无名听说后,在傍晚专程拎着一坛酒前来找他,两人坐在凉亭中,大碗豪饮,喝了个酩酊尽兴··杨清风早在一月前就先一步去了王城,而空空妙手沉迷于冥月墓的机关与暗道,待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不肯出来,连每一寸壁画都要摩挲许久,说是要替萧澜守着宝库,等他打完西北,再来拆这墓- xue -。
陶玉儿则是留在了阳枝城里,一来照顾陆追,二来有岳大刀陪着,也不寂寞··临行前,萧澜最后远远看了眼陆追,枯黄秋叶纷扬落下,树下的人一身白衣,眼前虽覆着轻纱,双手却依旧能在琴弦上抚触潺潺音律,那声音悠远而又壮阔,像是绵延不绝的大漠,湛蓝高爽的天穹。
秋风卷起黄沙,将视线笼上一层迷雾,刺得眼底酸涩·萧澜调转马头甩手扬鞭,如同离弦的利箭,穿过空旷的长街,巍峨的城门·骏马一路疾驰,身后的阳枝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天边,只是那段琴音却久久不散,在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绕在耳边,绕在心间。
“那个护院走了吗”陆追侧耳听了听,又问··阿六道:“走了·”·陆追笑笑,没再说话,又重新弹出一段幽幽琴音,只是这回却不再高亢巍峨,而是灵秀清雅,绵绵软软的,像是江南三月飞柳,有嫩绿的叶,和漫天的絮。
越往北,天气就越冷,待到萧澜抵达王城时,两侧树木已是光秃秃的,小娃娃们也穿上了棉袄,捏着铜板守在小摊前,等着买烤红薯吃··正值吃晚饭的时候,城里最好的酒楼,生意也是最好。
山海居三个大字龙飞凤舞,两侧挂着红灯笼,照出一片喜气洋洋的暖光来··“这位客官·”见他站在门口,小二笑容满面道,“是要吃饭吗”·萧澜点头:“有位置吗”·“有有有。”
小二从他手里牵过马,将人引到了二楼靠窗,“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可要试试本店的招牌菜”·“白果炖鸡,酸甜排骨,还有金沙山药。”
萧澜道,“再炒个青菜,加些腊肠·”·听他点菜点得这般熟练,小二倒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赶紧点头,抱着菜牌一路小跑,却没进厨房,而是一溜烟钻进了二楼雅座,“大当家,大当家”·“怎么了”赵越放下筷子。
“来了个客人,点的菜都是二当家喜欢吃的,一样不差·”小二问,“是不是熟客”·温柳年闻言丢下烤鸭,扯过手巾一擦嘴,追问:“可是英俊潇洒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乌金铁鞭”·小二赶紧点头。
赵越道:“萧澜来了”·“也差不多该来了·”温柳年将袖子撸下来,也好显得斯文些·先前在听闻陆追的状况后,他与赵越原本打算去阳枝城接人,可杨清风却说萧澜不久后要来王城,便只好又留了下来,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方便带他去见皇上,等了这么久,可算是将人等来了。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第一百六十四章-杀破狼 陆公子不能轻易动凡心·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就送了上来, 不过上菜的却不是小二, 而是一位斯文书生·温柳年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笑眯眯道:“这位少侠, 可是打南面来的”·“阁下是温大人吧。”
萧澜猜出他的身份, 点头, “我姓萧·”·“原来当真是萧少侠·”温柳年喜出望外,又道, “自打杨老将军回王城, 我与阿越就一直在盼着萧少侠,今日可算是将人盼来了。”
“师父去西北了吗”萧澜问··“大半月前就出发了·”温柳年道, “皇上很是器重杨老将军。”
“陆追怎么样了”赵越替他斟了一盏酒, “前些天叶谷主已快马加鞭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现在呢”·“没什么大事,只消再静养个一年半载。”
萧澜道,“至于记忆能不能恢复, 暂时还说不准·”·“只要人没事就好·”温柳年诚心道, “冥月墓一事, 真是辛苦你与二当家了。”
“是,只要人没事就好·”萧澜笑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待到饭毕,丞相府的下人已经收拾好了一处小院,清静幽雅白墙黑瓦,窗前光秃秃的树枝上挑着几片残叶, 透出几分清冷来。
温柳年推开院门,对萧澜道:“这是二当家先前的住处,不过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山海居,极少回来,萧少侠就暂且先住在此处吧·”·萧澜点头:“多谢大人。”
“一家人,何来这么多谢字·”温柳年笑道,“这一路应该也累了,萧少侠先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萧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才掩上小院门,回身看着墙角的枯树,屋檐下的木铃,想着陆追当初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变得温柔起来。
进屋后,前厅桌上摆着白瓷茶具,杯壁上细细描绘出几支青竹,旁边龙飞凤舞写了“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诗是前人的,字却是陆追的,萧澜用手指细细摩挲许久,方才轻轻放下。
皇宫,御书房··温柳年笑容满面:“对,萧澜来了·”·“爱卿见过他了,觉得如何”楚渊坐在龙案后··“好”温柳年朗声道。
楚渊道:“说仔细些,怎么个好法·”·“仪表堂堂,身材高大·”温柳年道,“在山海居吃了一顿饭,不知引来多少人偷看,还有个媒婆,看架势恨不得当场就来提亲。”
“朕问的不是长相·”楚渊不悦敲敲桌子,“再扯一句,晚上便留在宫中吃窝头·”·不吃·温柳年挠挠脸蛋,很是淡定:“长相之外的事,不得皇上亲自看微臣可说不准。”
“爱卿啊,”楚渊走下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老刘是老狐狸,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狐狸崽子,可比他滑头多了·萧澜算是你自家人,连这也不能给朕透个底”·“这位萧少侠,二当家说不错,杨老将军说不错,叶谷主说不错,连前几日来的奴月国人也说不错,那大抵是真的很不错了。”
温柳年道,“可皇上是打算派他带兵的,事关重大,微臣又的确与他不熟,故不敢妄言·”·“罢了,朕跟你去丞相府看看·”楚渊道。
“皇上要出宫”温柳年被吓了一跳,“这怕于理不合吧”堂堂一国之君,亲自去丞相府见一个江湖中人·“没什么合不合的,陆家连金山都上交了,朕就算亲自去陆府嘉奖也不为过。”
楚渊低声道,“况且等会太傅还要来,你就当找个借口,给朕寻片清静·”·温柳年了然:“陶大人又要催皇上选妃啊”·楚渊拍拍他的肩膀:“懂了去让四喜备轿,动静小些,别让旁人知道。”
皇宫离丞相府不算远,出了崇德门拐弯便是·萧澜还在院中擦拭乌金铁鞭,突然就见温柳年小跑进来,道:“萧少侠,皇上来了·”·“皇上”萧澜有些意外,放下手中武器站起来。
他原以为最快也要晚上才能进宫,却没料到皇上竟会亲自来找自己··“不必多礼·”楚渊进来后摆手,“在皇宫外头,没那么多规矩·”·萧澜道:“多谢皇上。”
他先前也经常会听陆追提起,说皇上是如何年少有为利落果断,此番得见,就见他虽身着便服,却依旧华贵威严,果真是一派皇家气度··而与此同时,楚渊对萧澜的印象也挺好,就如温柳年所言,身材高大眉目俊朗自是不提,态度也是不卑不亢,举止利落大方,整个人颇有几分江湖豪侠的英气。
如此一人,倘若真是带兵打仗的料,那可真是大楚的福分了··“来的路上就听温爱卿说了,二当家没事就好·”楚渊坐在石凳上,“待到一年后,朕欠他的酒再慢慢还。”
萧澜笑:“皇上还欠了明玉的酒”·“一盘棋赢一壶酒,朕还当真下不过他·”楚渊道,“与温爱卿两人一个骗茶,一个骗酒,也算是打遍皇宫无敌手。”
温大人被噎了一下··愿赌服输,怎么能是骗呢,大家分明都很斯文讲道理··“二当家算是这王城里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楚渊又笑着放下茶杯,“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人不知有多少,朝中有一位刘老大人,更是他将家中的三个女儿,八个侄女挨个说了一遍,岂料最后一个都没成,给气得够呛。”
萧澜道:“明玉也说起过这件事,还说他那段时间不敢回丞相府,也不敢去山海居,只得日日都在青楼躲着·”也算是……颇有想法,别具一格。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楚渊大笑:“大楚有律法,官员若无公事,出入青楼要摘乌纱,那怕是唯一刘大人不敢去的地方·”·温柳年揣着手站在一旁,见楚渊与萧澜聊得挺融洽,也就逐渐放下心来。
就是说,老刘三个闺女八个侄女都说不动二当家,他最后看上的人,必然不会差··萧澜虽从未上过战场,对战事战略也知之甚少,可武功高强品行端正,眼界也颇广。
楚渊越是与他深谈,心里就越是欢喜,近些年大楚朝中无将,一个大将军沈千帆恨不得分成五截用,此时萧澜的加入,无异于是一场甘霖落入沙漠——且不论他到底是否能化出一片绿洲,至少也能暂时缓解干涸的局势。
两人从下午聊到日落,直到下人掌灯,才发觉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皇上,该回宫了·”温柳年小声提醒··“怎么,丞相府管不了朕一顿饭”楚渊打趣。
温柳年赶忙道:“微臣这就去差人准备·”·“罢了,今日也说够了·”楚渊站起来,“明日散了早朝,爱卿再带萧少侠进宫吧。”
送走楚渊与温柳年后,萧澜靠在院中凉塌上,还在想方才说过的话,也不觉得冷·若换成一年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还会有与当今圣上对坐长谈的一天,征战疆场保家卫国,这些以往当成故事听的豪言壮语,现在却马上就要变成现实,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陆追——有了他,自己才能走出那座暗暗沉沉的墓- xue -,才知道天地浩荡,人活一世,除了枯守着那墓- xue -中的宝藏,还能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金戈铁马,不负家国。
·到了皇宫门口,楚渊问:“萧澜的命格,温爱卿算过吗”·温柳年低声道:“杀破狼·”·天尽头,孤星高远,云海浩荡。
……·清晨薄雾散尽,陆追一层一层取下眼前白纱,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张放大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笑出满脸横肉,一口白牙,雪白··陆追冷静道:“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阿六大惊失色,一把将洒满药的白纱扯起来,又往他脸上缠:“赶紧多捂一会儿·”·陆追侧首躲开,伸手拍他一巴掌,笑道:“骗你的。”
“……骗,好了”阿六大喜,又凑近一些,“爹能看见我了”·陆追道:“你这忒大一张脸,我想看不见也难。”
阿六一拍大腿,几乎要喜得哭出来,他背着手在院中来回转了三四圈,才想起来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于是拔腿就往外跑,却冷不丁与陶玉儿撞了个满怀··“你说你这……”陶玉儿往后退了两步,将手中药碗递给陆无名,掏出手绢擦了擦手上药汤,“撞鬼了”·“不是,我爹,我爹他,”阿六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一脸喜不自禁,语无伦次道,“有了,有了啊”·“小明玉的眼睛好了”陶玉儿闻言欣喜,赶紧去院中看。
陆无名也急急跟进去,推门就见陆追正站在树下,笑得挺好看,白纱被丢在地上,一双眼睛在朝阳下干净清亮,眼尾翘翘的,透着一股子机灵··“说好中午才慢慢拆,怎么自己就等不及了。”
陶玉儿拉他的手,又是抱怨又是高兴,还有几分担心,“当真好了,能看清我了”·“嗯·”陆追点头,“陶夫人。”
说完又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爹,岳姑娘·”虽说依旧记不起事情,可仅凭着声音与感觉,他也能将人认个八九不离十··“哎”陶玉儿欣喜,“快进屋,外头太阳大,别将眼睛又晒坏了。”
一边说,一边拉着人就进了厅,只留下阿六小声道:“就这有气无力的太阳,也能晒坏眼睛”·“就你话多”岳大刀踩他一脚,也搀着陆无名欢欢喜喜跟进去。
陆追初恢复视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将这处小院来来回回转了三四遍,连一只猫一片叶,也要蹲下观察许久·其余人一边高兴,一边又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他会想起什么与萧澜有关的事情。
不过幸好,神医的药和毒都挺管用,即便陆追视力已经复原,又见到了亲朋好友,脑中也依旧空白一片,记不起萧澜,想不起烦心事,每日都挺惬意悠闲··“公子,为何老是弹这两首曲子啊”这日午后,岳大刀替他斟满热茶,“我都听得耳朵长茧了。”
“不好听”陆追停下手··“好听,可也不能总听啊·”岳大刀趴在他对面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没有名字,我自己随手弹的。”
陆追道,“一曲天高地广,一曲小桥流水,两段不同的心境,两个不同的地方·”·“那是哪里啊”岳大刀问完之后,才觉得自己似乎不该问,于是一把捂住嘴,“我什么都没说”·“这有何不能说的,”陆追笑笑,“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或许是一北一南吧。”
“哦·”岳大刀点头,又岔开话题,“公子请喝茶”·陆追端起茶杯,看着那碧绿茶汤中起伏的茶梗,却还在想方才自己说过的话。
一北一南··一南一北··那究竟是哪里呢·……·从王城到漠北,萧澜一路快马加鞭,只用月余便到了边关·青石砌成的城门巍峨高大,上头“玉门”二字已经被风沙侵蚀到斑驳脱落,却丝毫不见破败,反而多了几分沧桑之感。
萧澜牵着马,沿胡杨林一路前行,打算寻个茶棚过夜·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或许是由于战乱的关系,沿途并没有多少商队,偶尔有驼铃声响,主人家也是行色匆匆,不愿与陌生人多言。
“世道不稳,生意难做啊·”一处茶棚前,遮着面纱的酒娘先是长叹,见到萧澜后又咯咯笑出来,问道,“少侠是来喝酒的吗”·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煮碗面,切一盘牛肉,再烫壶酒来。”
萧澜翻身下马,天气寒冷,连呼吸也是一片白雾··酒娘答应一声,一双杏眼秋波横生,很快就备好了饭菜,却没有离开,反而整个人贴上来道:“长夜寂寞,少侠可要找个人一道喝酒”·萧澜不动声色让开:“我付的银子,为何要请别人白白喝酒,岂不亏本。”
“小气·”酒娘拿过酒盏,不管不顾替自己倒了一杯,“这大漠中不知有多少汉子,跪着想求我陪他们喝酒,我还不愿搭理,少侠却这般不识趣。”
萧澜道:“在下已有家室·”·“这茫茫塞外,谁会管你有没有家室·”酒娘轻嗤··萧澜继续道:“可除了他,我谁也看不上。”
“无趣”被接二连三拒绝,酒娘终于没了兴致,白他一眼后将手中酒杯丢在桌上,转身回了灶台边擦盘子·萧澜扬扬嘴角,吃完饭后就靠在木柱上休息,打算在此过一夜再走。
夜半时分,风沙越发弥漫起来,将深蓝色的天幕也染上一层黄·而就在这一片混沌里,远处却隐隐传来了马蹄声,萧澜右手不动声色握紧乌金鞭梢,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一队人马由远及近,很快就从地平线的黑影,变成了数十名士兵——大漠里的骑兵·他们将马胡乱栓在茶棚前的石头上,用番邦语言大声交谈,看样子心情极好。
其中一人将长刀重重拍在桌上,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像是在叫店主出来·只是喊了大半天,那紧闭的木门里也没传出任何动静,像是空无一人··有人不耐烦,上前猛然一脚踢向木门,单薄的木板顿时塌陷出一个黑漆漆的洞来,就在他准备踢第二脚时,终于有人开了门,酒娘打着呵欠,不再身着红衣,而是裹了一身蓝色的厚袍子,笑道:“原来有客人来了,我还当是土匪呢。”
她出身大漠,理应是会讲番邦语的,只是不知为何,却一直在说汉话··那些大漠骑兵倒也未觉得异常,这些年在太平时日,边境经常会有集市,汉话番邦话,众人也都会说一些。
见酒娘醒了,便差她去做饭热酒,又将桌子挪着拼在一起,喧哗笑闹,丝毫也不顾及角落还躺着一人正在睡觉··不多时,空气中就弥漫起酒肉香·萧澜一直枕着手臂,闭目听耳边的动静,那些兵痞在大吃大喝之后却还不走,反而起哄拍着桌子,像是在要那酒娘跳舞助兴。
“诸位大爷,我这一身破旧衣裳,跳不动啊·”酒娘站在灶台后,咯咯笑道,“不如我再送几盘牛肉·”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取旁边的菜刀,却反而被那伙骑兵扯住手腕,扬手丢到了桌子上。
“臭娘们”为首那人嘴里骂骂咧咧,- cao -着一口生涩的汉话,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要扇下去,手腕却传来一股剧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人已经飞到半空,随着一道孤线,沙包一般“砰”砸在了茶棚外。
萧澜手中握着乌金铁鞭,冷冷看着众人··那伙兵痞总算注意到了他,登时勃然大怒,纷纷举着刀砍上来,却又哪里是萧澜的对手,只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哀嚎着滚落在地,一个叠着一个,颇有几分滑稽之相。
“滚”萧澜简短道··那伙骑兵爬起来,狼狈地翻身上马,逃命一般四散离去·萧澜收起武器,对那酒娘道:“姑娘以后还是换个生意做吧。”
“这可是我唯一的家当·”酒娘收拢衣襟,又嘻嘻笑出来,“不如少侠娶了我吧,娶了我,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萧澜在心里摇头,见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便也离开了茶棚。
临走之前,他捡了那伙兵痞落下的一张令牌,又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酒娘一路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脸上依旧在笑,捡起那银子随手一抛:“崽子,赏给你了。”
一只小猴儿钻出来,双手抱着银子,放在嘴边啃了一口,吱吱叫唤··萧澜在大漠中独自待了三天,亲身体验了一把何为天地苍茫,方才调转马头重新入关,叩响了将军府大门的铜环。
“萧少侠·”闻讯之后,贺晓亲自从军中赶来,拱手道,“久仰久仰”·“该是在下久仰将军威名才是·”萧澜道,“在来之前就听皇上说了不少大漠战事,玉门贺家军,当真威名赫赫。”
“澜儿”杨清风也笑着踏进院中,“可算是将你等来了·”·“师父·”萧澜行礼··“这一路累了吧。”
杨清风拍拍他的肩膀,“途中可还顺利”·“大楚境内挺顺利,不过我在来将军府之前,先去大漠里待了两三天,在那里遇到了一伙骑兵。”
萧澜道,“这是他们的令牌·”·“夕兰国的令牌,最近他们可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杨清风问,“你与他们起了冲突”·“在一处茶棚,他们想要非礼一名酒娘,被我打跑了。”
萧澜道··“酒娘”贺晓吃惊,“这几月风沙弥漫,大漠里鬼影子都没一个,哪里来的酒娘”·萧澜疑惑:“可我确实碰到了,约莫二十来岁,眉目艳丽,行事言谈都有些……豪放。”
“大漠里,出现一名女子在深夜卖酒,还放荡妖娆又艳丽”贺晓充满同情地看着他,一旁的副将周尧也是忧心忡忡,撞鬼了啊··萧澜:“……”·杨清风道:“以后要更小心些。”
萧澜点头:“徒儿记住了·”·但光记住还不行,晚些时候,周尧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伙道士,硬是给他做了一场法,方才将人放走··萧澜顶着一身草木灰去找师父。
杨清风安慰道:“日子久了你就会知道,这位周副将什么都好,就一点,管得太宽·”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过问,这下可好,还多了个驱魔的职责··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我来可不是告状的。”
萧澜掸掸身上的灰,“是想问师父,边关最近战事如何”·“小打小闹,却头疼得很·”杨清风道,“耶律星心眼颇多,他知道夕兰国人少,不是楚国大军的对手,便将队伍分散成数十支,平日里就隐匿在大漠中,找都找不到,到了要作战的时候,再传书将他们集结起来,幽灵一般神出鬼没,不见踪迹。”
萧澜道:“早知如此,先前在阳枝城的时候,就该宰了他·”·“先别提耶律星了,说到阳枝城,明玉现在怎么样了”杨清风问。
萧澜道:“虽说没了记忆,可也未必就是坏事,至少不会再被烦心事所扰,挺好·”·杨清风点头:“你能这么想,自是再好不过,此番既然来了西北,就暂且忘了那些儿女情长,安心做些事情吧。”
……·阳枝城内,陆追闲来无事在街上逛了一圈,面前少说也被丢了七八个手帕,香喷喷的,有的绣鸳鸯,有的绣莲花··阿六心里很慌,催促道:“爹,爹,咱回去吧。”
“我先前,”陆追突发奇想,“有心上人吗”·阿六顿时陷入纠结,若说没有,万一有媒婆找上门,他爹脑门发热答应了呢可若说有,那人在何处,为何现在又不见了,这种迂回曲折的故事他实在编不出来。
于是只好小心翼翼道:“爹自己觉得呢”·“看你这模样,那八成是有过了·”陆追停下脚步,“说清楚,是谁不要谁”·“没有没有。”
阿六赶紧摆手,急中生智道,“爹的命格不好,不能有心上人,也不能成亲·”·“我的命格不好”陆追意外。
阿六沉重道:“天煞孤星·”·陆追一拳砸到他胸口:“天你个头”·阿六叫苦不迭:“总之这两年里,爹都不能动凡心。”
旁边恰好路过一个浪荡公子,本来就对陆追颇看不惯,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哈哈大笑:“真当自己是九天仙女儿,还动凡心·”·陆追:“……”·阿六:“……”·晚些时候,全城人都知道了,陆公子不能轻易动凡心。
“这像是追影宫沈公子的故事啊·”百姓拿着话本很疑惑··“一样一样·”书商唾沫星子飞溅,“大家都是仙友,一个地方来的,一个地方。”
销量火爆,供不应求··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除夕··陶玉儿亲自替陆追做了一身新衣,没有选他惯穿的白色,而是用了鹅黄的云锦,配了蓝色的腰带,又亮眼又挺拔。
岳大刀道:“公子可真好看·”·陆追在桌上铺开红纸,一口气写了十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己家门口,剩下的统统打发阿六拿出去送,百姓看着那龙飞凤舞连成一片的草书,翻来翻去很嫌弃,一个字都不认识,最后还是看在陆公子的面子上,才勉强收了下来。
阿六喜笑颜开跑回小院,道:“爹是没看到,我才刚拿出去,嚯,抢完了啊”·“是吗”陆追挽起袖口:“那我多写一些。”
还是不要了阿六头皮发麻,硬是将人推进了前厅,喝茶喝茶··塞外边关,大楚的将士们也正在架篝火,准备晚上的烤全羊·行军作战虽不能饮酒,可大家能聚在一起吃顿热闹饭,也就算是过了年。
萧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道:“这还是我头一回,同这么多人一道过年·”·“虽是过年,也不能掉以轻心啊·”杨清风叹气,“这些日子,夕兰国有些安静的过分,我总觉得背后不简单,怕是要有场大风暴。”
萧澜点头:“我明白·”·远处刮起一阵黄沙·大漠深处,耶律星正坐在案几后,面前摆着一叠信函,都是他从各处搜集来的线报··“王上。”
一名士兵单膝跪地,“查清楚了,的确只有萧澜,没有陆追,也没有陆明玉·”·“还真是一个人来的”耶律星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不该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你那美人”从账外又进来一名大汉,笑声爽朗,是与他至亲的远方叔叔,胡达罕··“叔叔又取笑我了。”
耶律星丢下手中地图,“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胡达罕眼底闪着- yin -狠的光,“今晚就出发,杀个楚军片甲不留”·第一百六十五章-交战 飞沙红蛟·肥美的羊肉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撒上一把盐巴一把孜然, 空气中飘散出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杨清风割下一大块肉递给萧澜,笑道:“你且试试看, 在关内可吃不到这滋味·”·大漠的天穹是最深沉的墨蓝, 当中横过一道璀璨闪烁的银河, 似乎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如此天高地阔,连心境也会跟着一道畅快起来, 大楚将士们围坐着堆堆篝火, 听杨清风讲先前打仗的事,讲在赫赫有名的呼儿河一战里, 楚军是如何被敌方迷惑误入大漠深处, 在风沙里困了整整七日, 最后又是如何突出重围,反将对手杀个片甲不留。
讲到精彩处,周围一圈将士皆屏住呼吸不敢大声,仿佛已经置身于那场惨烈的厮杀中·副将周尧小声笑道:“没看出来, 老将军还颇有几分说书人的风采·”·“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讲起来自然活灵活现。”
贺晓道, “老将军当年用兵如神百战百胜,曾杀得胡匪闻风丧胆,时至今日,这一带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依旧将他视为保护神·”·“那位萧少侠呢”周尧问,“将军怎么看”·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武功高强, 据说在江湖中也能排上名号。”
贺晓道,“况且他既是老将军唯一的徒弟,又是皇上亲自派来的,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且再看看吧·”·萧澜枕着手臂躺在沙丘上,半闭着眼睛休息。
临近子夜,军营中传来歌声,先是一两人在低低吟唱,后便一星一点,壮阔连成一片·那声音暗哑却又浑厚,带着一缕思乡之情穿透黄沙,带着吹不散的浓浓牵挂,飘向千里之外的故土。
除夕夜本该阖家团圆,不知道他的小明玉此时在做什么,是陪着娘亲喝茶聊天,还是看阿六在外头放炮扫尘,驱邪迎新·想着想着,萧澜眼底出现了一抹笑意,他将那朵红玉小花重新挂上鞭梢,刚准备起身回营帐,远处却隐隐传来一阵大地的咆哮。
那是风的声音,也是……马蹄的声音··阳枝城中,锅里的水正咕嘟嘟煮得沸腾,白白胖胖的饺子上下翻滚,就是形状不大一样,有的又俊又饱满,有的歪歪斜斜,也不知是用几块面皮拼在一起,鼓囊囊一大团。
岳大刀拿着漏勺感慨:“我只听过字如其人,现在看来,饺子也如其人·”·“能吃就行,要那么好看做什么·”阿六站在她身边搓搓手,小声道,“你穿这新衣裳,可真好看。”
陆追端着醋碟进厨房,跨进一只脚后淡定一转身,又跨了出去··什么都没听到··岳大刀红着脸推了阿六一把,抱怨他油嘴滑舌,直到一家人围坐吃饺子,面上依旧热度未散。
陆追笑眯眯的,还打算吃完再多逗两句,问问这对小情人打算何时成亲,陶玉儿却已经收拾好空碗筷,打发他回去歇着,不准再在外头瞎晃悠··“不守岁吗”陆追问。
“你不用守,风寒才好了没几天·”陶玉儿道,“要早些睡·”·岳大刀也趁机道:“就是,公子熬不得夜·”·陆追哭笑不得,还想再辩两句自己并非弱不禁风,阿六却已经强行将他扶起来,硬是扯回了卧房。
“就是这么对你爹的”陆追戳戳他的胸口,“当心我不答应帮你娶媳妇·”·阿六嘿嘿笑:“大刀脸皮薄,爹就别说她了,说我呗。”
“你这五大三粗的,有何可说·”陆追笑骂一句,将他打发出去·自己也洗漱上床,裹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听远处鞭炮声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阿六与岳大刀,一对有情人站在一起,那情形当真是又暖又甜。
那自己为何就是孤家寡人呢陆追仔细想了想,却没想明白·他自然不信阿六随口胡诌出来的天煞孤星,估摸那傻儿子连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拿来蒙自己。
难不成先前遇到过负心汉,所以家里人都对此讳莫如深,闭口不提陆追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五雷轰顶翻了个身,继续想,继续睡,最后也不知是何时沉沉入眠。
可即便睡着了,脑子里装着的事情也没有消散,反而化成了一段不可言说的旖旎场景,带着听不清的- shi -- shi -低语,战栗不已,香艳无边,将梦境染出绯红的颜色来。
·……·一道旷古长风吹过无边大漠,扬起漫天的沙与尘·大楚士兵在号角声中迅速集结,嘈杂却又整齐有序·战旗猎猎作响,先锋官佘莽受贺晓指令,先行率军前去迎敌。
“萧少侠·”贺晓道,“你也随佘先锋一道吧·”·萧澜点头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很快就追上了先锋队·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部队,士兵皆是从各营选拔出的佼佼者,武艺高强意气风发,每回作战时,他们都似一支燃烧着的利箭,率先脱弦而出,深深插入敌军腹地,在那里带起一场翻天覆地的熊熊烈火。
“看来这回是动真格了·”佘莽道,“平日里都是胡达罕带兵,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耶律星亲自出阵·”·萧澜道:“我在大楚时,曾会过这位夕兰国主,他的功夫不算低。”
还去过大楚佘莽有些意外,却也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两军对垒,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着的火把声··耶律星跨坐马上,看着不远处的萧澜,嘴角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他曾在大楚被他教训过一回,知道此人武功不容小觑,单打独斗,自己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可若加上双方身后的军队,那便不一定谁输谁赢了··“王上·”胡达罕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大局为重。”
“怎么,叔叔以为我当真色令智昏,糊涂了”耶律星嗤笑一声,“看见黑衣服那人了吗他便是萧澜,中原武林一等一的高手。”
“也是你的情敌·”胡达罕道··耶律星嘴角一扬:“在这种时候,叔叔怎么老是惦念些儿女情长,不好吧”·胡达罕被他噎了一下,还欲说话,耶律星却已经眼神一- yin -,率先骑马冲出阵营,只振臂一呼,身后万千大军便如同倾泻的流沙,紧紧尾随在他身后,向着大楚先锋队滚滚而去。
“冲啊”佘莽怒吼一声,双腿夹紧马腹,也身先士卒冲向敌军·萧澜单手扬出乌金铁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来,他单脚踩上马镫,借力飞跃而出,冲在最前方的敌军只来得及看清面前突然飞出一个黑影,颈上就已经传来一阵热辣辣的剧痛,惨叫着跌倒在地。
鞭梢带出一道强大的内力,一扫就是一片,萧澜所到之处如同修罗煞神过境,哀嚎不断,血流成河·耶律星狠狠甩了一下马缰,飞沙红蛟昂首嘶鸣四蹄踏风,似是一颗火流星穿过万千大军。
“王上”胡达罕远远叫了一声,向他扔过来一张鎏金大弓·耶律星稳稳接住,左手顺势从箭筒中抽出三支利箭,弯弓满月单眼瞄准,脱手- she -向萧澜。
他是大漠中最好的弓箭手,数百头野狼与金雕都是他的猎物,尖锐的箭矛刺破寒冷夜空,再度渴望着血的热度··破风声自身后传来,萧澜耳根微微一跳,身体猛然伏低下去,三支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速划过,- she -穿了夕兰国骑兵的咽喉。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没有给耶律星再放第二箭的机会,他甚至连战马都干脆舍弃,足尖踏过无数士兵的人头,如履平地一般飞身掠至耶律星身前,手中乌金铁鞭再度张开毒牙,将空中弥漫的黄沙扫出一片裂痕来。
耶律星挥刀挡住,虽未受伤,手臂却被震得一麻·他心底有些骇然,不知萧澜的功夫为何竟会离奇大涨,又或者是先前他在与自己交手时,根本就没使出全力·还未等他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萧澜另一掌已经逼至眼前,胡达罕甩出一根鞭子,缠住耶律星的腰将他用力带离马背,口中一声令下,数十名早有准备的弓箭手列队出阵,将萧澜团团围了起来。
穿破空气的锋利箭矛在火光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夺命大网,萧澜却没有跃起躲避,反而腾身骑上那落单的飞沙红蛟,右手顺势从夕兰国士兵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挥臂打出一道内力,将那些箭羽悉数斩断。
飞沙红蛟有些烦躁地踢着后蹄,想将背上的人震落下去,却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鬃毛,脑上也挨了重重一下,一时之间有些发晕,昏头昏脑就撒开四蹄,向前胡乱冲去。
耶律星大喊了一句什么,飞沙红蛟没听清,萧澜没听懂,但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到那其中所包含的气急败坏··远处隐隐传来呼喊,是赶来支援的大楚军队,火把在地平线上连成一片,将天也染红半边。
萧澜翻身下马,将那飞沙红蛟交给一名副官:“看好了·”·那副官是个赤面堂,此番一高兴,整个人更是红腾腾如同关二爷一般,得意大笑道:“萧少侠果真年少英雄,这可是夕兰国的宝贝,那耶律星回去之后,想必会活活气个半死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好地方 香气飘飘一座楼·耶律星出师不利, 非但没有擒得萧澜, 反而丢了飞沙红蛟,右臂更是被乌金铁鞭震得微微麻痹, 从骨头里泛出一丝一缕的酸疼来。
胡达罕心里摇头, 叫来军医将他暂且带了下去··另一头, 萧澜却是越杀越勇,手中铁鞭横扫千军, 倒刺利齿穿透冰冷的铠甲, 撕裂鲜活的肌肉,让鲜血在黄沙上染出斑驳的深色来。
远处号角声起, 高亢而又嘹亮, 在无数大楚将士的胸腔中燃起一团不灭的战火·一小股人马跟在在萧澜身后扫尾, 将那些侥幸从乌金铁鞭下逃脱,正惊魂未定的骑兵再度斩下战马,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终于有越来越多的夕兰骑兵注意到了这个黑衣人, 注意到了他手中那可怕的武器, 狠毒光寒撕破疾风, 像是连血肉都要被绞碎成粉末,他们不自觉向后退去,生怕那恶鬼修罗会杀来自己面前。
胡达罕先前只听耶律星说过萧澜功夫不一般,却没料到他出招竟会如此毒辣残暴势不可挡,虽说隔着千军万马,却也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对方眼底的光, 该是嗜血如狼·眼看夕兰骑兵队伍已陷入混乱,胡达罕果断下令收兵,只留下一队人马作掩护,其余大军则是自侧翼后撤,用最快的速度退回了茫茫大漠中。
萧澜扫开面前围堵,向着胡达罕的方向冲去,杨清风却在他身后大声道:“澜儿回来”·萧澜稍稍一迟疑,只这一眨眼的时间,胡达罕的身影已经被护卫包围,消失在了萧澜的视线里。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楚军只用了极少的伤亡,便让夕兰国军队大败而回·晚些时候,大楚的将士们都在传,说敌方主帅耶律星此番不仅被萧澜伤了手臂,更是连飞沙红蛟都被抢走,撤退的时候狼狈不堪,就像被鹰追急了的兔子。
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在里头,但萧澜在这一战表现勇猛却是不争的事实,连贺晓也对他赞不绝口,原想当面道谢,却到处也找不到人··马厩里,萧澜取了一把干草,正在喂那抢来的马。
或许是因为脑袋上挨了一下子,飞沙红蛟看起来有些没精神,甩着尾巴不愿搭理他,连身上的毛发光泽也有些黯淡起来··“澜儿·”杨清风从后头过来。
“师父·”萧澜站起来,“战场那头清理完了”·“差不多了·”杨清风道,“贺将军到处在找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喂马”·“好不容易才抢来的,自然要照顾好一些。”
萧澜道,“飞沙红蛟在大漠中能与汗血宝马齐名,难得一见,老王说它不愿吃草料,我就过来看看·”·“怎么,心情不好”杨清风问他。
“谈不上·”萧澜将干草丢进马槽,“师父昨夜为何不让我乘胜追击”·“胡达罕身边一直有数百兵马保护,撤退时又处在敌营最后方,为师自然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杨清风道,“你虽武艺高强,却终归只有一个人,对方若早已备好圈套,你贸然闯入,得不偿失·”·萧澜道:“可那胡达罕就在我眼皮底下。”
“你啊,就是没吃过苦头·”杨清风拍拍他的肩膀,“这一仗你表现勇猛,却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又过分轻敌,毛病得改·”·萧澜没说话,只继续抽了一捆干草喂马。
“你若心里不服,不妨将此事写下来送往阳枝城,让小明玉评评理,看你我师徒谁对谁错”杨清风乐呵呵··萧澜手下一顿··“怎么,怕媳妇,不敢说”杨清风用胳膊肘捣捣他。
萧澜哭笑不得,却也不由自主想了想,若陆追当真收到这样一封书信,会是何种反应——只怕会同师父一起,将自己从头训到脚··“这转眼都要开春了。”
杨清风与他一道慢慢往回走,“再过半年,你也就该动身去江南了,也不知那时这仗能不能打完·”·“我猜不会·”萧澜道,“对方一直就躲在大漠中不肯冒头,头一回正面出战就伤了主帅折了马,算是狼狈不堪大败而回,将来只会更加谨慎小心。”
“不过那耶律星倒是与传闻中的不大一样,”杨清风道,“过分沉不住气,有些草率鲁莽了,上回你在阳枝城见他时,也是如此”·“说不好,或许只是见到我后才分外眼红。”
萧澜道,“他曾经想带着明玉回大漠·”·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杨清风脚下一顿,试探道:“带回来做军师”·萧澜嘴角一扬。
杨清风:“……”·杨清风倒吸一口冷气:“我的确听说那耶律星荒- yín -无度,娶了不少王妃,可似乎都是……女子。”
并没有男人啊·萧澜调侃:“师父对这些事还挺清楚·”·杨清风一翘眉毛:“怎么同为师说话呢”·“昨夜在战场上,他的确是有些冲动,不过我猜一来是因为宿怨,更多却是因为不知我功夫深浅,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萧澜道,“对于那种人来说,吃一堑长一智,下回怕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不单单是吃一见长一智,他还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杨清风道,“梁子既然已经结下了,你以后也要多加留意,切莫着了他的道。”
萧澜点头:“明白·”·夕兰国的大营中,耶律星正坐在案几后,一脸沉沉怒意·他不想给任何人任何解释,幸好胡达罕也极为识趣,并没有再提战败一事,只让军医替他包扎好了伤口,便悄无声息退出了帐篷。
四周安静而又空荡,耶律星的脸色总算和缓些许·他觉得自己着实太过轻敌,回想起当初在阳枝城的那场对决,萧澜的功夫分明就与自己不分高下,现在看来,却原来只是一场迷魂计。
大帐里传来茶盏碎裂声,外头的守卫与侍女低头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阳枝城内,陆追正裹着厚厚的袍子,一边溜达一边晒太阳·大年初一,小摊子都还没出,街道空空荡荡,倒是有了几分与平日里不一样的安静味道。
他也没有要去哪里,就只是漫无目地走着,穿过每一条小路与巷道,路过熟悉的茶棚,书店,客栈,最后一路出了城··多去一些地方,多看一些景色,或许就将那些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他想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想知道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究竟是谁,又为何会三不五时,就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人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陆追原以为是乞丐,走近后才看清,原来是认得的人。
空空妙手在墓中待了十来天,没洗脸没漱口,头发蓬乱如鸡窝,又邋遢又困倦,见到陆追后也只抬了抬眼皮子,勉强算是打招呼··对于这个怪兮兮的老头,陶玉儿只告诉陆追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是个盗墓贼,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陆追也没多问,此番碰到了,便笑道:“前辈是要回家吗”·空空妙手嘴里答应一声,原本想绕过他往回走,心里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若陆追此时想起来了,若他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那萧澜、那萧澜是不是就会愿意好好生个儿子,让空空妙手一族不再绝后·这个想法迅速在脑中发了芽,窜过血脉穿透双足,在脚下生出根须,钉子一般,让他不能再往前走半步。
“前辈”陆追在他面前晃晃手,“你没事吧”·空空妙手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表情有些狰狞,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陆追担惊道:“前辈是在墓中撞到鬼了”·“你……你……”空空妙手后头剧烈滚动着,“萧澜”的名字却始终说不出口,他知道这么说的后果是什么,但陆追若是死了,若是陆追死了,死了之后,孙儿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跟着一道……疯了或者心灰意冷,或者勃然大怒,或者干脆自己斩断手指,发誓不再做空空妙手·种种可能- xing -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口回去,他不敢冒险,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大好机会,一双眼里火焰更甚,像是要将陆追生生烧穿出一个洞来。
陆追微微皱眉,在心里考虑要不要将他一掌打晕,扛回去找个大夫……或者干脆找个道士·陆追道:“前辈没事吧”·空空妙手围着他转了两圈,心里又有了另一个主意。
若他没死,只是变心了呢变了心,娶了别的女人,那孙儿便怪不到自己头上空空妙手心里热切起来,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堪称天衣无缝,他一把握住陆追的手,呵呵笑出来。
看着那双满是污垢的爪子,再想想这手刚刚刨过坟堆,或许还捡过骨头,陆追顿时后背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但看在长辈的份上,还是没有甩开,硬着头皮道:“我送前辈回去吧”·“不回去。”
空空妙手低声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哪里”陆追问··空空妙手不由分说,扯了他就走··大年初一还愿意开门做营生的,城里只有一家,纱幔轻飘香气四溢,靡靡乐声与笑声传遍整条街。
两人站在门口,都有些被震住··老鸨笑容满面挥着帕子扭下来:“贵客,贵客啊”·陆追后退两步,冷静道:“前辈还有此等爱好”·空空妙手硬拽着他往里走,看架势恨不得一碗蒙汗药将人放倒,直接卖给这春花院。
“小姐小姐”统领府中,小丫鬟急急跑上绣楼,“出事了啊”·“又出了什么事”铁烟烟单手撑着脑袋,兴致缺缺。
小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缓过气:“陆公子去逛窑子了”·第一百六十七章-飞柳城 谁家宅院深深·“陆公子怎么可能去逛青楼,”铁烟烟不信, “你听谁说的”·“没听谁说,我亲眼看见的, 与那盗墓的老前辈一道进了春花院。”
小丫鬟跺脚··“这不就对了, 谁去逛青楼还要带个老人家”铁烟烟笃定道, “肯定是要去查什么事情,江湖中人门路多, 青楼啊茶馆啊, 都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小丫鬟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一想好像又的确是这么个理··“你啊, 就是沉不住气·”铁烟烟站起来, “正好, 我们到街上逛逛,买些点心送去武馆,等陆公子回家之后,再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小丫鬟脆生生答应一声, 高高兴兴陪着她下了绣楼, 就是说,陆公子怎么可能逛青楼,自己方才真是昏了头··与此同时,春花院中··香气袅袅,琴音也袅袅,而在这一片袅袅中, 陆追正坐在软榻上看着面前七八名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撩人露骨者有,矜持端庄者亦有,团团围在案几边,抚琴烹茶斟酒说笑,看着倒也和乐融融。
陆追问:“与我一道来的那位老人家呢”·“付了一大笔银子之后就走了·”一名女子道,“说让我们尽心尽力,只管使出浑身解数,好好服侍公子。”
陆追:“……”·搞了半天,原来不是前辈心思活络,而是特意安排给自己的·看着面前的美人与美酒,陆追有些糊涂起来。
花了一大笔银子安排这一切,且不说自己喜欢与否,对方应当都是出于一片好心,那理由无外乎两种——一是自己先前帮过他的忙,对方出于感激;二是自己先前吃过他的亏,对方出于愧疚。
想通这一点后,陆追顿时觉得,那邋里邋遢的老前辈还挺有趣··空空妙手躲在不远处,见那屋门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还没打开,里头的人也没被赶出来,心中难免窃喜,恨不得当下就写一封书信,将这春花院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孙儿,好让他早些对这陆家人死心。
而此时在那香气飘飘的房间里,却远没有空空妙手所想的香艳旖旎·大抵是因为陆追无论长相穿着或是气度谈吐,都与寻花问柳浪荡客搭不上关系,甚至也不大像喜欢喝花酒的文人骚客,更似是富家少爷赶路累了,恰好路过这春花院,就顺路进来歇歇脚喝杯茶,眼底没有杂念,心底也没有杂念。
见多了一心寻快活的男人,此番难得遇到一个当真斯文,又当真好看的公子,这满屋的姑娘反而变得欢喜忐忑,小心翼翼起来,众人起身打开窗户让熏人的香气散去一些,又新换了一壶好茶,规规矩矩弹琴唱曲,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晚霞绚烂,方才恋恋不舍将陆追送出了大门。
空空妙手正在街对面的茶铺里等,见着人后赶忙迎出来,眼底闪着激动与兴奋,一把握住陆追的手腕,问道:“可还喜欢”·陆追道:“多谢前辈。”
陆追又委婉道:“下回就不必破费了·”·空空妙手不解其意,心中还在兀自高兴,围着他转了两圈后又叮嘱:“回去之后,千万莫要将这件事告诉第三人,记住了吗”·陆追点头:“好。”
他答应得爽快,也并未多问理由,只想着能顺着这位老前辈的意,将这件事快些打发过去,免得隔三差五来一回,着实脑袋疼··空空妙手嘿嘿笑着,与他一道往家走,觉得自己还挺聪明。
武馆里,陶玉儿吃惊道:“明玉去了青楼”·“是啊,夫人不知道”铁烟烟手里拎着点心,又赶紧解释,“是同那位妙手前辈一起去的,不是寻花问柳,八成是要查事情。”
查什么事情陶玉儿一听“妙手前辈”四个字,就觉得定然没什么好事,拎起裙摆刚打算出门去寻,就见空空妙手正在与陆追一道往这边走。
“夫人·”陆追打招呼,“你要出门”·“去哪了”陶玉儿开门见山··陆追迟疑:“啊”·空空妙手果断顿住脚步。
“去哪了”陶玉儿又问了一遍,这回眼神却落在空空妙手身上,和善全无,柳眉倒竖··“茶、茶馆”空空妙手梗着脖子答。
话音未落,一段红练便已经逼至眼前,于是赶忙惊慌躲开,怒骂:“你这泼妇,又要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陶玉儿一掌劈在他肩头,将人逼至十几步开外,“以后离明玉远些”·空空妙手侧身一躲,并不想与她缠斗,只缩着肩膀忿忿离开。
陶玉儿转身又问陆追:“怎么今日单独出去了,没带阿六”·“只想出去透透气罢了·”陆追又解释,“那位妙手前辈,没恶意的。”
·“他也就是仗着你失忆·”陶玉儿拉着人进屋,“以后要离他远些,记住了吗”·陆追试探:“那先前——”·“先前的事暂且不提,总之那老头虽不是坏人,却更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没有感情不讲道理的疯子,满心只有机关与墓葬。”
陶玉儿递过来一杯热茶,咬牙道,“若还不知悔改,总有一天,他怕是会死在自己心中的执念里·”·陆追答应一声,却依旧满心疑惑,在脑中搜刮了一圈,可也还是没能想起来,自己先前与这位奇奇怪怪的妙手前辈究竟有何瓜葛。
晚些时候,陶玉儿亲手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了前往西北的驿官·从阳枝城到玉门关,路途迢迢跋山涉水,即便是用最快的马,抵达时也已经从春到了夏·信里头还夹了一张纸,是陆追在练字时顺手抄的情诗,或许是因为当中饱含的绵绵思念太真切,以至于连落笔都变得轻缓,不再龙飞凤舞狂草洒脱,而是用了规规矩矩的小楷,一字一句,工整而又温柔。
萧澜将那张纸小心叠起来,又放进木盒里收好,方才抖开陶玉儿的信函,却越看越哭笑不得,他原以为空空妙手已经放弃了让自己生儿子的渴望,可现在看来,倒是更变本加厉了些。
不过所幸除此之外,信上提到的其余事情都是好的,陶玉儿甚至还额外加了一句,说陆追吃得挺胖··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更往江南飞了几分··大漠深处,耶律星手臂发力弯弓满月,三支箭羽稳稳将远处的草人- she -了个透心凉。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王上·”胡达罕骑马过来,“有客人来了·”·“客人”耶律星问,“谁”·“幽幽泉的圣姑。”
胡达罕答··耶律星微微吃惊:“当真请到了”·胡达罕点头:“人就在大帐内,正等着王上·”·耶律星将弓箭交给侍卫,自己匆匆赶往主营帐。
幽幽泉是大漠中的一片绿洲,传闻无数,却极少有人能掀开面纱窥得真貌·只听说那里生活着一群脾气古怪却又武功高强的异人,轻易不会出山,平时只听命于族内圣姑一人。
而对于这位圣姑,有人说她白发苍苍,有人说她容貌丑陋,还有人说她- xing -格暴躁杀人如麻,却唯独无人说她年华正好,妩媚妖娆··“姑娘便是幽幽泉的圣姑”耶律星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心底有些诧异。
“夕兰王,”红衣女子咯咯笑,“看你这满脸惊奇,是觉得我丑,还是觉得我美”·“若此等容貌都叫丑,那世间还有谁能称得上是美人。”
耶律星摇头,“看来那些乌七八糟的传闻,果然做不得真·”·“我来可不是听奉承的·”红衣女子坐在椅上,“听说夕兰国想要同我族人做笔交易”·“是。”
耶律星道,“我要杀一个人·”·红衣女子问:“谁”·耶律星眼底闪着寒光:“萧澜·”·……·烈日炎炎,恨不得将黄沙也烤出一层翻卷干裂的皮。
酷暑让双方的军队都变得更加谨慎起来,毕竟在这种温度下,稍有不慎就会被老天爷收走命·而相对来说,阳枝城的天气就要宜人许多,虽然也是头顶红日,但南方四处都是弯弯流水,坐在乌篷船内,躲在石桥下喝着酸梅汤,也是别有一番惬意滋味。
傍晚时分,一个圆脸少年敲响了曹家武馆的门,背着包袱,风尘仆仆··“你是”开门的管家不认得他··“这是我师父的书信。”
少年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烦请转交陆公子·”·“你师父”管家翻转信封,见那封口处的火漆竟是日月山庄,也不敢大意,赶忙将少年引进院中,自己前去前厅通传。
“的确是谷主的笔迹·”陆无名拆开书信粗粗扫了一遍,原来是叶瑾有事要去王城,所以派了自己的徒弟过来,替陆追看诊··“我叫小山。”
少年道,“先前一直在宫里太医院做事·”·这张娃娃脸啊……陶玉儿心里嘀咕·陆追却笑着将手伸过去:“那就有劳小哥了。”
小山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倒是有模有样,片刻后点头,道:“好了·”·“好了”陆追问,“什么好了”·“什么都好了。”
小山答··阿六在旁边直呲牙,行不行啊这小年轻,神医怎么不派个有些资历的老大夫来,白胡子一尺长,至少看着安心··“明玉什么都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陶玉儿亲自替小山拿起包袱,道,“这一路也辛苦了,先休息一阵吧·”·小山倒也没推辞,规规矩矩道谢之后,就跟着一道去了住处·待两人走到僻静处,陶玉儿方才又问了一回:“小神医的意思,是说明玉什么病都没了,什么蛊都解了,那合欢情蛊与黑蚁后,也解了”·“夫人叫我名字便是,还称不上神医。”
小山有些不好意思,又道,“陆公子的确已经没事了,蛊虫与黑蚁后都死了,我能摸出来·”·“这……”陶玉儿心里欣喜,却依旧不敢相信,“可谷主说要等到秋天。”
“师父说的,是最晚要到秋天,并非一定要等到立秋·”小山挠挠头,“夫人若是不信,那、那就等到九月吧,也成·”·“我不是不信,是高兴。”
陶玉儿道,“叶谷主的徒弟,自然也是神医,我如何会不相信·”·“师父让我一直待在这里,继续等着替萧少侠看诊·”小山又道,“还说若萧少侠与陆公子将来要去西北,就让我也一路随行,我先前也是在大漠中生活过的,可以做向导,也可以做军医。”
“好好好,那就等澜儿回来·”陶玉儿将他引到客房,临别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现在明玉即便想起澜儿,想起先前的事,也无妨了”·小山笑眯眯点头,有问必答,极有耐心。
与小山一道来的还有日月山庄暗卫,拉了满满一车补品与特产,说是谷主特意挑选的,此番不能亲自前来,他心里也甚过意不去··“这是什么话,要说过意不去,也该是我们才对。”
陆无名道,“几次三番打扰谷主,心里着实愧疚·”·“皇上要出兵南海,谷主分身乏术,只有派徒弟前来·”暗卫道,“不过小山先前是在宫里做御医的,虽说看着年轻,医术却不比老大夫差,陆前辈与陶夫人尽可放心。”
陆无名点头:“真是辛苦谷主与诸位了·”·陆追体内的蛊就这么悄无声息解了,虽说已经等了将近一年,算是时光漫长,可众人却始终觉得心里发虚,便暗自商量,不如等萧澜也回来之后,再讨论是否要将先前的事情告诉他。
“澜儿快回来了吧·”陶玉儿道··“快了·”陆无名道,“顶多再过三个月·”·三个月,将近一百天,不长却也不短。
陆追在阳枝城内待久了,倒是由先前的舍不得离开,变成了有些想出去散散心——哪怕在临近的镇子里晃悠一圈也成··“你要去哪”饭桌上,陆无名皱眉。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飞柳城·”陆追道,“闲来无事,回去看看·”·陆无名叹气:“陆家在城里的祖宅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你去那里做什么”·“祖宅没了,住客栈便是。”
陆追固执道,“据说飞柳城在这个季节是一等一的好景致,我只去一个月,看看就回来·”·“你若喜欢,住两个月也成·”陶玉儿夹了一筷子菜给他,“好好玩,不必着急赶路。”
陆追笑道:“多谢夫人·”·陆无名有些胸闷,分明就是我儿子,为何事事都要听你的·“爹·”阿六凑热闹,“带上我呗。”
“你在家,好好陪岳姑娘·”陆追道,“我想一个人散散心,谁都不许跟·”·……·陆无名只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叮嘱一句,要他凡事小心。
三日后,陆追便收拾包袱独自出了阳枝城,一路好山好水好风景,春风得意马蹄疾··江南小镇大多白墙黑瓦,流水小桥,乍一看都差不多,细细品起来,却又各有各的妩媚姿态,比如眼前这飞柳城,就当真如同刚抽出嫩叶的柳芽一般,在白薄中亭亭而立随风轻曳,仿佛拧一把就会出水,- shi -- shi -潮潮,缠缠绕绕。
陆追牵着马进城,寻了处客栈安顿好后,就背着手慢悠悠在城里晃,看看水看看树,还在猪肉摊上买了一块肉,喂给旁边蹲着的大黄狗,心情也像这小城的清晨一般,透着凉爽与惬意。
城西,李老瘸正在将晾在外头的咸菜收起来,身边围了一群等着捣乱偷吃的小娃娃,你推我攘嘻嘻哈哈·李老瘸笑着呵斥一声,给了包糖打发走这群小魔王,坐在门槛上打算歇一会。
陆追道:“老人家·”·李老瘸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谁后,慌忙撑着忙站起来·他先前已经收到了陶玉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却没想到陆追会这么快就到了飞柳城。
“我能讨杯水喝吗”陆追问·他方才吃了块热年糕,又粘又甜,嗓子里腻得慌,偏偏还半天找不到茶棚,只能找户人家碰碰运气。
“当然,公子快进来坐·”李老瘸推开门,“家中只有我一人,我这就去给公子泡好茶·”·陆追受宠若惊,刚打算说讨一碗水就行,李老瘸却已经一拐一拐进了后院,只留下一扇敞开的大门。
这当口,至少也要留下给主人家看着门·陆追跨进门槛四处看,就见这院落虽不大,却极其精巧,从窗棂雕花到屋角飞檐皆做工细致,院中一口大缸内养着三五锦鲤,几片睡莲浮在水面,像是栩栩如生一幅画。
“公子,请喝茶·”李老瘸端着托盘出来··“多谢·”陆追双手从他手里接过茶盏,忍不住又问,“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吗”·“是啊,这宅子是我家少爷的,他出门远游了,只留我看家。”
李老瘸道,“想来过阵子就会回来·”·“原来如此·”陆追捧着茶盏暖手,称赞道,“这宅子可真好看,精巧又不落俗套,处处透着雅致。”
“公子若感兴趣,就四处看看吧·”李老瘸笑道,“这里处处都是我家少爷精心布置的,他若知道公子如此赞誉有加,心里定然也欢喜得很。”
第一百六十八章-相遇 我姓萧, 萧澜··“你家少爷是出门去经商吗”陆追问··“他是江湖客, 在边关呐。”
李老瘸端出来一盘茶点,“公子再尝尝这个·”·“江湖客”陆追越发好奇起来··李老瘸点点头, 又道:“公子若是喜欢这处宅子, 以后就常来吧, 也给我这老头子做个伴。”
“有这么好的茶,主人又如此好客, 我怕我将来会赖着不走·”陆追笑问, “不知该如何称呼老人家”·“我姓李,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老李。”
李老瘸看了眼天边那黑压压的云, “像是要落雨了, 公子是外乡客吧, 住在哪家客栈”·陆追道:“听雨楼·”·“那是这城里景致最好的一处客栈。”
李老瘸道,“公子挑了个好地方啊·”·“客栈景致再好,也比不过这处小院·”陆追站起来,“今日多有打扰, 天色已晚, 我也该回去了。”
“公子明日再来吧·”李老瘸道, “明日这宅子里,有上好的竹叶青,还有八宝楼的糖渍酸杏·”·陆追闻言笑道:“好酒配酸杏,老伯真是个有趣的人。”
李老瘸也跟着笑,一瘸一拐将他送出小院,靠在门口看着人一路离开, 一身白衣似雪··晚些时候,天上果然就落了雨,沙沙飘在客栈院中,打出一片青翠苍郁的绿意,连空气也是干净而又清爽的。
陆追刚推开客栈屋门,迎面便吹来一股带着- shi -意的凉风,回廊上放着青竹编成的小凳,上头溅了几丝细雨,剔透玲珑凝成圆珠,映出这小城的半分秋意,一丛草木··陆追将竹凳擦干,坐上去后摇摇晃晃,不稳当,却有趣。
闭上眼睛之后,便能忘却一切世间烦忧,只听潇潇风雨弥在茫茫天地间··翌日,李老瘸一大早就打开院门,却直到中午,才等来了慢慢悠悠的陆追,他手里提着一只卤鹅,隔着老远就笑:“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空手上门,这鹅就当是给李老伯的茶酒钱。”
“正好,用作下酒菜·”李老瘸从他手中接过来,片刻便切出来一盘鹅肉,又温了一壶酒,捡了几枚酸杏,“公子尝尝看,这酒可不比昨日的茶差。”
杯盘上都描绘着萱萱兰草,陆追感叹:“老伯真是懂过日子·”·“不是我,是我家少爷·”李老瘸道,“公子先慢慢吃,那鹅肉还剩下不少,我拿去送给左邻右舍一道尝尝。”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点点头,自己就着酸杏饮下半盏酒,入口绵长回味泛甘,倒显得旁边那盘油汪汪的卤鹅有些不搭调··真是个好地方啊。
陆追四下看看,盘算要不要找些工匠,将陆家的祖宅重新翻修一遍·即使不常住,能隔个两三年回来一趟,在这满城胧胧烟雨中驻足停一阵子,也是妙事一件··于是等李老瘸回来后,他就当真问了问这件事。
“这个季节,匠人可不好找·”李老瘸替他斟酒,“公子又不着急住,慢慢来吧·”·“也是·”陆追想了想,又笑道,“将来我若是修宅子,也要同这里一样,院中一步一景,庭前处处飞花。”
“公子若喜欢,喝完酒后就再去后院逛一逛吧·”李老瘸道,“那里有书房,还有主人家的卧房,都是下了功夫的·”·陆追摇头:“我一个外人,哪能往主人家的卧房里钻,未免太过失礼。”
“公子不是要修新宅子吗多看两处总没错·”李老瘸道,“有我陪着,就不算失礼·况且我家少爷- xing -格与旁人不同,公子越是喜欢这屋宅布置,他就会越高兴。”
“是吗”陆追笑着放下酒杯,“那我就不客气了·”·一场小酒后,天上又落起了雨,李老瘸撑着伞,与陆追一道穿过前厅,推开雕花小门,却又是另一番世界。
烟烟小雨透过屋檐,淋淋漓漓滴落下来,在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上溅开一片碎光,窗前半树花开,是夏末秋初的最后一抹绯红,几片花瓣随风摇曳,最后飘飘落下枝桠,落在陆追肩头与发间。
卧房里摆件清雅,从桌上的茶具到床头的熏香,每一件都是下了心思的·陆追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一方小案,心里盘算将来修陆宅时,若将院落屋宅草木摆件都修得与这里一模一样,会不会稍显……无耻了些。
但当真是极喜欢啊,陆追满眼惊叹,又随着李老瘸到了书房,看着那满墙雕花阁内的书册,和桌上摆着的端砚湖笔,心里更对这屋宅主人生出几分向往来··“公子若没有其它事,就在此处看看书吧。”
李老瘸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陆追道,“当真可以吗”·“书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李老瘸笑道,“公子若不想白看,那就劳烦将这些放乱的书重新归位,也算是帮我一个忙·”·“那在下就不客气了·”陆追施礼,“多谢老伯。”
李老瘸撑着伞,乐呵呵去了前厅,只留下陆追一人在后院,抱着一摞摞书册,先细细翻过,再分门别类逐一放回,将日子过得半是悠闲,半是忙碌··大漠深处,耶律星道:“走了”·“是,萧澜,早就离开了玉门关,据说是要去江南接人。”
红衣女子啧啧道,“王上,你的消息不够灵通啊·”·“去江南……接人”耶律星微微迟疑··“先说好,若进大楚杀人,我可是要加银子的。”
红衣女子道,“杀萧澜,更要翻三倍·”·耶律星抬手制止:“不必了·”·“不必了”红衣女子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却“噗嗤”笑出声,“王上不该是这种小气的人吧,还会被我的价码吓到”·“不用追去大楚,”耶律星站起来,“先等他将人从江南接回来,再议其它。”
“我懂了·”红衣女子点头,“等他接来之后,两个一起杀”·“不许碰另一个人”耶律星往她面前重重放下一杯酒,眼底写满警告,“他是我的。”
红衣女子先是一怔,后又咯咯笑得妩媚:“我又不会杀一个,再白送一个,王上只消说清楚便是,气什么,气坏了身子可不值·”·耶律星心里摇头,也懒得与这妖女多言,转身出了大帐。
萧澜举手扬鞭,飞沙红蛟一路疾驰,几乎要化成一道红色的闪电,坚硬四蹄踏过沙地丘陵高原山川,自西北出发,昼夜不停风驰电掣,最后终于在一个温情脉脉的黄昏,抵达鱼米丰饶的江南。
阳枝城··“澜儿”陶玉儿闻讯大喜过望,匆匆从宅子里迎出来,“为娘不是在做梦吧”·“娘。”
萧澜笑道,“一年期满,我自然要按时回来·”·“好好好,回来了好·”陶玉儿握住他的手,关切道,“累了吧”·“不累。”
萧澜往她身后看看,陆无名,阿六,岳大刀都在,还有个圆脸少年,却独独少了一个人··“明玉去飞柳城散心了·”陶玉儿看出他的心思。
“飞柳城”萧澜皱眉,“一个人”·“他的病都好了,身子骨也养结实了,嫌待在武馆里闷,就说要去飞柳城,都走一个月了。”
陶玉儿道,“阿六要跟,他还不许,- xing -子倔着呢·”·萧澜了然,又问:“这位是”·“我叫小山,叶谷主是我师父。”
少年声音又脆又亮··“谷主要陪皇上去南海,就派了小山过来,也是小神医,明玉就是他看好的·”陶玉儿拉他进屋,“你啊,今日先好好休息,明天就让小山替你取那合欢蛊,取完之后再养个三五日,就赶紧去飞柳城寻人吧,我知道你等不及。”
“对了对了,我们还没告诉公子先前的事情呢·”岳大刀插话··“对对对·”阿六也赶紧点头,这事要说清楚,你可别一见面就抱,九成九会被当成流氓暴打。
陆无名虽未说话,可见萧澜终于回来了,心里也是高兴的·在战场上磨砺一年后,他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先前更加挺拔结实,即便满身都是仆仆风尘,也依旧遮掩不掉眉宇间的英气与刚毅,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妙手前辈呢”萧澜又问··“他”陶玉儿一嫌弃,“好着呢,天天蹲在冥月墓里,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人。
你先去洗漱休息,吃完饭后,我再好好同你说一说,那老头这一年都做了些什么糟心事”·……·陆追踮起脚,将最后一摞书也放入匣中,拍拍手道:“好了。”
李老瘸端着一壶热茶守在一边,道:“这一个多月,真是多谢公子了·”·“该是我谢老伯才是·”陆追道,“不嫌我烦,还天天都有好茶好酒。”
“公子若喜欢看书,下月这城里有赛诗会,到时候会来不少书商,运气好还能淘到孤本·”李老瘸替他倒了一杯茶,“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下月怕是赶不及·”陆追摇头,“我得回家了·”·李老瘸手下一顿:“公子要走”·“是啊,一晃眼都出来快两个月了。”
陆追道,“昨日听客栈老板说听雨楼再过半月就要翻新,不能住客了,仔细一想,我也该走了·”·“……我这,还当真有些舍不得公子。”
李老瘸道,“可似乎也没什么道理强留·”·“哪里用得着强留,我将来定然还会再来的·”陆追笑道,“带上最好的茶与酒,再去听雨楼中小住,再来老伯这里看书。”
“好·”李老瘸点头,“那便一言为定·”·又过了十日,工匠开始用小车往里运送木料沙灰,寂静的客栈变得喧闹起来,客人们逐渐离开,听雨楼中,只剩下陆追最后一间客房,深夜还亮着黄黄的光。
“后天也该走了·”陆追自言自语,将包袱与行李都收拾好,再坐回那- shi -淋淋的回廊中,心头很是不舍,又想着明日要去城里古玩铺逛逛,挑拣个好东西送给李老瘸,请他转交那素未谋面的屋宅主人,也算是没有白白打扰这许多日。
主意打定,陆追隔日一大早就出了客栈,前去古玩铺里挑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称心之物,小二见他挑挑拣拣大半天,像是懂行的,看穿着气度也像有钱人家的公子,于是一路小跑去后院,将老板请了出来。
“公子看看这个,可还喜欢”老板满脸堆笑,递过来一个木盒,打开后里头是一方精致的砚台,小巧玲珑··陆追笑道:“这可是稀罕货,怪不得老板要藏起来。”
“那我替公子包起来”老板试探着竖起手指,“这个价·”·“行,我要了·”陆追点头。
“好嘞”老板答应一声,欣赏他的爽快,便又送了个小摆件,木雕的不值钱,却有芙蓉并蒂鸳鸯戏水,看着挺好看喜庆,一并装进了木盒中,“可要送去府上”·“不必了,我自己拿着便是。”
陆追接过木盒,穿街走巷去了那处宅院,见大门还锁着,猜想李老瘸应当还没起床,便打算先去吃碗鱼汤面,只是还没走两步,身后却传来一声马嘶··一匹高头大马正在朝天打着响鼻,浑身毛发棕红,膘肥体键双眼明亮,像是一把绷紧的弓,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绝世名驹啊·陆追心里惊叹,又好奇地围着马多转了两圈,心里有些羡慕,为何自己就遇不到这么好的马··“喜欢吗”有人突然问。
陆追脚步一顿,回头··萧澜在阳光下看着他笑:“你喜欢这匹马”·“这马是你的啊”陆追觉得自己方才转来转去,似乎挺像个猥琐小贼,于是赶紧解释,“我就只想看看”·“只想看看,不想骑”萧澜解开马缰递过来,“试试看。”
这就给我试了陆追有些纳闷,难不成这人是个马贩子,怎么逢人就问要不要骑··“少爷·”李老瘸拎着食盒,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又笑道,“陆公子也来了,正好,一起吃早饭吧。”
少爷陆追倒吸一口冷气:“你就是这宅子的主人”·萧澜点头一笑:“正是在下·”·陆追心里诧异,他见这院落布设雅致,原以为主人也是秀气斯文人,却不想竟会如此英武潇洒,挺拔如苍松,倒更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大侠客。
“快进来吧·”李老瘸打开门,“这饭都要凉了·”·“走吧·”萧澜道,“据说这城里的鱼汤面不错,吃吃看。”
“……好啊·”陆追答应一声,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赶忙将手里的木盒递过去,“我先前在府上叨扰多日,经常来蹭书看,这个权当谢礼。”
“公子太客气了·”萧澜接过来,笑着看他,“里头是什么”·陆追催促:“打开看看·”·萧澜解开铜扣:“砚台”·“喜不喜欢”陆追心里有些期待,“我看兄台书房中的布设,平日里应当极喜欢舞文弄墨,这砚台出自大师刘庆年之手,配书房中那青木小案,正好。”
萧澜点头:“你喜欢就成·”·陆追一呆,我喜欢就成·“该如何称呼公子”萧澜问。
陆追道:“我姓陆,单名一个追字·”·萧澜继续看着他··陆追:“……”·陆追道:“字,明玉·”·“明玉。”
萧澜倒了一盏茶给他,嘴角一扬,“我姓萧,萧澜·”·“我知道,李老伯先前同我说过·”陆追道,“他还说萧兄是江湖客,此行是去了西北。”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我是去打仗的·”萧澜道··陆追想了想:“打仗,是打夕兰国吗”·“是,夕兰国。”
萧澜道,“在西北大漠,已经打了整整一年,现在双方还在耗着,天天猫捉耗子一般·”·“那可真是辛苦·”陆追道,“我还只在书中看过西北大漠,据说那里终年黄沙弥漫,眯得人睁不开眼。”
“也不单单是黄沙,大漠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事·”萧澜盛了一勺咸菜,放在他面前小碟里,“有连绵壮阔的星河,夜空不是黑的,而是墨蓝加上几丝深红,晚上躺在沙丘上,伸手就能触摸到穹顶。
还有大漠里的绿洲,有草有湖生机勃勃,草穗抽出一人高,里头躲着许多动物,到了夜晚眼睛一个一个亮起来,兴致好了能当萤火虫看,若遇到胆子小的,就会觉得八成是遇见了鬼,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追听得挺入迷··“吃饭·”萧澜道,“面要凉了·”·陆追答应一声,低头吃了没两口,又道:“那还要回去吗”·“要。”
萧澜点头,“过上个把月,我会再回西北,仗还没打完呢·”·“那萧兄此番回来,是要做什么”陆追继续问,“西北距离江南,不近呢。”
这般千里迢迢,应该是有挺重要的事··萧澜道:“找人·”·找人啊……陆追点点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萧澜“漫不经心”道:“你呢,住在哪里”·“听雨楼,是一座客栈,不过后天就要开始翻修,住不了了。”
陆追语调颇为遗憾··萧澜干脆道:“那搬过来吧·”·陆追吃惊:“啊”·“你不是喜欢这处宅子吗”萧澜看着他笑。
“可我原本是来辞行的,”陆追道,“我已经出门数月,得回家了·”·“家那是哪里”萧澜问。
陆追答曰:“阳枝城·”·萧澜道:“这么巧,十日之后,我也要去阳枝城·”·陆追:“……”·是吗。
“在这里多住十天,然后正好一道出发,如何”萧澜提议··陆追心思活络,那似乎也还不错,毕竟路上有人结伴,总好过独自孤零零赶路——说不定还能蹭那亮闪闪的飞沙红蛟骑一骑。
“李伯”萧澜冲屋外叫··“少爷·”李老瘸进门,“有事”·“去听雨楼,将陆公子的行李都拿过来,帐也一并结了。”
萧澜道,“现在就去·”·李老瘸答应一声,还不等陆追拒绝,便转身出了小院,两腿虽一高一低,走路速度还挺快,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陆追:“……”·陆追道:“帐我还是自己结吧。”
否则即便脸皮再厚,那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好说·”萧澜笑笑,又往他碗里挑了一勺鱼··李老瘸从听雨楼中拿来行李后,问也不问一句,便径直放到了主卧房里头。
陆追再度受宠若惊:“我住这”·“这里原本就是客房·”萧澜指指对面,“我更喜欢那边,背风,安静,风水好。”
陆追:“……”·萧澜嘴角一弯:“还是说,陆公子也想住那间”·陆追道:“没有”·“那便不准再客气了。”
萧澜往外看了一眼,又道,“我找李老瘸还有些事,你好好休息吧,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只管当成自己家陆追稀里糊涂答应一声,直到目送他一路离开,心中依旧充满疑惑,这人未免也太……好客了些。
另一头,李老瘸正道:“陆公子极喜欢这里,一草一木都喜欢,还说将来若翻新陆宅,也要请一样的工匠·”·萧澜笑笑,直到听他将这些日子以来陆追的事情都讲完,方才起身回了后院。
陆追正拎着包袱站在门前:“萧兄·”·萧澜意外:“你要走”·“我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了·”陆追抱拳往外溜,“告辞啊,告辞”·萧澜从身后一把拎住他。
“喂”陆追怒曰:“放手”·“你若走了,谁帮我来写字”萧澜表情愁苦。
“嗯”陆追没听懂:“什么写字”·“是这样的·”萧澜清清嗓子,“在夕兰国的军队里,其实有不少都是汉人,他们有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耶律星的花言巧语,有的是被贪官污吏迫害,无家可归,不得不投靠敌军。”
“所以”陆追问··“所以这些人,其实都是可以劝降的·”萧澜道,“我此番回大楚,贺将军就再三叮嘱,一定要找人写一篇劝降书,最好能言辞恳切催人泪下,助我们不战而胜。”
陆追:“……”·“我这般好吃好住供着,就是想让公子松口,答应帮我这个忙·”萧澜态度良好,“如何”·“当真要写得不战而胜”陆追犹豫,难度有些大啊。
萧澜立刻改口:“看出眼泪也行·”·陆追陷入沉默··萧澜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人硬推回卧房,声音温柔又诚恳:“那夕兰国中的迷途之人,可就全仰仗公子了。”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第一百六十九章-要死要死 不可描述的梦境·要写一篇催人泪下的劝降书, 对陆追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且不说他原本就文采斐然,哪怕是单单靠着这些年从温柳年处学来的皮毛, 也足以打遍江湖无敌手。
萧澜替他将宣纸压好, 又挽起袖子细细磨墨, 认认真真目不斜视,倒是挺规矩··陆追手中握着狼毫, 心说旁人都是纤纤素手红袖添香, 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了如此高大威武的一个人, 不单不香, 还挡光。
“你笑什么”萧澜问··“我没笑啊·”陆追单手撑着脑袋, 手在桌上敲敲,“说说看,大漠里头战况如何,还有, 边关百姓的生活如何。”
·萧澜点点头, 将战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与夕兰国开战的这一年, 虽说大半时间双方都在僵持,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役,但也正是因为有了楚军压境,百姓的日子才能稍微安稳一些,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惧怕会有胡匪来屠村。
“屠村”陆追皱眉, “那耶律星这么狠毒”·“耶律星的确不是个好东西,不过屠村倒也不是他授意的,而是懒得拘束军队。”
萧澜道,“他只要赢,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不管过程·”·“那也一样是个混账·”陆追摇头,“手握铁骑却不加约束,无异于将饿狼散养,若说他不知道饿狼会伤人,谁信。”
萧澜笑笑:“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混账·”·这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桌上红烛轻晃,照出一方亮光·一杯清茶白雾缭绕,萧澜陪在一边,看他神情专注写字,侧脸轮廓柔和,睫毛挺长,被镀上一层光后,就变成了毛茸茸的金色,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
想起一年前自己离开时,陆追苍白而又憔悴的模样,萧澜心头泛上酸楚,眼底的光却越发温柔,他想把他抱在怀里,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都这么护一辈子,直到两人都走不动路,白发苍苍。
“你看看,行吗”陆追吹干纸上墨迹··“嗯”萧澜回神··“有些潦草·”陆追往他身边坐了坐,“你若看不懂,我就念给你。”
萧澜笑道:“真当我是只会打仗的大老粗呢,字都看不懂”·“我这字吧……”陆追清清嗓子,催促,“快看,我只写了一半,你若觉得行,我就继续这么写。”
萧澜扫了一遍,却“噗嗤”笑出声来:“如此直白”·陆追道:“你方才说的,那些夕兰军队中的汉人,大多是边境的农夫与牧民,自然要直白些,若是写一篇文绉绉的锦绣文章,他们也听不懂。”
萧澜点头,将纸还给他:“不错·”·“不过你能认全我的字,还算有些厉害·”陆追看他一眼··萧澜笑笑,道:“我写两行给你看”·“你写你要写什么”陆追不解,不过还是乖乖将笔递过去。
萧澜在纸上写了两行诗,是他先前在王城丞相府,陆追卧房里看到的那两句··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陆追吃惊:“你的字和我还挺像。”
萧澜将笔还给他:“八成相似,不过还是你写得要更好些·”·“过奖过奖·”陆追难得谦虚,“萧兄的字也不差,这两句诗更好。”
“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出去吃饭”萧澜道,“这城里有家酒馆不错·”·“也好·”陆追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请客,就当是付房钱。”
“好·”萧澜一笑,与他一道出了小院·或许是因为落了雨的关系,街上并没有太多小摊贩,与以往比起来有些空旷·两人穿街走巷,走了挺长一段路,方才在街角处找到了一家小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面也卖,饭也卖,还有刚打上来的白鱼,肥肥嫩嫩,只用一些葱姜丝清蒸过,沾上酱油就能吃出满嘴鲜甜··陆追又问:“大漠中的湖泊里,有鱼吗”·“有啊。”
萧澜将鱼刺细细挑干净,“又肥又大,不过打仗时的吃法可不如这江南细致,都是刮鳞用火烤,抹上盐巴就是一盘好菜·”·陆追仔细想了想,在一片茫茫黄沙中,孤独存在的一片绿洲,那该是何等壮阔而又奇妙的场景。
萧澜将鱼肉放在他面前,继续说大漠中的事情,说那些终年呼啸的旷古长风,说那些弥漫在天的沙与尘·说着说着,眼前就泛起一层薄雾,恍惚如同回到童年,回到那- yin -森不见天日的墓- xue -中,那时面前的人也是像现在这般,缠着自己要听外头的故事。
“你怎么了”陆追有些诧异··“没什么·”萧澜仰头饮下一杯酒,将喉头的酸涩与眼底的热流,一并强咽了下去。
“是想起了战场上的事情吗”陆追替他将空杯斟满,小心翼翼地问··“嗯·”萧澜叹气,“真想快些将仗打完。”
“会的·”陆追安慰,“那耶律星残暴成- xing -,得不了民心,自然成不了气候·”·萧澜点头:“多谢·”·陆追又盛了一碗汤给他,热乎乎的,飘着油星与葱花,恰好能驱散这深秋雨夜一丝寒凉。
这家酒馆虽小,酒却不差·饭毕之后,陆追带着两分醉意回了小院,洗漱之后躺在柔软厚实的床上,觉得无比惬意,迷迷糊糊间只听外头沙沙声响,也不知是雨还是梦。
但无论是雨是梦,那都是一样美好的,秋风夜雨能得一场好眠,千金不换··萧澜替他轻轻关好窗户,靠在墙上笑··真好··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再往后几日,陆追在宅子里住习惯了,对萧澜的戒备也就逐渐卸下——能有如此不俗品味,又甘愿舍弃安稳闲适,投身军营戍边卫国的侠士,无论何时何地,都理应备受尊敬才是,而不是被自己小心眼地当成……人贩子。
“在想什么”萧澜拎着一包点心进来··“没什么·”陆追斟酌了一下用词,诚恳道:“萧兄,你真是个好人。”
萧澜将点心递给他:“好人方才路过张家铺子,顺便给你买了些吃食,试试看·”·“这……”陆追拆开绳子,看着里头的三四样小点心,都是自己平日里极喜欢吃的,可那张家铺子里的点心少说也有二三十样,这也能挑得如此一样不差·“不想吃”萧澜问,“这些都是按我的口味挑的,你若不喜欢,我再重新买一回便是。”
“没有没有·”陆追赶紧道,“我喜欢·”·“嗯”萧澜嘴角一扬:“没听清·”·陆追道:“喜欢。”
萧澜点头:“喜欢就好·”·配茶吃点心,入口酥香绵甜·萧澜又替他放了个脚凳,能靠得更舒服些··陆追晒着太阳,浑身舒爽,每一个小毛病,每一个小爱好都被体贴照顾到,遂感慨万千。
一见如故啊,萧兄··好人好人··那篇洋洋洒洒的劝降书,陆追只用了五天就全部写完,剩下的五天,自然就是跟着萧大侠吃吃喝喝,无所事事,再听听西北的故事。
河边草丛茂盛,萧澜捡起一块碎石丢入其中,遗憾道:“没有萤火虫了·”·“夏天都过了,自然没有了·”陆追坐在凉亭里,“可是有星星。”
说完又道,“不过你或许也看不上这江南的星星·”·“谁说的·”萧澜看着他眼底一片星辉,“很好看·”·“我失忆了。”
陆追靠着柱子,看着星空叹气,“都不知道在过去的岁月里,遇到过谁,又发生过什么事,总觉得人生被白白浪费许多年·”·萧澜解下外袍,替他裹在身上。
陆追扭头看着他··“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萧澜笑笑,“现在这样也很好,无忧无虑的,不会有烦心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将来的路要如何走。”
陆追慢悠悠道,“养了一年伤,骨头都养酥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除了吃饭睡觉,像是再也没有第三件事可以做·”·“想去西北吗”萧澜问。
陆追一愣,觉得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若无事可做,就跟我去西北吧·”萧澜道,“去看看那连绵的大漠,明珠般的绿洲,去看看你喜欢的大漠孤烟,和玉门关的巍峨苍凉。”
陆追迟疑:“我……”·“不想去”萧澜替他将衣裳领子拉紧,免得吹风··陆追摇头:“我先前从未想过。”
“那现在开始想,也不算迟·”萧澜道,“跟随大楚万千士兵一道驱除胡匪,这种机会,一辈子也就一回·”·陆追心里开始发痒,萧澜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血脉中悄无声息生根发了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轻易就被说动,甚至有些怀疑在自己心里,是否一直就深深埋藏着这个愿望,而萧澜来了,只用一根针,就能将那层脆弱的壳挑碎成粉末,让里头汹涌澎湃的念头一涌而出,将整个人都瞬间淹没。
弯弓- she -日,策马飞沙·陆追眼底亮起了光,他带着几分欣喜看着萧澜,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比一场”萧澜提议,“试试你功夫如何。”
“比武”陆追道,“可我没带清风剑·”·“那便赤手空拳·”萧澜道,“只一百招,看谁能赢。”
“好·”陆追笑,“那就一百招·”·话音刚落,他便已经出手攻向萧澜胸口,两人从凉亭中腾空跃出,双足踏过点点草叶,稳稳落在树梢。
陆追虽说一直在家养病,武学却也没荒废,即便手中没有惯用的武器,只用一根枯枝,也能将陆家剑法使个七八成·萧澜侧身躲开他一掌,握住那迎面打来的手腕顺势一推,将人逼至三步开外。
陆追再度攻上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像是猜到了萧澜下一招会如何出手,鬼使神差便放弃了先前的打法,转而一掌打向他的右肩··没料到他会突然改变套路,萧澜心里微微一惊,见两人身下是片泛着水光的沼泽- shi -地,便没有躲避,反而主动接下他这一掌,一把揽过陆追的腰,带着人落在凉亭外。
“喂”陆追反而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不躲·”·“躲不掉·”萧澜答··陆追幽幽:“骗鬼呢。”
萧澜笑,下巴朝那片沼泽抬了抬:“我若躲了,你现在就该一身泥了·”·陆追反问:“一身泥又如何”·“一身泥,你就会生气。”
萧澜说得慢条斯理,理所当然,“那我八成会被打得更狠·”·陆追撇嘴:“我生气就生气,打你作甚·”大家又不熟··“生气也不会打我你说的”萧澜眉梢一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腰抱住他纵身跃起,到那沼泽上方假意一松手。
“喂”陆追全无防备,本能一把环住他的脖子··萧澜笑着抱紧他,在空中一使力,让两人稳稳落在了干燥处··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萧澜后退两步:“你说的,不生气。”
陆追目光森然··萧澜转身就跑··“你给我站住”陆追在后头狂追,杀气腾腾··两人一路跑进城门穿过长街,笑笑闹闹,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你推我攘,交叠成双。
这个夜晚,陆追裹着厚厚的棉被,仔细想了一想萧澜的话,又想了想若当真要去西北,该如何同家人说·心里揣着这满满的事情入眠,连梦里也是连绵壮阔的黄沙,有苍凉的号角声,也有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铁骑战甲,胯下的战马是飞沙红蛟,而身后握着缰绳与马鞭的,是……萧澜。
热热的呼吸打在耳侧,陆追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觉得这还打仗呢,又不是游山玩水,两个人亲亲热热同骑一匹马,似乎不是很妥·但还没等他将这件事想清楚,熟悉的酥麻与燥热却又重新升腾而起,在血液中点起一缕一缕细细的火苗来,身侧的千军万马瞬间消逝无踪,只留下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和无边无尽的情欲。
模糊了一年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陆追睫毛颤抖,双臂将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丢失许久的珍宝,要牢牢握在手心,深深藏在心里··爱意如潮,将人卷入浪顶又抛入海底,带来几近战栗的窒息。
陆追在满身大汗中惊醒,猛然坐起来靠在床头,半天方才缓过神来··这梦并不陌生,可梦里那张脸却是第一次出现·在意识到这件事后,陆追不由自主就打了个哆嗦,心里宛若有千万头驴正奔腾而过,昂昂叫着,让人焦躁崩溃而又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欲哭无泪,头发冒烟。
怎么会梦到他呢陆公子百思不得其解,一头嗷嗷扎进棉被中,却依旧觉得很是五雷轰顶·这才刚认识不到十日,就迫不及待与人家在梦里翻云覆雨起来,说出去脸往哪里搁,而且还显得颇为……饥渴。
·他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到桌边灌下一大壶凉茶,用来平复燥热的内心·顺便不断默念,这只是个意外,稀里糊涂的,就随便梦一梦,做不得真··冰冷的茶水能缓解燥热,却并不能减轻焦虑。
陆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疲惫睁了大半宿的眼睛,心里颇为哀怨,那萧澜也并没有生得多么倾倒众生,为何自己谁都不梦,偏偏就梦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思绪不知何时却又飘回了那无法直视的梦境,还挺……回味无穷。
……·……·……·翌日清晨,李老瘸纳闷道:“公子,这大早上的,怎么突然就练上了剑”·陆追身形翩跹如蝶,一身白衣似雪,将手中清风剑使得绚丽夺目,薄刃反- she -出朝阳,晃得旁人睁不开眼。
最后一招合剑回鞘,身形潇洒利落,萧澜在一边啪啪鼓掌··陆追:“……”·“这么勤快,看来是真打算和我一道去西北了”萧澜上前,将手中帕子递给他,温柔道,“擦擦汗。”
陆追道:“我不去了·”·萧澜皱眉:“为什么”·“因为……”陆追想了想,“我爹不答应。”
萧澜失笑:“你都没说,怎么就能断定你爹不答应·”·“爱信不信·”陆追将手帕拍在他胸前,自己转身往外溜达··“只为了这个理由”萧澜几步追上他。
“对·”陆追点头··“那说好,将来我们一起去见你爹,若他答应了,你就跟我走,不准再耍赖·”萧澜道,“如何”·陆追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心里暗道我爹能答应才是见了鬼,一个伤养得连家门都不准出,就连这飞柳城都是求了半天方才获准,更何况西北,你就去说吧,打不死你··阳枝城中,陆无名正在收拾包袱,将大氅与棉毡都收进去,毕竟儿子要去西北,风沙大温差大,要多准备些东西。
陆追在面摊上无端就打了个喷嚏··“着凉了”萧澜将手伸过来··“喂喂”陆追往后一躲,警告道,“你离我远一些”·萧澜好笑:“为什么”·陆追想了想,答:“因为你手糙。”
萧澜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常年习武,的确有薄薄一层茧··而在昨晚的梦境中,也是这般微微粗糙的一双手,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不可言说··陆追后背汗毛倒起,“啪”一声放下筷子。
萧澜被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吃了·”明玉公子站起来,拔腿就跑··萧澜不明就里,匆匆丢下银子追了过去。
小摊主揣着手看着他二人笑,这你追我赶的,还挺好,还挺好··作者有话要说:·小明玉:QAQ·第一百七十章-同行 还特意打扮了一下·陆公子轻功上佳, 跑得比贼都快, 街上的百姓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掠过,再晃眼就已消失无踪。
“明玉·”萧澜从身后一把拉住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陆追淡定道:“没出什么事·”·“没事”萧澜向后头指指, “都快跑出城了。”
陆追道:“嗯·”·陆追道:“就随便跑一跑·”·“那早饭还吃吗”萧澜笑着看他··“不吃。”
陆追坐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 “你去吃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我哪里得罪你了”萧澜也坐在他身边··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没有啊。”
陆追目不斜视, 觉得今天云挺白, 雪白··“既没得罪你,那为何饭也不肯吃, 还要赶我走”萧澜叹气, “陆公子好生不讲道理。”
感受到身侧哀怨的目光, 陆追不自觉就汗毛倒立,昨晚的梦境霎时重回脑海,被翻红浪床帐暖,呼吸是酥的, 骨头也是酥的··“轰”一声, 有火药在血液中点燃, 直冲脑顶。
萧澜用手背贴上的侧脸··陆追猛然打了个哆嗦··萧澜顿了顿,赶紧解释:“无意冒犯,不过你好像发烧了·”·陆追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他盯着萧澜看了一会儿,气若游丝道:“萧兄,你确实是个好人。”
萧澜忍笑:“所以呢”·没有所以了·陆追站起来, 蔫头蔫脑往回走,是我不好,居然对你抱有非分之想,很要命··“心情这么不好,不如讲个笑话给你听”萧澜跟在他身侧。
“不听·”陆追拒绝··“那请你喝酒”萧澜又提议··“不喝·”·“骑马吗”·“不要提骑马”·萧澜从路边随手摘了朵野花,递到他面前:“喏。”
陆追脚步发软,心里颇累··……·李老瘸纳闷道:“陆公子怎么了一回来就去卧房,茶也不喝·”·萧澜答:“闹别扭了,过两天就会没事。”
李老瘸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为何不将实情告诉陆公子”·“难得见他如此无忧闲适,何必要说一件早已想不起来的事,又让他绞尽脑汁,焦虑伤神。”
萧澜笑笑,“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如同他先前羡慕的阿六与岳大刀那样,每天最大的烦恼,无非是些细细碎碎的儿女情长··陆追抖开被子,将自己结结实实裹了进去,像是只要这么做了,就能将自己与那香艳的绮梦隔绝起来。
萧澜在窗外看着那个鼓鼓的被子包,笑得开心:“明玉·”·一把银刀自窗内飞- she -而出,萧澜侧身躲开,举手投降:“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这么早就要歇息晚饭还没吃呢。”
“没胃口·”陆追闷闷回答一声,“萧兄去吃吧,我要睡了·”·“行·”萧澜点头,又道,“做个好梦。”
·陆追:“……”·梦个头·窗外脚步声渐远,陆追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略显疲惫的,水雾雾的眼睛。
院内很安静,萧澜一走就更安静,无雨无风,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天上太阳渐渐西斜,屋内的光影也一寸一寸消失,待到满天红霞变成残月繁星时,陆追也终于放弃胡思乱想,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梦,可即便没有了那旖旎的梦境,翌日清晨起来时,听到院中萧澜的说话声,心里也依旧微微悸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期待一丝不安,像是枝头饱满的浆果,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绽放出酸甜与青涩的滋味来。
“起床了吗”萧澜敲敲窗户,“太阳很好,就在院中吃早饭如何”·“……好·”陆追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那我去买了·”萧澜笑笑,“若是还不想起,就再多睡会儿,不着急·”·陆追答应一声,伸手想拿床边的衣服,却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新的衣袍,月白内里罩着蓝色纱衣,颜色很淡,像是春日里最高爽的天。
没救了·陆公子洗着脸哀怨地想,我居然还特意打扮了一下··萧澜在街上逛了一圈,七七八八买了不少早点,有新出锅的猪油糕,还有甜滋滋的桂花酒酿,加了糯米与鸡蛋,老板娘一边盛一边问:“是带回去给娘子下奶吧”·萧澜受惊:“啊”·真是体贴啊。
老板娘笑容满面,又往他碗中多加了两大勺糖··“怎么这么甜”陆追皱眉··萧澜一边吃面,一边从牙缝里往外含含糊糊道:“因为下奶。”
“什么”陆追没听清··“我说,因为老板娘想让你吃胖些·”萧澜抬头一笑,语调温和,“现在这样太瘦。”
陆追耳根烫了一烫,食不知味,将碗中那甜死人的酒酿吃了个一干二净··早饭之后,萧澜又给他泡了一壶茶,叮嘱了一句小心烫,方才离开小院,打算买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陆追独自坐在回廊中,双手抱着茶盏感慨万千,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从里到外,完全挑不出一丝毛病·若自己心无杂念,那莫说是一道去西北,即便是去西洋也未尝不可,但偏偏……想起梦中那些暧昧- shi -语,陆追又一次深深叹气,觉得自己九成九是中了邪,要用桃木剑戳一戳。
再过一日就要动身前往阳枝城,陆追先前曾想过很多次,待到自己要离开这处小院时,会不会依依不舍满心牵挂,现在当真要走了,他却又觉得……似乎走了也就走了,飞柳城一直在,这处宅子也会一直在,想回来了,随时都能回来。
想及此处,陆公子被自己的厚颜无耻略略震了一下,宅子是萧澜的,老李也是萧澜的,自己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竟然会不自觉将这里当成一个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向后伸开四肢,没形没状倒在软榻上,什么温润如玉翩翩风度,不要了,就这般全身无力懒洋洋瘫着晒太阳,挺舒服。
“明玉·”萧澜在外头叫··陆追瞬间坐直,身姿挺拔如青翠小竹,声音云淡风轻:“嗯”·“这个带着好不好”萧澜手中拿着一把小茶壶,“看你挺喜欢,带着路上泡茶。”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点头:“好·”·“东西我已经收拾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萧澜道,“西北风沙大,不过这飞柳城也没什么好的裁缝铺子,待路过云落城时,我再替你挑几件厚实的大氅。”
“我不去西北·”陆追幽怨强调··“哦·”萧澜嘴角一扬,“忘了·”说完看看天色,又道,“时间还早,那要不要出去走走还是我讲几个西北妖女的故事给你听”·陆追受惊:“西北还有妖女”·“有。”
萧澜道,“我就遇到过,在玉门关外一家小茶棚里,红衣黑发,妩媚妖娆,我原以为是酒娘,可后来一打听,却都说那里早就成了废墟,平日里别说是人,鬼影子都没一个。”
陆追不满道:“你打听她做什么”·萧澜先是一愣,后又一乐:“我为何不能打听她”·陆追砸吧了一下茶壶嘴,心说,你个流氓,八成是看人家妩媚妖娆。
“这回再去,说不定还能再遇到·”萧澜替他添水··陆追怒曰:“看你这一脸恋恋不舍,那妖女对你做什么了”·萧澜道:“热酒煮饭,后来来了一伙兵痞,我出手救了她。”
陆追道:“哦·”·“若早知道她是鬼怪,我也就不救了,白白被砍了两刀·”萧澜叹气··“砍哪了”陆追闻言皱眉。
萧澜解开腰带··陆追紧张道:“喂喂喂”·萧澜停下手,不解道:“你不是要看吗”·陆追:“……”·我说了吗·萧澜将上衣丢到一边,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来,肌肉微微隆起,漂亮的线条从胸肌一路蔓延到小腹,最后隐没在松垮垮的裤腰下。
陆追面上再度一热,将视线挪回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上:“都是作战时受的伤”·“算是吧,还有一些是早年行走江湖时,与仇人交手留下的。”
萧澜合上衣襟,“不过那时学艺不精,现在已经没几个人能伤得了我·”·这话说得有些自负,陆追却挺喜欢听:“嗯·”·“当真不去西北吗”萧澜看着他,“哪怕不打仗,只去军营中见识一番也成。”
陆追向后一靠,目光飘向半空:“考虑一下·”·“好好考虑·”萧澜往他手心放了一颗花生糖,“我等你·”·……·阳枝城里,陶玉儿拿着书信,表情一言难尽。
“怎么了”陆无名问··“澜儿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要在飞柳城中假装不认识小明玉,还写了封书信来,叮嘱我们莫要露馅。”
陶玉儿将信纸递给他··阿六在旁边抽抽嘴角,这是个什么恶趣味··陆无名也是哭笑不得,问:“何时回来”·“估摸再有二十来天吧。”
陶玉儿道,“他二人难得悠闲一回,就莫要昼夜不停赶路了,在路上多看看多休息,就当是补偿这一年的离别之苦·”·陆无名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两匹骏马踏破晨光,飞奔离开了飞柳城,四蹄在田间小路上溅起一片水光·萧澜扬鞭追上他,笑道:“慢一点·”·陆追骑着飞沙红蛟,宛若置身云端,只觉耳边风声飒飒,虽说速度极快,却又极稳,一口气翻过三座低矮山丘,方才勒紧马缰,转身道:“大漠里还有它的同类吗”·“有自然是有,不过极难寻得。”
萧澜道,“你喜欢”·“你该问,有谁会不喜欢”陆追揉揉那坚硬的马鬃,爱不释手··“那好办,若你肯去西北,这马我就送你。”
萧澜说得随意··太阳太大,陆追有些晕眩··“如何”萧澜问··陆追道:“你这么大方,家里人知道吗”·萧澜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温柔的笑意与梦境再度重合,陆追坚定拒绝:“不去”·萧澜叹了口气,看似颇为遗憾。
陆追挥手扬鞭,又一次将他远远甩在了后头··从飞柳城到阳枝城,一路都是秀美的江南秋色,诗情画意袅袅婷婷,途中有一处小城名叫月老镇,更是声名在外,终年都有游客络绎不绝。
“今晚我们就住在此处吧·”萧澜道,“不赶路了·”·陆追仰头看城门口的牌匾:“月老镇”·“据说月老曾来这镇子里暂时歇脚,促成了许多姻缘。”
萧澜道,“所以有情人都喜欢来这里,想要寻得有情人的,也喜欢来这里·”·他这话说得温柔低哑,又是情人又是红线,陆追双腿夹紧马腹,扯着马缰诚心建议:“不如我们不进城了。”
“为何”萧澜不解··陆追道:“我觉得方才路过的那片树林子挺好,不如我们去生一堆火,守着过夜·”·萧澜笑道:“放着舒舒服服的客栈不住,却要去树林子里吹风”·陆追坚定道:“总之我不进城”·“那也好。”
萧澜妥协,“我进城,去客栈里泡澡睡床,明日再去树林子中寻你·”·陆追:“……”··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你想得还挺美。
萧澜笑着牵过他的马缰,带着一道往城中走去,顺便问过守城的官兵,最好的客栈叫什么名字··“锦绣客栈·”官兵很是热心,“穿过这条街,一直往前走便是,就在月老祠对面。”
诚如萧澜所说,这城里来求姻缘的人的确不算少,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月老祠内的缭绕香火·锦绣客栈门口坠着两串大红灯笼,层层纱幔轻飘,不像客栈,倒有几分像歌坊舞肆。
陆追目光幽幽··萧澜道:“两间上房·”·“不巧·”小二为难道,“上房只剩了一间,通铺倒是还有·”·萧澜爽快道:“也行。”
“这位少侠,不如你还是去别家吧·”小二倒是挺实在,低声道,“看您这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能住通铺的人,那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昨日还住进来几个流氓痞子,喝酒吃肉的,即便不寻事,晚上也吵吵闹闹睡不好。”
“大家都是赶路人,凑活一夜便是·”萧澜道,“无妨·”·“不然,您二位挤一挤吧,那上房挺宽敞,再加个地铺也绰绰有余。”
见他执意要住,小二又道,“至少能安静些·”·陆追:“……”·萧澜点头:“那就多谢小哥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定下了只要一间房。
陆追站在旁边有些目瞪口呆,为何也没人来问问自己的意见·但见萧澜说得心无旁骛,小二也笑得单纯热情,如此一比,倒显得自己颇为小心眼,又纠结又犹豫,半分洒脱也无,还很流氓猥琐心怀不轨,顿时就一泄气,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一间就一间吧,自己打打地铺,也成··作者有话要说:·陆小追:爹,我要回家QAQ··第一百七十一章-灯会 白首不相离·既叫月老镇, 这城里自然就处处都是红线结, 连客栈也不例外。
这间天字上房内,桌上放着鸳鸯摆件, 香炉雕着并蒂莲花, 一张大床挂着飘逸纱幔, 用红绳金钩整整齐齐系在两侧,就差摆上龙凤红烛, 再在床头贴个“囍”字。
萧澜推开窗户, 外头恰好是那月老祠,青烟袅袅游人往来, 的确香火极旺··陆追走得有些口干舌燥, 倒了杯小二刚送来的茶水, 却既不是毛尖也不是龙井,而是酸酸甜甜的梅子茶。
“若喜欢上一个人,想来滋味也该如此·”萧澜端着杯子,细细一品, “又酸又甜·”·陆追淡定道:“萧兄貌似很有经验”·“怎么, 想知道”萧澜凑近他, 眼底带着一抹笑。
陆追屁股粘着椅子挪开··不想··……·这座城镇虽小,馆子倒是挺多·晚些时候,两人一道从正街上走过去,四处烹煮炸卤香气四溢,陆追四下看看,问道:“莫不是我们赶上了什么大日子”否则未免也太过热闹了些。
“是灯会·”萧澜从小摊上买了一根糖糕递给他, “就在前头·”·“又不是正月十五,为何还会有灯会”陆追不解。
“有两个理由·”萧澜道,“第一个,据说每年此时,月老都会回这镇子里看看,大家摆起花灯设下集市,都是为了迎他·”·“方才客栈小二告诉你的吧”陆追问,“还有一个理由呢”·“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我自己猜的了。
地方官想要做出政绩,正好借着这月老镇的名头,隔三差五办些花灯会女儿集,吸引客商与路人来此游玩·”萧澜道,“江南小镇虽说大多不穷,可像月老镇这般富庶的也不多,究其根底,月老镇的名字功不可没。”
·“这倒是件好事·”陆追想了想,“像这样的地方官多一些,也省得个个都只会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到了。”
萧澜道··“什么到了”陆追问··“吃饭的地方·”萧澜道,“福鼎楼,这城中最好的酒楼。”
“这人声鼎沸的,哪里还会有位置·”陆追停下脚步,摇头道,“随便找个小摊吃碗面吧·”·“跟着我赶了一天路,晚上再吃面凑活,旁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萧澜拉着他进了酒楼,“肯出银子,你还怕没地方坐”·陆追原本想说,这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即便有位置也闹得慌,倒真不如在小巷中安安静静吃一碗面,但见萧澜兴致像是极好,便也没有多言,随他一道坐在了靠窗边。
“闹有闹的好处,烟火气足,吃饭也香·”萧澜道··陆追愣了愣:“我方才说话了吗”·“你没说,不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澜替他倒了半杯茶,“先润润嗓子,这是店里最好的龙井,你若不喜欢,我就让他们换成冰糖胎菊·”·这都能行·陆追深吸一口气:“我说萧兄啊。”
萧澜接话:“我知道,我是个好人·”·陆追:“……”·陆追道:“嗯·”·萧澜笑笑:“可我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好的。”
陆公子气定神闲喝茶,那不重要,你对我好就成··松鼠鳜鱼鲜甜,瓦罐烧肉咸鲜,几道时令小菜也是炒得爽脆可口,连点心都入口即化·一顿饭吃得陆追心满意足,也当真领会到了萧澜方才说的,吵闹一些才有烟火气,不必时时刻刻都想着求清静,反而失了许多乐趣。
夜幕降临,店铺门口的红灯笼也亮了起来,出了酒楼向远处看去,整条街都是暖洋洋的,光晕让游人的身影变得虚幻重叠辨不真切,像是再往里走一步,就会陷入另一个绮丽奇妙的世界。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顺势握住他的手··陆追心里轰然一声响,扭头看他··“里头人太多,万一被挤散了,又要找半天·”萧澜目光淡定,扣紧手指。
陆追:“……”·陆追道:“是吗”·“是啊·”萧澜笑笑,牵着他的手沿着长街慢悠悠往前走。
掌心传来的触感干燥而又温暖,陆追觉得自己有些僵硬,却又觉得这样很好,周围是喧闹的人群,眼前是晕染的光影,灯笼是红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香气,若是人群太挤,萧澜还会将他拉到身前,用手臂圈出一方小小的寂静天地来。
“走累了”待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萧澜松开手,关切道,“怎么一直也不见说话·”·陆追摇头:“……没有。”
“那坐一会,我去买些酸梅汤回来·”萧澜叮嘱,“不要到处乱跑,知不知道”·陆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觉得此生还是头回被人当成小娃娃,如此小心翼翼呵护对待。
他原本想说自己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可抬眼却见萧澜已经走远,高大的背影隐没在人群中,依旧分外醒目··陆追不自觉就蜷了一下手指,原本想将手贴在脸上,好散去一些滚烫的温度,却又突然想起这手方才被萧澜握过,周身顿时更加僵硬几分。
脑中嗡鸣不断,眼前光影流转,他觉得自己八成是着了魔,或者中了毒··“明玉,明玉·”萧澜在他面前晃晃手,“想什么呢”·陆追猛然回神:“没,你回来了。”
“尝尝看,据说还不错·”萧澜将碗递给他,“虽说天气不热,不过这里人多,看你也出了汗,喝完能凉快些·”·“就一碗”陆追双手捧着,“你呢”·“你喝完了,剩我一口便是。”
萧澜坐在他身边,“这酸酸甜甜的东西,我原本也不大喜欢·”·于是陆追心里便再度复杂纷乱起来,他看了眼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情,比如说同住一间屋,同骑一匹马,同用一个碗,还有方才在光天化日下牵手而行低声笑语,分明就是格外暧昧而又亲密的,可在他嘴里说出来,却都极为云淡风轻,像是朋友之间理应如此,并无任何稀奇。
思前想后,他反而难得糊涂起来,不知究竟是因为自己多心,还是当真有……别的原因··“又在发什么呆”萧澜问。
陆追摇头,端着碗小小啜饮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萧澜替他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动作轻缓而又温柔··“大哥哥·”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捏了一把红绳,看打扮应当是这城中穷人家的孩子,在下了学堂后,前来帮爹娘做工挣钱。
“卖吗”萧澜指指他手里的东西··“嗯·”小男孩点头··“给我一根·”萧澜摸出铜板。
“姻缘绳,都是要买两根的·”小男孩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煞有介事,奶声奶气又带着几分认真,“系在一起,才能白首不相离·”·萧澜笑道:“你这小娃娃,倒是比我还会做生意。”
小男孩抽给他两根红绳,笑嘻嘻转身跑开·萧澜拿起一根,侧身便系在了陆追手腕上··……·“你做什么”陆追手下一抖,险些将那酸梅汤泼了萧大公子一脸。
“不做什么,买都买了,丢了多可惜·”萧澜细细打了个死结,眼底极认真,“你没听吗白首不相离·”·“为何你自己不戴,偏偏就要给我”陆追把碗塞给他,将手硬抽回来。
萧澜却问:“你想让我戴”·陆追闻言怔了一怔,姻缘一共两根,自己手上缠一根,另一根若给他,那未免也太……显得自己好似很有意一般。
那不行··于是陆公子将另一根强行抽走,卷一卷揣在了自己袖中:“归我了,留着将来送人·”·萧澜笑得开心:“要送谁说出来听听。”
陆追将他一把推开,自己起身往前走,四周很暗,恰好能掩住耳后一片浅浅绯红··这一场热热闹闹的花灯会,临近子夜方才散去·街上狼藉一片,陆追踩着木头与纸屑慢慢往前走,感慨道:“像做梦一样,前一刻还是满城光影,却瞬间就散了。”
“这集市中的男男女女既是找到了心上人,花灯会自然也就该结束了·”萧澜道,“接下来便是说媒下聘喜结良缘,待到成亲后,再手牵手来一回这灯会,想想当年是如何相识相知,也是一桩妙事。”
陆追笑道:“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萧澜扬扬嘴角:“先前是好人,现在是说话挺有意思的好人,还有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一并说来听听。”
陆追摇头:“没了,只有这些·”·“明玉公子文采斐然,多两句夸人的话都想不出来”萧澜挡在他面前,倒退着走,“我又请你吃饭,又请你喝茶,总该得一句表扬不是”·陆追道:“坑。”
萧澜不解:“什么坑”·陆追道:“你身后——”·话未说完,萧大公子便一脚踩空,狼狈溅了满腿泥··陆追继续慢吞吞道:“有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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