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by 语笑阑珊(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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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 by 语笑阑珊(下)(4)
·“不行·”萧澜道,“骂也只能骂我·”·陆追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胡话,好端端的,我骂你作甚·”·“总之就是不准提这三个字,”萧澜道,“听了闹心。”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好吧,不提就不提·”陆追伸手,“不过我这般听你的话,有没有奖励”·萧澜捏住他的手指,低头在掌心落下一个吻。
陆追像是被火烧到,迅速将手抽回来,倒是真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毫无征兆就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萧澜嘴角一勾:“嗯”·“你……”陆追将掌心在床上擦了两下,却越发火辣辣,宛如刚从辣椒汤里泡过。
萧澜轻松解释:“情不自禁·”·原先一直是心照不宣的暧昧情浓,虽说中间隔的纸比云锦都薄,却也至少还有些遮掩,似那云中看山雾里观花,朦朦胧胧不真不切,才能让每一回心动都百转千回,妙不可言。
陆追原还想着,要等回了江南,至少也要等回了楚军大营,再细细与他将往事问个清楚,却没想在此时此刻,人都还身处敌营,萧澜只轻巧一句“情不自禁”,就让这段关系有了新的进展。
陆追有些懊恼,却又有些欢喜,将手裹进毯子里看着他:“好了,说正事·”·“不说,该歇息了,天大的事也要留到明天议·”萧澜拍拍身侧,“过来。”
陆追依言躺在他身边,心里却仍旧在想,两人平时相处时分明就挺青涩酸甜,可每每到晚上睡觉时,偏又像极了一对老夫老妻,又是暖手又是暖脚,只差将这一头乌发染成雪,便能假装已相携百年。
萧澜吹灭灯火,大帐内顿时漆黑一片,夜色沉寂如厚重丝绒,只有细碎的窸窣声,从被中隐约传来··“你在做什么”萧澜问··“没什么。”
陆追回答,十指轻缓灵巧,将两人的头发绕在一起,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丝丝缕缕,缠绕不离··翌日清晨,萧澜一早便出了大帐,清晨的风比起夜间要更加凛冽,他裹着厚厚的毛皮披风在外转了一圈,对纳木儿道:“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只怕有的受。”
“怎么,你在担心那些奴隶”纳木儿问··萧澜道:“我是担心这批奴隶若成批病倒,延误了挖坟之事,会连累大人受王上责备。”
“冷自然是冷,却也不是什么滴水成冰,你裹着毛皮还受不了,是因为大风似刀·”纳木儿道,“可要做工的地方并没有风,所以并不像你想得那般不堪忍受。”
“没有风”萧澜语调中写满疑惑,他扭头看了眼远处,依旧是黄沙茫茫下的参天石柱,距离此地应当不算远,却没有风·见他一脸不解,纳木儿大笑两声,拍着他的肩膀离开,像是极为得意。
而直到等他走远,萧澜方才收起疑色,转身回了住处,将事情大致向陆追说了一遍··“没有风”陆追道,“那应当的确就是迷阵了。”
“有办法吗”萧澜问··陆追点头:“有·”·萧澜笑:“这般爽快,想都不想一下”·“天下阵法虽多变,却大多出自同宗,过去一年里,冥月墓的迷阵我已琢磨透了七七八八,想来此处的应当也不难。”
陆追道,“我想出去看看·”·萧澜点头:“好·”·陆追眯眼:“看来耶律星不在,否则你也不会这般轻巧就答应让我出去。”
“我怎么觉得你挺幸灾乐祸”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是,现在的确不在,不过纳木儿说在一个月后,耶律星还当真要来。”
“一个月后”陆追想了想,“纳木儿是朝中重臣,耶律星却连他都放心不过,还要亲自来看,估计那迷阵应当一个月内就能完工。”
“我猜也如此·”萧澜道,“否则两国对垒,他身为最高统帅,理应一直镇守军中才是·”·“那就是说,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来给耶律星准备一份大礼。”
陆追使劲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先出去看看再说·”·萧澜扯过一条大氅,将他从头到脚都包了个严实,弄出病歪歪的样子来,方才带着出了大帐,对守卫说是领着弟弟出来透气。
陆追配合咳嗽两声,沿途走两步停一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虚弱·此时风又更大了些,可说来奇怪,在那不远处的石柱阵上空,却依旧浮动着不少黄沙与白雾,像是脱离了这片狂风沙地,时光凝滞,不受干扰。
陆追道:“回去吧·”·“这么快就看完了”萧澜意外··“扫了两三眼,不过已经足够了,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死死盯着看。”
陆追拍拍他的手腕,“今日先到此为止,其余的留在开始动工后再说·”·萧澜点头,与他一道回了帐中·陆追将身上厚厚的披风扯掉,连水都来不及喝,便寻了一根木棍,在地上将那石柱与雾气的形状画了出来。
萧澜并未出言打扰,只是煮了一杯茶,塞进心上人略显冰凉的掌心:“暖一暖·”·“你方才说,这些百姓要从何时开始动工”片刻后,陆追抬头。
“明天·”萧澜答,“怎么”·陆追将地上的图抹平,站起来道:“依照这阵法来看,那耶律星的确是请得了高人。”
“从哪里看出来的”萧澜问··“一时片刻说不清·”陆追站起来,用脚将地上的画痕抹平,“不过你只需记得,这阵法当真挺厉害就对了。”
“那可有办法破解”萧澜又问··“破是没法破,不过倒是能捣乱·”陆追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设下一个阵中阵,在大楚将士们被困住之前,先将夕兰国的军队引进去,让他们自己尝尝滋味。”
萧澜笑道:“听起来有些悬乎,当真能做到”·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能·”陆追颇有信心,“可你得先让那布阵之人消失,若有他在,我做任何手脚都会被发现。”
萧澜答应:“包在我身上·”·“先前还说我遇事不多想,现在换成你,却也是一样不假思索一口答应·”陆追提醒他,“这事可不好做,毫无头绪一团乱麻,都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从中挑一根线头出来。”
“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萧澜道,“放心吧·”·陆追深吸一口气,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楚军中最厉害的人。”
“只在楚军中”萧澜点点他的心口,“这里呢”·陆追不假思索:“你排第二·”·“第一是陆前辈”萧澜问。
陆追却摇头:“第一是我·”爹又不在楚军大营,不用算进去——当然,就算当真在,那第一也还是我··萧澜配合点头,深以为然。
他的小明玉能文能武,能煮饭能补衣,能杀敌能写诗,如此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军中还真是无人可敌··更重要的是,眉眼俊雅如画,气质清雅似兰··自然当排第一。
第一百八十三章-大沙鹫 贼丑·往后几日, 陆追找机会去了几次那已经开始动工的迷阵, 将每天进展与阵型都记入脑中,回营帐后再在地上绘出雏形, 手里拿着一根小棍神情专注, 只有在听到帐外传来旁人的脚步时, 才会迅速将其擦掉。
张茂道:“在吗”·陆追掀开帘子:“师爷怎么来了·”·“只有你一人”张茂探头,目光四处一扫。
“我大哥去了纳木儿的大帐·”陆追侧身让他进来, “师爷找他有事”·“我就是想问问看, 两位将来有何计划。”
张茂道,“总不能等到大家将这石头城修建完毕, 再行下一步棋·”·陆追道:“还真要等这迷阵修完, 才能有下一步计划·”·张茂闻言眉头一皱, 心里更多了几分狐疑与不信任。
任由傻子都能猜到,这石头城将来是要用作对付大楚将士的,夕兰国不惜装神弄鬼也要虏来劳力,这般大费周章, 背后目的一定不简单, 对楚军的威胁亦不言而喻·他原以为这兄弟二人会设计将其毁掉, 却不料看这架势,竟是打算听之任之·“我有计划,可是不能在此时告诉师爷。”
陆追道··张茂不满:“为何”·“因为事关重大,而我与师爷之间也不算知根知底·”陆追道,“若这只是我的私事,说了也无不可, 可此事若关乎大楚将士,那在下就不得不小心行事。”
张茂瓮声瓮气道:“当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怎么”陆追道,“师爷信不过我”·“这一路过来,你一直都在劝我,要安心替耶律星做事。”
张茂道,“逆来顺受打不还手就算了,现在还要替他将这石头城修建完毕,没看出来哪里有对大楚半点好,倒是给了夕兰国不少便利·”·陆追哑然失笑:“所以师爷就因此怀疑我”·张茂未说话,却显然是默认的态度。
“即便没有我,即便百姓躁动不配合,师爷觉得这石头城就不能再修了吗”陆追摇头,“错了,百姓若不在此时表现出乖顺,就只会吃更多苦,一次两次的反抗或许会有,可等死在银刀武士手中的人一多,还会有人再出头吗到那时,纳木儿一样会获得大批听话的奴隶——那可是真的奴隶,心中没有任何希望,也不会觉得有人会来救他们,只知道行尸走肉一般做苦力。”
张茂语塞,道:“我说不过你·”·陆追道:“我不是要强行说服谁,只是将各种利弊一一列出,师爷是明白人,自然能想通这中间的道理。
我若已叛国,这般苦口婆心并不能让我获得更多好处,而我若没有通敌,那师爷为何不能安心听我一言”·张茂叹气:“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陆追笑道:“就这样”·“我还是听你的·”张茂站起来,“先将那些石头桩子立起来再说”·陆追拱手:“多谢师爷。”
张茂弯腰钻出大帐,走得风风火火头也不回,看起来心里依旧有些不忿·陆追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另一头,那挂着华丽帷帐的,便是纳木儿的主帐。
萧澜正道:“单凭这些巨石柱,就能剿灭大楚的军队”·“怎么,你不信”纳木儿问··萧澜道:“说实话,还当真不信。”
纳木儿大笑道:“没见识,但这并不是你的错,待将来两军对战时,你自然能领略到这石城的威力·”·“还当真有这么厉害·”萧澜低声嘀咕一句,又问,“就是传说中的迷魂阵”·“那是你们大楚的说法。”
纳木儿道,“在大漠中,这叫石阵鬼城,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军队,一旦被困其中,也只有死路一条·”·萧澜抱拳朗声道:“原来大人竟还通晓鬼城布阵之法,在下真是跟对了人,佩服佩服。”
大帐中还有七八名银刀武士,纳木儿脸上挂不住,咳嗽一声道:“这石阵鬼城的布设之人不是我,而是王上从大漠深处请来的高人,名叫大沙鹫,将来你见了他,记得尊称一句国师。”
“国师要来” 萧澜问··纳木儿扫他一眼:“你这改口的速度倒是挺快·”·萧澜笑道:“听起来这位国师像是厉害角色,趁早改口,免得将来出错。”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再过七日,国师就会与王上一道前来·”纳木儿道,“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些,你务必要安抚好那些奴隶,让他们别在王上面前给我闹事。”
萧澜点头:“知道·”·“下去吧·”纳木儿道,“好生干活,石阵鬼城建好之日,我自然会替你邀功请赏”·萧澜道谢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陆追依旧坐在地上写写画画,听出是他的脚步声,连头也未回,只问道:“怎么样了”·“一个好消息,一个更好的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萧澜蹲在他身边··陆追不假思索:“好消息·”·萧澜道:“我已经打听到了,那些石柱是石阵鬼城,背后之人名叫大沙鹫,是夕兰国的国师。”
陆追又问:“更好的消息”·萧澜道:“再过七天,这位国师就会率人前来·”·陆追点点头:“他来了,你就有机会杀了他,我也就有机会能捣乱,的确是更好的消息。”
“还有个坏消息·”萧澜提醒··陆追将地上图案抹平:“能不听吗”·萧澜道:“不能·”·陆追深深叹气,将耳朵凑过去:“说吧,我准备好了。”
萧澜道:“耶律星也要一道前来,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嗯”·陆追答:“听你的话,躲好·”·萧澜单手搂过他的肩膀:“乖。”
陆追靠在他身上,试图从脑中那团模糊的白雾中找出与耶律星有关的一星半点,也好有备无患,只可惜努力半天,也依旧只是混沌一片··“别担心,”萧澜道,“有我呢。”
陆追答应一声,抱住他的胳膊,靠着不肯起来··浩瀚无边的沙海中,一支大漠马队正在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疾驰,在夜色里连绵成一片起伏的山丘,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正在流动的壮阔画卷。
这是夕兰国的马队,领头人正是耶律星,而紧随其后的黑衣男人,则就是纳木儿口中的国师,大沙鹫·只见他身形粗壮,一张脸上遍布白色斑块与黑色图腾,没有眉毛亦没有头发。
鸭蛋般的脑顶被刺入了鲜红的颜色,远看像是头破血流,近看……也依旧好不到哪里去,换成胆小的娃娃,只怕会紧闭着眼睛,哭个肝胆俱裂声嘶力竭··夕兰国内,极少有人不怕他,也极少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刚从地府的死人堆里抠出来,随便安在了脸上,才会这般毫无生气而又- yin -森可怖··陆追书看得多,而书中的国师,大多都是白须长袍上了年岁的老头,平日里装神弄鬼养尊处优,要么枯瘦,要么贼胖,因此对于萧澜的暗杀行动倒是挺放心,每日只专心躺在床上装病。
这日午时过后,外头突然传来呜呜的号角声,在一片嘈杂的脚步与喧闹里,陆追敏锐地听到了那些银刀武士们交谈的内容——耶律星与大沙鹫来了··六天,比七天还少了一天,看来是当真昼夜不停。
陆追侧了个身,裹着被子继续听,萧澜一早就被纳木儿叫走,想来此时应当也正在一道迎接那传说中的夕兰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抬高后又稳稳踏上沙地·耶律星翻身下马,大笑道:“辛苦木木了”·萧澜眉心不自觉一跳,若陆追听到这一声“木木”,只怕又要吭哧吭哧笑上半天。
“王上·”纳木儿道,“这一路辛苦了·”说完又道,“国师也辛苦了·”·萧澜低着头,只用余光瞥了一眼·耶律星自不必说,可那国师大沙鹫的装扮与容貌,倒着实令人大为吃惊,哪怕在冥月墓中生活多年,萧澜也从未见过这般像地府厉鬼的人,与容貌无关,而是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如同万千- yin -兵齐上阵,令人骨缝生寒。
“走,去看看石阵鬼城·”耶律星将马鞭丢给下属,也未说要先休息·萧澜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他的马,膘肥体键毛发金亮,鬃毛卷曲而垂下,比起飞沙红蛟来,可谓不相上下。
看来夕兰国好马还真不少·萧澜心里一笑,回了自己的住处··“怎么样”陆追顶着被子坐起来,“他没认出你吧”·“放心吧,他的兴趣只在石阵鬼城,看也没往我站的方向多看一眼。”
萧澜道,“还有,他这回带来的马不错,与飞沙红蛟不相上下,顶多再过十天,它就又是你的了·”·陆追抱拳:“却之不恭·”·萧澜笑道:“还有,那大沙鹫与你猜的——”·陆追迫不及待打断:“一模一样”·萧澜道:“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陆追:“……”·萧澜道:“比我高,比我壮,正值壮年,全身都是图腾,一脑门子血红,站在太阳下能当火把使。”
陆追嫌弃道:“听着有点丑·”·“更麻烦的是,他看起来像是恨不得与耶律星连在一起,连大帐也是同宿一处·”萧澜道,“若不想办法将两人分开,不太好动手。”
“同宿一处”陆追盘腿坐在床上:“我有办法分开他们·”·萧澜道:“嗯”·第一百八十四章-美人计 我逗你的·陆追不紧不慢道:“你先前说那耶律星对我心怀不轨既如此, 那不如我撕了这人皮面具, 找个机会将他诱入大漠深处,而后你便去杀了大沙鹫, 如何”·萧澜顿了顿, 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有办法’”·“不好吗”陆追靠在床头, “这是最便捷的办法。”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再便捷也不准,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萧澜皱眉警告, “我不可能让你出现在他面前, 更别提什么孤身诱敌。”
陆追闷闷道:“哦·”·陆追又道:“你看你,将我这办法说得一文不值·”·“你这压根就不叫办法·”萧澜摇头, “叫异想天开。”
“喂”陆追驳斥, “就不能叫舍生取义”抛除觊觎美色这件事, 单枪匹马将敌人引进大漠,放在哪一本史书中都应当波澜壮阔才是,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异想天开。
“好了·”萧澜打断,“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除非你想出了别的办法, 否则永远也不用再提此事·”·陆追道:“小气·”·“我就是小气。”
萧澜扯高被子裹住他的肩膀, “是要起来吃早饭,还是我端到床边”·陆追看似仍旧不甘心:“当真不行啊”·萧澜道:“你就算再问一百回,也还是一样,不行。”
他这话说得不悦,脸色也算不得好看,陆追凑近仔细打量了片刻, 却反而“噗嗤”一笑:“真生气了呀我逗你的·”·萧澜:“……”·陆追道:“我就知道你定然不会答应,随便说一说。”
萧澜哭笑不得,揪住他的脸颊拧了一下:“随便说一说”·“看你这几天一直板着脸,不逗白不逗·”陆追往起坐了坐,“不过说实话,我真有一个办法。”
萧澜道:“洗耳恭听·”·陆追双手搭过他的肩头,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又问:“你觉得如何”·“有些冒险,不过可行。”
萧澜沉思片刻,“石阵鬼城已经快要修建好,到那时耶律星与大沙鹫便会离开,这些奴隶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必要,我们的确要抓紧时间·”·“那就这么办”陆追道,“趁早将这里的事情解决,我也想快些去楚军大营。”
“好·”萧澜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大沙鹫·”·“我对你自然放心·”陆追道,“你是这大漠中最厉害的人。”
萧澜笑笑,取过一边的衣裳替他穿好·这日外头挺安静,陆追道:“都跟着耶律星去看石阵鬼城了”·萧澜道:“八成。”
“那你也去吧·”陆追道,“多加小心,别被耶律星认出来·”·萧澜点头,耐心陪他吃完早饭,方才出了大帐··……·看着面前高可参天的石柱,耶律星问:“国师觉得此阵如何”·“有来无回,处处死门,毫无生机。”
大沙鹫道,“修得极好,极妙·”·“当真有这么管用”耶律星伸出手,摩挲着石柱上那些斑驳的图腾,“将来站在我们对面的,可是数万楚军。”
“人数再多一倍也无妨·”大沙鹫展开双臂,让风吹起宽大而又破碎的衣袖,“黄沙会掩埋他们的尸体,长风会吹干他们的鲜血,烈日会让他们变成枯骨,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而您将永远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耶律星却摇头:“我想要的,不单单是这这片大漠·”·“攻下大漠,玉门关就成了危城·”大沙鹫道,“到那时,夕兰国的铁骑将长驱直入,一路往东。”
耶律星这才一笑:“多谢国师吉言·”·往东,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令世人膜拜的方向·那里不会有漫天黄沙,不会有干涸而又皴裂的大地,只有华美的建筑,丰饶的物产,还有浩荡的运河,一路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奔腾入海,浩瀚无边。
“王上这里请·”大沙鹫躬身,将耶律星引到了另一边··“快些”监工或许是为了在耶律星面前表功,态度要比平时残暴许多。
被抓来的楚国百姓依旧在僵硬而又缓慢地搬运着巨石,脸上虽没有表情,心却依旧是鲜活的,他们都记得张茂曾经说过的话,活着就有希望,说不定在下一刻,就会有大楚的军队从天而降,带着大家重返故乡。
萧澜站在远处,看着鞭子落在一名妇人身上,拳头握紧又放松·在耶律星一行人走远后,张茂方才上前扶起那妇人,一瘸一拐将她安置在了- yin -凉处··“这些人好用吗”耶律星问。
“他们都是最怯懦的奴隶·”纳木儿道,“贪生怕死,不堪一击,不及我夕兰族人的半根头发丝·”·“不错·”耶律星点头,“待夕兰国大胜楚军之日,国师可记头功,第二便是木木。”
纳木儿躬身:“多谢王上·”·“别再懊恼那些赶马人了·”耶律星道,“大漠深处还有许多他们的同族,这一批没了,再驯养一批便是,何至于愧疚难安。
初收到木木那七八页的告罪书,我还当出了多大的事,却原来只是因为这个·”·纳木儿赔笑:“王上说的是·”·大沙鹫在旁嗤笑一声,倒是没说风凉话。
不过即便如此,纳木儿心中也升腾起一股不悦来——我在与王上说话,你这地府中初钻出来的鬼,有何资格取笑我··那石阵鬼城绵延数里地,耶律星与大沙鹫直到深夜才回营。
陆追在门缝处看了片刻,道:“睡了·”·萧澜牵着他的手出了大帐,从后头绕过去:“抱着我·”·陆追依言环住他的脖子··萧澜将人拦腰抱起,纵身向远处飞掠去,脚尖轻盈划过沙地,像是踏过最轻柔的水面,不见丝毫波纹。
两人都是身着黑衣,在夜色中堪比隐身,极难被人觉察出异样··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闭着眼睛,耳边只能听到风声,还有他的呼吸声,这是一种极奇妙的感觉,就像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直到被萧澜放在沙地上,方才回过神,看着他笑··“睡着做梦了”萧澜打趣··“不告诉你·”陆追四处看看,“这里就是平日里取水的地方”·萧澜点头:“我来过一回。”
“真是个好地方啊·”陆追登上一座沙丘,“这一大片湖波光粼粼,到了春夏秋,说不定还会有野花与野草·”·“我要做什么”萧澜问。
“你什么都不必做·”陆追道,“只管坐着等我便是·”·萧澜答应一声,倒是当真坐在了沙丘上,看他在水边忙忙碌碌·天上星空闪烁,岸边碎石也会发光,再加上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竟有些分不清哪一方才是天穹。
而就在这一片璀璨中,陆追正将那些闪光的石块摞起来,与星河流云一道,将天地连为一体··“走吧·”做完最后一步,陆追拍拍手,“回去。”
“好了”萧澜问他··陆追点头:“等他们明日来取水,希望是个大晴天·”·“看这满天星斗,想不晴也难。”
萧澜道,“这就叫天助我也·”·陆追活动了一下腰,同时心思活络·原本觉得这里星云辉水波粼粼,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不过却又很快想起自己此时的容貌,瘦巴巴黄兮兮,顿时兴致全失——即便是失忆记不起往事,也依旧是极讲究的明玉公子,无雪不热酒,无月不赏昙,没有宜兴紫砂就不喝信阳茶,到死改不掉。
于是萧澜就眼睁睁看着他飞身离开,跑得比自己都快·伸出去的双手落了空,萧大公子笑着摇摇头,也追了上去·两人轻功皆是上佳,即便四处都是守卫巡逻,也挺顺利就悄无声息回了帐中,躺下没多久,东方就露了白。
马嘶声伴着木桶被丢上车的声音,是取水的队伍即将出发,萧澜道:“我跟去看看”·“不必·”陆追道,“晚上可以到处乱跑,白天还是小心行事为好,毕竟你此时是纳木儿的心腹。”
萧澜头疼:“真是没想到,我这头一回做心腹,头顶上压着的还是这么一个人·”·“这样才对·”陆追安慰他,“你看史书中那些绝世名将,每一段生平都是精彩绝伦,能叫人连看个三天三夜。
平淡安稳未尽历练,一来难成将才,二来写成话本,百姓也不喜欢·”·萧澜道:“绝世名将”·“我不求你做什么名将,”陆追赶忙解释,“只想将这道理说给你听。”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萧澜笑··陆追答:“我想让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平安顺利·”做将军也好,当货郎也好。
萧澜道:“多谢·”·“睡吧·”陆追用双手遮住他的眼睛,“累了整整一夜,不说了·”·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将人用被子裹紧。
在马车驶出营地的轱辘声中,两人一道浅浅睡去,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凭借本能判断着外头一片嘈杂中,哪些声音代表着风平浪静,哪些声音又代表着危险来袭··这日直到下午,取水车还迟迟不见踪影。
纳木儿在听闻这件事时,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捏碎:“还没回来”·“是·”守卫道,“可要派人去找”·“找啊”纳木儿又叮嘱,“别惊动王上,先派自己人去找。”
守卫答应一声,带了一支人马悄悄离开·纳木儿略微有些焦躁,心中也是怒火不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挑今天,今天也就算了,偏偏失踪的还是取水人与水车,想瞒都瞒不住,毕竟在这黄沙中断水可不是小事,傻子才会觉察不到。
他在帐中胡乱转了几圈,非但没有舒缓情绪,一颗心反而挂得更高,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索- xing -心一横,拿起大氅就要亲自去找,守卫却恰好气喘吁吁赶了回来,下马后连滚带爬,上前惊慌道:“大人,鹿饮泉边像是有鬼打墙。”
第一百八十五章-默契无间 叶谷主还给你什么了·“说清楚, 什么叫鬼打墙”纳木儿拎起他的衣领··来人结结巴巴, 用了半天方才将事情说明白。
今日一早,营地取水的马车照旧前往鹿饮泉, 将桶灌满后想要折返, 却被湖边那些亮晶晶的石头晃花了眼, 也不知为何,脑中突然就像是灌满了浆糊, 只知道驾着马儿往前跑, 却又想不明白该去向哪里,待到终于从大梦中惊醒时, 太阳已经落了山, 木桶中的水也早已在颠簸中洒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纳木儿闻言只觉诡异, 踱步回到案几后,原想要将这诡异蹊跷的事情从头至尾再想一遍,却没过多久就又站起来,道, “我亲自去看看。”
“大人”帐中另一名亲信在他身后道, “不如将此事禀告王上吧·”·纳木儿问:“现在”·“是, 现在。”
亲信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已在此驻扎多日,可从未见过此等异像,怕是有人故意为之·”这话只说了前半句,纳木儿却很快就想明白了后半句——先前没有过, 而在王上与大沙鹫来之后就有了,既然如此,那正好说明对方的目标并非自己,自己又何苦要主动跑去趟这浑水。
再退一步,就算当真趟了这浑水,将问题解决了,那对方还会再来第二回 第三回,到时候将这大营搅乱了,王上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办事不利,倒是稀里糊涂替大沙鹫挨了刀。
想及此处,纳木儿立刻就改了主意,没有再去鹿饮泉,而是径直去了耶律星的大帐··陆追将门帘轻轻放下来,转身道:“计划之中·”·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拍手:“厉害。”
“你猜猜看,耶律星与大沙鹫下一步会不会也如我们所料”陆追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会·”萧澜道,“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你我猜得准,而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会有别的选择。
不吃饭尚且能挺两三日,可大漠里若缺了水,这些做苦力的劳工,一天都熬不过·”·“我给你的东西,收好了吗”陆追又问了一回。
“自然·”萧澜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瓶子,“将来遇到大沙鹫,先将这东西劈头盖脸洒过去·”·“没错·”陆追点头,“这是谷主让小山带给我的防身之物,据说只要沾一点,就能奇痒难耐全身溃烂,你可要小心别碰到。”
“叶谷主还给你什么了”萧澜又问,这回的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坏笑··陆追往后一退,警惕无比:“干什么”·萧澜道:“不如我猜猜看”·陆追捏住他的嘴:“你不准猜”·萧澜说不出话,只看着他笑。
陆追踢他一脚,收回手甩甩胳膊,继续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看,没过多久,果然就见耶律星与大沙鹫出了大帐,后头跟着纳木儿,三人神色皆是匆匆,翻身上马后很快就离开了营地。
“那匹马,”陆追回身,“是很不错·”·萧澜点头:“只管交给我·”·“耶律星八成会活活气死·”陆追感慨,“也不知夕兰国里究竟还有多少存货,估摸将来会被你抢空。”
都说自己曾经做过土匪,但与面前这人比起来,还是很自愧不如的··而与此同时,耶律星丝毫也没有预感到,胯下这匹赤金麒麟顶多再过十日,就又会变成“别人的马”,他还在看着面前星光闪烁的鹿饮泉,道:“鬼打墙”·“这……”纳木儿有些想要冒汗,也不知为何白日里还是迷魂圈,晚上却就又正常了,于是不自觉就将目光投向大沙鹫,毕竟对方是唯一精通阵法的人。
大沙鹫摇头:“看不出有何玄机·”·耶律星眼底微寒··“王上·”纳木儿匆匆下马跪地,心里暗自叫苦,“或许是取水的士兵走错了路,或许是大漠蜃影,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可我、我着实没有必要拿这件事情说谎啊。”
耶律星又看了一眼大沙鹫,见他依旧无话想说,便对纳木儿道:“木木起来吧·”·“多谢王上·”纳木儿站起来,又叹气,“这种小事还要惊扰王上,真是惭愧极了,我这就差人重新前来取水。”
耶律星微微点头,抬手扬鞭向着大营的方向驰去·纳木儿看了眼大沙鹫,原以为又会招来一个轻蔑讽刺的眼神,岂料对方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箭一般紧随耶律星离开。
陆追穿着利落短衣躺在床上,闭目悠闲地听外头一片嘈杂,并且仔细分辨着那都是什么·先是耶律星回来,再是纳木儿训话,再往后就是骨碌碌的车轮碾过沙地,木桶在后方“哐当”碰撞,逐渐远去。
萧澜隐蔽在暗处,听着营帐里两个人的对话,是大沙鹫与早上取水的士兵,内容正是鬼打墙·士兵亲身经历,自然能说得绘声绘色险象环生,大沙鹫看起来虽不动声色,心中疑惑却越来越多,若按这小兵所言,那早上发生的一切绝对不会是他的臆想,也不会是什么蜃楼,倒当真挺像正经迷阵,可自己方才去查看时,却又的确什么都没有,莫非真见鬼了不成。
萧澜眉梢微挑·今日下午,若非他依照陆追所言打破阵法,那迷糊的马车也不会成功闯出鹿饮泉·而在马车驶远后,他又将所有石阵都推了个乱七八糟,晚些时候耶律星率人前去时,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将那取水士兵打发走后,大沙鹫又在大帐中待了许久,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坐在地毯上活脱脱一尊雕像,直到听到外头的马嘶与木桶碰撞声,方才回过神来··这回取水很顺利,并没有什么异像。
不过纳木儿担心鬼打墙的事情还会重现,因此又打发人多去了两回,直到营地内囤积了够所有人饮用三天的水,方才松了口气··晨光微熹,众人也重新忙碌起来·大沙鹫一夜未眠却睡意全无,索- xing -出帐去了马厩,看架势是打算再去鹿饮泉。
萧澜清清嗓子,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国师·”·大沙鹫顿住脚步,回头看着面前这络腮胡子的塌眼男人,问道:“怎么”·“我名叫阿武,平日里负责看守那些楚国的奴隶。”
萧澜赶紧道··大沙鹫也听纳木儿对耶律星提起过此人,因此点点头:“找我有事”·“我听说了鬼打墙的事,”萧澜道,“觉得同小时候乡人讲给我的一模一样,就斗胆来找国师。”
“你听过鬼打墙的故事”大沙鹫果然就来了兴趣,将手中的马缰又栓了回去··“是·”萧澜道,“不如我一则一则说给国师听。”
“来吧”大沙鹫带着他回了营帐,又叫下人泡了茶,“将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仔仔细细说一遍·”·萧澜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在许多年前,大漠中有一颗明珠。”
他滔滔不绝,正如大沙鹫所要求的那样,讲得十分仔仔细细·从明珠说到狐狸,从鬼兵扯到沙女,一口气将所有陆追昨晚教他的、与大漠有关的故事都说了个绘声绘色,若放在说书馆里,估摸能赚回一个月的米面油。
大沙鹫听他扯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个故事讲完,才惊觉自己本该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将此人丢出去,免得浪费这许多时间··“国师”萧澜问,“这些故事,可还有用”·大沙鹫冷哼一声,拂袖出了门。
“国师若不想听这个,我还有别的·”萧澜声音殷切,抱臂靠在门口看大沙鹫一路远去,眼底的笑容也逐渐凝结,最后变成了一把刀,嗜血而又贪婪··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啊哟”不远处,张茂惊呼一声,端着空盆狗吃屎跌倒在地,短暂吸引了看守的目光。
而就在这一瞬间里,萧澜影子一般掠出营地,也向着鹿饮泉的方向而去··先前那些乌七八糟的故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拖住大沙鹫,好让陆追能有更多时间去布置阵法。
营地里已经有了足够三日饮用的水,不会再有人轻易去湖边,除了大沙鹫——陆追断定此人一定会再回鹿饮泉,而事实也证明,他果然将人心猜得极准,大沙鹫的确对鬼打墙充满疑虑。
·战马长嘶着停在沙丘下,有些焦躁地跺着蹄子·大沙鹫握着马缰,看着四处绵延无边的茫茫黄沙,后背不由沁出薄薄一层汗来·这里本该是鹿饮泉,可眼前的景象却分明又不是鹿饮泉。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鬼打墙,鬼打墙·大沙鹫环顾四周,猛然拔刀砍到地上,利刃没入沙地,却没有翻卷出- shi -润的深色沙块,是最真实的幻觉。
他向来自诩精通阵法,却也不知困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想要静心好好研究,耳边偏又不适时地传来铃铛声,清脆的,细碎的,那不是大漠中常见的驼铃,更像是女子手腕上的银珠。
而大沙鹫所不知道的,在洄霜城里的萧家老宅,那里也曾响起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痴傻的红衣少女被困白骨废宅二十余年,城中百姓竟无一人觉察·在陆追失忆后,陶玉儿将这阵法重新教给了他,真真假假,水月镜花。
陆追独自站在高处,远远看着鹿饮泉周围的弥漫黄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亲手布下那片迷阵,锁住不单单有大沙鹫,还有萧澜··大沙鹫坐在地上,用食指在松软的沙地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直线,想要从这一片幻境中找到出路。
然而还未等他理出头绪,身后却又传来了脚步声,与那脚步声一道逼近的,还有毒蛇游过沙丘的声音,比先前的银铃声更令人毛骨悚然··萧澜手中拖着乌金铁鞭,挑眉看着面前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明玉:爹我有点紧张·第一百八十六章-迷魂计 陆公子的背背·“是你”大沙鹫站起身, 眼底一片- yin -鸷。
他先是觉得这一切或许都是纳木儿的圈套, 设下所谓的迷阵,派心腹来杀了自己, 可当他的视线接触到那闪着寒光的铁鞭时, 却很快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最有可能是谁——那是纳木儿绝对无法笼络的力量, 是楚军中的一只猎鹰,一匹野狼。
乌金铁鞭在沙地中炸开一片黄尘, 让四周景象都模糊了起来·大沙鹫向后滑开两步, 手中兀然出现一对圆月弯刀,大吼一声冲向萧澜, 他虽说身形粗壮, 却又有着超乎常人的灵巧, 每一刀刺出都带着风响,显然是倾注了全部的力量。
仅仅过了数十招,萧澜就觉察到对方一直在有意贴着自己,让两人之间容不下一拳, 如此一来, 乌金铁鞭自然就不能伤他分毫, 甚至还成了负重的累赘·他闪身想要保持距离,大沙鹫却像幽魂一般同时漂移,看架势恨不得紧紧粘在他身上。
萧澜被这下三路的打法扰得心烦,索- xing -舍弃了铁鞭,抬手就是一记老拳,以将他的脸打得歪向一边··大沙鹫猝不及防, 往后踉跄两步··“我夫人还在外头等。”
萧澜活动了一下手腕,警告道,“若你再死不要脸贴上来,当心被他打·”·大沙鹫擦掉嘴边的血迹,听到“夫人”二字,心里却反而明白几分。
他不觉得萧澜会布阵,毕竟两军交战已一年有余,却从未听过楚军营中有什么了不得的迷阵,所以这能困住自己的鬼打墙,只能是陆追所为··这幻境中没有空气流动,若两人站定不动,那些细微的沙尘也便安静伏在地上,像一幅死寂沉沉的画。
大沙鹫暴突的双目盯着萧澜,试图用满身杀机来掩饰内心的细微慌乱,他不知这不合常理的一切究竟是只因为幻觉,还是陆追当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够用阵法困住那在大漠中横行肆虐的风。
乌金铁鞭在空中张开利齿,是腾空而起的一条毒蛇·大沙鹫握紧弯刀全力应对,他不得不将所有疑虑暂时抛至一旁,每一招都直奔夺命而去——无论这诡异的阵法背后是死门还是活路,他都必须先杀了萧澜,方才能争取到更多机会。
沙尘弥漫,寒光凛冽·世界是漆黑的,只有微弱的光从云间透出,像是出自黯淡的冬阳,又像是颠倒了天地后,从炼狱中燃起的火··风逐渐冷了起来,吹在脸上如细碎的针。
陆追回过神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撑着坐在沙丘上,忐忑不知萧澜究竟会不会是那凶蛮国师的对手,也不知迷阵中此时究竟战况如何··快结束了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絮如同破碎的棉花,沉沉坠坠,压得人喘不过气,原想闭目静心片刻,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陆追心里一滞,站起身向远处看去,果然就见一支马队正在驰骋,不用猜也知,那定然是耶律星率人来找大沙鹫·数十匹骏马一路掠过大漠,滚滚黄沙伴着天边孤阳,那景象如末日来袭。
陆追隐在沙丘后,手心一枚烟哨升腾而起,在只有风啸的大漠中,这尖锐的哨音便显得尤为刺耳起来,耶律星猛然勒紧马缰扭头看过来,在半空中炸开的烟花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青色烟痕,被风吹散在沙丘后。
“王上·”下属犹豫,“会是国师吗”·“去看看·”耶律星调转方向,率人赶了过去··白烟搅着黄沙,空气中又- shi -又粘,那是转瞬即逝的幻境,却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马队很快就停了下来,耶律星四下环顾,不知方才那短暂的烟雨白雾是怎么回事,周围下属亦是面面相觑,不敢再前行一步··许久之后,耶律星咬牙道:“撤”·马队沿来路折返,很快就消失无踪,那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待到四野重新安静下来,陆追才稍微松了口气·大漠中并非处处都能布阵,方才那昙花一现的障眼法,也仅仅只能勉强用来唬人,若耶律星再往前走两步,他就会发现周围景象如故,并没有什么凶险阵法。
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那- yin -云密布的迷阵却依旧没有被打散的迹象,陆追内心忐忑,一面担心萧澜,一面又怕耶律星会带着更多兵马前来寻人,将阵法扰乱·种种念头在同一时间涌入脑海,握紧的拳头也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丝毫觉察不到疼。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大沙鹫向后跌坐在地,赤红的双目几欲脱出眼眶,双手痉挛着想要抓住那脖颈上缠着的毒蛇,却只能徒劳·尖锐的倒刺刺入血肉,绞断骨骼,将最后一丝生机也隔绝在外,涣散瞳仁所倒映出最后一片天,依旧挂满了黑色的云。
他至死也未能冲出这迷阵··萧澜收回铁鞭,用一块帕子倒满药水盖在他脸上,打燃火折丢了过去,让尸体熊熊燃烧起来·待到火熄灭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用弯刀深深钉入沙里,上头却只没头没尾写了八个大字。
灭门之仇,血债血偿··漆黑的风吹过掌心,带来阵阵刺痛·陆追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手,深深叹了口气,却也无心去包扎,只是又一次踮脚看向远方——不过这回总算没有再失望。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陆追内心兀然涌出巨大的喜悦,感情太过浓烈,逼得双眼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不顾一切跳下沙丘向前跑去·萧澜见着心上人远远奔来,眼底也泛上笑意,索- xing -不走了,只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等着软玉温香抱满怀。
临到跟前,陆追却反而顿住脚步:“你受伤了”·萧澜依旧维持姿势:“皮肉伤·”·“伤得重不重”陆追着急上前,握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
萧澜长臂一揽,将人抱进怀里揉了揉:“管它,先让我抱一会儿·”·“当真没受重伤”陆追不放心··“没有。”
萧澜道,“我倒是想弄些重伤,好让你更心疼心疼我,只可惜对手不争气,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又胡说·”陆追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道,“耶律星果然来了,不过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极为谨慎多疑,在进入水月幻象后,很快就匆匆离开了。”
萧澜问:“见到了”·“没有啊·”陆追道,“我在沙丘后,他怎么可能见到我·”·“我是说,”萧澜换了个说法,“你看清他的脸了”·陆追点头:“嗯。”
萧澜又问:“那想起什么了吗”·陆追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我连你都没想起来,又哪里会想得起来他·”·萧澜甚是满意:“那就好。”
“……”陆追捏他一把,将人拉到沙丘后找出包袱,里头是一套衣裳,怕的就是萧澜若在打斗中受伤,还能有个掩护,不至于穿着血衣回营。
天色已暗,萧澜道:“转过去·”·陆追奇道:“你还怕我看你不成”·萧澜做出腼腆的姿态来:“嗯·”·“快些”陆追催促。
萧澜叹气道:“那先说好了,可不准心疼·”·陆追敷衍答应一声,亲自替他解开外袍,见里衣更是血痕斑驳,被染红了大半,心下难免一悸,问:“疼吗”·萧澜答曰:“皮厚,不疼。”
陆追不再理会他的贫嘴,将深一些的伤口处理好后,又帮他穿好厚厚的棉袄,站起来道:“上来·”·萧澜受惊:“啊”·陆追道:“我背你。”
萧澜连连摇头:“我又不是伤得走不动路,都是些皮肉——喂”·陆追背着他颠了颠,命令:“抱好”·萧澜沉默环住他的脖颈。
“你就别再运功了,免得伤口挣裂·”陆追道,“我带你回去·”·萧澜问:“我重不重”·陆追气沉丹田:“重。”
萧澜:“……”·萧澜抱紧他:“重也不下来·”·陆追笑,用脑袋蹭蹭他:“睡会儿·”·萧澜下巴抵在他耳边,感慨道:“原来有人可依靠,是这种感觉。”
这句话说得轻,却搅得陆追心里又酸又甜又心疼,更是凭空生出几分保护欲来·稳稳背着他一路前往营地,熟门熟路回了营帐中··萧澜坐在床边:“你有没有觉得外头有些过分安静”·“意料之中。”
陆追道,“大沙鹫失踪,沙漠中出现了新的迷阵,耶律星肯定大发雷霆,营地中自然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这当口,谁还敢大声喧哗触他霉头·”·萧澜点头,又道:“那你猜他还会不会去找大沙鹫”·陆追替他包扎伤口:“国师丢了,也能不去找”·“难说。”
萧澜道,“第一回 去找,却被迷阵困住仓皇而逃,第二回若旧事再演,一来不知道还能不能逃掉,二来即便是逃了,也极丢人·”·陆追合上药罐:“若他不去找,大沙鹫的尸体很快就会被黄沙掩埋,那血书可就白写了。”
“耶律星不会亲自去找,却不代表不会派人去找·”萧澜道,“如你所说,那可是国师·”·“这么贪生怕死,还会有人替他卖命”陆追不解。
“这不叫贪生怕死·”萧澜一笑,“虽说人命无贵贱,可在行军打仗时,一个将军与一名士兵,所发挥的作用是截然不同的,重要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在有危险的时候,士兵第一要保护的,就是将军的安全,明白我的意思吗”·“明白·”陆追了然,又啧啧,“没想到,你还会在我面前说耶律星的好话。”
萧澜慢条斯理,自己缠紧手臂上的绷带:“我像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名字都不让我提,也的确和豁达扯不上边·”陆追提醒,而且你还打了我一巴掌。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好吧,我就是小心眼·”萧澜拍拍他的脸,“歇会吧,我出去看看·”·陆追目送他出了营帐·此时做工的人们已经回来,正在排队等着吃饭,张茂小跑到萧澜身边,低声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萧澜道,“觉察到了”·“下午的时候,有一队人马急匆匆过来,开口就问我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说没有,所有人都在做活,又问他们出了什么事,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只大概看了一眼就又走了。”
张茂道,“放心,没人发现你不在·”·“多谢师爷·”萧澜道,“没什么大事,也波及不到大家头上·”·“那就好。”
张茂松了口气,原本想问何时才能离开这里,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每一回见他,都在问同样的问题,于是又讪讪把话咽了下去··萧澜看穿他的想法,笑道:“放心吧,我说到做到,定会让这里的百姓尽快脱险。”
……·耶律星此番前来鹿饮泉只为石阵鬼城,因此并没有带太多人马,想要在绵延不绝的大漠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更别提还随时都有可能会陷入迷阵。
士兵们举着火把,在夜色中一声又一声呼喊着大沙鹫,期盼能得到一丝回应·而在营地中,耶律星正面色沉沉坐在案后,纳木儿站在一旁,猜测道:“既然对方也擅长布迷阵,那会不会是国师的同族”·耶律星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大沙鹫在来夕兰国之前,究竟有没有结下过仇怨,倘若真是宿敌来寻仇,那未免也……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心烦气躁,五指堪堪收紧,将手中银杯都捏到扭曲变形。
“王上·”纳木儿在旁察言观色,又道,“石阵鬼城快要完工了·”所以那大沙鹫即便死了,至少也留下了一件杀人利器,不算白白当了大半年国师。
耶律星脸色- yin -沉,狠狠瞪了他一眼··纳木儿揣着手站在一旁,心里倒是颇为轻松·他完全不觉得楚军会突破重重暗哨找来这里,况且布阵这种事,除了大沙鹫以及他的族人,似乎也的确没有别人擅长。
“王上”此时突然有人在帐外大声道,“我们、我们找到大国师了,只是……”·耶律星猛然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具尸体正躺在地上,全身被烧得焦黑,只有露出来的脸是完好的,的确是大沙鹫··“还有这个·”士兵低头,双手呈上一张羊皮卷,上头的血迹已经开始发乌。
纳木儿侧眼一瞄,只看到“血债血偿”四个字,更是笃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心里涌上几分窃喜来,继续揣着手看热闹··第一百八十七章-撤 夕兰国的好马都是陆公子的·大漠中迷阵已散, 一切都恢复了原貌, 这更加表明对方的目的只是大沙鹫,与夕兰国并无关系。
“王上·”纳木儿道, “事已至此, 还是早些安排下去替国师举行天葬吧, 再将那石阵鬼城尽快修建完成,也好让亡故之人安心·”·“这事交给你来办。”
耶律星挥挥手, 心中依旧烦闷不堪··“王上放心, 我一定会将事情办妥·”纳木儿替他斟了一盏酒,又道, “有一句话或许王上不愿听, 可我还是想说, 国师现在走了,对我夕兰国来说,反而是好事。”
耶律星瞥他一眼,冷嗤道:“虽然你向来就不喜国师, 本王却没想到你当着我的面, 竟也能表现地如此欢欣雀跃, 毫不掩饰·”·“王上误会了。”
纳木儿赶忙道,“我的意思是,对方既然能突破夕兰国的暗哨,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杀了国师,必然是个狠角色,这么一个人, 或者说这么一伙人,若现在不动手,却等到我军与大楚交战时再跑出来寻仇,那可就当真麻烦大了。”
“罢了·”耶律星不想再议此事:“去准备国师的葬礼吧·”·纳木儿答应一声,招来心腹让他去准备木棺·大漠中的葬礼并没有太多繁文缛节,营地里也没有巫师来送大沙鹫魂归天际,冬日里甚至连秃鹫都不会盘旋于半空,只有寒风吹动流沙,将那口棺材缓缓吞噬。
天地间重归寂静,这是一场没有眼泪的葬礼,在一片沉闷中,有人- yin -沉不悦,有人暗自窃喜··……·陆追在图上点了点:“这里,记住了吗”·萧澜点头,将那张做有记号的碎布揣进怀中:“记住了,放心吧。”
“辛苦你了·”陆追长长出了一口气,“石阵鬼城再过七日就能修完,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前往楚军大营了·”·萧澜问:“累了”·“倒不是累,每天都待在这帐篷中装病,除了躺着还是躺着。”
陆追道,“累的是你·”·萧澜顺杆往上爬:“那可有奖励”·陆追看了他一会,道:“没有·”即便你满脸胡子仍旧很英俊,但我的确是又黄又丑,没心情。
萧澜不甘心:“什么都没有啊”·明玉公子决绝道:“没有·”·萧澜单手撑着脑袋叹气:“了无生趣·”·“了什么生趣,坐直了”陆追推推他,“在我先前没失忆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一幅无赖相”·“在你没失忆的时候啊,啧。”
萧澜凑近,一手抬高他的下巴,表情颇有几分流氓神韵,“那时候,你经常会缠着我要……嗯”·陆追面上一热,想起自己目前的模样,更热。
我要什么·萧澜却毫不在意那病黄的脸,反而更加贴近几分,只是两人这暧昧的调情还未进展到下一步,大帐门帘却被人一把掀开,纳木儿大声道:“明日——”他话只说了一半,便被眼前画面震得无法言语,险些咬了舌头。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反应神快,只用余光瞥见耶律星的靴子,在他还未踏进营帐之前,便已用双手捂住脸,娇羞而又生气地转身扭到床边,坐下侧身一跺脚。
此等娇嗔的动作,若被好看的女人做出来,自然风情万种惹人怜爱,但换做这蜡黄枯瘦容貌丑陋的病鬼,纳木儿只觉得腹中隐隐不适,眼里也像是吹进了沙——完全不愿睁开再多看一眼。
“大人,”萧澜笑得尴尬,眼见陆追还在扭捏哼唧,便小声提议,“我们出去说”·“走走走·”纳木儿满心晦气,甩袖出了大帐,耶律星还未进去就被挡了出来,纳闷道:“怎么”·“就在这里吧,王上还是别进去了。”
纳木儿道,“着实又脏又不雅·”·耶律星扫了一眼后头出来的萧澜,这时天色已暗,萧澜又低着头,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平凡普通的大楚百姓,毫无锐气,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几日,石阵鬼城的修建要加快速度·”纳木儿道,“上工的时间与休息的时间,一个往前推,一个往后延·”·萧澜点头:“知道了。”
“还有,速度虽说要快,却不能敷衍了事·”纳木儿又道,“否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萧澜继续道:“是。”
“好了,回去吧·”纳木儿将他打发走,又对耶律星道,“王上这边请·”·“帐内又脏又不雅,是什么意思”耶律星问,“帐篷里还有别人”·“是他所谓的‘弟弟’,一个蜡黄半死的病人。”
纳木儿嫌恶道,“两人之间的关系暧昧,也算容貌登对,破锅配烂盖·”·耶律星一笑,倒也没再多追究··大帐里,陆追幽幽道:“你再笑。”
萧澜趴在桌上,眼角泛泪:“方才的姿势,再做一遍给我看看·”·陆追怒曰:“出去出去”·“真要赶我走啊”萧澜上前抱住他,“好好好,不说了不笑了,可你方才那模样当真挺可爱,信我。”
陆追被他撩得哭笑不得,反手将人一个过肩摔丢在地毯上,自己一屁股重重坐上去,撑着腮帮子继续生气··萧大公子趴在地上,甘之若饴做板凳,他的小明玉还是同先前一样,又软又绵。
往后几天,石阵鬼城的修建速度果然就加快起来·往往是天还未亮,百姓们就已经被凶神恶煞的银刀武士赶到了工地上·萧澜每一天都会带着陆追新绘的阵法,替换掉大沙鹫旧的阵图,与张茂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将石阵鬼城改了个面目全非。
完工的日期比预料中还要再早两日,第五天的清晨,耶律星站在高处,看着那皑皑白雾下的迷阵,嘴角渗出- yin -冷的笑意来··纳木儿道:“恭喜王上,大功告成。”
“修是修好了,至于有没有用,却还说不准·”耶律星扫了一眼纳木儿,“不如木木进去试试”·“王上”纳木儿大惊失色,“这……”·耶律星“噗”一笑:“怎么,不敢去”·纳木儿跪地道:“国师生前曾说过,这迷阵只要进去,十人有九人都闯不出来,还有一人即便闯出来了,也大多伤痕累累,活不过三日。”
这……我去试·耶律星将他扶起来:“随口一说罢了,木木是我夕兰国重臣,本王如何会让你去送死,怎么还当真了·”·纳木儿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上冷汗,也跟着干笑:“王上见笑了。”
“不过这阵法,还当真要找人试一试·”耶律星道,“否则便是拿夕兰国武士的命去冒险·”·“有人,有人能试·”纳木儿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萧澜,眼底颇有深意。
“是,有人能试·”萧澜语调波澜不惊,“石阵既然已经修建完成,那些抓来的奴隶也就成了废物,他们身强体壮,又都是大楚人,甚至还要比楚军更加熟悉阵法,若连他们都闯不出来,那大楚的军队也就没有可能会从阵中逃脱。”
“王上意下如何”纳木儿问··耶律星微微一点头:“带他们过来·”·纳木儿答应一声,叫来一批银刀武士去带人。
那些大楚的百姓们拼死做工多日,在昨日修建好石城后,也不敢放松休息,几乎全部睁着眼睛熬了一夜,此时个个面目憔悴,被驱赶聚集在一起,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空壳。
“给你们两条路·”耶律星站在高处,漫不经心道,“要么死在刀下,要么自己跑·”·夕兰国的武士拔刀出鞘,将百姓们团团围住,寒刃在天光下令人胆战心惊,所有的路都是死的,只有面前敞开的石阵鬼城,没有夺命刀剑。
“没人动,看来都想死了”耶律星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道,“这么多人,杀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不管了”张茂大吼一声,“跑”话音刚落,他第一个便冲向迷阵,其余人见他跑了,也一道跟了上去,一时之间沙尘弥漫,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尖锐的风,人们争先恐后往鬼城中跑,生怕晚一步,背后就会砍来夕兰国的刀。
萧澜站在高处,眼看着那些百姓逐渐被白雾吞噬,身影消失无踪,喧闹的沙漠也重新归于死寂··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这令人欣喜的寂静到底能维持多久,又或者在下一刻,阵法就会轰然崩塌,让这些日子的所有辛苦都白费。
半个时辰后,那沉沉白雾依旧聚集未散,甚至还愈发厚重起来,像是一碗浓稠的马奶·纳木儿活动了一下酸疼僵硬的关节,小心翼翼道:“王上,回去吧”·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继续派人守着这里,一有异常立刻来报。”
耶律星道:“三天之后若无变故,你随我一道回军营·”·纳木儿答应一声,扶着他下了高地,萧澜跟在两人身后,在离开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石阵鬼城。
若非此番发现及时,真不知这凶险之地,将来要吞噬多少大楚将士的- xing -命··陆追正在营地里等他,见到人回来,赶忙站起来问:“如何”·“如你所料,”萧澜道,“没出岔子,所有百姓目前都在迷阵中,那里有张茂事先藏好的馕饼,半夜的沙地也很- shi -润,吃喝不愁至少能坚持七八天,也没人再能伤他们了。”
“幸好·”陆追松了口气,又问,“耶律星打算何时离开这里”·萧澜道:“三天后,我也会在那个时候,想办法带你离开。”
陆追应了一声,坐在桌边暗想等将来到了楚军大营,第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洗一个澡,再换身干净衣裳,否则这般又脏又丑,谈情说爱都没有心情··谈情,说爱。
美滋滋··萧澜不解:“你傻笑什么”·陆追一拍桌子:“说谁傻呢”·萧大公子立刻改口:“你笑什么”·陆追答曰:“我替大楚立功了,自然要笑。”
理所应当··萧澜:“……”·陆追站起来,在帐篷中活动筋骨··毕竟马上就要跑路,得拉拉筋,免得颠簸腰疼··萧澜坐在旁边看他,一如既往觉得,很是赏心悦目。
三天过去,那石阵鬼城依旧死气沉沉,莫说是有活人闯出,就连一只沙鼠也不见·耶律星终于放下心来,在第四日的清晨率领大军离开了鹿饮泉,萧澜与陆追也混在队伍中——纳木儿对此并无异议,经过这件事后,他觉得萧澜的确颇能煽动人心,带回去也无妨,将来说不定还有用。
大军在路上前行两日,这日傍晚,萧澜对陆追道:“准备好了”·陆追一身夜行服,脸上蒙着布巾:“好了·”其实是不用蒙面的,但实在丑,丑得明玉公子连一眼都不想多看自己的脸,遮住不心烦。
萧澜一笑,单手拉着他出了大帐·两人悄无声息从暗处绕到马厩,赶了一夜路,所有人此时都在沉睡,萧澜像鬼影一般飘出,出手快如闪电疾风,很快就将那些守卫打晕过去。
金色的大马正沐浴在月光下,浑身发出柔和的光来·陆追站在一旁猥琐地搓搓手,激动,目- she -- jing -光·萧澜一刀砍断马缰,带着他翻身而上,右手一甩马鞭,金麒麟受惊抬起前蹄腾跃而起,带着两人径直冲向了大漠深处,折返鹿饮泉。
沿途星月辉映,将大漠染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来··易容多日,终于能将这碍事的面具撕下,陆追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反手将萧澜那满脸络腮胡子“刷拉”扯了个干净。
“嘶·”萧澜倒吸冷气,“你这手法未免也太狂暴了些·”脸皮都要扯下来··“我喜欢,怎么”陆追一扬眉,笑得开心。
“行行,你最大,你喜欢就什么样都行·”萧澜笑着用下巴蹭蹭他,“走吧,我们这就去救百姓出来·”·作者有话要说:·小明玉:马上就能谈恋爱了,激动地搓手手TQT。
第一百八十八章-新房 来了就先办一场喜事吧·翌日清晨, 营地里众人还在安睡中, 却有一声惊呼骤然传来,将梦打得稀碎·耶律星翻身警觉坐起, 顺势抽出枕下长刀, 一手掀开门帘:“出了何事”·“王、王上”守卫连滚带爬, 跪伏在他面前,“马夫昨晚被人偷袭, 金麒麟被人抢走了。”
“是谁干的”耶律星大发雷霆··“这……”守卫犹豫, 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纳木儿。
“你来说”耶律星伸手一指··纳木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 头重重叩上沙地:“王上恕罪, 是我识人不清, 那抢夺马匹夜半叛逃之人,是阿武与他的病鬼弟弟。”
“去追·”耶律星不耐烦道,“带着金麒麟与他的脑袋一起回来见本王”·“可他们不仅抢走了金麒麟,还抢走了满满三车粮草。”
纳木儿观察了一下耶律星的脸色, 心一横继续咬牙道, “还有, 剩下的粮草与储水桶也被他们毁了一大半,余下的量,勉强只能支撑我们回军营,若现在掉头去追……哪怕想多挤出一日的粮草也难。”
而在这寒冷又干涸的大漠里,没有了食物与水,后果不堪设想··这话像是一记乱拳, 打得耶律星哑口无言,他在盛怒之下反而有些想笑·自打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回吃这种闷亏——被人抢了坐骑抢了粮草,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逃走,手中空握有最好的骑兵与武士,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追。
“王上·”纳木儿依旧跪伏在地上,“那两人还留下了一封书信·”·“写了什么”耶律星问··纳木儿赶紧双手呈上。
那封书信是陆追口述,萧澜所书·在一张破碎的羊皮纸上,潦草絮叨言辞恳切,上来先给纳木儿赔罪,又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将石阵鬼城的秘密泄露出去,最后拳拳表明余生只想过安稳日子,所以斗胆抢了马与粮食,还请尊贵的王勿怪。
耶律星看完之后不发一言,纳木儿不敢起身,亦不敢先开口·他心里清楚,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粮草,不在金麒麟,而是在于石阵鬼城,若这件事传入楚军耳中,那这大半年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纳木儿更是懊悔,懊悔自己识人不清,轻易就被花言巧语所蒙蔽,可事已至此,再多懊悔也于事无补,他不知耶律星会作何决断,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每一刻都是煎熬,如同身处油锅。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撤·”良久之后,耶律星终于下了命令·他神情平静,甚至听不出声音里包含有多少怒意,可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在危急时刻被迫做出的选择,事情只怕远未结束。
……·陆追挥手一扬马鞭,金色大马四蹄腾空,在空中飒飒而过,远看如同踏着风与云,漂亮的毛发在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膘健的身形没有一丝赘肉,结实而又精壮。
陆追畅快跑了好一阵,方才收紧马缰,笑着看向身后,大声喊道:“快一些”·萧澜带着几车粮草,半天才“哒哒”赶上来,道:“还当真不等我啊”·陆追道:“谁让你跑得慢。”
“这可都是干粮,沉着呢·”萧澜靠在米袋上,又问,“耶律星当真不会追上来”·“我们留给他的那些粮草,若不想饿肚子,就要快马加鞭往回赶,说不定即便这样,路上也要饿两天,更别提是派人来追。”
陆追道,“耶律星不是草包,他不会想不明白其中利弊·”·萧澜点头,将水囊丢给他:“嘴都干了,多喝两口·”·“你昨晚怎么不问我,为何不干脆将所有粮草都掀翻,让耶律星饿死在大漠里”陆追翻身下马,坐在他身旁的木板上,也舒舒服服靠着米袋。
“考我”萧澜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若都掀翻,耶律星可就没有了犹豫的本钱,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只有派人来同我们抢粮食。”
到那时,夕兰国数百武士分散前往各个方向寻人,虽说也有可能会找不到,可一旦找到了,就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恶战,两人此番的目的是救百姓出来,而非孤身杀敌,因此纷争能免则免。
留下仅够糊口吊命的粮草,让耶律星不敢用夕兰国武士的命冒险,这是最好的选择··陆追笑道:“嗯·”·“你聪明,我也不傻·”萧澜向后仰躺下,嘴里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语速挺快,陆追没听清:“嗯”·“我没说。”
萧澜半闭着眼睛,惬意··“你分明就说了·”陆追往后挪了挪,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说”·萧澜眉间笑意更甚,多坐会,挺好。
陆追一拳打在他胸口··流氓··金麒麟一声长嘶,带着几匹驾车战马在大漠中疾驰,潇洒飘逸,顶风而行··石阵鬼城中,张茂给排队的百姓发完最后一张干硬的馕饼,便又重新靠回石柱下,看着头顶的白雾深深叹气。
“师爷·”一名年轻人坐在他身边,将半张饼塞进他手里,“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垫垫肚子吧·”·“我没事。”
张茂摇头,“你自己吃,吃不了就留到明天,明天再吃·”·“师爷若是饿倒了,还有谁来替咱们主持大局·”年轻人道,“吃了吧,哪怕吃一口也成。”
见他说得恳切,张茂也没再推辞,道谢后费力地撕下一口,慢慢嚼着·粮食的香气很快就充满整个口腔,勾起无数馋虫,他狼吞虎咽又咬了一口,却因为吃得太急切,险些被噎住。
“师爷,师爷你慢点吃·”年轻人将水囊递给他,里头是众人半夜用衣服从沙地中吸出来的水,虽说污浊,却至少能维持生命··张茂沉默地吃完半块馕饼,这两日除了发放食物,他不敢再同百姓多说一个字,生怕会有人问起何时才能离开这白雾弥漫的鬼城,也不敢想象在食物耗尽的一天,若阿武还没有来……若他没有来,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张茂后背再次冒出冷汗,他渴望着能听到马嘶声,听到叫喊声,听到有人能告诉自己,救兵来了,楚军来了··“有人来了”远处有人大喊。
张茂猛然打了个激灵,内心瞬间涌上狂喜,赶忙撑着站起来往前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却忽然又有些犹豫,生怕那声呼喊会自己的幻觉,等赶过去后,依旧还是这不见天日的白雾迷障。
“有人来了师爷有人来了”呼声更加嘈杂,此起彼伏,欢欣鼓舞··“救兵来了”·“有人来救我们了”·“粮食,有粮食”·“师爷”先前那年轻人亦是狂喜,一把拉起他就往过跑。
人群正不断涌向那欢呼的中心,陆追骑在金麒麟上,笑着看周围人群,萧澜站在他身前,一手牵着马,一手不断挡开涌来的百姓,以免陆追被抛到天上··“……你们是”张茂被人搀过来,看清两人的容貌后,却有些意外与犹豫,不是阿武·“是我。”
萧澜摸了摸下巴,“先前易容,如今将那满脸的络腮胡子撕了,师爷可别不认我·”·“原来如此·”张茂心下一松,险些站立不稳,喜极而泣道,“可算来了,大侠可算来了。”
“我是来送粮食的·”萧澜道,“没有战马,单靠着双腿,大家走不出这大漠·”·周围的人逐渐重新安静下来··“这些粮食,足够所有人在这里多坚持一个月。”
萧澜继续道,“我会尽快折返楚军大营,让军队带来马车,接大家离开这鬼城·”·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底有犹豫,有失落,却也有信任与希望。
“师爷·”陆追道··“我知道·”张茂点点头,扯着最后几分力气对百姓喊道,“现在出去,我们也走不出大漠,既然这两位大侠都给咱们送来了粮食,那我们就再多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能回家了”·“大家相信我们。”
陆追也道,“只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亲自来接诸位回家”·“好”沉默片刻后,有人先大声答应。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很快,第二人也站了出来,第三人,第四人,所有人,而在一片呼喊声中,又有人大声道:“出去之后,我们不回家了,就留在军营里,一起杀敌”·“对不回去了”·“我们留下,大家伙一起上战场”·看着那些年轻而又亢奋的脸庞,陆追与萧澜对视一眼,心头灼热而又滚烫,血液奔流,直教每一寸灵魂都燃烧起来。
众人齐声高呼,目送两人离开了鬼城·张茂拿起匕首,在那石柱上又刻下深深一道痕·一个月,三十天,三十天后,他虽腿有残疾,却也渴望能重回军营,同所有人一起,驱除外敌,守护河山。
“驾”萧澜一手揽过陆追,另一手紧握马缰,向着日出的方向奔去·两人同骑一匹金麒麟,影如同一支身燃烧的利箭,斩断呼啸的旷古长风,踏云飞沙,只在身后留下一片绵延不绝的茫茫烟尘。
玉门关··贺晓道:“老将军啊,这萧少侠何时才会回来”·“这么着急回来作甚·”杨清风坐在院里晒太阳,“在江南多住一阵子。”
“可这还打仗呢·”贺晓递过来一盏茶,“朝中太傅大人送来密函,当中又提到了萧少侠,说务必要多加历练,看这意思,将来是要委以重任的。”
一直待在江南不回来,也不是个事啊··“快了快了·”杨清风道,“按照澜儿的- xing -格,若小明玉那头没事,他定然会昼夜兼程赶回来,我且问问,你新房准备好了吗”·“早就准备好了。”
贺晓一拍桌子,“新房新褥子,大红绣鸳鸯,箱子都是金丝楠木,不过陈老财只肯借我三个月,老将军看着点,可千万不能丢·”·“挺好挺好。”
杨清风站起来,“走,先去看看·”·第一百八十九章-回家 是不是你师父抢了谁家的婚房·西北地势广阔, 修的宅子都挺大, 这处新房也不例外。
红木大床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被褥,被面上用金丝细细绣出鸳鸯来, 五色璎珞系住床帐, 喜庆吉祥, 连那金灿灿的楠木衣箱上也捆着红绸,看起来万事俱备, 只差一对新人入洞房。
杨清风称赞道:“的确不错·”·“可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些啊”贺晓心里没底, “说媒下聘都略过也就算了,连陆无名陆大侠都不在, 没有请柬没有喜宴, 就这么稀里糊涂办了喜事”·“谁告诉你要办喜事”杨清风退出卧房, 将门重新锁好。
贺晓闻言纳闷,不办喜事,那这处宅子是要拿来做什么·杨清风解释:“这正儿八经的成亲拜堂,只怕要到西北战事结束, 那谁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如先让小明玉住一住大红新宅, 也好让他高兴高兴。”
……·“吁·”萧澜勒紧缰绳,抱着怀中人翻身下马,“我们到了·”·“原来这里就是玉门关·”陆追看着前头的壮阔美景,感慨道,“若非亲眼得见,哪怕在家看再多诗与画, 恐也难以领略这巍峨参天的吞云气魄。”
·“喜欢吗”萧澜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他往城中走,“这一路也累了,到家什么都别管,先好好睡一觉·”·陆追答应一声,又道:“贺将军与你师父杨清风前辈,此时也在将军府中”·“在。”
萧澜道,“在你失忆之前,经常会同师父喝茶谈天下棋,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所以只管放松心情,不必紧张·”·“那贺将军呢”陆追又问,“凶吗”·“不凶,他只在打仗时勇猛,平日里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还惧内。”
萧澜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话你听听就好,可不准说出去,否则若传入大楚数万将士耳中,大将军颜面何存·”·陆追笑着推推他:“说出去又如何,惧内又不丢人。”
“行,你说了算·”萧澜也笑,替他将衣领整了整,上前叩响门环··管家打开门后,见外头站着的竟是萧澜,顿时大喜过望:“少爷可算是回来了,早上杨老前辈还在念叨,快些进来……哟,这位就是陆公子吧”·“正是。”
陆追行礼,“不知该如何称呼”·“我姓王,是这将军府的管家·”老王笑道,“公子这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的,该累狠了,快回屋洗个脸喝杯茶,我这就去通传贺将军与杨老前辈。”
陆追道谢之后,便与萧澜一起回了住处,推门却见桌上到处是灰,地上横七竖八滚着圆凳与笤帚,便笑着打趣:“你不在时,被土匪抢了”·“这……”萧澜哭笑不得,即便自己出门远行,也该帮着收拾收拾吧,为何搞得像七八十年没人住一般。
他将陆追拉到院中,道:“你先坐会儿,我这就找人清理·”·“找什么人,这一路过来,将军府里也没见几个下人,扫地擦桌子而已,自己来吧。”
陆追挽起袖子,“反正身上也脏脸也脏,不在乎了,将房子弄干净再洗澡·”·萧澜握住他的手:“你看你,就没跟对人,千里迢迢来了西北,还得自己扫地。”
“我可没说要跟你·”陆追将手抽回来,塞给他一个木桶,命令道,“去弄些水来·”·萧澜笑着答应一声,先将地上的杂物都归拢好。
陆追也寻了一把新一些的笤帚,只是拿着还没扫两下,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快放下”·那喊声来的毫无征兆而又声嘶力竭,陆追被惊了一跳,本能就扔了笤帚,萧澜也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护住,再看院外,却是杨清风与贺晓一道跑了过来。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道:“师父·”·陆追茫然道:“出了什么事”·“没出什么事,你看你,扫什么地。”
杨清风笑容满面,“弄得一脸灰·”·陆追用手背擦了擦脸,试探道:“杨前辈”·“怎么还叫我杨前辈。”
杨清风不满,“先前是怎么叫的”·“师父·”萧澜道,“明玉还没有恢复记忆·”·“……”杨清风凑近看着陆追,“还想不起来啊我这眉毛,这半边眉毛,你也想不起来”·陆追吃惊道:“我揪掉的”还做过这么缺德的事呢。
杨清风摆摆手:“不是你,也罢,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只要那糟心的寒毒解了,过去的烦心事忘了也成,正好从头开始,与澜儿好好过日子·”·“师父。”
萧澜咳嗽两声,又出言打断,“既然来了,不如帮忙打一桶水,这院中的灰都能埋人了·”·贺晓笑道:“这院不用扫了,早就准备了一处新宅子,就等着你与陆公子来睡。”
陆追:“……”·贺晓道:“来住,来住·”·“好端端的,准备什么新宅子”萧澜心中涌起不详预感,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贺晓与杨清风都是喜气洋洋,连陆追也对新宅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迫不及待就跟着一道出了院门。
绕过一片树林后,杨清风伸手推开门,道:“喜不喜欢”·“喜欢·”陆追看着面前的青瓦白墙,虽不知这里与方才那院落究竟有何区别,但既然是长辈悉心准备的,他还是高兴道,“多谢前辈。”
“叫什么前辈,以后叫我杨伯伯·”杨清风拍拍他身上的土,“快去歇着吧,我今晚亲自下厨弄一条红烧黄河鲤,吃个新鲜,别处没有·”·陆追笑道:“嗯。”
“那先去洗洗吧·”贺晓也对萧澜道,“我在前厅等你,最近局势平稳,不必担心·”·萧澜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后,就拉着陆追的手回了卧房。
一推屋门,两人顿时都被那满眼的金红震了一下,安静许久后,陆追迟疑开口:“这是……抢了谁家的新房”·萧澜哭笑不得,只想将那多事的师父另一边眉毛也剃掉,见陆追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只有深吸一口气道:“没事,也有可能是府里没了新褥子,临时买不到合适的,只有喜被。”
“是吗”陆追用手摸了摸那垂下的同心结,“不然你住这里,我去住你那宅子·”这大红大绿七彩线绳,着实心里没底,总觉得睡一晚后,翌日清晨就会拖家带口,子孙满堂。
“好了好了,沙地泥坑都能睡,还怕这大红褥子·”萧澜佯作镇定,将他按在椅子上,“多看两天就习惯了·”·陆追苦着脸,喝一口茶觉得味道不对,揭开茶壶盖,里头不是毛尖不是普洱,而是一大把莲子红枣。
萧澜及时道:“买喜被,送茶·”浪费不得,随便喝喝··下人此时恰好抬进一桶浴水,萧大公子如释重负,立刻道:“你先沐浴,我去找贺将军说事,马上就回来。”
“不等我一道去吗”陆追话说出口,却又觉得军情紧急,的确不该等自己,于是主动挥挥手,叮嘱一句:“早去早回·”·萧澜替他掩上房门,转身去了前厅。
杨清风正在院中看着那匹金麒麟,艳羡道:“你从哪弄来的这大宝贝,飞沙红蛟呢不要了”·“先说清楚,那房子是怎么回事”萧澜揪住他的胡子。
“你这是什么逆徒·”杨清风拍掉他的手,喜悦而又神秘道,“怎么样,小明玉喜不喜欢”·“喜欢什么什么,站在门口不敢抬脚,生怕那是别人的婚房。”
萧澜脑袋直疼,“他记不起来先前的事,也记不起来与我的关系·”·“记不起来,你就主动告诉他啊·”杨清风震惊,“从江南到西北,这么远一段路,你难不成一直忍着没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总之师父以后不准插手。”
萧澜警告,“记没记住”·杨清风依旧难以理解,并惋惜不已:“真是可怜小明玉,怎么跟了你这么个……人。”
“说正事·”萧澜道,“这马是耶律星的·”·“怎么又是耶律星的”杨清风一愣,“你去哪抢的”·“说来话长。”
萧澜道,“先派人送一封书信去长风城吧,陆前辈他们在那里·”·而在那喜气洋洋的婚房中,陆追正泡在浴桶里,舒服而又惬意地发着呆·这一路两人昼夜兼程,莫说洗澡,就连睡觉也是一件奢侈的事,他天- xing -喜洁,虽说在大漠中可以不管不顾,可一旦有了条件,还是更喜欢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清雅,一尘不染。
足足换了两回浴水,陆追方才擦干身上水珠,屏风上搭着新衣,料子绵软剪裁也合体,是萧澜在一年前就买好的——难得逛一回街,看到喜欢的就买了,在柜子里攒了能有十七八套,春夏秋冬一应俱,只等心上人来穿。
擦干头发后,陆追站在床边,盯着那红艳艳的被褥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诱惑,掀开一个小角钻了进去·厚实软和的棉絮依稀残存着阳光的味道,温暖包覆住每一寸肌肤。
陆追打了个呵欠,闭着眼睛原只想眯一小会,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已是天黑,四周寂静,只有床头红烛跳跃燃出微光··“醒了”萧澜问他。
陆追被惊了一下,这才发现身边居然还躺了个人,于是意外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为何一点都没有觉察到”·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在自己家中,还要什么警惕- xing -。”
萧澜笑笑,“都多少天没好好合眼休息了,偶尔犯一回懒,算不得什么大事·”·也是·陆追伸了个懒腰,道:“想喝水·”·“一直给你温着呢。”
萧澜下床,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那红枣茶我换了,这是西北特有的苦麦茶,喝了也不耽误睡觉,很香的,要豪饮才有趣·”·陆追一口气灌下一杯,道:“炒过粮食的味道,是很香。”
“还要吗”萧澜问··陆追点点头,又问:“贺将军那头怎么样了”·“在听完石阵鬼城之事后,将军勃然大怒,已经派兵暗中去了长风城,看看究竟还有多少大楚的城镇,被耶律星封锁消息肆意妄为。”
萧澜道,“至于那石阵鬼城,你当真要自己去不如留在这里吧,我去便是·”·“不,你留下·”陆追道,“耶律星已经回了军营,他此番损失惨重,气急败坏下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决定,战事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你要打仗,至于石阵鬼城那头,只管交给我。”
萧澜道:“你要一个人去”·陆追笑道:“我自然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带兵去·若没有你,我也曾是独闯江湖的游侠,如何会身娇体贵到时时刻刻都需要人保护。”
萧澜握住他的手:“我考虑一下·”·陆追与他扣住十指:“嗯·”·床头烛火跳动,陆追一头黑发柔软散在红枕上,眼里落满了融融光晕,鼻梁笔挺,唇角微微扬着,笑起来像三月春风四月柳絮,还有些懒洋洋的。
萧澜翻身将人压住,低头轻轻吻了下去··作者有话要说:陆小追:爹好像有人亲我=3=·第一百九十章-花烛 这种进展会不会略快了些·这个亲吻来得毫无征兆, 陆追在惊愕之前, 双手却已经不自觉环住他的肩膀,微微仰头迎了上去。
萧澜低笑一声, 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直到将那柔软的身体牢牢锁在怀中才安心, 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耐心亦早就消磨干净, 唇齿间的滋味太过甜美,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脱匣而出的猛兽,在心上人身边焦急徘徊, 沉沉嘶吼。
“萧澜”陆追一把握住他要解开腰带的手, 心里有些无措和慌乱··“乖, 别让我再等了·”萧澜单手将他的头发抚好,在那白皙的耳后不断细碎啄吻,一声声低唤着他的名字,像是耍赖, 又像是在撒娇。
年轻的身体中热血奔流, 即便隔着布料, 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悸动·陆追侧着头无力挣扎,心里一片白雾,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而在这一片茫然里,唯一清晰的只有耳边不断传来的缠绵情话,低沉暗哑, 让他整个人都战栗酥麻,在喘息里染上层叠哭意。
萧澜微微撑起身体,将碍事的衣服悉数抛出床帐,布料被撕碎的声音有些刺耳,陆追本能受惊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又被重新含住唇瓣,舌尖有些霸道地侵入,吻得分外绵长缱绻,直到呼吸迷乱,心也一并沉沦。
萧澜舔掉他眼角一点泪光,低声道:“别怕·”·陆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大红的床帐轻纱,跳动的龙凤对烛,还有喜欢的人,在这一片美好到如同幻象的光晕里,他竟当真生出几分洞房花烛的期待与窃喜来。
床帐层叠垂下,遮住一点绮丽满园春情,先是和风徐徐,后头却像是六月惊雷降暴雨,床铺摇晃几下,一罐飘着花香的药膏顺着脚踏滚落在地,滴溜溜打着转,半天不见停。
绵延不绝的梦境终于变成了现实,陆追张着嘴大口喘息,眼角的绯红一直染到脖颈后背·在滚滚袭来的快感中,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思考的能力,却又有几分隐藏不住的慌乱,不知为何这一切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而又顺理成章,更怕结束之后,发现所有事情又是一场水月镜花的空梦。
萧澜双手死死握紧他的肩膀,额前碎发被汗染- shi -,瞬间袭来的滚烫温度几乎点燃了整个世界,陆追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条刚刚被巨浪抛上岸的鱼,没有力气,也没有声音。
空气里一片寂静,许久之后,萧澜将他软软的身体重新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那依旧泛红的脸颊,轻声道:“还好吗”·陆追胡乱答应一声,将脸整个埋进他怀中,也不顾身体粘腻难受,许久之后方才缓过一口气,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萧澜笑笑,弓起手指,用指背缓缓蹭过他的鼻子,又低头亲了一下··陆追犹豫道:“我们……”·“我们一直就在一起·”萧澜抱紧他,“从小就在一起,只有你和我。”
一直以来的疑虑被印证,不算意外,陆追自然也不生气,他用力扯住枕边人的头发,懒洋洋道:“看不出来,一肚子坏水·”·“嗯·”萧澜握住他的手,“就是这么坏,好让你再重新喜欢我一回。”
“现在不喜欢了·”陆追一扭头··萧澜翻身压住他:“不准不喜欢,我还就赖上你了·”·陆追笑着想躲,却反而被抱得更紧,几番挣扎下来,情欲重新被点燃,萧澜靠坐在床上,双手拖住他的脊背,再度深深亲吻上去。
屋外安宁静谧,连风也刻意绕过这处小院,不忍打断两人·后半夜时,陆追缩在萧澜怀里,睡得香甜而又安稳,唯在此时,他想暂时放下战事,只在梦里留下这处挂满同心结的小院,红绸红木,喜庆圆满。
翌日清晨,萧澜看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轻手轻脚下床,先去叮嘱厨房熬了些粥,又去前厅商议去石阵鬼城救人之事,只是还没说几句,就被杨清风撵道:“下午再说,下午再说。”
“是啊,不急于这一时,下午等陆公子醒来之后,再议此事也不迟·”贺晓也笑道,“况且我这就得去军营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站起来:“也成,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带明玉去军营中找将军。”
贺晓满口答应,与杨清风一道目送萧澜离开,两人都极有默契,谁也没提昨晚的烤全羊没人来吃这件事··大家都懂··毕竟洞房··待萧澜回到住处时,陆追已经醒了过来,正站在桌边喝茶。
“隔了一夜,怎么也不让人泡壶新的·”萧澜上前扶住他,一手搭在额头试了试:“有些烫,好好躺回去·”·“喝点水就好了。”
陆追咳嗽两声,嗓音依旧沙哑,“你去找贺将军了”·“将军去了军营,你再多睡一阵,下午我带你去找他·”萧澜将人打横抱起,重新放回床上,又关切道,“有没有哪不舒服”·陆追坐着往后挪了挪,冷静道:“嗯。”
萧澜道:“我看看”·陆追立刻道:“不准·”·萧澜笑:“脸红什么”·陆追又侧身往边上一挪,贴着墙道:“饿。”
“粥马上就送来了·”萧澜道,“先垫一垫,晚上再将你那顿烤全羊补回来·”·陆追问:“就白粥啊”·萧澜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一乐,又凑上去将人搂进怀里,黏黏糊糊小声道:“怎么,新媳妇回家第一个早上,要吃红皮鸡蛋和莲子汤”·陆追一拳砸到他胸口。
萧澜配合做出痛苦的表情,压着人倒回床上,又低头吮吻一番,方才放开他的舌尖,道:“给我看看·”·陆追扯过被子想将他捂住,却反而被握住手腕,两人笑着滚作一团,将那原本就皱巴巴的床铺蹭得更加不成样子,方才气喘吁吁道:“不准动了”·萧澜抱着他:“嗯,不动。”
“我不想再躺着了·”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你带我去城里走走吧·”·“腰不疼”萧澜问,“身子也不难受可不准骗我。”
“我没事·”陆追道,“一直躺着,才是腰酸背疼,屋子里还闷·”·“成·”萧澜捏着他的指尖,凑在嘴边亲了亲,“我带你出去逛逛。”
既然要去街上逛,那白粥也不用多吃,要省着肚子吃别的·陆追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白衣,跟萧澜一道出了将军府,隆冬天寒,街上的人并不算多,不过早点摊子也有七八个,萧澜端过来一碗酿皮,道:“有辣椒,少吃两口尝个滋味,我去给你买肉夹馍。”
陆追答应一声接到手中,待萧澜回来时,碗里已经是底朝天,连醋汁都被喝了个干净··今儿倒是胃口好,萧澜哭笑不得,又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小心烫。”
“这种专出美食的好地方,耶律星居然想抢走·”陆追一边走一边吃,“当真不可原谅,令人发指·”·萧澜道:“我不会让他得逞,大楚数万将士也不会答应。”
“风景也好,不过这兵荒马乱的,看再好的景致也少了几分心境·”陆追坐在街边茶棚里,“说说看,若耶律星一直不发兵,贺将军打算如何应对”·“现在不是耶律星不发兵,而是他一直在吊着大楚。”
萧澜道,“目前两军对战主要是在沙河一带,越过沙河再往后,就是传说中的无人绝境,即便再富有经验的商队也不敢闯入·”·“所以大楚将士也不敢闯”陆追问。
“夕兰国的骑兵对大漠地形与天气都极为熟悉,他们最想做的,就是将大楚军队诱到大漠深处·”萧澜道,“贺将军行事稳重,若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他不会松口让楚军主动进攻,所以双方才会一耗就是数百天。”
“你呢,你怎么想”陆追看着他,又问··“我也不想让大楚的军队去冒险,石阵鬼城你也见识到了,大漠黄沙茫茫一望无际,谁也说不清哪里就会藏着第二座鬼城。”
萧澜道,“犯不着白白送命·”·“那就继续像现在这样耗着”陆追让他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夹馍,“两年三年,看谁能熬得过谁”·“我有另一个想法。”
萧澜道,“不过只说给你听,连师父也不知道·”·陆追笑:“这么神秘”·“不是神秘,而是不成熟,不成熟的战术,只能说给你一人。”
萧澜道,“有些异想天开,你听听就好·”·陆追坐直点头:“嗯·”·萧澜拉过他的手,在掌心放了一枚小石头:“这是夕兰国大军目前所在的位置。”
陆追侧着头,看他在自己手上指指点点,说这里是什么,那里又是什么,夕兰骑兵,楚军大营,还有能用做天然屏障的高山,极仔细,也极有耐心··最后,萧澜问:“怎么样”·“我觉得很好。”
陆追道,“为什么不告诉杨前辈”·“你觉得好,是因为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纸上谈兵自然能无往不胜·”萧澜道,“可真正要做起来,难于登天。”
“那也要告诉前辈,他行军作战经验丰富,说不定会有解决问题的好主意·”陆追道,“总好过你一个人先天马行空,又逐一否定,”·“我没否定,只是想将事情计划得更周全一些。”
萧澜道··“有现成的师父为何不用,否则每年的过年的两条腊肉岂不白送了·”陆追握着他的手站起来,“听我的,下午就去找师父。”
萧澜笑:“你再眉飞色舞一阵,我可就要得意忘形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道:“所以”·“行,听你的。”
萧澜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郑重道,“将来家中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你做主,我保证指东不往西·”·陆公子趁机道:“再吃一碗酿皮·”·萧澜皱眉道:“又冷又辣,不准吃。”
陆追:“……”·刚才说什么来着··骗子··作者有话要说:陆小追:爹你猜=3=·第一百九十一章-红罗刹 毕竟陆公子有钱·吃完早饭后, 两人也没着急去军营, 就在城中漫无目的到处走,手牵着手, 遇到有人的时候便松开。
萧澜笑道:“怎么, 还怕被别人看出你我的关系不成”·“还打着仗呢, 不准太张扬·”陆追看着路边一处斑驳旧屋,“这里曾经是书院”·“能看出来”萧澜点头, “是, 在世道安稳时,许多文人都喜欢来玉门关, 跟着商队一路西行, 去亲眼看看大漠中的壮阔美景, 因此城中有不少书院,只可惜近几年关了大半。”
“这账也得一并计到耶律星头上·”陆追道,“不过一个大漠中的游牧小国,估摸将来就算投降了, 也没什么值钱货好赔·”·萧澜道:“不准提他。”
陆追:“……”·陆追道:“可我们马上就要去军营·”等到了那里, 见了贺将军, 不单单要提,只怕还要提许多次。
“那也是下午的事,现在不准提·”萧澜扣住他的手指,“听了闹心·”·“没看出来啊,”陆追啧啧,“原来你心眼这么小。”
萧澜道:“所以”·所以那就不提了·陆追从街边小摊上买了双巴掌大的小布鞋, 随手塞进他怀中:“送你了,权当补偿。”
看着那红红绿绿的老虎鞋,萧大公子欣然接受,道:“留着将来给儿子穿·”·陆追头皮发麻道:“你说阿六”·“算命的都说你我将来会子孙满堂,儿子自然不该只有一个,不过既然第一个是你挑的,那第二个得归我选。”
萧澜道,“别的不说,至少要同你一样好看·”否则两个儿子带出门,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看着脑袋疼··陆追一撇嘴,虎背熊腰怎么了,我觉得我选的儿子挺好,结实,粗糙,省钱,好养。
再往前走,就是青石砌成的城门,西北一年四季都有狂风猎猎,石砖上也被割出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陆追看着面前的城墙,心中突然就涌上许多感慨,只觉岁月沧桑苍穹浩渺,这雄伟壮阔的玉门关,曾亲眼目睹过多少政权交迭,它们或鼎盛一时,或沉寂无闻,却终也敌不过长河浩浩历史流转,最终都变成黄沙漫天。
“在想什么”萧澜问··陆追握紧他的手,纵身一跃踏上城墙,飞掠到了最高处·这里视野要更加开阔,风却也大了一倍不止,直吹得人站立不稳发丝飞扬,衣袖像是饱涨的风帆。
“不嫌冷”萧澜问··“前头是大漠,身后是大楚·”陆追趴在石墙上,“怪不得文人写诗都喜欢往边关跑,到了这种地方,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莽夫,只怕也会背一句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萧澜打趣道:“如此说来,我却连莽夫都不如,在玉门关待了一年多,莫说是写诗,书都没看两本·”·陆追笑道:“可你房中有不少书。”
“都是替你准备的,不单单有书,还有衣物茶具棋盘古琴,你喜欢的,将军府里全部都有·”萧澜道,“茶叶都替你买好了,新茶还没上市,不过有云南最好的普洱陈饼。”
“这么好”陆追靠在他肩头蹭了蹭,突然又叹气,“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想起来先前的事情·”·“很重要吗”萧澜问。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陆追道,“一定有很多有趣的,好玩的事情,就这么忘了,总觉得有些可惜·”·“不单单是有趣好玩,你先前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伤。”
萧澜道,“所以当知道你会失忆的时候,我们其实都觉得,这也并不完全算坏事,老天将所有坏的东西都一并带走,只留下一张白纸,好让你一醒来就有亲朋好友围在身边,衣食不愁无病无忧,自在过着糖堆里的日子。”
陆追笑笑:“嗯·”·“走吧,我们出城·”萧澜道,“若时间来得及,还能顺便去楚军大营中白蹭一顿饭·”·陆追拍拍他的肩膀,表扬:“持家有道。”
萧澜楼过他的腰肢,在城墙上一跃而下,将守城老兵吓了一大跳··待两人抵达大营时,果真四处都是袅袅炊烟·萧澜拉着陆追径直钻进一处帐篷,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有一套白瓷茶具,陆追笑问:“你的地方”·“是。”
萧澜按着他坐在案几后,“我当初从江南来西北,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你最喜欢的这套茶具,想你的时候,就学着自己泡茶喝·”·陆追搂住他的肩膀:“这么喜欢我啊”·“嗯,”萧澜与他抵着额头,又蹭了蹭鼻子,“喜欢得要死。”
门帘被人“哗啦”一把掀开,而后便是一片嘈杂惊呼,更不知是谁,一声“啊哟”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如同村头唱戏··陆追被惊了一跳:“什么人”·“副将周尧,先锋官佘莽,还有一大群别的兄弟,将来一个一个介绍给你认识。”
萧澜道,“不过现在你若不想出去,我就将他们打发走,免得吵吵嚷嚷闹心·”·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喂喂”帐篷外头有人抗议,“一听你回来,我们可是连饭都没吃就赶来了。”
“就是,没人来看你,我们是来看陆公子的·”佘莽扯着嗓门喊,其余人也跟着一道起哄,毕竟军营里一群老光棍,好不容易来了一位据说颇招姑娘喜欢的翩翩佳公子,自然要跟着学一学,也好早日讨个老婆。
陆追笑着捶他一拳:“走吧,出去·”·“出去可以,不过这些人都是痞子,说话口无遮拦惯了,你若听得不高兴,只管用拳头招呼·”萧澜掀开门帘,用充满威胁的眼光看了一圈外头的人。
“什么叫痞子·”佘莽不满,当场撸起袖子就想吟诗一首,但半天也只想起来了鹅鹅鹅,只好又将袖子放了回去,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身边的人,老周,你来。
周尧:“……”·来个屁··萧澜嫌恶:“你们打算挤眉弄眼到何时”·陆追也跟着笑,抱拳道:“在下陆追,见过诸位。”
“陆公子,久仰久仰·”周尧将萧澜推开,热情道,“仓促听到消息,也来不及准备好酒,只备了一桌宴席,这边请·”·“来来来。”
佘莽亲自牵过一匹马,“公子请·”·陆追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拱上马背,一群人欢欢喜喜跟着跑,萧澜哭笑不得抬腿跟上,一处大帐里正酒肉飘香,昨晚没吃到烤全羊,今日就有大块大块肥美的肉串补回来,也不亏。
“好重的孜然味·”陆追撸下来一块肉,“什么东西”·萧澜在他身边,小声道:“好东西·”·陆追一边费力嚼一边道:“嗯”·萧澜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羊的,那个地方。”
陆追表情一僵··萧澜笑得不怀好意··陆追将手中肉串火速丢进他盘子里,那个地方·“当真要我吃啊”萧澜拿起来,“喏,我补过头了,吃亏的是你。”
陆追顿觉很不妙,伸手:“还我”·“不还·”萧澜一口咬掉一半··陆追:“……”·不能细想。
不忍直视··一顿饭毕,众人高高兴兴告辞,只等着战后卸甲归乡娶媳妇·陆追问:“你吃了多少那玩意”·萧澜道:“挺多。”
陆追沉痛扶住额头··萧澜抱过他,凑近还未来得及亲一口,却又火速放开·下一刻,贺晓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大笑道:“老远就闻到酒肉香,这可过分了,一口渣滓都没给我剩下。”
“将军·”萧澜站起来,又对他身后的人道:“师父·”·“还想着晚上再补一只烤全羊,不曾想中午就吃上了·”杨清风将手中的纸包递给陆追,叮咛,“给你买了些酸杏,若是这几天肉食吃腻了,拿来清清胃。”
“多谢前辈·”陆追接到手中,很是感激·先前还在担心来西北会不会不适应,可仅仅过了一夜,就有了亲如一家人的师父与朋友,往后的日子,想来也该极精彩才是。
“玩够了,也该说正事了·”贺晓坐在椅子上,“石阵鬼城,二位有何打算”·“明玉带兵前往大漠,去将那里的百姓接出来,阵法是他一手布设,旁人闯不进去。”
萧澜道··“那你呢”杨清风问··萧澜看了眼陆追:“尚未决定好,我想同往,明玉却要我留下·”·“我也不同意明玉一个人前去。”
杨清风摇头··萧澜嘴角一扬··杨清风继续对陆追道:“师父陪你去·”·萧澜:“……”·萧澜道:“那徒儿呢”·“你随贺将军一道,他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杨清风道,“明日动身,就这么定了·”·陆追点点头:“是·”·萧澜心里叹气,行吧,也成··洞房花烛第三天,便要重新独自一人孤枕眠,亏得自己不是文人,否则若愁思满腹写起诗来,只怕玉门关的纸都不够卖。
“将军要去做什么”陆追问··“耶律星从大漠深处请来了一队援军,据说个个都身怀绝技·”贺晓道,“头目是一名女子,无人知她姓甚名谁,只知绰号红罗刹。”
“女子”萧澜心下一动,“我在大漠茶棚里遇到的那个”·“十有八九,”贺晓道,“听闻这伙人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只肯为钱卖命。”
“只肯为钱卖命,做事又毫无- cao -守”陆追一拍手,“那就好办多了·”·毕竟若论起有钱,谁能比得过冥月墓,只需抬个筐随便一挖,莫说是请一个红罗刹,就算将红橙黄绿青蓝紫罗刹都请个齐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如此一算,耶律星此番怕是要亏个血本无归··作者有话要说:·陆小追:爹你好像不理我了QAQ·第一百九十二章-分头行动 豪门世家的陆公子很金贵·“公子的意思, 我们也用钱收买”贺晓询问。
陆追点头:“能直接将这伙人击退自然最好, 但若对方确实不好对付,那花钱免灾倒也不是不行·毕竟那只是一群为钱卖命的杀手, 对大楚并没有太多实质- xing -的威胁, 而我们目前最该做的, 是集中力量对付耶律星。”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杨清风也道:“我同意明玉的看法·”·贺晓看起来依旧有些犹豫,陆追又道:“若将军也觉得此法可以, 那银子由我来出。”
贺晓闻言略微吃惊, 道:“这数目怕是不少·”·陆追笑笑,道:“再多也无妨·”·贺晓:“……”·他先前只隐约听到过, 皇上此番出兵南海, 军费有一半都是出自陆家, 却万万没想到除了那笔巨资,陆追竟还能将西北战事也揽在身上。
想及此处,贺将军投向萧大公子的目光里立刻就多了几分殷殷情意——这般有钱又仗义的媳妇,你小子千万要看好, 若被人抢了, 我和你拼命··萧澜一笑:“如何”·贺晓点头:“那就暂且这么定了。
据我得到的消息, 半月之后,这群人会去月牙湾,不过究竟是去做什么,目前还无从知晓·”·“月牙湾,那是什么地方”陆追插嘴。
“是一处沙谷,数百年前或许曾经有过水湾, 不过现在早已被风沙掩埋·”贺晓道,“距离此处快马加鞭,约有十日的路程·”·“我与将军商议,这次想让澜儿率人去月牙湾,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又究竟有何- yin -谋。”
杨清风道,“也好心里有个底,将来遇到了,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陆追看了萧澜一眼,点头:“嗯·”·“至于石阵鬼城,就有劳老将军与陆公子了。”
贺晓道,“不过耶律星那头诡计多端,为防万一,大家还是暗中行动为为妙·”·待到众人商议完,贺晓与杨清风离开时,外头已是晚霞灼灼·举目望去,半边天穹都被染成漂亮的红色,云边透出金光万丈,像是一场绵延不绝的火,将天与地都悉数点燃。
而在这火光的尽头,又是一线深沉的墨蓝,一轮圆月白得几近透明,周围零零缀着几点星芒,彼此闪烁,缱绻落在大漠尽头··眼前景象太过壮阔,陆追久久站在大帐门口,只想将此时此景牢牢铭于心间。
这片神奇而又美丽的大地,理应被写入诗中留在画里,让世人为之惊叹沉醉,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四处都是军队与长刀,让弥漫的战火冲淡了晚霞与星光··“在想什么”萧澜揽住他的肩膀。
“没什么·”陆追看着他,“这里真的很美·”·“再往西,就是扎努沙漠,那里更美·”萧澜道,“待到仗打完后,我带你去看。”
陆追笑着点头:“嗯·”·“回去吧·”萧澜替他拉高披风,“明日就要动身了,今天早点休息·”·陆追与他扣紧十指,一道翻身上马疾驰出营,楚军战士们看到后,纷纷鼓掌起哄,传说中的陆公子终于来了大营,无论如何也要表示欢迎。
贺晓原本打算在晚上摆一桌酒,替众人践行,却被杨清风拦住,只让厨子做了几道清淡小菜送去院中——两人好不容易才回来,这一分别又要将近一个月,只余下这一晚,旁人着实不该打扰。
“酒”陆追闻了闻,“似乎很烈,前辈也不怕你我喝醉”·“师父知道你是有分寸的人·”萧澜替他斟酒,“这是烧刀子,喝一口尝尝就好。”
陆追抿了一小口,皱眉道:“你平日里就是喝这个”·“嗯·”萧澜一饮而尽··“够了够了。”
陆追将他手中的空杯夺下,“以后不准喝了·”一来伤身,二来万一养成习惯,往后天天酗酒发疯还了得··“现在就开始管东管西了”萧澜握住他的手,打趣道,“完了,这成亲后还了得。”
“成什么亲·”陆追抽回手,“好好吃你的菜”·萧澜凑近:“喂我·”·陆追往后一退:“想得美。”
地主老财什么样,我还指着有人来喂··萧澜索- xing -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到自己怀中,又盛了一勺菜递到嘴边:“嗯”·陆追哭笑不得:“你腻不腻。”
“不腻,恨不得一辈子都粘着你·”萧澜将勺子放回盘中,又把人抱得更紧,“先前你受伤的时候,我就在想,等你什么时候醒过来,伤好了,我就弄个山明水秀的大宅子,再在院中堆个棉花小窝,让你舒舒服服躺着,什么都不用做。”
“我到底是怎么受伤的”陆追问··“前辈没告诉你”萧澜继续喂他吃东西··陆追摇头:“爹说是他失手伤了我,可似乎也不像真的。”
“当真想知道”萧澜道,“与冥月墓有关,姑姑不想让我们在一起,便设计用蛊虫将你我分开,当时你被情蛊噬心,谷主说只有让你忘了我,他才能下手解毒。”
“怪不得,”陆追靠在他怀中,“我醒来之后,连陶夫人也没提起过你·”·“飞柳城的那处屋宅,原本就是依照你的喜好所建。”
萧澜道,“原本想着将来要一起去,可事有凑巧,你倒自己先住了进去,不过也成,省得我还要费心去拐·”·陆追笑着捶他一拳,道:“早知道是你的,我才不去住。”
“不是我的,是我们的·”萧澜将他放在椅子上,又叮嘱道,“此番去石阵鬼城,务必小心·”·“该小心的是你·”陆追替他夹了一筷子菜,“记住我说的话,若是与那伙人正面对上,没必要弄得两败俱伤,只管开价,天价也无妨。”
萧澜点头:“知道·”·明早就要分头行动,这个晚上,两人谁也不舍得先睡,床头一盏微亮的烛火,刚好能照出一床晕晕暖色,四周很是寂静,闭起眼睛就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与玉门关外那苍凉回旋的风。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翌日天还未亮,陆追便同杨清风一道,从北门悄然离开,与城外早已整装待命的军队会和,带着车马粮草,前往大漠深处的鹿饮泉救人·几个时辰后,萧澜也前往楚军大营,佘莽刚从练兵场回来,见到他后老远就扯着嗓门吆喝:“怎么就你一个,陆公子呢”·“生病了。”
萧澜道··“生病了”佘莽闻言担心,赶忙上前道,“怎么刚来就病了,可要请军医去看看”·萧澜叹气:“水土不服,床都起不来了,还是让他安心躺着吧。”
佘莽先是点头,后又埋怨:“陆公子都病了,你还来军营里做什么,最近耶律星那孙子又没折腾出风浪,你快些回去陪着,这里有我们守着,不会出事·”·“那就多谢了。”
萧澜欣然接受,抱拳道,“告辞·”·“快走·”佘莽挥挥手,揣着袖子看他一路离开,眼底光芒很是慈祥··毕竟是弟兄中第一个有了媳妇的人。
艳羡艳羡··晚些时候,军营里都在传,果真是江南来的豪门公子,锦衣玉食惯了经不住这大漠风沙,刚一来就卧床不起,上吐下泻水米不进,怎么听怎么惨··“萧兄已经焦头烂额,这几天就别再去烦他了。”
佘莽道··一众将领连连点头,深表同情··……·“驾”大漠深处,陆追骑着金麒麟一骑当先,快如闪电,其余战马受头马鼓舞,也迈开四蹄腾云驾风,比计划时间更早三日便到了鹿饮泉。
这日黄昏,张茂还在数那石柱上的刻痕,盘算着剩下的粮食够乡亲们吃几天,突然就听到有人大喊,说大楚的军队来了,救兵来了,登时大喜过望,也不要人搀了,一瘸一拐便跑了过去。
陆追远远看见,大笑着挥手:“师爷”·“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啊·”张茂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周围百姓也是欢呼一片,当下便分批登上马车,在大楚军队的保护下,轰轰烈烈共同踏上返程。
……·“王上·”这日天边残月如刀,红罗刹赤足踏过柔软的沙地,媚声道,“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沙丘上观天象”·耶律星未曾回头,只道:“圣姑为何不去月牙湾”·“有我的族人去探查就够了。”
红罗刹道,“王上似乎不欢迎我那我带来的消息,王上想必也不愿意听了”·“我既付了银子,圣姑也该按规矩做事,这与我态度如何、欢不欢迎,都没有关系。”
耶律星生硬道,“说·”·“无趣·”红罗刹坐在他身边,道,“萧澜与陆追回来了·”·耶律星眉头猛然一跳。
“你那心上人一来就病了,此时正躺在玉门关将军府里,萧澜也在·”红罗刹道,“我三日后就去替你杀人,至于另一个,当真不要顺路抢回来”·耶律星冷冷道:“这话圣姑似乎问过一回。”
“行,我不碰他,留给你碰·”红罗刹咯咯一笑,眼底百媚横生,“只带那萧澜的命回来见你·”·作者有话要说:·陆小追:爹给我打钱·第一百九十三章-险象 你这老流氓想占我便宜·贺晓与杨清风平日里都是住在大营中, 将军府里空空荡荡, 除了几位老仆,并无多少闲人。
这日子夜时分, 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树梢, 姿态灵活, 比鸟雀更轻盈··府里很安静,举目望去漆黑一片, 连灯火也没亮几处·红罗刹按照先前探得的消息, 一路径直飞掠前往北边一处小院,那里一样也是寂静的, 隆冬天寒, 更是连虫豸鸣叫也无, 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先凝神听了片刻,面色却是一变,不再屏住呼吸, 而是几步登上台阶“哐啷”推开门, 黑洞洞的前厅像是一双黑漆漆的眼, 正幽幽与她对视,惨淡月光撒进窗棂,桌上蒙了薄薄一层尘土,茶具也用布套罩着,看起来已经至少半个月无人住过。
混迹江湖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耍, 红罗刹眼底寒光一闪,转身出了小院··……·午后,耶律星正在大帐中翻看军情,门帘却被人一把掀开,如此粗鲁而又大胆的行径,料也不会再有第二人。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来者空荡荡的双手,便嗤笑道:“看来圣姑此行并不顺利·”·红罗刹开门见山道:“我们被骗了·”·耶律星皱眉:“什么意思”·“萧澜与陆追的确来了玉门关,可压根就不在将军府中,也不在楚军大营。”
红罗刹道,“所谓水土不服,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隐藏他们真实的行踪·”·“那他二人去了何处”耶律星闻言站起来。
红罗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道:“王上那丢失的金麒麟,现如今似乎在萧澜手里·”·耶律星兀然握紧拳头:“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将军府的马夫,此事千真万确。”
红罗刹道,“不过王上也不必着急,那马被喂得膘肥体壮,似乎日子过得甚滋润,将来寻个机会,与飞沙红蛟一道抢回来便是·”·耶律星却没心情与她斗嘴,鹿饮泉发生的事情再次一幕幕浮现于他脑海中,来路不明的两名大楚俘虏,先是卖命干活博取信任,修建完石阵鬼城后,又在一夜之间夺马逃离,仅给自己留下勉强糊口的粮食。
当时只顾震怒,现在仔细一想,如此缜密而又周全的计划,实在没有可能是出自普通百姓之手——那分明就该是萧澜与陆追··一直费心苦苦寻找的人,竟从自己手掌下从容离开,这份屈辱已远超遗憾,耶律星握紧拳头,他本想先冷静下来,满腔怒火却反而越烧越烈,只恨不能立刻重回一个月前,回到鹿饮泉的石阵鬼城,去提醒那时大意草率的自己,敌人就在身边。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王上·”红罗刹道,“你可否能猜到他们去了何处”·耶律星道:“鹿饮泉·”·“鹿饮泉,石阵鬼城”红罗刹又问,“何以见得”·“圣姑也与本王一道同行吧。”
耶律星并未多加解释,而是大步出了帐篷,朗声道,“来人”·“王上”守卫上前··“传令下去,”耶律星道,“第五骑兵营即刻整队,今晚随本王一道出征”·守卫心里微微吃惊,却不敢多问,伏身领命匆匆离去。
红罗刹依旧靠在大帐门口,道:“王上当真不打算将事情原委说给我听听至少也能多个人一道分析,万一这只是障眼法,他们其实并未去鹿饮泉呢岂不是白跑一趟。”
·“不可能·”耶律星道,“我了解他·”·一个萧澜再加一个陆追,即便纳木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对付得了。
两人此番乔装被俘,明显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探听鹿饮泉的秘密·石阵鬼城想来早已被动了手脚,否则萧澜一不会配合修建,二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往里冲,而当初抢自己的那几车粮草,只怕也早已送了过去。
按照鹿饮泉与楚军大营的距离,若自己快马加鞭,应该还有机会将他们拦截在天麦沙漠的尽头·想到这里,耶律星狠狠一甩马缰,让胯下黑色战马顶风疾驰,直向大漠深处冲去,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的,则是夕兰国最精锐的骑兵营,玄衣铁甲,长刀光寒。
而与此同时,萧澜也正潜伏在一处山包后·月牙湾听起来像是水湾,却处处干涸皴裂,只有无数或高或矮的沙丘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像是一片静止的海,连浪花也凝结在半空。
松软的沙地被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一群异族打扮的人正在缓慢地向前走,一阵风迎面吹来,扬起的不单单有沙尘,还有几丝熟悉的味道··萧澜微微皱眉,火药·那伙异族人将这一圈沙地都踏了个遍,方才转身离开。
夜色是最好的保护伞,呼啸的风也掩去了脚步声,并没有人发现不远处的萧澜,他们更不会知道,在距此不远的另一片沙地中,还隐藏着数百楚军,正虎视眈眈,一触即发。
前头逐渐变得嘈杂起来,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沙地,许多木桶正整齐摞在一起,火药味浓厚到呛鼻·萧澜微微抬手,示意身边的人也停止前进··“萧少侠。”
一名副将道,“看对方这架势,是要将这批火药暂时埋藏在这里,一来行军前进时少些负担,二来也是留个后手·”·萧澜沉思片刻,道:“后撤,听我的命令行事。”
副将答应一声,又叮嘱:“萧少侠务必小心,这些火药数目庞大,威力不容小觑·”·萧澜点点头,单手握住乌金鞭梢,从另一侧缓缓接近对方。
营中众人都在忙碌搬运,并没有谁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萧澜在沙丘与黑夜的掩护下,很快就将这片营地的状况摸了个一清二楚··“萧少侠·”副将见他回来,赶忙道,“怎么样”·萧澜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道:“记住了”·副将连连点头,转身向着楚军营地的方向跑去。
萧澜脱下外袍,先在里头裹上了一团沙土,又用布条横七竖八捆了个结实,做出一个巨大而又沉重的布球来·他从怀中掏出火折,登上高处看了一眼那依旧在忙碌的夕兰国大营,或许是为了方便搬运,所有火药桶都被搬到了一起,士兵们正在将防潮的毡布铺好,打算把木桶裹起来方便埋藏。
月光在此时渐渐明亮起来,周围景象也变得更加清晰几分·一名夕兰国的小头领忙碌许久,坐下刚想休息片刻,抬头却见远处的沙丘上似是有人影闪过,慌得他赶忙站起来,再度看过去时,那里偏又恢复了先前的空空荡荡,只有风,唯有风,不耐烦地卷起尘与沙。
看花眼了他心里有些疑虑,想了片刻,还是打算过去看个究竟——方才那一闪即逝的身影太过真实,实在不像是自己的幻觉,而事实也很快就证明,那的确不是幻觉,而是的的确确有人正埋伏在暗处。
黑色身影自沙丘后一跃而起,手中蛇形长鞭斩风落下,先是切碎月光,后又猛然从地上卷起一个巨大的火球,熊熊燃烧的,冒着黑色的浓烟,像是传说中地狱守门恶兽的巨眼,从半空中急速飞过。
那小首领眼睁睁看到头顶的天空亮了又暗,零星掉落的火星所来的灼热温度,让他瞬间就明白过来即将要发生什么,顿时骇然万分,撕破了嗓子大吼:“小心”·紧随他喊声的,是震耳欲聋的炸药声,此起彼伏神雷天降,在漫漫黄沙中绽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焰火,沙尘先是如礼炮一般冲到半空,后又像雨一样纷纷落下,同时溅落在沙丘中的,还有鲜红的血。
萧澜捂着耳朵隐在沙丘后,直到最后一声巨响停歇,方才起身重新跃上高处·身后星火连绵杀声震天,是初赶来的大楚军队,他们潮水一般涌向残存的敌军,以不可抵挡的无敌姿态,将其悉数吞没。
对于楚军而言,这是一场不战而胜的对决,而对于萧澜来说,事情还远未结束·他翻身骑上一匹战马,闪电般穿过那依旧冒着浓烟的营地,手中长鞭闪出寒光,毒蛇般卷住前方一人的脖颈,带着他高高飞至半空,几乎将喉管与骨头绞得粉碎。
“还要跑吗”萧澜挡在众人身前··“杀了他”对方打头一人愤怒嘶吼,手中不知何时已落了一对圆月弯刀,没有片刻停顿,便饿狼般扑向萧澜。
其余人也一窝蜂涌了上来,只恨不能生出利齿,将面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撕扯吞噬干净··萧澜侧身一避,让对方看清了自己身后熊熊燃烧的火把,也看清了烈火掩映下数百上千的大楚将士,每一把刀剑,都折- she -出刺目的光。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对峙,对方哑声凶狠道:“你想要什么”·“想请诸位跟我走一趟·”萧澜道,“顺便提醒一句,这不是交易,阁下没有别的选择。”
“若我们不答应呢”对方虚张声势道··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只微微一抬手,立刻便有数百张弓箭被拉满弦,寒光点点,齐刷刷对准众人。
诚如对方所言,此情此境,也的确没有别的选择·许久之后,不断有武器沉闷落入沙地,这伙人沉默举起双手,眼底都闪着不甘··“很好·”萧澜笑笑,又宽慰道,“诸位放心,大楚军营的待遇,不比夕兰国差。”
他一边说,一边有楚兵掏出沉重的铁锁木枷,将俘虏“哐啷”一声锁了起来——令萧大公子的话登时就没了任何可信度··“你笑什么”返程途中,萧澜问。
副将喜不自禁:“跟着萧少侠打仗可真是痛快,杀能杀个酣畅淋漓,不吃亏不憋屈,而且还从未输过一场·”·“这话私下说说便成,可别让我师父听到。”
萧澜指着他警告,“否则又要念叨,说不吃亏不憋屈是江湖人的打法,罚我继续抄兵法·”·“是·”副将笑道,“我去前头看看。”
萧澜点头,自己也一扬马鞭,指挥大军的前行速度更快几分——早一天回去,说不定还能接到初从鹿饮泉回来的心上人··……·天边卷起滚滚黑云,陆追勒紧马缰,道:“要起风了”·“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吧。”
杨清风道,“看这天气的确有些不妙,先躲到明日再说·”·陆追答应一声,下令众人各自寻好避风处,先将帐篷搭建起来,又趁着狂风尚未至,抓紧时间生火煮粥,早早就混饱肚子钻被窝,也好等着天明风止之后再继续赶路。
后半夜时,大漠中果然就刮起狂风,若非众人早有准备,只怕连帐篷都会被掀飞到半空·陆追睡意全无,裹着毯子听了一夜外头低沉的咆哮声,自从来到大漠,他还是第一回 遭遇这种极端的天气,杨清风却说不必太过担忧,说这肆虐而又骇人的风声,顶多一夜就会停。
果然,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发亮,风声也一点一点消失,陆追总算松了口气,收拾好毛毯刚打算钻出帐篷,外头却又传来了新的低沉咆哮——不过这一次不是风,而是隐隐雷动的马蹄,听声音,少说也有数百匹战马。
“报”先锋官策马折回,大声道,“前头,前头有夕兰国的军队”话未说完,人就已经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浑身是血。
陆追飞身一把将他接住,单手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箭伤,沉声叮嘱:“忍着”·箭羽被大力拔出,陆追抬手封住他的两处- xue -道,又将伤口紧紧包扎好,扶着到了自己的帐篷中,叫来一人暂时照顾。
再出去时,杨清风已指挥军队挡在了百姓前方,长刀铁盾,铸成一道铁壁铜墙··“前辈·”陆追策马上前,与杨清风并肩而立··“是耶律星。”
杨清风小声叮嘱,“此人诡计多端,你多加小心·”·耶律星陆追微微皱眉,还以为是夕兰国一支巡逻队,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耶律星亲自带兵。
他看着前方那支黑压压的军队,粗略估计人数应当是楚军的两倍,这么一来,硬碰硬八成会吃亏,更别提在大楚军队的身后,还有数百赤手空拳的无辜百姓··天地之间气氛肃穆,透过弥漫的黄沙,耶律星看着不远处的陆追,眼底除了贪婪,更多的却是疑虑。
红罗刹也看出异样,皱眉道;“萧澜不在可别调虎离山,趁着王上不在,率军去攻营了吧·”·耶律星猛然握紧缰绳,疾驰几步行至最前,再看一遍,也依旧没有萧澜的身影。
陆追倒是对耶律星颇有兴趣,先前在鹿饮泉的时候,萧澜恨不得天天用被子将他裹起来,连大帐门都不准出,因此这算是他失忆后,头一回知道这饥渴流氓长什么样——饥渴流氓四字,是萧大公子说的,回回提起时都语调幽幽,想记不住也难。
“萧澜呢”耶律星沉声问··陆追略略意外,不说对方颇为觊觎自己,可为何此时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垂涎,反而开口就问萧澜人在何处——话说回来,我心上人现在何处,与你何干·“看来我又白来一趟,姓萧的不在。”
红罗刹叹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懒洋洋道,“王上考虑加银子吗若是翻倍,这一仗我也能帮着打一打·”·耶律星并未搭理她,陆追却在对面一笑:“他若不肯,我倒是愿意替姑娘翻倍。”
耶律星:“……”·“陆公子”红罗刹愣了愣,旋即咯咯一笑,“你知道我是谁”·陆追点头:“自然。”
“听到没有,陆公子愿意出双倍的银子·”红罗刹啧啧,“王上”·看着对面陆追志在必得的姿态,耶律星生硬道:“三倍。”
红罗刹捏着袖子娇嗔道:“陆公子,有人要出三倍·”·陆追抬手扬出一道光亮:“他出多少,我都加倍,这小东西,先送给圣姑当个见面礼。”
红罗刹抬手接住,一粒珠子在掌心里滴溜溜打转,即便没有日光,也依旧异色生辉,耀眼夺目··“圣姑慢慢考虑·”陆追笑笑,“今天做不了决定,就等着明天,后天,圣姑考虑多久,我就等多久,不着急。”
“我就喜欢公子这样的,有钱大方,还生得俊俏·”红罗刹将那宝珠收入袖中,眼底百媚横生,“这我可得慢慢考虑,那今日就先告辞了。”
陆追爽快道:“圣姑慢走·”·红罗刹调转马头,手中马鞭一甩,红衣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边··杨清风:“……”·财大气粗,财大气粗。
“杀”耶律星不想与他废话,更担心当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只想速战速决赶回大营·陆追眼底只寒光一闪,清风长剑已铮鸣脱鞘,这段日子以来他虽未曾与人真正交锋,练武却不曾有过半分懈怠,这回正好拿耶律星练练手。
箭雨刀山银枪光寒,双方军队在号角声中冲向对手,用冰冷的铁刃砍出一条条路,血染黄沙,杀声震天··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耶律星一刀挡开那逼至眼前的长剑,顺势反手攻上前,陆追不得不暂时弃了金麒麟,飞身跃起在空中腾挪,双手握紧剑柄,直直插了下来。
耶律星后退两步,眼底- yin -狠:“你当真想杀了我”·陆追并没有回答他,出手反而更快几分,直到重新将金麒麟夺回,方才道:“你先率人犯我大楚,方才又一见面就打听我相公在何处,我难道还该对你手下留情”·耶律星问:“你方才叫他什么”·陆追反应神快:“你这老流氓想占我便宜”·耶律星倒是被他绕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那闪着寒光的长剑已再度逼至心口。
两人厮杀正酣不分胜负,而在战场上,楚军却逐渐处于劣势,连杨清风也受了伤·陆追看在眼中,心里逐渐焦虑起来,耶律星见状一笑:“若肯投降乖乖跟我走,我就放过他们。”
陆追将他打得后退两步,回身想要去看看杨清风的伤势,没走两步却又被缠住,只得打起精神重新应对·另一侧,楚军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此时却听张茂突然一声大吼:“乡亲们拼了”那声音巨响如雷,浑厚更甚战斗号角,残疾的腿一高一低,却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其余百姓受他鼓舞,也纷纷大吼着冲向前线,从地上捡起刀与盾,与军队一道砍杀敌人。
“还要与我为敌吗”耶律星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拉到面前,“拖得越久,楚军只会伤亡越多,这些你费尽千辛万苦救下的百姓,总不会忍心让他们白白送死吧”·惨叫声不断传来,陆追咬牙道:“让你的人停手”·耶律星一笑:“答应跟我走了”·陆追吼道:“先让你的人停手”·与此同时,另一声咆哮也在天边炸开:“混蛋放开我爹”·阿六身骑高头大马,正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穿云斩沙滚滚而来,陆无名紧随其后,而在两人身后,则是潮水般的楚国大军。
看到援兵,楚军的身体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再度变得勇猛无畏起来·陆追顺势飞身掠起,重重一脚踏在耶律星肩头,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耶律星踉跄后退两步,忍着剧痛猛然发力,劈手夺过金麒麟的缰绳,一刀刺向陆追胸口,逼得他不得不闪身躲开,而就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耶律星已腾身翻跃上马背,向着大漠深处逃去。
陆追紧走两步,一剑将偷袭杨清风之人砍飞,大喊道:“爹”·陆无名答应一声,片刻未停便去拦截耶律星·陆追将杨清风扶起来,问:“前辈怎么样”·“没事。”
杨清风挣扎着动了一下,“腿受了伤,别管我·”·“爹,爹你没事吧”阿六匆匆下马跑过来··“照顾好前辈。”
陆追将人塞给他,自己继续前去杀敌·有了援兵加入,楚军很快就夺回主动权,见战事胜负已无悬念,陆追匆匆跨上一匹战马,想要去大漠深处寻耶律星,还没走两步,却见陆无名已空手折返。
“爹·”他策马迎上去,“被他跑了”·“中途杀出来一个诡异的红衣女子,放了毒烟将人救走了·”陆无名道。
陆追微微皱眉,看来也不是用钱就能买·“可惜了·”陆无名叹气,“方才若能擒到他,这仗也不用打了·”·“一国之主,敌军统帅,哪能随随便便就被俘。”
陆追安慰,“能剿灭夕兰国一支骑兵营,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不过爹怎么来了”·“贺将军探得消息,说耶律星在数日前已经离开大营,率军深入大漠,我们猜到他或许是为了对付你。”
陆无名道,“幸亏来的及时,否则你怕当真会吃亏·”·“不单我吃亏,还有这么多百姓呢,当初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陆追翻身下马,“军医来了吗”·“小山来了,喏,就在前头。”
陆追道,“你呢,有没有受伤”·“我没事·”陆追摇头,“走吧,先去看看杨前辈·”·战场一片狼藉,夕兰国的俘虏被用绳子挨个捆起来,正抱头蹲在- yin -凉处。
杨清风的腿伤已经被处理好,张茂也正在指挥百姓帮着楚军一起收拾东西,最后将伤员小心翼翼抬入马车,重新动身上路··在一处沙丘后,红罗刹按了按他肩膀的淤肿,讥笑道,“你那意中人对你,可是半分情面也不留,骨头都裂了。”
耶律星道:“他愿意出更多的银子,你为何要救我”·“听你这口气,反而像是在赶我·”红罗刹拎着他架上马背,“没错,陆明玉的确能出更高的银子,可我还是要帮你。”
耶律星道:“理由·”·“一个男人,容貌却生得那般清秀,长得太美也不成,姑奶奶看了心烦·”红罗刹在他的马臀上踢了一脚,“往好处想,至少这金麒麟回来了,王上也不算血本无归。”
……·又过十日,楚军终于顺利折返营地,陆追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站定,萧澜已经将他接到怀中:“有没有受伤”·“没有,”陆追扯扯衣裳,低声道,“你先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陆无名:“……”·阿六:“……”·萧澜将人放回地上,掩饰道:“陆前辈·”·“去马车里看看你师父吧,他受伤了。”
陆无名扬扬下巴··萧澜闻言倒真被吓了一跳,赶忙去马车里探望,见他只有小腿受了刀伤,方才放下心来,亲自指挥车队入城,先将一众伤员安置到了医馆中,又将其余的百姓交给周尧,让他分批编制入军队。
陆追则是去向贺晓汇报与耶律星的那场对战,待两人分头忙完,已是深夜时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那我就先回去了·”陆追道··“公子早些歇着吧。”
贺晓亲自将他送到门外,就见萧澜正站在院中等,臂弯搭着一件大氅,为了挡这寒冬的风··“说完了”萧澜抖开披风,将他牢牢裹住。
“嗯·”陆追还在惋惜,“你是不知道,爹爹这回差点就能活捉耶律星·”·萧澜摇头:“下回再也不放你独自一人行动了·”·陆追握住他的手:“你猜那耶律星一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萧澜不悦道:“他说什么”·陆追道:“他问我你去了何处。”
萧澜:“……”·陆追撇嘴:“我当时险些以为你又在哄我·”·萧澜不解:“我哄你什么”·“看也不看我一眼,开口就打听你的下落。”
陆追感慨,“这哪里是觊觎我,分明就是觊觎你·”·第一百九十四章-窗外有人 我爷爷怕是要揍你·萧澜扯住他的耳朵:“胡言乱语·”·“松手松手。”
陆追拍他两下, “还没说你那头, 怎么样了”·“剿灭了一小股夕兰国的军队,还有, 耶律星请来那大漠深处的异人, 也被我顺道抓回来四个。”
萧澜道, “他们去月牙湾是为了埋藏火药,恰好被我撞到, 索- xing -就一把火点了·”·一把火点了陆追竖起大拇指:“厉害。”
萧澜又道:“若早知我这头这么顺利, 就该——”他原本想说就该让陆追带人去月牙湾,换自己去石阵鬼城, 可话还没说出口, 却又觉得那点炸药的活也挺危险, 同样不舍得让心上人去做,便又咽了回去。
“就该什么”陆追问··“没什么·”萧澜将他抱起来,“不说这些糟心事了,明日再议也不迟。”
“可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陆追举起手指, “就一件, 最后一件·”·萧澜点头:“说·”·“我碰到那伙人的头目了,圣姑红罗刹。”
陆追道,“她倒是如传闻中一样,妩媚妖艳,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萧澜问:“然后呢”·“然后我就用天价买她倒戈,”陆追道, “结果她先假意答应,最后却还是将耶律星救走了,看来那传闻也做不得真,又或者……你说她会不会干脆看上耶律星了”·萧澜配合点头:“有可能。”
“要真这样,那就麻烦了·”陆追趴在他肩头,深深叹气,“原本是用银子就能解决的小问题,现在又得用刀用剑用脑子,算我们亏·”·“你可当真是有钱。”
萧澜好笑,“先提醒一句,陆家家底子再雄厚,像你这般大手大脚下去,迟早也有掏空的一天·”·“我在王城还有酒楼呢,阿六说了,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陆追双手扯住他的脸颊,“至于冥月墓里的东西,一大半已经上交国库,另一小半也是迟早要送进宫的,如此算来,我现在挥霍的可都是朝廷的银子,怎么样,你是不是立马就不心疼了”·萧澜抱着他走进小院:“再告诉你一件事。”
陆追道:“嗯”·“冥月墓里除了银子,还有一条暗道,通往掩仙山下真正的主墓- xue -·”萧澜道,“数百年来从未有人涉足过,先前你我曾有约定,要在战后一道将其打开,让里头的珍宝重见天日。”
“也就是说墓里还有钱,我还能再接着无度挥霍”陆追眼睛发光··萧澜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教训道:“不能了”·陆追笑着拱拱他:“凶什么,逗你的,我知道掩仙山下才是真正的帝王墓葬,爹早就告诉我了。”
“好了,不准再说这些·”萧澜将人放到椅子上,“我叫热水给你沐浴,早些休息·”·陆追环顾四周,漫不经心,轻描淡写:“连日赶路,累了,不是很想洗。”
萧大公子道:“我帮你洗·”·陆追满意拍拍他的肩膀,不错萧兄,很上道··下人很快就送来热水,陆追舒舒服服泡在里头,叹气道:“在沙漠里头的时候,做梦也想要这么一大桶热水。”
萧澜拍拍桶壁:“腿出来·”·“哗啦”一声,陆追一条- shi -漉漉的腿搭上桶沿,地主老财一般向后仰躺去··萧澜笑笑,用手巾细细擦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最后低头亲了亲。
陆追很喜欢此等搓澡服务,半趴在桶壁上专心致志欣赏萧大公子的美貌,暂时不想自拔··萧澜这回极有耐心,先将他洗得白白净净,仔细擦干后抱到床上,又取了干净的里衣伺候穿好,方才态度良好地询问:“怎么样,还周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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