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番外 by 绝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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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嫁+番外 by 绝星落
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文案·虞一郎,世家子,人上人··被誉为世家一郎的虞乔此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莫过于他当年一袭红衣喜服,代替姐姐嫁进了皇家。
最是无情帝王家,最是绝色虞美人··虞家独一无二的虞美人,从来不是他姐姐虞语柔,而是虞乔本人··————·虞乔对皇帝的第一印象:乡下土狗子·皇帝对虞乔的第一印象:美人·再见面·虞乔:土狗子·皇帝:美人·最后·虞乔:(心爱的土狗子)(划掉)……啧·皇帝:美人美人美人美人美人·邪气四溢高深莫测帝王攻X肤白貌美高岭之花美人受·————·乔乔,从你杀了朕的那一刻起,朕就不再是你的阿昭了。
但朕发誓,总有一天,朕会夺得这全天下最大的权柄,让你心甘情愿地……嫁与朕··朕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对你心醉神迷,情难自禁··————·注意事项:·1. 宠文,甜甜甜甜HE·2. 偶尔有虐,然而终究是为了甜·3. 架空,不考据·4. 文笔诙谐,轻松愉快·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宫斗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虞乔穆深·第1章 ·京城。
京都十里,街道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再无人烟,但几乎是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关注着那辆从高门大院里抬出的喜轿··礼官身着祥云礼服,手捧圣旨跪在喜轿前,神情凝重,大声宣读喜词以宣告天下,然后喜轿伴随着后面一长街的御林军骑,浩浩荡荡驶向皇宫。
皇宫正门已经大开,喜轿从正门进入,换成数名太监抬轿,到大殿前,再然后,自有人掀开帘幕,引车中那人走入殿中··而有幸坐在殿中观摩这场盛典的诸位身份高贵的达官显贵,皇室宗亲,此时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之前所有动作,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位喜服加身的贵人,在礼官的搀扶下,一步步上阶而来。
说来也是奇怪,红盖头明明已经将那人的容貌遮盖,但偏偏众人能看出他身形优美,仪态高雅,连行走之间隐隐约约露出的一小段脖颈都给人白玉无暇,目眩神迷之感,第一印像便是难言其韵,态更在其貌之上。
古人看美人,一看皮,二看骨,三看神,最妙不过一个形神俱佳,可眼着这位美人仪态万千,步步莲花·殿中却有不少人露出沉痛懊恼之态,更有甚者,已不顾这是天家宴席,摔杯喃喃道:“虞一郎,世家子,人上人,既本是天上谪仙下凡而来,又怎能甘受这般羞辱,寒门做孽,辱我等门楣”·此言暗指皇室为寒门,明明已是大逆不道,却引来不少赞同之色,毕竟,对于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而言,上位不到二十余年的当今皇室,可谓毫无底蕴,也确实能被归类于寒门一类。
……·当今朝堂之乱,早在前朝覆灭之前便已有定局,前朝数任皇帝昏庸无道,皇室被高高架空,朝政被几大家族牢牢把持数十年,他们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互相通婚,枝叶繁荣,连皇室上门下聘都敢嫌其底蕴浅薄,不与其连姻。
又因为当时书本造价极高,大族视学识为不传之密,百姓苦无求学门路,导致有识之士多数是世家出身·到后期,凡是朝堂高位者都是世家中人,各大郡州的中正全由世家子弟担任,凡是想要担任要职者皆要是同姓亲族之人,可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满朝皆是自家人,世家的这份底气,自然很足,所以他们可以冷眼看待皇室更替,江河倒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死的人多了,不想死的人总是要反一反。
皇上昏庸无道,自然少不了有人揭竿而起,愤而造反·可这于他们又有何干先不提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能不能笑到最后是一回事,到头来无论是谁上位与否,打天下要兵卒蛮力,治天下可不离白衣书生,如此而来,又能奈他们何·就是这种漠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让他们亲眼见证了先帝揭竿起义,吞并割据,最后三十万大军破京城。
改朝换代不过一杯毒酒··先帝赐死前朝国君于龙座之上,然后浩浩荡荡登基,改国号为大齐,坐上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从此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士族并没有深以为然,正如他们狂言而道,先帝兵肥马壮,手下善战之人不计其数,但真论起孔孟之道,治国之策,到底还是差些气候。
是明主,就该对臣下有包容之心,该勤勉好学,善纳谏言·先帝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有一部分原因是国祚动荡,百姓遭罪,应修生养息,以不变应万变·另一方面,他本是农家出身,幼年漂泊无定所,后来四处征战四海为家,实在吃了太多苦头,如今伤寒加身,整日头痛耳热,也没那个精力再去翻山倒海再整河山。
只求百姓安居,免受战乱之苦,而权利争夺,只能留给下一代再去谋划··两方心照不宣的态度,使得明面上世家依旧把握政权,私下却有不少私塾在各地悄然而起。
学生多是寒门小户,年轻才俊··先帝在皇位上熬了十年,硬生生拖死了数位蓄谋以待的世家耆老,然后传位太子,含笑而终··那位太子,就是当今陛下。
这位陛下,乃先帝之长子,于兵乱之际而生,自小在兵营马背上长大,打仗杀人一把好手,深受先帝器重,他上位之后,却丝毫不给他亲爹亲娘亲太上老君一点儿颜面,直接杀了三十二名贪污腐化的世家大臣做开门红,踩着人头坐稳了皇位。
世家大族哗然·一夜之间,控诉陛下残暴不仁的上书纷纷扬扬盖满了龙案,数百名世家子弟在宫门之前怒而斥之,要求陛下收回成命··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而回应他们的,不是以往无往不利的“允之”,而是“斩”。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将军兵卒好像一夜之间全部醒了过来,冲他们露出了狰狞的微笑··贪污犯女干者,杀,不受成命者,杀,敢喧哗而犯宫廷者,皆杀之··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宫门大殿,一直被以为是软弱无力的皇室露出了他们冷酷的真面目。
高高在上许久的世家大族终于愕然惊恐的发现,他们已经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从能够代替木筒珠玉的宣纸被制造出来流传天下开始··从私塾里的寒门学生一批一批毕业,誓死以报陛下开始。
从皇军兵马已经包围他们,待天子一言而下便可血洗京城开始··十年,不过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一霎那·却也使得当年那个腥风血雨而来,行走皆是罗刹的少年太子变成了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当今天子,他站在他的父皇身后看了太久,韬光养晦了太久,布局到今天,终于可以收网而下,一网打尽。
世家大族不能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位曾经被他们看轻的陛下,不是无能,不是不擅国策,恰恰相反,他心机之深沉,眼光之长远,堪称千古一帝,他只是在时机未到之时隐而不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但这时,他们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陛下欲采纳才华横溢之辈,不以身世论高低,于是陛下废除了前朝沿用的九品中正制,改以统一科考为人才选拔之标准,考试内容也不是世家擅长的诗赋词礼为主,而是策论数科,实务为重。
就在年初三月,第一届科考落幕,陛下取贤才百人,前百名大半竟然都是寒门人士,这不由在世家脸上打了好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他们心头滴血,羞愤难言。
唯一能让他们庆幸的是当届首名乃是世家子弟,不然实在一败涂地··然而,这份唯一的庆幸现在也要变成最大的羞辱··……·……·礼官搀扶这那位贵人的手,然后在各异目光中把那只手交付到大殿中央的那名男子手中,不知有多少人看到那男子便心塞呕血,转面不愿直视。
明昭帝身着一身喜服,神情似笑非笑地牵起了对方的手,走到喜垫之侧,他面容俊美深刻,自带三分邪气,身材高大精壮,稍稍一动,肌肉便隆起地好似要透出喜服·在喜好男生女貌,以弱不禁风为美的世家眼中,这更是他出身卑贱,血统低劣的证明。
再看到被他牵着的那人纤细窈窕之身姿,更是深恨明珠暗投,暴殄天物,然而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低咒喃喃··那届科考的首名,经天纬地之才被天下公认的世家子弟,正是此时被明昭帝牵着手,即将嫁入皇室,当上皇后的那名贵人。
虞一郎,世家子,人上人··……·世家门阀也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只有四家,虞,吴,王,孙,而世家之第一家,隐隐默认是虞家··虞氏绵延数百年,历经三朝五帝,代代屹立不倒,这一代的虞氏族长,便是这当今的丞相,兼任大中正,百官之首,权倾朝野。
他与原配吴氏女育有一子,那一子,便是虞乔··虞乔自有生以来,便是虞家的骄傲·他自幼聪颖,过目不忘,礼、乐、- she -、御、书、数六艺样样精通,琴棋书画都数大家之才,容貌仪态更是随了他那个明明不该传出闺名,却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娘亲。
传言,虞一郎貌似好女,如春色三分,丽而不靡,艳而不妖,人见之难忘,目眩神迷··论才干,容貌,品行,仪态,虞乔皆凌驾于世家众子弟之上,堪称世家年轻一代第一人,所以众人皆心服口服地称他一声虞一郎,而如今见他竟然要嫁入寒门,仿佛看到凤凰折翼。
实在是心痛难耐··沦落到这般地步,也实在是要感叹一句世事难料··……·之前眼看寒门就要向士族发起进攻,皇帝更是磨刀霍霍,世家实在是煎熬难耐,但现在的主动权已经到了陛下手中,他们只能随着对方心意而定。
明昭帝也确实没想赶尽杀绝,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想要整顿内政好空出手来对付南方那群恶狼,而囊外必先安内,能尽快解决就解决·不过他要的是忠心,不是阳奉- yin -违。
于是他向世家提出了一个投诚的条件,他要娶世家女为后··这是个很划算的交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世家各族而言··皇后,一国之后,与皇帝同尊,拥有小君听政参政之权,这对于急切想要保住地位的世家大族而言,这实在是妙不可言送上门的机会。
而对皇室而言,先帝上位时已经年迈,宫中妃子皆是平民小户出身,皇后甚至是不堪入目的屠户之女,这种环境中长大的皇子,多多少少会受母系影响·所以明昭帝痛下决心,一定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世家大族同样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见前前代有女为后,圣上驾崩后外戚干政,然后百年富贵,史书为鉴,多么好的机会··所以两方都达成了满意的协议,只等一手交人一手交权。
可对于世家来说,新的问题又来了··皇后地位之高,影响力之大,对这盘棋死活之重要,使得他们处心积虑要挑出一个上上之选,好下好这一盘棋,所以,先以出身而挑,便是在四家中挑。
再一看,问题大了,明昭帝那样的人物,赫赫杀名天下皆知,被他杀的三十二名大臣又都是同族,那些世家女哪里愿意嫁他,而且门第之见已经深入骨髓,她们又怎么愿意自污血统下嫁。
看来看去,最后定下的,还是虞丞相之长女,虞语柔,此女貌美温顺,久有慧名,想必能理解他们的苦心··久有慧名的虞大小姐听说了这个消息,然后在去寺庙上香之时不慎从台阶上跌落,落进了孙家嫡长子,下一代继承人怀里,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人言实在好腰身,温香软玉男才女貌你情我愿天生一对。
明昭帝同样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他请虞丞相进了书房,亲切温和地谈了半个时辰,表达了对虞孙两家联姻的美好祝愿和坚决不戴绿帽子的坚定决心··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虞丞相面无表情地回到家中,不一会,虞语柔便捂着右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再怎么哭,事情也黄了,就在世家一筹莫展之即,明昭帝忽然表示,不一定非要是女子,当今男风盛行,是男后又有何妨·虞语柔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表示她虽然清名已污,但家中还有一弟,那便是虞乔。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不待众人怒斥,明昭帝却公然道:“久闻虞美人大名,貌比潘安,神若谪仙,不似凡世中人,若能娶之,必为平生最大幸事·”·……·虞一郎貌美似好女,人言戏称虞美人。
从此世家再无声音,他们不得不痛恨地承认,这一局是他们输了,明昭帝不费一兵一卒就拐走了他们最杰出的一名子弟,不过来日方长,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但再怎么安慰自己,在今日目睹这场婚礼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恨得咬牙切齿,也有不少人幸灾乐祸。
虞一郎,世家一郎,算是废了··不管人心怎样浮动,婚礼还是要继续,现在已经进行到了仪式最后··“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对拜”·扎扎实实行了三个大礼后,明昭帝的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他扶起虞乔,礼官立刻端上一个银盘,里面装着一个被一分为二的匏瓜,瓜柄以一线连之,瓜囊中装满了合卺酒,只要新人一同喝下,便是礼成。
明昭帝看着那酒,并没有拿起,却忽然道:“虞卿,你可愿嫁于朕”·他的声音低沉,在这寂静的殿里却是十分清晰,诸多人一瞬间变了脸色,不明白这变故从何而来。
又过了一会,红盖头之下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陛下这是何意”·众人一闻此声,只觉似玉珠落于银盘之中,如花间莺语,又如冰下幽泉,袅袅余音不绝于耳,只觉耳中一片酥麻,竟是醉了。
明昭帝微微一笑,注视着那人,慢慢道:“朕心悦虞卿,自然也希望虞卿心甘情愿地嫁于朕,倘若虞卿不愿,那便是朕唐突了佳人,此事就此作罢·你再去娶良家好女为妻,朕绝不追究。”
闻得此言,众官自然是变了颜色,聪明的,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明昭帝这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不愿留下逼迫郎家的名声,硬生生要逼人亲口承认两情相悦·而这对于虞乔而言,被逼当众承认,无疑是把他踩到泥里一样的羞辱啊,念及此处,已经有世家弟子忍不住要拍案而起,却被同样是世家出生的老太常死死按住。
“陛下……已经不是我们动的得了·”老太常顶着怒视,面无表情低声道:“现在是在皇宫,你看看四周·”·那人一惊,望着手持尖矛如死人般站在墙边的御卫,最终悻悻坐下。
老太常望着一言不发的那位贵人,苍老浑浊的眼中忽然出现一丝极深的怜悯:“……可惜了”·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又过了许久,久到众人身上衣衫皆被冷汗浸- shi -,才听得那个清冷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心悦陛下,自愿嫁之·”·明昭帝的双眼一瞬间深不见底,但继而,他露出一个很深很深的笑意,然后拿起匏瓜,将瓜中酒一饮而尽··……·大婚礼成后,自然是洞房,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新出炉的皇后进入房中,然后一一退立于门后,留下他一人在房中等待。
有一名年纪尚小的宫女到底是好奇,不由偷偷望去,只见那人端坐在床榻之上,仪态从指尖到发梢无可置疑,如同一座精心打造好的瓷器一般曲线流畅,宽大喜服遮住了整个身体,唯一裸露在外的,只有那双优雅叠于膝上的手。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手··从微粉的指尖,珍贝似的指甲,到纤长的手指,白皙如牛乳的皮肤,都像一件雕琢的美不胜收的珍品,每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完美无缺。
她看得出了神,这时忽然殿中那人开口道:“来人·”·她顿时一个激灵,抖如颤栗,唯恐被罚,一位大宫女立刻上前道:“奴婢在·”·那人道:“为何不点香”·小宫女这才意识到他并不是注意到了自己,又是松气又是失落,她又听到他这般问话,想到之前宫中传闻的那些百年大族好多规矩讲究,不由更加敬畏仰慕。
大宫女赶紧跪下请罪,那人却道:“不必如此,你将我带来的熏香点上便是·”·宫女立刻领命行动,不一会儿·殿中便悄然生起一阵淡香,馥郁冷幽,淡雅沁鼻,小宫女闻得如痴如醉,再听得那人声音冷若珠玉,不由又偷偷看去,这次她却没这么走运,明明隔着一层盖头,她却觉得那人仿佛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如有实质,她心头一突,再不敢放肆,赶紧低下头去,只闻得胸腔里心器噗噗乱跳。
……·又过了很久··虞乔微微动了一下,之所以说微微,是因为除了他之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动了一下··他的双眼透过红帕,依然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殿中空无一人。
一丝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冷淡而自傲,如果有人能看见他现在的神情,必然会被其高高在上般的轻蔑所震惊··但是没有人能看见,嘴角的笑意也只浮现了一刻,他看上去依然高雅完美一丝不苟,但他的双耳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脚步声。
一道沉重有力,朝他走来的脚步声··有人走入了殿中··一步一步,最终走到了他面前··虞乔的呼吸没有丝毫错乱,在喜帕覆盖之下,他的神情依然带着一点带着估量的漫不经心。
又过了许久,伴随着一个粗重的呼吸声,他面上的喜帕被一揭而下···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重现光明··也是那一瞬间,一粒金粉从喜帕上掉落到了他的睫毛上。
他轻轻眨了眨眼,金粉便又落下··那张汇聚天下丽色的姝丽面容,就此展现在明昭帝面前··雪肤花貌的美人,身着大红的喜服,慢慢地朝他抬起了头。
美人之容艳若八月初桃,五官秀美靡丽,没有一点瑕疵,眉眼一动便是万水千山,情波渐生,唇瓣一咬便是千般丽色,倾国倾城·明明相貌如此风流多情,偏生气质又很是冷清矜持,如同高龄之花高不可攀,静极若白雪皑皑寒梅独立。
那金粉在他长长的羽睫上一颤,掉落时擦过星辰般璀璨的眼,顿生风情万种··他的年岁还是个少年,却已经能够瑰丽的震人心弦,夺目的完全无法呼吸··明昭帝的目光似乎凝住了,他顺着那粒掉落的金粉下落的轨迹,极放肆地,深深望向少年衣襟之内,那雪白的玉颈之下若隐若现之处。
……·虞乔昂起了头··他的动作优雅流畅,一举一动行云流水,遵守一切规矩,却又绝不拘泥··他的表情已经调理的完美无缺,微微带着一点笑,一点惊,一点恰到好处的矜持高傲。
在短短几秒中,他已经把明昭帝整个人映入眼中·从男人结实高大的身躯,到俊美深刻的面容,并且在心中打出了分数··再一顿,他又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滚着如海波般深沉的欲望,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的一干二净··虞乔仅仅只是与其对视了一霎,就仿佛羞涩一般地微微垂下眼帘·与此同时,在他脑中却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嘲弄道:不过如此。
·那只是短短一霎,出于对皇家那一点可怜的尊重,虞乔决定等对方先开口,但又过了数秒,对方却还没有开口的意向,于是他的脑中迅速闪过千百种应对方法,表面上却又慢慢扬起头,有条不紊地开口道:“陛下……”·然而,就在他出声的下一刻,明昭帝动了。
虞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狠狠压在床上,嘴唇更是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堵上,对方趁他惊愕难言之际,长舌直入,毫不客气地扫荡他的口壁,一只手更是放肆,已经深入他的衣襟之内·饶是虞乔心中有千种计量,诸多盘算,但面对对方这种连话都不和你好好说一言不合就是干的作风,他再怎么表现的风采绝世公子无双脑子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字:·- cao -·第2章 ·即日,听得衣衫窸窣声,虞乔便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深似海浪的眼睛,男人坐在床头,身着一件明黄单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道醒了多久,又看了多久··虞乔微顿,继而浅浅笑了一下。
他笑的仿佛有一些羞涩,好像是对于昨夜狂乱的不好意思,使得他白玉一样柔白的脸上多了些浅淡云霞,双眼更是瞬间化去层层冰层,如一江春水一般温柔多情·这一幕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软下心来。
何况明昭帝知道他本- xing -是一个多么矜持而冷淡的人,这样的神情实在是难得一见··就好像是他真正心悦他了一样··……·明昭帝突然笑了起来,他低下头,炙热地吐息在虞乔耳边亲热道:“都晌午了,朕还要和皇后去给母后敬茶呢,皇后再这样看着朕,朕也只能担个不孝的名声了。”
虞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男人忽然的亲近还是那番过分挑逗的话语,但那也只是短短一霎,他的神情很快就恢复了高不可攀一般的冷淡清冷,手指也仿佛无意一般地轻轻推开了明昭帝。
“陛下说笑了·”·接着,二人便在鱼贯而入的宫女太监服饰之下更衣洗漱,明昭帝指着一名白面圆脸,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道:“那是德九,总管这宫里的杂事,从父皇时期就开始服侍朕了,对这宫里人事是最清楚不过的,你有什么不顺意的,就让他来禀朕。”
德九笑咪咪地走过来磕了个头:“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吉祥·”·虞乔嗯了一声道:“有劳九公公·”·德九可不敢当他这一声有劳,又行了个大礼便退到一旁,明昭帝打量了宫内片刻,忽然道:“你没有从家里带人来”·虞乔淡淡道:“没有合意的,陛下为我指派几个吧。”
明昭帝转头看他,面上有些- yin -晴不定:“我听闻,皇后向来不喜小厮贴身伺候,可连一两个得用的也无”·虞乔正在宫女服饰下漱手,听到这句话便停顿了片刻,才慢慢道:“只是没有遇到合意的,陛下不必过多在意。”
他说这话的时侯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光滑的脖颈,长长的睫毛收敛低垂,侧脸光洁如玉,看着实在是安静又美好,好像一只被驯服了的高傲天鹅,静静地憩息在主人的领地中。
明昭帝盯着他看了许久,轻轻唔了一声,转过头去,一旁垂手的德九却觉得自己已经老眼昏花不中用了,不然怎么会看到陛下在傻笑仿佛十分开心·……·……·待洗漱完毕,自然要去办正事儿,大婚之后第一日,是要向长辈敬茶,再回门的。
所以首要任务自然是去向太后请安··结果刚一迈出宫门,明昭帝便笑眯眯地向虞乔伸出手道:“皇后何不与朕同撵”·虞乔道:“自然不敢逾矩。”
“你我夫妻,本为一体,这样冷漠实在太伤朕心·”明昭帝目光悠悠,笑容真挚:“皇后难道不想与朕多亲近亲近”·在一群宛如木偶一样脸上写着“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啊”的宫女太监中,虞乔沉默了数秒,然后莞尔一笑,笑若春花。
“我心慕陛下,自是以陛下心意为重,陛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说完他便上了撵,徒留明昭帝一只手伸在半空中,明昭帝倒是半点也不见尴尬,悠悠然收回手,心道这鬼话说的可真好听啊,以后定要多逼他说几回。
宫廷与宫廷之间还是很有点距离的,昨日宿处是虞乔未来的居所,皇后的坤宁宫,离太后的慈宁宫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车程里,两人都比较沉默,各有心事··路到半途,明昭帝忽然道:“皇后为何一直称朕为陛下朕有名字。”
先帝的子息薄,一共也就三个儿子,其中大儿子的名讳如雷贯耳,主要是他和世家结仇结的死海深仇,大家半夜起来扎小人饭后去骂娘都要念上一年,后来当了皇帝,更是人尽皆知。
先帝姓穆,明昭帝名穆深··虞乔当然是知道的,只是直呼天子名讳太过逾越,他道:“怎可直呼陛下大名·”·穆深笑了一下,竟然也没有过多计较,只是道:“皇后还是如此守规矩。”
“规矩被制定出来,自然有它的道理·”·穆深忽然顿住了,他俊美而深沉的脸上浮现了一种很是奇异的神色,他盯着虞乔问道:“皇后这么守规矩,曾经有过大逆不道的时刻么”·虞乔怔了一下,几乎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听得穆深道:“朕年少时,曾经有一段时日疯魔,朕当时遇上一个人,只觉得为了他,别说是大逆不道,就是杀尽天下反对之人,做尽一切不可能之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他笑,朕就高兴,只要他悲,朕就痛心疾首,他要是受伤,朕恨不得以身代之,替他受尽苦难,皇后大概很难理解这种感情吧”·虞乔怔住,却下意识问道:“后来如何”·穆深笑了起来,却不作答了,只是道:“皇后有过么”·虞乔顿了又顿,最终抿唇,在男人了然的神色中道:“有过。”
穆深骤然看向他··虞乔道:“我曾经起名于身边一人,那人与我非亲非故,我却自作主张,代行父母宗亲之事,说起来实在荒唐,但当时到底莫名其妙,后知违背规矩,不成体统,便再也没有过。”
此言毕,撵里便安静下来,男人沉默片刻后道:“如此,那人应该深谢皇后,愿为其冒天下之大不韪·”·虞乔微微一笑,低下头望着自己青葱似的长指,淡淡道:“不过萍水相逢,一时兴起,少年时诸多荒唐之事,现在已经忘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穆深的神色在他说完这番话后霍然难看起来,黑眸又深又狠,像一匹受了伤的独狼··好在这时已到了慈宁宫,两人一同下轿,走入宫门,太后早已在殿中主位翘首以盼,等的很是焦急,眼见两人出现,先眼前一亮,继而冷艳高贵地开始喝茶,表情生硬地视若不见。
……·当今太后,也是个很奇葩的人物,下到民间小巷,上到世家书院,都流传着她的传说,哪怕虞乔不关心流言蜚语,都知道她的几番故事··首先,她不是当今皇上的亲妈,穆深的亲娘是先帝的结发,在先帝当农民的时候就跟了他,后来打仗的时候生了穆深,结果一生就大出血,要命,当时也没什么好的医疗条件,就这么去了。
她去了之后,先帝多年未娶,再后来当了皇帝,眼看中宫空悬,就把跟他久的还生了儿子的一个劳苦功高的妃子扶正了,那就是太后··因为一开始造反兵荒马乱,经济条件不是很好,先帝的几个老婆出身也就不是很好,但没几个像太后那样惨不忍睹的,想掩饰都掩饰不了,她亲爹是村口有名的屠夫,杀猪的名声整个村都知道,一个屠户的女儿当了皇后,哪里压得住风声。
当然,知道归知道,也没人会当面唧唧歪歪,毕竟先帝也是草莽出身·可后来发生的几件事儿让全天下都晓得,这娘们不愧是打小给她老爹打下手长大的,脑回路简直是惨绝人寰。
首先,在先帝准备封穆深当太子的时候,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反对的理由也很正当:“先成家后立业他连媳妇都没娶,连个儿子都没有,怎么能继承大业”·好吧,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反对的理由是因为她也有个儿子还排老二,处处被牛逼的长兄压一头。
不过希望自己的儿子继位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此言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先帝就准备先为儿子娶媳妇,娶完媳妇再封太子··结果奇葩的事情就出现了··当年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一份由甲道长,乙和尚,丙大师,以及ABCDE等N个寺庙共同签名的八字推算,直言穆深天煞孤星,八字克妻,不宜早娶,最好不娶,更应该开除宗籍,去寺庙出家以消煞气,最后孤老终生。
好像还嫌众人不够震惊,她又接着表示,虽然穆深八字不好,找不到老婆,但是皇室血脉还是不能断的,所以可以让他二弟先大婚,她已经精挑细选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上百位,大婚后便能立业,以传国祚……·先帝当时虽然已经病的昏昏沉沉,但还尚有余力,于是他跳起来左右开弓狂扇了皇后八个大耳光,扇的她脸肿牙断,满口血沫,在床上养了数月不能见人。
此事传出去,就成了天下的笑柄,民间笑她贪心不足吃相难看,狠毒继母意图不轨·世家笑她能力太差野心配不上实力,连钦天监都号令不了,只能请到些末流骗子充大师,好好一步棋生生走烂了。
愚蠢不是错,坚持的愚蠢才是错·养好伤后,皇后直冲小黑屋,和她杀猪的老爹赵国公商议了半日,然后出来对先帝说,穆深的婚事,她这个当嫡母的应该多加- cao -心,虽然孩子八字不好,但是毕竟是天子之子,将就一下,总能找到对象的。
先帝看了一下她口中将就一下的数位女子,然后气的发抖——全是京中大牢刑囚家中女眷,那些刑囚还有一半是被穆深送进去的,真难为她能找的这么齐全,出身最好的也是一位八品官员之女,顺便一提,官员姓赵。
先帝至此已经对这个老婆绝望了,挥挥手让她出去,改天就封了穆深当太子——去他娘的先成家后立业··此事到这里应该告一段落,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她有她的骄傲,她年轻倔强不服输,你当了太子又怎么样,我说你八字不好,我就不让你娶老婆,你有本事不结婚搞出个儿子来,到后来不还是要向我低头,让我给你选个老婆好方便我安插人手·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她想的很好,但她忘记了一件事情。
穆深是长兄,她儿子排老二,长幼有序,兄长不婚,幼弟怎可立··于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皇家第三代后继无人,三个皇子同龄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还个价了,皇孙还活在想象里。
穆深依然怡然自得,老神在在,天天拈花看佛,杀人放火·他底下两个弟弟却要疯了,二皇子端亲王眼见看上的姑娘一波波地上了别人的花轿,当即冲回去和亲娘大吵了一架,当天宫里碎了一沓茶杯。
到后来,皇后也要疯了,她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到孙子啊·她搞不明白穆深那个王八蛋怎么就能这么淡定,这么不在乎,这么不当一回事呢他是不是有病病的不轻啊·一开始,是皇后哭天喊地,要死要活不让太子大婚,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后来,也是皇后哭天喊地,要死要活求着太子大婚,恨不得给他跪下磕个头让他别挡弟弟的路··这幕年度大戏看得整个朝堂都很唏嘘,民间更是津津乐道着皇后那个恶毒女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让自己儿子到现在都娶不到老婆。
再后来,先帝去了,太子上位了,皇后升级成了太后,太后第一时间主动上书要求皇上大婚,千万别再拖,端亲王实在是拖不起了啊··穆深大发慈悲地同意了,改天就娶了个男后。
太后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啊,她在穆深手上吃了这么多年亏都没能讨到好,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主动跳进坑里啊·男后是什么,再怎么样也生不出孩子啊,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自绝后路啊。
所以,当穆深和虞乔来敬茶的时候,她很快过了心里那道坎,和蔼可亲,眉眼带笑,难得没有磋磨新媳妇的心思,还笑靥如花和和气气地问了几句,例如:“皇上这下没后该怎么办呀”“贤儿也该大婚了,不知道能有几个孩子呢。”
“到时候要不要过继一个给皇上呀”诸如此类,穆深也很简单地用一句话让她闭了嘴··“母后若是不介意,朕就让二弟多陪朕些时日,等太子出生再大婚也不迟,朕看二弟面相坎坷,不宜早婚啊。”
这句话让太后瞬间闭嘴,面色铁青,几乎下一秒就要请几个道士来占上一卦,证明自己儿子恨娶天子金口玉言,她深知穆深这王八蛋真干的出这事,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了敬茶,然后声称自己头痛发作不能再言,就不留膳了,接着在穆深踏出殿门之后要身边宫女赶紧去找国师批个八字,证明端亲王八字很好再也拖不得了·……·这一套动作看得虞乔叹为观止,世家女眷对峙都是笑里藏刀,你来我往,杀人不见血,心里恨死了对方都要装得你好我好,他确实没见过像太后这样心里藏不住事的,- yin -谋诡计都写在面上,还有何可斗·穆深拉着他出门,边走边道:“你以后也不必来请安,若是她说你,你就回她一句‘二弟大婚否’她就不敢再为难你,大婚后你再多请二弟媳妇来宫中坐坐,她自然知道轻重。”
虞乔忍不住弯起嘴角,笑道:“陛下胡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微微眯起,在阳光的照耀下呈一种很好看的琥珀色·穆深注目良久后笑道:“你终于笑了。”
虞乔一怔,笑意云消雾散,他这才意识到右手已经被紧紧攥住,男人的手大而有力,掌心里传来源源不绝的暖意··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继而垂下了眼。
……·在见过太后之后,便要回门,皇轿从正门而出,浩浩荡荡地抵达虞府,虞家无官职的诸位耆老,子孙,女眷都要跪地以迎·穆深亲自扶虞乔下轿,有一人在最前方,见两人下轿便上前,堂堂正正行礼道:“臣参见皇上,皇后。”
虞乔的眼眸眯了起来,他眼见这那人朝自己拜下,便流露出了一抹笑··那笑意如寒冰万仞,冰彻骨髓,又带着一种哀到极致的艳,艳如百花瞬间绽放,然后又在下个瞬间全部枯萎,似一条色彩斑斓又露出獠牙的蛇,艳到极致,也毒到极致。
这个笑容很短,所以只有一直注视着他的穆深领略到了这瞬间即逝的风情,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握着对方的手一下收的很紧··虞乔却没有关注到这一点,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对方在跪拜他,这个认识让他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盈盈的笑意——·“父亲何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地笑着说出了这句话··同时担任虞家族长,大齐丞相,大宗正的虞长笙在听到这句话后才慢慢起身,他抬头注视着虞乔,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到中年依旧俊俏清隽,保养得益的脸上掠过一道深沉的- yin -影——·“皇后娘娘如此体恤,为父不胜惶恐。”
第3章 ·行完该行的礼节,皇上和皇后便被迎进正堂之中··按理,应该新人再向岳家敬茶,不过虞乔不想跪,穆深知道他不想跪,所以两人心照不宣地无视了这个规矩,虞长笙何等人物,一看对方态度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之前准备好的棉垫矮凳全部自动蒸发,改为四人在一张圆桌上和谐友好地坐谈,为什么是四个人因为虞乔名义上的嫡母,虞长笙的继妻王氏,正在给他们倒茶。
王氏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生得秀美温婉,和蔼可亲·她表现得也如同任何一个贤良大度的嫡母一样,对虞乔亲近体贴,关怀有佳·再加上虞长笙虽然表情严肃,但谈吐风趣而不迂腐,见识广大不空谈,这番聊天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也看上去宾主尽欢,和乐融融。
一直维持到下人来报大小姐求见为止··王氏温婉得体的笑意终于僵在了嘴角,她下意识地去看虞长笙,对方依旧神情冷漠肃穆,于是她定了定神,接话道:“这孩子是想弟弟了,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得,那就要她进来吧。”
这其实很尴尬··虞家和皇家的这场婚事到底是什么来龙去脉在场众人都心里有数,对于那位推弟弟入火坑自己跳出来的虞大小姐,别说是世家各族人言可畏,虞家内部都有不少人看她不起,要不是她立刻和孙家定下了婚事,只怕族中耆老都要以- yín -乱的罪名开祠堂把她处决。
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而现在这位大小姐一听到弟弟回门了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笑话,说是姐弟情深……醒醒,别做梦了··然而世家规矩就是这点很妙,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的真面目,只要没有被摆到台面上来说,那么他们就可以充耳不闻,视若不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语柔在没有求见之前,他们就当没有这个人··虞语柔求见之后,他们忽然想起来了姐姐是应该很想念弟弟,不然就是不顾手足之情,于是她被顺利地放了进来。
虞乔用茶杯遮住了嘴角漫出的冷笑,他目光扫过了略带僵硬的王氏,心里那个声音又冷漠地响起:·你看看,这就是历经三朝五帝,号称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这群自以为是,执迷不悟的睁眼瞎们——·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又像是讽刺,像是讥嘲一般地低低道,当年的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大概是没有的吧。
……·虞乔放下茶杯,嘴角的笑容温雅而冷淡,恍若什么也不知情一般·见他如此,虞长笙的眼神略略一暗,正要开口,却又被刺得一恍,他抬眼望去,只见年轻的明昭帝正微笑着,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恍若锋芒实质。
像每一天他在朝堂上跪下行礼再起身时,他总能看到那龙椅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第一感觉无疑是耻辱的,可是耻辱久了,最终也竟然会渐渐演变成一种莫名的畏惧。
对于能掌握自己生死的,真正的帝王的畏惧··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对于自己身旁两个男人短暂的交锋,虞乔当然是不知情的,他只是端起茶杯,再放下,再重复一遍这个动作,就看到虞语柔袅袅婷婷,弱柳扶风地在两个侍女的陪伴下走进来了。
说起来,可能真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虞语柔进门低头依次行完礼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虞乔坐在中央,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她,那一刻她受到的暴击丝毫不亚于虞长笙每日在朝堂上受到的暴击的总和。
她的内心也神奇的和宫中的太后重合了:狗- ri -的,论长幼有序,我才是你的长辈,你凭什么不跪我·当然,长幼有序的近义词是尊卑有分,太后还敢在先帝尚在时在穆深面前喷他一脸唾沫,现在虞长笙坐在虞语柔面前,她都不敢对虞乔说一句不敬的话。
不然等待她的不是父亲的雷霆震怒,就是宫中翘首以盼的慎刑司嬷嬷··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好处··任凭你辈分有多高,命有多贵,在面对天子的时候,照样要把高高的头深深地,一点都不能少地低下去·什么孝道妇道,通通抵不过一句君王至高,皇上万岁。
·……·虞语柔现在就尝到了这种怄都要怄死的滋味·她以往和虞乔相见,因为自己占个长姐的名头,虞乔多多少少要略作表示,不能太过冷淡,可现在,他哪怕是真的看都不看她一眼,照样没人能说一个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你不看他怎么知道他不看你你看他——好,皇上的脸是圣颜,皇后与皇上在礼法上同体,你直视圣颜,皇家不追究就罢,追究起来——你是不是想死·虞语柔怄啊,要不是她当时被身边嬷嬷劝告和母亲哭啼搞的心烦意乱,又深恨几个世家女明里暗里的嘲讽,一气之下投进了孙家的怀抱,现在坐着受人跪拜的就该是她了啊。
虞乔凭什么,明明都是要去下嫁底蕴浅薄的皇家,凭什么她就要被明指暗指说她贪图荣华富贵,没有身为世家女的风骨,一到虞乔这里所有人都长吁短叹,说虞一郎舍身为大家,我们亏欠他良多啊。
说的虞乔和个舍己为人的圣父一样,虞语柔这个卖圣母人设发家的哪里受得住啊,而且夸虞乔品德高尚的人越多,讽刺她卖弟求荣的人就越多,风评对于一个女子有多重要看孙家越拖越久的下聘就知道了。
一想到这些,虞语柔的脸就要僵,连她妈王氏拼命给她打眼色都没能阻止她说话说的- yin -阳怪气··“小女见过皇后娘娘,眼见娘娘国色天香,想必在宫中也是养尊处优,小女深感欣慰。”
虞乔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淡淡道:“不必·”·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虞语柔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不必,不必个什么你倒是把话好好说清楚啊你这么6是不是看不起我啊·当然,就算虞乔真的看不起她,她也不能说啥,只能硬生生把话继续往下接,笑容勉强道:“自娘娘入宫后,小女夜夜思慕娘娘曾在家中的那些岁月,家中还有些当年的藏书典籍,倘若娘娘需要……”·“阿柔”王氏忽然厉声喝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虞乔已经微笑着把话理所成章地接了下去:“承蒙姐姐爱重,改日我便遣人来藏书阁拿回我的数本珍籍,还有数本没有看完,也一并拿走,希望父亲不要怪罪。”
世家最值钱的是什么·是书,是知识,是只有他们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知识·藏书阁,是每个世家最派重兵看守,最视之如命的地方,哪怕全家都吃不上饭,也不能卖掉里面一本书。
世家女倘若出嫁,能多得几本珍籍陪嫁,那么就是比金玉古玩更珍贵千倍的嫁妆·在这个古籍价值连城的时代,虞语柔的一句话,为虞乔打开了虞家书库的大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脸色煞白如纸,不敢看上首的父亲一眼。
虞长笙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看上去一点喜怒都没有,他对一旁花容失色的王氏道:“阿柔身体不适,在贵人面前失态,你扶她下去休息,让她在房间里静养一段时间,养好了再出来。”
面对这变相的禁足,王氏连为女儿求情都不敢,立刻扶起瘫软在地的虞语柔,温顺到极点的行礼退下了,也真是难为她,到底是大家族出身,在这种时刻带人行礼都分毫不错——也错不起了。
这时,一直围观的穆深忽然开口,对虞乔道:“皇后很喜欢读书那改日我送些古籍到坤宁宫里去吧·”·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面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在场两个世家子都在心里呵呵一声,然后虞乔回答:“有劳陛下,不必劳民伤财。”
穆深微笑道:“不,皇后误会了,那确实是些绝世古籍,那还是父皇在时率兵打仗时沿途收集的,人死一场空,东西拿不来带不走,所以……呵呵。”
虞乔and虞长笙:“……”·虞乔用了三秒钟把脑中那些惨遭皇家洗劫的家族名单甩出去,然后道:“多谢陛下·”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虞长笙眼瞧两人互动半响,眸色暗沉,忽然开口道:“可否请陛下暂避,我与娘娘有些私话要谈·”·虞乔一顿,继而垂眸道:“望陛下体谅。”
穆深:“……”·爱呢送完东西你就要我走还是不是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了好过分啊这个人·……·与此同时,随着皇帝被无情地从对话中驱逐。
在闺房中,被母亲一路拉扯进屋的虞语柔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掌,火辣辣的疼·她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娘……”泪水就扑哧滚落,不一会就打- shi -了手帕。
以往看到她这般神态就会心软的王氏此刻却是满面寒霜,她冷冷逼视着女儿,声音冰冷道:“知道错了”·虞语柔不敢反驳,只是呜咽着点头,王氏又道:“错在哪儿了”·“我……我不该说那番话……”·“错。”
王氏面无表情道:“是你一开始就不该来·”·不顾女儿浑然一僵的身躯,她自顾自地道:“现在他是皇后,是小君,本来就可以把你磋磨的不行也不让人说错,你得罪他在先,此时对方势大,你不抛光养晦,暗耐时机,偏偏冲上去和他硬碰硬,当然是错。”
“娘·”虞语柔抹了把泪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有什么好不甘心的”王氏笑了起来,这笑却压得虞语柔头都不敢抬:“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当- ri -你没做那些事,现在当皇后的人就是你,你父亲要小心对待的人也是你,连我这个亲娘都要给你跪下磕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你做了那种事情,还敢这么想”·“娘”虞语柔不由反驳:“你当时明明……”·“住口”王氏截断了她的话:“我当时如何我当时要你去找孙家求助,可没要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偏偏看上那个孙楯,他和你弟弟……”她薄薄的下唇被狠狠一咬,硬生生咽下了后半段话:“你也是要走我当年的老路么抱怨作甚”·虞语柔已知再说也是无用,便默不作声地流泪,手指却一下一下绞着帕子,恨不得绞碎了才好,才痛快。
“罢了·”王氏却已然平和下来,温婉的笑意又浮上了她的嘴角,她走过去摸着女儿光滑娇嫩的脸颊,曼声道:“既然总是要走我这条路的,那更应该沉得住气些,一时风光哪里比得上一世平安,吴音当年再怎么倾国倾城,再怎么才华绝艳,最后还不是……”最后的话语尽没唇齿,她微微笑了起来。
·温婉秀美,端庄大气··那是个属于站到最后的胜利者的笑容··她现在的身份也使得这个笑容分外有说服力,虞语柔依偎着这样的母亲,心里充满了安全感和敬畏,连哭泣都不由忘记,还是王氏在她额间轻轻一点,她才如梦初醒,继续嘤嘤啼哭起来。
王氏满意点头,挥了挥手,一个老嬷嬷便会意而出,不一会儿,虞大小姐“幡然悔悟”哭到昏厥的传言就被悄悄流传出去··她对服侍虞语柔的嬷嬷道:“多看着她点儿,不哭满一个时辰不准停。”
嬷嬷垂首应是,王氏这才起身离去,她走到走廊中途,一个侍女跑过来在她耳畔低语了片刻,她也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她不在乎虞长笙会给虞乔多少东西。
她也不在乎虞长笙会和虞乔说什么话··因为她知道,她的夫君,不会允许任何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拿走,哪怕暂时被占有,最后也一定会被拿回,而虞乔,从多年前起,他就是被虞长笙定义的“他人”了。
王氏温婉地笑着,以低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吴音吴音,你有什么用,你死的那么早,你的儿子都不再是虞家人了,你那么美有什么用”·你压了我那么多年,让我当年连气都喘不过来,又有什么用·她轻轻一笑,裙摆微动,以最端庄得体的莲步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书房··虞乔不是第一次进入虞长笙的书房,他站在长案之前,漠然地打量红木阁里的一份份文书,心里却略有些哑然··在提出让皇帝let it go的请求后,虞长笙并没有在正堂里继续谈话,而是把虞乔带进了书房。
书房是他的办公之处,虞丞相日理万机,这里面放着无数公文,但能堂而皇之地放在外面的都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据虞乔所知,此处起码有十个暗格。
但是能让他把他带到这里来,这件事本身就很要命了··虞长笙疑心重,对保密工作做的很好,抛去幼年不懂事不谈,决裂后,虞乔和他装得最父子情深的时候他也没再让他进过书房,为什么,是怕,虞乔太聪明,万一有个所以然就扛不住。
所以虞长笙哪怕宁可做戏做的不到位,也要扼杀这一丝细小的可能,反倒是虞语柔沾了智商的光,每日送餐的时候能进去一两回,还借此事在他面前炫耀了许久··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心塞的。
虞乔低头看着案头一叠叠文件,默然地想··大概就是那种健全人士要累死累活参加高考,智障人士拿着证明300分可以被保送交大的感觉吧··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不过他不想因为这个变成一个智障,所以也就不谈了。
闻得动静,虞乔抬起头,看见虞长笙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沉沉··“刚刚阿柔也说了,我也答应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珍籍没有看完,直接来取便可·”·这实在大方的不可思议,虞乔应了一声。
“是阿柔不懂事才让你遭受这般苦难,你在宫中要多多保重,为父也对你不住,如有差错,为父哪里有脸去见你娘亲·”·虞乔在他提起吴音时霍然起眼,与虞长笙对视片刻,继而道:“父亲说笑了。”
虞长笙并没有在意他话里这点刺,他转过身,按下墙头一块凸起,墙上立刻弹出一个木格,他从木格里端起一个盒子,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几次,然后像捧绝世珍宝一般捧到了虞乔前,轻轻按下了开关。
扑哧一声,盒子被打开··在看清盒中的东西时,虞乔一直冷淡而矜持的面容终于变色,他抬起头直视着虞长笙道:“你是何意”·虞长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低头仔细地看向了盒中。
他见过这样东西很多次,第一次是在美丽的妻子手里,最刻骨铭心的也是在她的手里,绽开一道道绮丽的血花,染红了他的视野··他昂首审视着虞乔,这个和妻子有着相似容颜的儿子,此时正在用一种妻子绝对不会有的,冰冷刻骨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很清楚那眼神饱含的恨意和野心,但他并不以为然··虞长笙以绸布裹起那物,方方正正地端在了虞乔前··那是一把匕首··匕首精致小巧,长度一寸未及,其把柄呈深红朱色,雕有华美花纹,端部镶嵌着一块血红宝石,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匕身光洁如新,皎洁如镜·发丝掉落于上便会一分为二,吹毛立断··这把匕首,是号称天下十大名匕首之一的“上邪”,它由吴家先祖机缘巧合下所得,妥善保管数代,最后作为吴家某代嫡长女的嫁妆之一,被她带到了虞家。
再然后,她死的那一日,把这把匕首留给了她的儿子··虞乔曾经拥有过它,而在五年前的某次事件中,被虞长笙强行收走了··现在,它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虞乔直视着对方,又问了一遍:“你是何意”·虞长笙道:“天道无常,天数有变,当今苍生饱受涂炭之苦,阿乔自小便熟读四书,难道不懂其中利害殿堂之上诸多朽木为官,狼心狗肺之辈纵横朝野,阿乔难道就袖手旁观,不思其民”·虞乔冷道:“你就这么堂而皇之,不知自己也是块朽木难雕”·“不,”虞长笙道:“我知。”
虞乔:“”·“但,我知无用·”虞长笙道:“唯有阿乔你,才是唯一能清朝堂四野,还百姓安居乐业之人。”
“因那蝗虫之首,众狼之头,安睡于你床榻身畔,日日夜夜触手可及·”·闻得此言,虞乔不由冷笑出声,他盯着虞长笙一字一句道:“你这是在教唆我弑君么你好大胆”·虞长笙却神色漠漠,如苍苍老树矗立不动,他清俊的面容恍若神圣不可直视,他道:“你为何进宫,你我皆知,倘若你有半分不愿,便是有十个阿柔那样的蠢货,又能奈你何。
你之所求,不过是凌驾于我这个父亲之上,不再受那些闲气·可如你能还这朝野一片安宁,给天下一派国泰民安,我便是跪下给你磕几个响头又如何你是唯一能比肩天下至尊之人,又怎能看不清他的品行是否有益于民”·“你若是有心杀之,以我儿之能,便是让那人心甘情愿做个风流鬼,牡丹花下死上一趟,又有何难”·言罢,他将匕首向前一递,正色言道:“我再无其他所求,只是但凡你有万分之一的爱民之心,你便接了这匕首,改日,如龙椅上那人真是一无道昏君,你便用此匕杀之,还这天下一片太平盛世”·回音袅袅散去后,只余满室寂静。
室外此时已有狂风席卷而来,绿竹被扫落了满地针叶,廊上风铃叮当乱响,而沉寂的书房里,却一丝风意也无,唯一可闻的声音,便是两道不一样的呼吸声··房中点燃了香块,是一种清淡如菊的香气,可满室的清香层层叠加起来,竟然也显得不一般的厚重。
……·虞乔的目光从匕首移到虞长笙的脸上,然后再移到匕首上,匕首倒影出他的脸,黛眉如画,星目琼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时也不需要有什么表情。
虞乔的目光转到拿着匕首的那双手上,那双手凝在空中许久,却依然很稳,就像他的主人此时的心态一样,稳如泰山,坚不可摧··他知道,虞长笙的棋风便是如此,稳扎稳打,绝不出错。
他同样也自信着,自己的棋,没有错·……·许久,虞乔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把匕首··他对着虞长笙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春池破冰,万分绮丽。
饶是如虞长笙般城府深沉也不由一怔··此时此刻,夕阳西下,火红的朝阳像血光一样透过书房里唯一一扇纸窗照了进来,照在了正对着窗户的虞乔脸上,使得他整张脸都浸没在血红色的光影中,宛如妖邪。
虞乔笑着,优雅地将匕首握在掌心,道:“父亲,我会按你的话去做·”·“倘若明昭帝真是无道昏君,那么我便会杀了他·”·“但是。”
虞长笙的瞳孔慢慢收紧了,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一动也不能动地望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血色的夕阳在他眼中燃起血红的火光,那火光朝他扑面而来,然后将他吞噬在烈火熊熊之中。
“但是,倘若他不是——”虞乔笑着,重复了一遍:“倘若他不是——”·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那么父亲您就要小心,也许这把匕首,就会刺向您了。”
第4章 ·再待回到宫廷时,已是月明星稀,孤月高照··这一夜于情于理穆深都是要和虞乔一起过的,宫人们也很识相,搞完事就老早退到殿外,留下一对新婚夫夫大眼瞪小眼。
许久,还是穆深打破了沉默,他今天喝了不少酒,双眼很有些迷离,看上去更是邪气四溢:“皇后不就寝么”·于是虞乔从善如流地上床了,然后一下就被拉到一个结实的怀抱里,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穆深低头嗅他颈间,喃喃道:“好香·”·虞乔木然道:“因为用了熏香·”·穆深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殿里也是熏香,没你这么香。”
虞乔都要被气笑了:“那是因为你还抱着我呢”·他这一说,男人便低低地笑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颤动,他低头凶狠地撕咬舔舐虞乔的嘴唇,虞乔躲闪不过,不一会就被吻得满面桃花,艳色难言。
他也是被气昏了头了,怒气冲冲地瞪着穆深,却不知他双眼水润圆滚,气得发抖的样子也格外好看,在男人眼里更是秀色可餐··穆深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下身滚烫似火燎,他俯下身,吻着虞乔光滑的额头,低低地道:“可是我不喜欢那香……能不能不用”·身下人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一刻,穆深继续吻着他的额头,恍若未觉,胸腔里却传来了一声寂寥的,早有预料的叹息。
你对我,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他低头吻了一下虞乔的唇瓣,对上对方如倒影着满天星辰般明亮璀璨的眼眸,温柔道:“晚安·”·顷刻,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过了片刻,虞乔慢慢地直起身体,低头凝望着已经熟睡的男人,在萤火灯芯的照耀下,他的目光冰凉如月光,没有半点之前的意乱情迷··他伸出一只手指,指尖在对方脖颈要害之处轻轻一划,恍若蜻蜓点水,轻轻带过。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凝成了冰··须臾后,殿外守夜的宫人听得皇后娘娘道:“来人·”·“将我带来的香再点上一些,皇上喜欢的紧呢·”·“从此以后,坤宁宫日日夜夜都要点此香,没有我的命令,就不能停。”
宫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帐里就传来喘息呻吟之声,听得人面红耳赤,不疑有他··即日,皇上便要恢复上朝··穆深和虞乔在同桌用早膳,膳食满满摆了一桌,见得便叫人十指大动。
穆深给自己倒了一碗老鸭汤,给虞乔夹了一块松子甜糕,笑道:“这是御膳房做的最好的一道甜糕,你尝尝·”·虞乔尝了一下,确实是甜而不腻,柔中带劲,他口味被养得清淡,偶尔却喜欢吃点酸酸甜甜的食点,甜糕做的很合他胃口,于是他道:“谢陛下。”
穆深笑了笑,继续给他夹菜,虞乔面上不显,心里却略有些微妙,这明昭帝长得这么放荡不羁四处留情,嘴上也荤素不忌没把门的·现在怎么这么温柔体贴居家好男人,货不对板吧。
他不知道一旁站立的德九眼珠都要脱眶了,他九公公服侍这大主子多少年了,头一次看到他给别人夹菜,先帝活着的时候都没这待遇啊,这皇后娘娘真是本事滔天,厉害厉害。
两人算是气氛和谐地用完了早膳,然后穆深道:“今日二弟和三弟要进宫来探望母后·”·虞乔表示了解:“那我先去母后那里等待陛下·”·穆深眉头皱起,一边更衣一边道:“你为何要等朕”·坤宁宫里所有人都一怔,德九机灵道:“陛下公务繁重,未必能……”·“不是此意。”
穆深道,他此时已经换上龙袍,一身明黄流光四溢,耀的人移不开眼:“朕会与皇后同去,皇后为何要等朕”·虞乔手中动作一顿,昂首紧盯着男人,他的心跳极不正常地加快起来,他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层不可思议的,连他自己都不能想象的意思,可这不对劲,完全不对劲,这在他的预期里不该来的这样快,这样没有道理——·“朕之意是。”
穆深的神情温柔,目光专注,他看着虞乔,牵住了他的手··“皇后要同朕一道去上朝,下朝后再一道去向母后请安便是,何来等待之说”·……·半刻后,随着载皇帝去上朝的车撵出发,一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被传播出去,如同有物掉入沸水之中,迅速引起了哗然大波。
在朝堂上等待上朝的诸位官员之中,也有不少人从各种渠道得知了这一消息,嗤之以鼻者有之,不敢置信者有之,可一切预测推论都在他们看到皇上龙椅后被降下的那道垂帘时静止了。
多少人望着垂帘之后那道身影,惊愕失常目瞪口呆,其中包括无数蓄谋着支持皇后夺权的世家官员··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才刚刚过去一天啊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们已经见到的那个为夺权不择手段的明昭帝是个假的这不可能·在和心理预期完全不符的重大打击下,各位大人们都恍恍惚惚红红火火,上朝宛如神游,退朝时才反应过来,便立即有人走到虞丞相旁,极富深意道:“娘娘了得啊。”
虞丞相沉默不语,恍如未闻··那人见此反应,心中便也了然,向周围同僚打了几个眼神,大家都心领神会了··不管虞乔是用什么手段让明昭帝带他来上朝的,这步棋提前走出来,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要他听了这一次政,世家就绝不会允许皇上再否认皇后的参政之权·不过才一天就能把皇上迷到这般地步,这皇后的手段,可真是了得啊……·众人心中皇后的形象被无限拔高,颇有蓝颜祸水之势。
而在和穆深同乘一辆车架下朝回宫的虞乔脸上,并没有一点得色··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他看着坐在身旁的男人,心中只有越来越多的警惕和百思不得其解。
虞乔是个聪明人,而且他看人很准··他从第一眼起,就很看不惯眼前这位明昭帝,甚至因为各种原因对对方有些难言的轻蔑,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他是个蠢货··一个蠢货,不可能把世家各族打压的这么厉害,不可能乱中求稳,慢中求快地坐稳皇位。
可如果不是一个蠢货,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后参政——还是世家出身的皇后参政会有什么后果·在他预定的计划里,他走上朝堂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不应该是今天,也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达成的。
他甚至连提都没有提一下,对方就主动帮他把梯子搭好了,然后牵着他上去··这完全没有理由·饶是虞乔再深谋远略,也是被明昭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路子搞蒙了,因为这个事情确实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你会心甘情愿的给要杀你的人递刀子,还专心指点他往哪里捅会比较疼吗正常人都不会吧·偏偏穆深就这么做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这不在预期中·虞乔冷静地想,而我,要弄明白它为什么不在预期中,再去解决问题··他是这么想的,却仍然有些不受控制地盯着明昭帝,这位不是正常人的皇帝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他转头看向虞乔,慢条斯理地饮了一盏茶,然后笑道:“皇后是不是很好奇朕为何会如此行事”·好奇好奇好奇的头都要炸了——虞乔很想这样说,但鉴于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于是他也看似浑然不在意地看着男人,接话道:“那陛下为何如此”·“很简单。”
穆深道:“朕深慕皇后,愿为皇后搭一青云梯,仅此而已·”·第5章 ·那番对话之后,两人相继无言,一直沉默到了车撵停下··待穆深与虞乔进入慈宁宫时,二皇子端亲王穆宁和三皇子睿亲王穆洛已经先前一步到达,在此等侯。
眼见帝后相携而来,两人神情不一,反应大不一样··太后本来热切地和自家儿子说话呢,冷不丁被通报的人打断了,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不过她好歹记得前天穆深的狠话,不敢再下了面子,只是不- yin -不阳地道:“皇上来的可真早。”
穆深笑道:“二弟三弟都在母后面前尽孝,朕又怎敢懈怠不过母后既然嫌朕来的早了,以后朕就尽量再晚些,好叫母后不失望·”·……呵呵。
太后被噎得够呛,身旁宫人都鼻观眼眼观心,如一排排彩塑泥偶·近侍的嬷嬷心道不是你肚皮里出来的,能恭敬到哪里去,况且以太后以前那些作为,皇上还能装个样子都是忍功了得,还能指望什么·气氛一度非常尴尬,还是端亲王看不下去自己亲妈犯蠢,轻咳一声上前见礼:“臣弟见过皇兄皇嫂,祝二位百年好合。”
虞乔凝神看去,只见此人容姿英挺,仪表堂堂,气质温雅,晃眼看去确实如一翩翩公子,不过眼底戾气难遮,破坏了整体美感·再联想到端亲王近几年来渐好的口碑和礼贤下士的传言,他在心里无声地冷笑一声,面上平和道:“多谢二弟。”
在虞乔观察对方的时候,端亲王也在观察他,他久闻这位世家一郎的名号,一直有些不以为然,以为不过是海市蜃楼,水中望月·如今亲眼一见,眼前之人貌若春花,气度高华,真如谪仙下凡,天女在世,不由有些心悦诚服了。
再一想今早上朝时的壮景,心觉穆深被迷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世家出身的美人实在有些可人之处,改日我也可择一女做良配··“臣弟见过皇兄皇嫂,皇兄皇嫂实在天赐良缘,般配至极,臣弟祝二位百年好合。”
说这句话的是睿亲王穆洛,他年纪小,不过十五六岁,是先帝一后妃所生·长得钟灵毓秀,分外讨喜,此时他正笑吟吟地望着虞乔道:“久闻皇嫂风采卓越,貌若谪仙,小弟当时还有些不信,现在真当是久闻不如一见,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个时候端亲王就比较难受了,因为他之前想的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和别人撞梗然后被打脸的感受还是很不好受的,于是他在心里捂着脸,把穆洛在小黑本上记了一笔。
穆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二哥记恨上了,他继续笑眯眯地看着虞乔,心道真好看真好看啊~不枉我早早来慈宁宫守株待兔,如此美人,不多看几眼实在白活··虞乔只觉眼前睿亲王的眼神火热非常,好似在看一盘珍馐美食,他目光一扫,便看到对方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大盘瓜子,旁边还有一大堆磕好的……瓜子壳·穆洛随着他眼光一看,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臣弟之前贪睡,未用过早膳,之后陪母后唠嗑,一时不察多用了些零嘴,请皇嫂莫见怪。”
·当然实际情况是太后看到端亲王眼里就没他这个人了,他也懒得讨人嫌,就在一旁磕瓜子旁观母子情深,翘首以盼美人出现,然后磕啊磕,磕啊磕……·虞乔现在当真有些佩服这个三弟了,他话里可不是明指暗指太后不慈么,眼不见一旁太后脸都青了一片,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太后目前表现出的智商,听不听得懂还是一回事呢,能理解出来的意思肯定也和原有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这时穆深笑模笑样地开口道:“那就传膳吧,免得把三弟饿着了·”·宫女闻言而动,一盘盘美食立刻流水一般被端上桌面,作为皇上的重点叮嘱对象,穆洛面前摆了好多盘大鱼大肉,但他看着被有意无意与他隔远的虞乔,只觉一片哀愁。
大哥实在太过分了不就看了几眼吗为什么要这样·连看都不让多看,小气··穆深觉察到了弟弟哀怨的小眼神,他亲切一笑,叫来宫女,于是睿亲王面前立刻多了几道御赐的菜肴。
我仿佛有了一个假的大哥,睿亲王看着面前自己最不爱吃的几道菜,冷漠地笑了··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虞乔没有关注睿亲王的愁眉苦脸,他夹了几筷子自己面前的菜,心中微微一动,倒不是因为这几道菜不合他的胃口,而是恰恰相反,实在太合他胃口了。
这可能会被常人当作巧合,但像虞乔这样习惯了步步筹谋,把握每一个细节的人不能更清楚的知道,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巧合·在和他关系不睦的太后宫里,他能吃到合他心意的饭菜,这也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有人早早打点好了这一切。
他抬眼望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对方的侧脸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邪气和从容··一筷子鱼肉被夹进了他的碗里··虞乔怔了一下,然后犹豫着吃掉了它··他其实不太习惯吃别人夹的东西,不过感觉竟然也不是很讨厌。
对面的端亲王感觉眼睛都要瞎掉了,他恍恍惚惚地干了一杯酒,心里对虞乔的敬佩之意如黄河水滔滔不绝,这哪里是刚刚新婚啊,这必须是他大哥的真爱啊·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他大哥给人夹菜,结果有人竟然还嫌弃,这绝壁是真爱·端亲王心里翻江倒海,太后心里也不好受,穆深那个天煞孤星现在都娶到老婆了,吃饭都有人夹菜了。
她儿子这么帅这么牛逼这么天潢贵胄怎么还没个对象呢她瞥一眼身旁的儿子,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明日就邀父亲进宫,和他好好商议个章程,务必要选出个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金凤凰配给儿子·这顿饭,就在睿亲王拼命干饭,端亲王拼命干酒,太后拼命思考儿子对象的沉默中结束了。
整桌就虞乔吃的还行,他拒绝了穆深继续投喂,在男人意犹未尽的眼光中接过宫女端来的锦帕擦手,心觉奇怪·以往在虞家,一顿饭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之中,今日本来以为会是场鸿门宴,结果……真是来吃饭的·眼见他用完膳了,穆深拿起锦帕,在虞乔唇瓣上轻轻一拭,然后再在自己唇上一拭,心满意足道:“用完了我们回去吧。”
满桌人都对皇帝陛下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行为持痛心疾首的态度,穆洛最是痛不欲生,他悲戚的眼神让虞乔以为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如同一个被登徒子污了清白的可怜少女。
穆深对一室沉默视而不见,横眉冷对千夫指,起身之后悠悠一句:“三弟这几日去了上书房没有那里几位老师对三弟甚是想念,他们让朕问问三弟,之前罚抄的道德经抄完了吗”·穆洛:大哥,我信了你的邪。
睿亲王痛不欲生地滚了,一想到之后的日子里不但无法看到美人,还要对着一群鹤发鸡皮的老头子罚抄上善若水,他的背影就分外凄凄惨惨戚戚,好似一颗被风吹雨打的小白菜。
端亲王眼见三弟做了马前卒,一头撞死在炮口上,不由更加坚信真爱论·他不敢再多和虞乔搭话,深怕大哥冲冠一怒为蓝颜,匆匆告退表示改天再来看望母后,然后溜之大吉。
虞乔:……·待和穆深一同上了撵轿,他才问了一句:“陛下这是要往何处去”·穆深正闭目养神,听得他问便道:“自然是要去金鉴殿处理日常政务,朕也想要松快几天,可那些言官好是烦人,朕一旦懈怠一日,便是昏君无疑,要被口诛笔伐好些日子,实在头痛。”
虞乔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接着问道:“那陛下要带我去哪里”·穆深的双眼一瞬皆开,他的眼神在暗沉的车撵中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常人难免要被其中邪气所撼,心生胆怯,而虞乔却毫无畏惧,平静地与他对视。
穆深的嘴角扬起,他深深地看了虞乔一眼,露出了一抹邪肆难言,意味深长的笑意··“虞卿自然是和朕同去,红袖添香,也是佳事一件·”·虞乔平静地移回视线,试探到目前为止已经足够了。
穆深的路子很野,下棋尽出乱招,是始料未及,难以预测·但既然找不出原因,那么就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他能容忍皇后垂帘听政,能容忍皇后插手政务,批阅奏折吗·如果能,那么便定是另有图谋,如果不能,那么之前就是遮人耳目。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虞乔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至于之前穆深的真爱论,呵呵,谁信谁傻逼··于其相信一个心机深沉,残忍无情的帝王对自己一往情深,不如相信虞长笙多年来是有苦衷的,自己和母亲才是他的心头好,掌中宝。
……不··虞乔叹了口气··他忽然发觉这两种可能指不定哪一个更荒谬了··穆深是个很守承诺的人··他真的把虞乔带到了金鉴殿,当着他的面批改奏章。
一开始,还只是他批改虞乔旁观,后来,他开始主动指点虞乔如何以最快程度从一大堆沸沸扬扬的修饰之词中提炼出重点,如何给公文分出类别·其中哪些是可以拖上一两天再议,哪些是要立刻解决。
虞乔虽然是世家出身,但也是头一次在最高点判断天下大事,不由耳目一新,受益匪浅·在短短数天里,他就又对天下布局有了更深的了解··再后来,穆深发现他已经懂的差不多了,就干脆把公文分了他一半,让他帮忙批阅,自己省下一半时间愉快地调戏美人。
虞乔:……·虽然结果是他想要的,但是为什么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开心不起来的不止他一个··当“皇后参政”“皇后掌权”“皇上沉迷享乐,由皇后代为批阅奏折”的消息传的满天飞,而且貌似验证属实后,越来越多的人坐不住了,那一道日日坐在垂帘之后的优雅身影,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一根无法拔出的刺,如鲠在喉。
终于在某日,在一名官员发现自己接到的批复上不是皇上那粗野风流的草书,而是一笔秀丽端正,棱角分明的正楷后,效忠于陛下的那些寒门子弟爆发了··他们再也无法坐视皇后蛊惑君心,世家夺权他们要奋起争斗,为皇上而战·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第6章 ·属- xing -不同,做事的方法也不同。
武夫讲道理用拳头,文人讲道理用笔头··而面对着一位武夫出身不那么讲道理的皇帝,大多数大臣还是很不敢和他用拳头讲道理的,然而用笔头也没什么卵用,三十二颗头颅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心中觉得陛下对寒门子弟理应宽容爱待些,但也没人真想拿命去试试那个宽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于是在一番商议之后,寒门大臣们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即日响午,当届科考被选用的寒门学子,自发在大殿外静坐抗议。
这个方法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它即保证了仗势够大,皇帝能知道,也很安分,不至于真闹出人命,毕竟沉默的抗议和歇斯底里的骂街有很大区别·最让老臣放心的是,静坐人选都是新一批的国之栋梁。
再怎么生气,皇帝也不至于把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树苗全部扼死··那些白衣学子静默无语地坐在炎炎烈日之下,纵使汗流浃背,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他们以这种沉默抗议的方式传递着一种意志——搞事的意志。
皇宫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当那群白衣学子坐下的那一刻,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金鉴殿,当时虞乔在和穆深面对面地批改奏章··闻得消息,穆深面色变都未变,淡淡道:“知道了。”
禀报消息的太监知趣地退到一旁,再无言语··虞乔也没有说话,他抬眼望了一眼沙漏,然后继续批改奏章··很快就三个时辰过去了,厚厚一沓奏章堆积而成的小山已经消失,两人不约而同地搁下了笔,这时,虞乔才再次抬眼望了一眼沙漏。
时间差不多了··他转目,正巧于穆深对视,男人懒洋洋地朝后一仰,道:“要走了”·虞乔顿了顿,垂目道:“陛下不去”·穆深笑了笑道:“你现在去,不早不晚赶上最好时候,我现在去,什么时候都是错了时辰,皇后难道不知道吗”·虞乔闻言,不由深深望去,却见男人已经阖上双眼,倚在靠椅上,俊美邪肆的脸庞上难得带了一丝疲倦,看上去像是真的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他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座位上起身,朝殿外走去,在经过德九时,他轻声道:“给陛下拿一条薄毯,夏日勿贪凉·”·德九垂首应是··待他走出殿外,椅上的男人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大门前那个逐渐变小的身影,似笑非笑地道:“小没良心的……连亲手给我盖一下都不肯,怎么就这么……招我喜欢呢”·……·响午时分,烈日炎炎。
毒辣的日光酷厉地照在白衣学子的身上,一层又一层的汗浆浸- shi -了衣衫,一丝不苟的发鬓也变得凌乱·在长达三个时辰的静默之中,无人搭理的处境和身体上的折磨使得多数沉浸在虚无狂热中的人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今日的处境,而越是思考的深入,越是令人心惊胆战。
交流的目光变得疑惑,动摇,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口,朝第一列为首的人道:“刘钧,你看今日……”·刘钧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他长眉入鬓,容颜俊秀,在这次科考中名列前茅,为寒门之首,众人皆信服于他。
他平日也十分温和,但一旦沉下脸色,那便显得极其严肃方正,只是一眼就令那人讪讪不敢言·刘钧环视周围学子,冷声道:“我等既是为陛下效忠,便是有刀山火海也趟得,何况区区静坐数个时辰,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又有何资格忠言逆耳”·此言一出,之前那些动摇的人纷纷羞耻不已,深感自己觉悟不够,卯足精神要坚持到陛下看见为止,于是一个个坐姿更加端正,神情肃穆如丧考妣。
刘钧这才收回目光,他望了一眼烈日,心中暗道:时辰应该到了··这时,一道由太监发出的尖利长音划破空气,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皇后娘娘到——”·那些学子听得终于有人来,不由一个个倍受鼓舞,更以感激的目光望向刘钧,觉得他果然目光如炬,料事如神。
他们却没有看到,刘钧听到来人的那一刻就面色微变,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皇后·怎么会是皇后·来的人明明应该是陛下,怎么会是皇后·不等他脑中九曲十八弯过上一遍,只见一架装饰着龙凤流苏的车撵缓缓来临,车撵上坐着一人,肤白似雪,唇含丹朱。
也许是烈日阳光太过耀眼,刘钧在那一刻竟然不敢直视,眼中一阵刺痛·他伏下身,和周围一片学子一样行礼··“学生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冷淡清彻的声音··“起·”·他缓缓起身,这次终于看见了这位昔日的同窗·对方一身白衣,黑发似瀑,看上去于往常无二,一双黑眸空而幽静,却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内心所想。
刘钧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虞乔开口说话时达到了巅峰··虞乔的目光扫过地上每一位学子,他看上去无喜无怒,只是淡淡道:“众卿如此,令我和陛下很是失望。”
“如长舌妇人一般听信他人之言,搅乱宫纪,实乃书生之耻·”·此言一出,众即哗然,便有学子忍不住义愤填膺道:“娘娘好大口气,我等是为天下大义……”·“天下大义”虞乔道:“什么天下大义本宫怎么不知道哪里有天下大义需要尔等来扶持,朝堂上那些大人是死绝了还是不能用了需要你们这群连任命都没有的书生来强出头尔等是上知天文还是下通地理,发现我大齐即将国破家亡山河倒倾,需要你们来拯救”·他这一番话讽刺意味极重,堵得学子一句话都不能驳,只能面红耳赤,几个其他学子看不过去,愤然道:“连担忧国事都不可,娘娘未免也太……”·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本宫没有说不可。”
虞乔面无表情道:“但可,并非如众卿一般哗众取宠,搅乱宫纪,这置陛下于何地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为陛下分忧,却是要把陛下打造成天下之笑柄既然有忧心之事,何不写好朝章提交上来,本宫自认批改奏折还算勤勉,当然能好好审阅众卿之烦恼”·我们特么的就是知道你很勤勉才不敢写奏折的啊·一众学子几欲呕血,这是要有多无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想看,我找老师准备打班长的小报告,结果老师说好吧,你写好了报告交给班长吧。
这小报告怎么还打的下去,这简直要命啊·“学生并非此意·”刘钧忽然道:“我等并非是有意冒犯陛下,只是眼见皇后娘娘八面威风,大权在握,不知是否还记得昔日同窗之谊。”
此言表面好似奉承,其中暗含的毒辣却不容错认·你昔日还是一名书生与我们同上考场,今日却卖身于帝王家开了后庭花,如此作为,又怎能服众·几位学子也露出轻蔑不平之色,嘀嘀咕咕之声到底难免。
虞乔却微微一笑,饶有趣味道:“刘卿你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刘钧一怔,道:“并无·”·虞乔闻言垂目,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萧然,他道:“如此,你又怎能体会本宫之痛本宫家中只有一姐,她犯下滔天大错,本宫又怎能不为她弥补一二本是无奈之举,应时之需,又有谁能时光倒转,重来一次如此本宫纵使为天下人唾骂,好歹也保全了家中妇孺,便也心甘情愿。”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的动情,在场学子也少不得为他触动,再一想之前传闻,深觉自己实在是站在道德高点上说话不腰疼,难免有些惭愧,皆讪讪不语··刘钧面色变了又变,道:“那娘娘为何每日在朝堂……”·虞乔以衣袖擦拭了眼角,继续道:“然,我终究是书生出身,十年寒窗苦读,又怎能不渴望一展抱负,如此入宫,也算是为陛下分忧,了却一番心愿。
却不想好心办错事,引起众多非议,今日听闻尔等昔日同窗竟然为谣言所惑,作出自耽前程之师,实在痛心疾首,匆匆赶来,少不得说错些话,望各位体恤一二,不要误解本宫一番心意。”
众人大恸,不免怜香惜玉,感激涕零,想想他们尚能为国出力,一展抱负,虞乔如此才华,却只能深居宫中,想做些为国为民的事情都要被人误解,实在是可悲可怜。
而自己听信谣言,一时冲动酿成大错,他却忧心众人前途,刻意赶来阻止,这……这实在是令人惭愧不已啊·如此才华,如此品- xing -,却如此遭遇念及此处,寒门学子不由悲从心来,热泪盈眶,企图安慰又觉言语无力,只能默然无言,以袖拭泪。
虞乔这时方察觉众人情态,长叹一声道:“众卿何必为我难过不若与本宫多论些时事民生,当下政务,让本宫一展眼界,了却遗憾·”·众学子闻言,一个个自然是争先恐后,踊跃言论,当下场面立转,之前人人要批斗的气势已经烟消雾散。
刘钧站在一旁,眼见大势一去不复返,心中一片冰凉,唯剩毛骨悚然··他细思极恐,偏生脑子好使,一下就想通其中关窍·之前虞乔先冷待他们三个时辰,用烈日磨去他们身上锐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在气势最竭时出场,华服尊轿,一尘不染,对比他们狼狈不堪,令人心生退意·这就是“势”,他借势将众人打压到最低谷,然后再和颜悦色,轻声细语道出苦衷,这就是“情”。
他以势压人,以情动人,今日之后,这些学子不说死心塌地,起码有一半对他心悦诚服,如此手段高超,真真是可怕的人物··刘钧想到这里,眼见在场那些学子一个个都沉醉在虞乔的博闻强识,出口成章之下,心中不由默然,他便知今日之事已经不成,不但不成,还被对方反将一军,只怕日后难过。
这时,他却见虞乔朝他这边转过头来,言笑晏晏道;“刘卿在思索何事莫不是在想陛下今日为何未来”·刘钧一震,却听到对方慢条斯理地道:“本来本宫是邀陛下一同前来,可陛下不愿坏了本宫和昔日同窗重修旧好之机会,所以便要本宫独自前来,如果刘卿希望今日还能见到陛下,恐怕是要失望了。”
他一番话咬字清晰,语速适中,听上去十分悦耳,那些被迷住了的寒门学子纷纷点头,觉得理应如此·可刘钧此时如同堕入寒窟,手脚冰凉的动弹不得··虞乔看出来了……他想要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露面,留下印象……他以为皇上和世家出身的皇后之前必有矛盾,那些和谐假象不过是掩人耳目,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皇上就是和皇后情投意合,好似一人呢·不然如何解释一个可以博得学子忠心的大好机会被皇上让给了皇后·世家皇后如果收服了寒门众人会有什么后果皇上难道不知道·那如果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岂不是自以为是的得罪了皇后·他们这一届学子已经不被世家所容,寒门那些大臣也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对上皇后,如果陛下再不保他……那他,还有什么前程可言·想明白这一点,刘钧头晕耳鸣,之前烈日下都没有多流的汗水却停不住一样地从背上淌下来,他冷汗涔涔地望着虞乔,却眼见对方冲他一笑,意味深长。
“本宫才和陛下商议,近几- ri -你们的任命就会被下达,在此恭祝众位同窗前程似锦了·”·这当然是个大好消息,众人自然喜上眉梢,纷纷朝虞乔道谢,虞乔望着僵立的刘钧,笑道:“刘卿如此才华横溢,自然有一份大好前程,本宫在此提前祝贺了。”
刘钧心中一沉,顶着众人又羡又妒的眼光,朝虞乔行礼,声音嘶哑断续··“多谢……娘娘·”·数时之后,学子们接二连三地从殿门前退去,来时义愤填膺,走时却大不一样,除了刘钧失魂落魄,不少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虞一郎到底是虞一郎,如此博闻广识,真叫我大开眼界……”·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当日科考时我还不服,今日一见,啧啧,心服口服。”
“到底是世家出来的……”·“现在该唤皇后娘娘了吧”·此话一出,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众人皆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又不一样。
许久,才有人叹道:“明明是如此谪仙般的人物,却要被困于樊笼之中,你我怎能不体谅他心中苦痛,陛下如此行事,实在是罪过·”·他这样说话在今日之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在场不少人都是陛下的脑残粉,但现在这么一提,竟然无人反对,还有许多义愤填膺的附和之声。
那人受到鼓励,继续道:“所以我觉得,我们更应该为皇后娘……殿下尽一份力,他人不能理解,我们这些昔日同窗难道也要任误会发酵下去吗殿下已经如此不易还一心为我们着想,我们也要报殿下在朝堂上一展宏图,不然岂不是无情无义”·“说的也是……”·“我也觉得殿下挺不容易的。”
“我回去就和老师说……”·三言两语之间,风向已经逆转,昔日的皇帝·脑残粉·小分队已经更名为皇后·迷弟·小分队,并且在未来起到了不可磨灭的搞事作用……·而眼下,天色已经即将暗沉,虞乔完成了他此次最大的目的,准备回宫,好好用一顿晚膳。
在回宫路上看到桃园花树开得正好,他兴致一上来,便打发了宫人,自己走进那桃园··待散了会步,虞乔走到一株桃树下,拈起一朵落花放于鼻间轻嗅,这是他难得放松的时候,不用思考什么事,不用面对什么人。
这时他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唤,似情深意重,又似愁肠百结··“……殿下·”·虞乔闻声,微微一停,顷刻之后转过身来,只见身后一人,长身玉立,金冠红甲,手中一只长枪,雄姿英发,姿容如玉。
他生得一双似喜非喜多情目,望向虞乔的时候目光之情深,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虞乔扬了一扬嘴角,神情却真正冷淡下来,他道:“姐夫·”·眼前之人,正是孙家嫡长子,虞语柔的未婚夫,孙楯。
孙楯哪里看不出他的冷淡,可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拈花出尘的模样,数日的心心念念就在眼前,哪里又能管那么多·他低声道:“你……你在宫里可还好,我几次去寻你,你都在金鉴殿……他待你好不好,有什么不适应的你就告诉我,我便是拼了命也要帮你的……”·“姐夫。”
虞乔神情冷淡,声音更冷淡:“我在宫中很好,其余的不要再多问了,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请回吧·”说完转头就要走,当真是留都不留。
孙楯当下慌了,顾不得身在宫廷耳目众多,追上去道:“你怎么可能会很好,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对你好……”·虞乔烦不胜烦,几乎是要冷笑了,还没等他反驳,只闻悠悠一声从右边小径传来,如晴天惊雷:“朕是怎样的人,看来孙参领是比朕还清楚啊。”
小径一时灯火通明,德九和几个太监手持灯笼,垂身立于两旁,穆深从路径中走出,一身黑衣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他幽幽看着已经僵立的孙楯,惊讶道:“爱卿何不把话说的清楚一些让朕明白朕在爱卿心中是个怎样的形象”·孙楯僵硬至极,不发一言,虞乔倒是很淡然,抬眼望着男人道:“陛下怎么来了”·穆深长叹一声,道:“朕要是再不来,朕的皇后就要被别人拐跑了啊。”
第7章 ·面对皇上的胡说八道,虞乔始终十分淡然··他以关爱智障的眼神扫了穆深一眼,然后心平气和地道:“陛下说笑了·”·在这种情况下,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编故事,对于明昭帝这种疑心比天大的人,虞乔是很了解的,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所以他干脆就不解释了,此时无声胜有声··果然,他没有解释,穆深反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一旁脸色煞白的孙楯道:“孙参领与皇后有姻亲之缘,关心过度之下言辞不当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到底有违纪律,停职回去反省一月再来吧。”
孙楯不料他轻轻放过,一时之下也是无话可说,只得行礼退去,临走时深深看了虞乔一眼,虞乔视若无睹··待孙楯退去,场面顿时就冷了下来,穆深走近虞乔,拈起他肩上一片掉落的花瓣,低声道:“皇后好兴致啊。”
虞乔垂着眼,不反驳,也不解释,反道:“陛下不也是来看花”·“人比花好看·”·虞乔闻言笑了一笑,夜色之下,他的笑也是很不分明的,但是依然有着一种动人心弦的魔力,穆深看得喉咙发紧,顿了顿才道:“皇后与孙参领很是熟悉。”
“小时总角之交,后来有过几年书信往来,又结了姻亲,自然是熟悉些·”·“哦……可朕听闻并非如此·”·“陛下听闻到了什么呢”·“传言……”穆深慢悠悠拉长了语调:“孙参领与皇后似有情愫,但因男子到底不可传宗接代,- yin -阳不和,孙参领忍痛斩情丝,退而与虞小姐订亲,一对情人变连襟,倒也是沾亲带故。”
虞乔听着,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穆深自己说着说着却笑了起来,他捧起虞乔的脸,亲亲热热地道:“想什么呢朕是不信的·”·“陛下为什么不信呢也许确有其事。”
为什么不信·穆深又笑了一笑,注视着面前美人平静晶莹的双眸,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皇后怎会与他有私情。”
因为朕是那么清楚,你是个没有心肝的人,·“皇后不会心慕于他·”·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孙参领只是一厢情愿·”·朕只是一厢情愿。
“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和朕一样,被你玩弄于掌心,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皇后……”穆深渐渐贴近了他,炙热的吐息要喷到他的脸上,男人的眼眸很深,装满了虞乔看不懂的神色,他下意识动了一下,却听得对方轻轻地,自言自语一般地问:“你的心在哪里”·虞乔一怔,继而立刻道:“我不就在这里吗。”
他难得语速快了一次,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回避什么··穆深顿了顿,继而笑道:“说的也是,你人在这里,心自然也要在这里·”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邪异淡漠,不以为意的神情,走到前方道:“回宫吧。”
虞乔伫立了一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追上了穆深的步伐,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话,回宫之后一切正常·好像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话都没有说破,却没有人再主动说话,凝固的氛围让侍候的宫人都感到了须些不安。
当夜,虞乔梦到了他许久没有梦到的事,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问,虞乔,你到底有没有心·明明男人的面目都要模糊了,那句话还是那样清晰,让他冷彻骨髓,动弹不得。
他想要流泪,一张口却全是浓烈的血腥味,胸腔仿佛挨了一记重击,把心器击得粉碎,只留下一个完好无缺的外壳·他好想那外壳也跟着一起碎掉,露出里面已经四分五裂的心给那个人看看,证明他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东西,他也爱过,痛过,绝望过。
但那有什么用呢在那个人眼里,他始终是个冷心冷肺的畜生,辜负了一腔真情,为争权夺势不择手段·这倒也没有错,他的心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没有了,唯剩那具完美无缺的外壳和一腔不甘与恨意,他现在就是为了争权夺势不择手段,用那精雕玉琢的外壳换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他又有什么资格说痛呢不过是一具人模狗样的空壳罢了。
你有没有心·我有的,我有的,我曾经有过的·但那是,曾经啊··那个戏弄的,冷酷的声音毫不留情的说,戳破了他自以为是的一腔美梦。
虞乔骤然睁开了眼睛,他直愣愣地望着帐顶,一口气堵在胸腔,慢慢才被吐出,他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一滴冷汗从发梢滴落在手背上··“怎么了”·低沉的男声在帐中响起,穆深显然被这番动静吵醒了,他直起身来,夜色沉沉中看不清男人的表情:“要点灯吗”·虞乔的嘴唇动了一下,整个人如一座雕塑,穆深皱起眉,探过身去:“皇后……”·下一秒他就怔住了,虞乔抓住了他的手,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但是穆深却没有一点旖旎心思,因为那手冷的像一块冰,在夏夜里滋滋发寒,他又惊又怒,下一刻就把虞乔拉进了怀里:“你怎么了着凉了头晕不晕”·虞乔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也不管男人看不看的见,他把头埋在对方结实的胸膛里,低声道:“没有事,就是突然醒了。”
抱着他的手臂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他抱的更紧,男人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是不是做噩梦了”·虞乔沉默了一下,道:“不是噩梦。”
“嗯”·“梦见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人·”·“我很想念他·”·“所以不是噩梦。”
男人的神色晦涩不明起来,他轻轻地说:“这样啊·”·“可是他让你难过了·”他低下头,像哄孩子一样抚摸手下光滑的发顶:“我们忘掉他好不好”·虞乔想了想,说:“不行的。”
“为什么”·“因为我……”虞乔轻轻地说:“因为我……”·因为我的心在他身上,我忘掉他,就是个没有心的人了。
默念出这句话,他感到眼眶一阵温热,只能死死闭上眼睛,不肯落下一点伤悲,也没有管男人的身体骤然僵硬起来,他想着,这么多年,这么多日,他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心甘情愿地说了出来。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穆深抚摸他头顶的手却一点点颤抖起来,他的双目在黑夜中显得十分渗人,似有两簇火苗在里面亮起,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所幸虞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没有觉察这点不同。
“……那人何德何能让你如此惦念”·“为什么……”虞乔笑了起来,他似乎一瞬间又变得冷静无暇,没有破绽:“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于是他沉默地闭上眼,再不发一言·放松之后感到困意阵阵来袭,不一会就沉沉睡去·穆深独坐在帐中,目光沉沉望着怀中的人,似乎想要笑,又笑不出来。
许久,他伸手摩挲着虞乔尚带一丝- shi -意的面容,低低道:“你要朕拿你怎么办……”·即日··虞乔一觉神清气爽,起身时已经重新开机,只觉昨夜黑历史不堪回首,家庭矛盾恐怕要持续加深。
谁知穆深一夜之后宛如破茧重生,不但不哭不闹不矫情,对他比以前更加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气氛不但恢复正常还更进一步,宫人喜笑颜开齐天共庆··虞乔:·他觉得有点不对,不过转念一想万一明昭帝就好这个调调呢,可能自己昨夜发疯打动了对方的某根弦品味真是莫名其妙。
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一筷子凉糕被夹到了他的碗里,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四次了,虞乔木然抬眼,对上男人含笑神情,机械回答:“谢陛下·”·男人微微一笑,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用餐。
虞乔:……你这么搞我根本吃不下好吗发什么神经·在结束早膳后,帝后二人相携上朝,如往日一般和睦的景象戳瞎了不少有心人的眼,昨日书生事件也由为首者上表请罪做结尾愉快地结束了。
有心人:说好的搞皇后呢说好的帝后不和呢说好的冷战呢骗子·总之,在寒门试探- xing -的伸出爪子然后被剁掉之后,朝堂上再次认识到了皇后的不好惹,于是又恢复了暂时的宁静,也是可喜可贺。
然而,这种平静对某些人来说并不是好事,当孙楯被停职的消息传到虞家去后,虞语柔摔碎了她最心爱的茶具··“皇后……皇后欺人太甚”她柔美的脸因狰狞难看:“那些寒门败类也是无用,竟然连区区一个皇后都摆平不了”·闺房里几个侍女都变了脸色,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唯有虞语柔最信任的嬷嬷大着胆子走上去,悄声道:“小姐,听奴婢一言,隔墙有耳,您可千万不能糊涂啊。”
虞语柔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瞥了一眼父亲在的书房方向,恨恨道:“莫非就让他这么逍遥快活”·嬷嬷摇了摇头,神秘道:“小姐忘了,那人,可是要进宫了。”
虞语柔不解,迟疑地望了她一眼,嬷嬷只好提示道:“郡主……”·这两个字让虞语柔醍醐灌顶,她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冷笑道:“不错,薛妍郡主一向极慕陛下,表哥表妹必然是一段佳话陛下一时为人所迷,可男女- jiao -合才是这世间- yin -阳正道到时候我就看看我那好弟弟还能得意几天”·第8章 ·对郡主进宫这件事抱有期待的,绝不只有虞语柔一个。
先帝子嗣单薄,五花八门的亲戚却是繁多,待先帝继位后自然一一封赏,其中最为他所看重的,莫过于长姐重阳大长公主··先帝父母去世尚早,全靠长姐一力将他拉扯到大,在之后的征战中,这位聪慧的女子也对先帝助益良多,姐弟情分自然深厚,先帝爱屋及乌,对大长公主的一对儿女也是爱护有加,甚至把外甥女破格封了郡主,来报答长姐的一番教导。
然而,这并不是事情的重点··大长公主的一对儿女自小便在宫廷中长大,耳濡目染下对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十分憧憬,可谓一对小脑残粉,整天“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等等我”这样喊来喊去,后来小脑残粉长大了,出落的也是一表人才亭亭玉立,脑残粉的本质确仍然未变。
世子还好说,郡主对太子的感情就很一言难尽了··毕竟是娇花一样的少女,从小听着某个人的英雄事迹长大,对方对自己又温柔体贴,如此一来,生出情愫就再自然不过,先帝和大长公主看在眼里,也是有意撮合两人,不过碍于皇后之前撕破脸面搞了一回穆深,现在指婚比较难看,就等了一等。
这一等,等的花都要谢了,大长公主忍不住去找了先帝,先帝立刻去找了穆深,可是当时的太子虽然态度和和气气,但却十分坚决··不娶不娶这个妹妹我不娶的·先帝大为震惊,你表妹如花似玉,对你一往情深,你哪怕是个柳下惠看在你姑母的面上都要礼貌- xing -硬一下啊。
这么快就拒绝说,你小子心里是不是有人·结果还真是,穆深表示,我心中有一白月光,非此人为后不可,表妹来了也是守活寡的命,何必糟蹋大好闺女呢当个纯洁的哥哥妹妹不好么·按理说,被儿子说成这样,总是要发火的,可先帝不一样。
他发妻去的早,把大儿子亲力亲为的带大,感情深厚非同一般,疼这个儿子跟疼眼珠子似的,再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于是听得儿子这般一说,先帝只好找大长公主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意愿,大长公主深知自己这个侄子脾气real犟,强拗此事肯定成不了,也只好作罢。
只是可怜了郡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从此之后,若非年宴等重要场合,郡主就没有再进过宫··可是如今皇后上位,后宫有主,于情于理,郡主都要进宫参拜,不然就是于理不和,所以那些对此事有图谋的人都睁大了眼,竖尖了耳,嘴里按捺着流言蜚语和胡说八道,时刻准备着看皇家八卦。
于是在有心人的谋划下,此事越演越烈,到最后,“郡主和陛下指腹为婚,此次进宫要被封为贵妃的流言”都传了出来,有鼻子有眼,像真的一样··流言蒸蒸日上,亦真亦假。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朝中都言官忍不住开始上表,寒门众自然是支持郡主上位,打破皇后一家独大的局面·世家当然不可能坐视皇室分一杯羹,于是新一波的言战又要开始,私下党众又一轮倾轧。
而无论如何,郡主此次进宫都会成为此事的最大转折点··对于这件事的敏感度之高,大长公主并不是没有察觉,于是她此次进宫一反之前的隆重,低调到了极致,生怕一个不对被人戳中脊梁,得罪那位世家出身的皇后娘娘,给那些世家大臣一个兴风作浪的机会。
年过半百的大长公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攥紧了手绢,她注视着面前少女年轻娇美的容颜,一字一句道:“阿妍,现在陛下事务繁重,处境危急,你我断不能给陛下增添麻烦,此次进宫,你一定要谨小慎微,不能惹怒皇后,让事态恶化。”
名叫薛妍的少女身着一身淡粉色宫裙,脸色娇美之余多了些苍白,听得娘如此说,她浑身一颤,细声细气地答道:“我……我知道的,我不会给娘添麻烦。”
声音哆哆嗦嗦,像要哭出来似得··见她如此,大长公主和身边的嬷嬷对视一眼,心安之余都不由暗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薛妍郡主虽然也有穆家血脉,却断断没继承大长公主一点的明察秋毫,端庄大气,她天生就是一副小里小气,软糯可欺的个- xing -,哪怕是旁人欺负她,都只会在被窝里哭,觉得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这样的- xing -格,若不是有大长公主和世子庇护,只怕以后嫁了出去,要活活被婆婆磋磨死的··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这样的- xing -格,又哪里敢去得罪皇后呢·大长公主长叹一口气,一想到女儿这几日因为听得外面汹涌谣言,几日都不能安睡,生怕给家中带来麻烦的样子,也是心软无言。
她当年想要先帝指婚薛妍与穆深,未尝不觉得虽然后宫水深,但女儿与穆深到底有些情分,再加上自己坐镇,哪怕当了个面子皇后,也能保一世平安··现在看来……这却是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了。
思极眼下朝堂上的诡谲莫测,大长公主也只能打起精神,对薛妍再三叮嘱:“到时候你去向皇后请安,一定不要多提陛下……皇后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便是……”·……·与此同时,穆深在来坤宁宫时也向虞乔提到了此事。
“朕这个表妹,实在不像是姑母的女儿·”穆深喝了一口茶,对虞乔道:“她脾气软惯了的,朕当年和她说话都不敢说重,生怕她立刻就哭昏过去。”
“当年父皇和朕提过婚事,不过朕回绝了,之后为避嫌也没再见过她,这次把她扯进来实在有些无辜,你不用担心,朕自然会和姑母阐明,到时候表妹来请罪,你安抚她两句便可,后续朕来处理。”
·看看,多么干脆利落,一下就把所有的矛盾点都扼死在了萌芽里,好好说话,讲清道理,这就很能心平气和的交流,得到双方满意的效果··虞乔当然也没什么好不满的,他表面青春年少,内里却朽如枯木,全部心思都用在了争权夺势上,对争风吃醋没有一点兴趣。
况且站在他的立场上,穆深和那位表妹有一腿反而更利于他借事搞事,笼络人心··所以他对于这两个人没有一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还是有一点遗憾的,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很淡定地“哦”了一声。
穆深盯着他半响,忽然咬牙笑道:“皇后是不是很遗憾朕和表妹什么事情都没有啊”·这货猜的挺准的。
虞乔道:“现在有也不晚,后宫空悬,我孤身一人,倘若多些……”·“你想得美”穆深冷笑一声,甩下茶杯道:“你有朕陪着就够了还指望有人进来是陪朕还是陪你啊”·虞乔:“哦。”
生气,难过,宝宝不开心··穆深连气都生不下去了,拿了一盘果子放到他面前,好声好气地道:“朕和薛妍表妹什么事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朕只有你一个,你也只有朕一个,这样不好吗”·虞乔默默看了一眼洗的娇艳欲滴的果子,拿起一个放入口中,一咬,果汁酸甜可口,沁人心脾。
穆深怒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虞乔叹了一口气:“好吧·”·你怎么还不出去搞三搞四,你这样让我真的很为难啊。
……·总之,在外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薛妍郡主还是进宫了··在宫人带领下走过一段段熟悉又陌生的路段,听得前面的母亲和相熟的宫人言笑晏晏,薛妍低着头,望着脚下一块块光滑的石板,只希望这段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她其实是怕的··记忆中太子哥哥的影像其实已经模糊的不太清楚了,到现在她也说不清,当时到底是怎么就想那人可能会喜欢自己,会愿意娶自己·希望被先帝高高捧起,却又带着惶恐到了极致的不安,到后来母亲一脸铁青的告诉她此事不成,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就这么落了地。
太子哥哥不愿意是很正常的事,薛妍也能理解他,她自己是知道自己的,笨,不会说话,体弱多病,时事政事什么都不懂·母亲常常望着自己叹气,哪怕是放在当下京都的一众大家小姐中,她除了郡主的身份可以称道以外,完全泯然于众人,哪怕是想要夸——都只能用“- xing -情柔顺”“知礼守节”这样挑不出错的词。
可太子哥哥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于国事,于家事,他都是最好的·站在那里,就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人们都要情不自禁的看他,听从他,臣服于他,他好像天生就是立于众人之上的。
薛妍是喜欢这样的太子哥哥的,可是这份喜欢和她的胆怯比起来,又那么不值一提,她慌,她怕,她不敢说,她觉得她是配不上他的,也幸好没有配上他··先帝否决婚事之后,薛妍就没有再进宫了,她一贯是乖巧而柔顺的,最怕的事就是给旁人添麻烦,她怕旁人对她说三道四,指指点点,怕母亲因为她成为那些世家贵妇眼中的笑柄。
所以她一句话都不敢说,一点规矩也不敢逾越·可是哪怕是如此,却依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带着母亲一起,在知道外面那些传言后,薛妍哭了三天三夜,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房梁上,对穆深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情愫,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恐慌里,当真一点也不剩。
但是她今天必须要来,来参见皇后,来澄清谣言,她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可以错,唯有这件事是一点都不能错的·所以哪怕她怕的浑身发抖,她也要鼓足了浑身的勇气,咬着牙,把今天过完。
一步步麻木地随着宫人行走,再期盼路长一点,还是走到了尽头,巍峨的宫殿呈现在眼前,薛妍木然地低着头,在母亲身后,被迎进殿里·她听到上方传来声音,应该是太子哥哥的,听到母亲应答,再听到太子哥哥问自己:“表妹最近如何”·薛妍抬起头,一时间要被殿中金光耀出泪来,她看清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穆深在看着她,依旧是笑着的,很关怀的,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薛妍心里一酸,嚅嗫着道:“臣女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记忆里的太子哥哥却在这时消失了,变成了眼前这个威严的,尊贵的陛下·和她隔的那么远,那么远··她轻轻松了一口气··穆深点了点头,他其实不擅长和薛妍这种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说话,于是和大长公主再寒喧几句之后笑道:“皇后在隔间休憩,表妹不妨去看看”·薛妍心中一沉,面上却乖巧地答道:“是。”
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是必须走这一遭的,她想,她要亲自去见那位皇后,去澄清事实,请求对方的原谅,表明她对陛下没有丝毫逾越的想法·她早早打了腹稿,却怕自己嘴笨,到时候一句说错,惹得皇后勃然大怒。
她背对着母亲担忧的目光,跟着宫人一步步走向了隔间··穆深看着大长公主不自觉绞紧的双手,笑道:“姑母不必担忧,皇后……很好的·”·大长公主一怔,心中千思百绪,骤然一松,她看着穆深含笑神情,脑中忽然电光石火一触皆通,她脱口而出:“他就是……”·穆深微微一笑,邪肆的五官温和下来:“他就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长公主再念及这几日自己的百般担忧,不由哑然失笑,她道:“早知如此,我有何必再三警戒阿妍那丫头,让她战战兢兢,畏缩过甚。
只怕失了印象·”·“说不定呢·”穆深望向隔间,轻描淡写地道:“朕的皇后,自然是人人都喜欢的·”·……·宫人带薛妍到门口后,便自觉地退下了,薛妍在进门的那一刻,几乎就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行礼道:“臣女见过皇后。”
皇后,皇后,薛妍是听说过的·皇后出自于那些永远看不起她的世家,家族显赫,只手遮天·皇后是那些百年大族里引以为傲的青年才俊,因为- yin -错阳差才嫁进了皇宫。
母亲曾说这时那些大族的- yin -谋,这种树立起的对立态度也让不谙权谋的少女天然的害怕··而她,得罪了皇后··到这个时候,她的畏惧才排山倒海一样的涌上来,让她的身体瑟瑟发抖,她想要表现的得体一点,但是难,太难了。
腿不受控制地一个酸软,整个人几乎就要倒在地上,薛妍的脑中轰的一声,只道,完了,完了,她连这件事都做不好了··可她并没有倒在地上,一双手扶住了她,薛妍以为是哪位好心的宫女,正要感激地道谢,可她一抬头,却看到了——看到了,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她睁大了眼睛··对方恍若画中人的脸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她能闻到一种好闻的香气,远在天边云端,又近在咫尺眼前,他看着她,眼中倒映出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应该觉得羞耻,却情不自禁的脸红,想要他再多看一眼。
“郡主可无事”·那声音是很好听的,像是一泓清泉流水,薛妍恍恍惚惚地随着他的动作站起来,他的眼睛那么美,注视着她的时候让她根本说不出话。
“郡主可无事”·对方又问了一遍,薛妍这才反应过来,房中仅有她与他二人,这个认识让她骤然清醒·她意识到,她是来向皇后请罪的,这个房间里除了她之外就是皇后……皇后·这个人,是皇后·第9章 ·皇后,是国之小君,礼法上与皇上同尊,处于一个非常高级的级别。
哪怕是看不起皇家的世家大族,对于皇后和皇帝都会自然带一点不言说的敬畏,这和那个位置上是什么人没有关系,纯粹是长久以来的教育决定了他们会敬畏那个位置,好像坐在那里的人会被神化。
薛妍作为一个接受传统教育长大的郡主,对皇后自然是天生憧憬敬畏的··她小时候,曾经见过皇后的礼服,绣以龙凤,五色流苏,一眼望去便觉华贵莫名,美轮美奂可望不可及。
这一直是薛妍心中一个非常美好的憧憬,她觉得坐着皇后那个位置的人就应该和那件礼服一样尊贵,威严,美丽,端庄··这个憧憬在她见到赵皇后之后就碎的一塌糊涂,赵皇后屠户出身,不爱读书,漂亮归漂亮,说起气质那种飘渺无常的东西,当然是没有的。
薛妍不觉得赵皇后是皇后的样子,同样她也不觉得自己能配得上那个尊号·那件华美如梦的礼服就和她破碎的少女心一起,被埋在了记忆深处,直到今天,才被挖掘而出。
她此时呆呆望着虞乔,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就和她梦中的礼服融为一体,天生就该这样,就应如此,没有人会比他更好,更适合了··如果是这个人……和陛下站在一起,必然是很般配的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梦如幻一般地说:“臣女很好,多谢殿下。”
虞乔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少女眼下的乌青一扫而过,再加上穆深之前的话语,顿时有了计较,于是直接开门见山:“你的来意,我知道了·”·薛妍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一时间慌了神,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之前打好的腹稿被忘得一干二净,好像临上考场的考生,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虞乔善于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了这少女的想法,一时间竟然也有些无言以对·他从小到大,认识的女孩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之辈,柔弱只是她们驾驭夫君的技巧,笑里藏刀才是本能。
哪怕是虞语柔,也能一边哭泣,一边哀哀求饶,一边上眼药,搞事情·更别提像王氏那样修炼成精的世家夫人,山崩地裂也能温婉如菊,绝不会到这个时候,还能忘词。
对于薛妍这种由里到外,彻彻底底软的一塌糊涂的女孩子,联想到她被推及到风口浪尖的处境,虞乔不说生出一点怜惜,倒也没有太大的恶感,他道:“郡主误会了。”
薛妍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虞乔道:“我和陛下皆知郡主并无此意,郡主不必多想·”·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其实是有一点冷淡的,但因为嘴角微微扬起,反而显现出一种不一样的意味,让人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喜爱的。
虞乔注视着薛妍道:“我与陛下会清察流言,郡主不必担忧此事,现在请郡主与我一同去用膳吧·”·这句话因为太过简短,其实很不能令人信服,可薛妍闻言,却觉得,没有什么话,能比这句话更可靠了。
她低下头,面赤耳热,声如蚊蚋地应道:“好·”·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正殿中,穆深和大长公主在宴席间等待,不出一会,便见两人前来,眼见两人神情,穆深一顿,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大长公主倒是没有发现异常,她只看到女儿没有哭哭啼啼便松了一口气,继而一见虞乔,也是被惊了一下,心道到底是陛下看上的人,容貌气度非同寻常··虞乔眼见这女子眉目刚毅,背脊挺直,不由多了些好感,遂道:“久闻姑母大名,今日得见,实是荣幸。”
大长公主连称不敢,心中却是一松,知道皇后不是来激化矛盾的,不然开口就不该这么客气了··既然大家都不是来搞事的,这顿饭就吃得很顺了,穆深夹菜,虞乔吃饭,大长公主聊天,薛妍低头,一顿饭下来,流言不攻自破,表哥表妹之间就没有纯洁的亲情吗你们这些思想不良的人通通去面壁·一顿饭结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穆深表示欢迎下次再来,大长公主表示谢谢陛下一定再来,于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就这么愉快地结束……·就在大家以为什么都要结束的时候,一直低头的薛妍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道:“皇后娘娘……”·大长公主连同一旁的宫人都震惊了:你要搞事·怕女儿出言不逊,大长公主简直想第一时间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奈何这是宫廷,规矩还是要有的,只能心急如焚,生怕女儿脑子里都是浆糊,破坏了眼下大好局面。
众目睽睽之下,薛妍还是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小声清晰说:“臣女仰慕娘娘风姿,不知日后是否可以多觐见娘娘几回·”·大长公主和宫人都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没傻到家,不错不错,这句话说的好,我家傻姑娘终于长大了。
虞乔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拆台:“只要郡主愿意,我随时恭候·”·薛妍脸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大家笑呵呵一片,十分喜乐祥和,唯有穆深神情难以言喻。
……·当日,在晚膳时,虞乔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十分深沉··虞乔:又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穆深注视着他,叹道:“皇后果然受欢迎。”
虞乔:这傻逼·穆深摇摇头,化悲痛为食欲,干了一大碗饭··你们都不懂有个万人迷皇后的痛·……·薛妍的事情就这么被雷声大雨声小的解决了,皇家说是皆大欢喜,不明真相的人都纷纷觉得皇后果然牛B,迷得陛下连自小看着长大的表妹都不要。
蓝颜祸水,蓝颜祸水,祸水啊·忧国忧民的老大人们都很担忧··不管那些人怎样想,这一批的科举学子是没有时间管这些事的,任命已经在这几天下达完毕,有的人留在京城,有的人要去远方,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去向。
只有一个人例外··刘钧坐在栖身旅店的房间里,僵立如雕塑,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早就该来,却一直没有来的消息··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骤然抬眼,却对上来者尴尬难言的神态。
心落入谷底··他听到自己冷静地说:“老师还是不愿意见我吗”·对方欲言又止,最后讪讪道:“老师说你当日行为过火……引得皇后不悦,如此也是应当,找他无用……”·刘钧几乎要冷笑起来,堪堪维持住了脸上神情,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替我美言。”
对方犹豫了片刻,还是劝道:“既然已经得罪了皇后,你这样也是无济于事,这天下,只有一人可以保你……”·刘钧冷漠道:“你的主子还没有死心”·来者脸皮骤然涨红,恨道:“刘钧,你以为还是以前别给脸不要脸你就听天由命吧”言罢,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待到屋中仅剩刘钧一人,他才慢慢从椅上坐起,露出了似哭非哭的表情··到目前为止,同期的任命已经下达完毕,除了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首届科举的举子都深受陛下看重,任命全由陛下亲自下达,不可能无意遗漏一人,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皇后的报复··刘钧当然是不甘的,他求了自己的老师,一开始,老师还义愤填膺,后来,却敷衍了事,现在更是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托人去问也不过得到个要他忍耐的答复。
要是忍耐,要忍到几时刘钧轻嗤,他就是因为不愿意忍耐,才在当日心甘情愿地当了他人的枪,来谋取最大的利益,可万万没有料到,皇后棘手至此,竟然不留下一点破绽。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刘钧下意识咬住了牙齿,脑中不断思索着各种摆脱困局的方法,却一一无功而返··难道就要这么认输,一败涂地·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这时,门被敲了数下,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有人找·”·刘钧一怔,自从他得罪皇后后,那些同窗也与他渐行渐远,况且在现在这个人人准备各奔前程的时候,应该是没有人会想到他的。
他想到一种可能,面色微变··……·大堂··旅店大堂中,一名白袍公子倚窗而立,此人眉清目秀,温雅可亲,手持一把折扇,一看便是大家出身,教养非常。
刘钧见真是那人,反倒镇定下来,他走过去道:“吴公子·”·吴辰闻言,转过身来笑道:“刘公子,好久不见·”·刘钧漠然看着他道:“吴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怪不得他这番态度,对于一个得罪了皇后的人来说,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只是一道催命符··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吴辰,是世家吴家的人,和皇后沾亲带故,按理来说,虞乔应该叫他一声表哥,由此可见关系密切,而在刘钧的记忆里,他和虞乔的关系,也确实非常密切。
吴辰笑了笑道:“刘公子还是这么心急·”他的语音带一点南方口音,说不出的缠绵:“那刘公子以为我要来干什么呢”·刘钧沉默不语,吴辰继续道:“刘公子一向喜欢借势而为,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有那么大一股势请你去借,你却不借。”
刘钧眼皮微动道:“我不知吴公子是何意……”·“端王·”·吐出这两个字,面前人顿时脸色大变,吴辰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我听闻端亲王一直想招揽刘公子,可公子却一直态度冷淡,要是往日也罢,可今日如此境地,为何不上他的船到底也是一尊亲王,好处自然不少。”
沉默片刻,刘钧终于道:“我不喜欢上终将要沉的船·”·“刘公子何必这样悲观端王乃太后亲子,又素来礼贤下士,如今在朝中也能凝聚不少势力,事情未到最后,成王败寇尚且未知,刘公子何妨一试”·刘钧嘲弄道:“吴公子真是舌灿莲花,端王一无兵权助力,二无强势妻族,光是有个贤王名号能奈何用当今陛下春秋鼎盛,大权在握无人可逆其锋芒,端王要是还看不清局势,也只能盼太后吟一首七步诗了。”
吴辰得此答案,不由满意一笑,即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一位贵人可以引见给刘公子·”·刘钧骤然抬眼·“请刘公子随我来。”
吴辰说道,走出旅店,刘钧犹豫片刻,还是跟在其后,随对方走进对面一条小巷,不出数步,便见一家茶楼,里面装饰十分清雅,客人皆是文人雅士之辈,可刘钧却隐隐心惊,因为他之前从未听说过此地。
走上二楼,吴辰站在一间包厢前,微笑着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刘钧停顿片刻,还是推门而入··在他看清厢中那人时不由神色大变:“怎么是你”·对方转过侧脸,神态高冷如高山白雪,高高在上,不可逾越。
“本宫为何不可在此”·第10章 ·话语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刘钧就反应了过来··他几乎下意识地运转起来,皇后在这里——怎么可能——皇后要搞我——皇后在这里是为了见我——这么可能——吴辰说有位贵人要介绍给我——贵人就是皇后——皇后是贵人——怎!么!可·怎么不可能·‘刘卿如此才华横溢,自然有一份大好前程,本宫在此提前祝贺了’·记忆中以为是暗含威胁的话语,现在细细想来,竟然也有一分格外的意味深长,如果是从这个角度去推论的话……·刘钧神色微动,立刻跪下行了一礼:“学生失礼,请皇后见谅。”
在膝盖隔着薄薄布料接触到冰凉地板的时候,他的头脑真正地清醒起来,能够更加理- xing -,更加清晰地去看待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皇后是个怎么样的人·说来也是奇怪,在数日之前,刘钧和很多人一样,并没有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场世家和皇权以婚姻为手段的博弈当中,皇后即是代表着世家的脸面,是世家复兴的重要棋子,同时也象征着世家向皇权的妥协,换句话来说,他是两种势力之间的桥梁,是一个平衡点,没有虞乔,依然会有别的世家人把握这个位置,以此来和皇上博弈。
在此之前,刘钧同样也以这种眼光看待皇后,所以,他那日心甘情愿地当了出头鸟,不过是想借世家和皇权不可调和的矛盾在陛下面前露脸,更上一层楼,可也就是在那日,信心十足的他在看到来者不是皇上是皇后的那一刻,才真正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也是从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皇后,不是一个只有象征意义的标签,它意味着一个人,一个很难缠,很深不可测的人··这个人并不是世家推出来的祭品,也并不是没有世家的支撑就一无所有,恰恰相反,他已经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不是世家的,也不是皇家的,而是单属于虞乔这个人的。
撇开皇后这个位置不谈,虞乔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当真不知道吗·刘钧依然记得,那一日科考开幕,数位世家公子环绕着一少年谈笑着到场,那少年貌若春花,气度高华,隐隐之间,将他们这些寒门弟子全部压了下去。
就在那短短几日的接触里,刘钧发现,虞乔并不像其他的世家子一样摒弃寒门,天生将寒门放在对立面,他交好每一位有才的寒门的子弟,却没有引起世家的反感,游刃有余地回旋在两者之间,刘钧从和他的几次交谈中心惊地发现,这个人是如此野心勃勃,又是如此善于隐藏,他的才华足以支撑着他的野心大展拳脚。
刘钧当时就想,此人哪怕不能为友,也绝不能交恶··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能在他成为皇后之后就以为他毫无威胁了呢·恐怕事实恰恰相反,皇后的位置如此之高,足以让虞乔一步登天,省略多年用来熬资历和无用奋斗的时间,名正言顺地站在最高处插手朝政,他的野心已经可以不用掩饰,明明白白地被放在了明面上。
这样来看,皇后的位置对他而言,真的是量身打造,最适合不过··……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心甘情愿地为家中一个并非亲生的姐姐送断自己的大好前途吗怎么可能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他看上了皇后的位置,一开始就准备进宫·想到这里,刘钧硬生生打了个寒蝉,暖阳之下的身体毫无暖意,他想,这个人是有多心狠,为了一步登天连自己都舍得出卖,可又为何急迫要如此明明以虞乔的才干和他那个身为丞相的父亲,只要他按部就班地进入朝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这个疑问被他深深地放在了脑中,暂时不敢问出,在一番思索之下,他已经意识到,如果眼下这个关头,还真的有人能够救自己,那么只能是虞乔。
这个将他推到悬崖边际的人,可以伸手将他再拉回来··意识到这一点的刘钧,将头埋的更低了一些··一直关注着他的虞乔没有错过这个变化——他略带兴味地扬起了嘴角,平声道:“刘卿,看来你是想清楚了”·“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来听听·”·“为什么……”刘钧大胆地抬起头,注视着虞乔道:“是我”·为什么在那些寒门子弟中,虞乔偏偏选择了他,打压他,针对他,也……收买他。
“刘钧·”虞乔道:“你很聪明·”·“你家贫,生父早逝,仅一老母相依为命,孤儿寡母,自然少不得受人磋磨,你年少时尝遍世事艰辛,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之人。”
哪怕早有预感对方将他调查的一清二楚,在真正听得的时候刘钧还是忍不住握紧拳:“是·”·“你尚是走运,寒窗苦读,孜孜不倦,在私塾时被当代大儒赏识,随后被推荐给你现在的老师,得到科举的机会,从此可谓一鸣惊人,鱼跃龙门。”
刘钧抬起头,冷静道:“可是像我这样的寒门弟子,不止一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选择了我·”·“因为你·”虞乔微微一停道:“不满足。”
刘钧屏住了呼吸··“你明明有了一份光明的前程,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你白发苍苍的花甲之年,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可你还是不满足,所以你宁可放手一搏,做你老师手中的一把刀,刺向我,哪怕明知可能粉身碎骨,你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你不愿意等待那十年以上的漫长时光,不愿意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像我一样·”虞乔说,他的目光明明是在看着刘钧,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人:“我们都是赌徒,宁可抵上身家- xing -命也要赌下去,因为结局很有可能一无所有……也很可能……得到你想要的。”
许久,房中没有人再说话,只余下某个粗重的呼吸声,虞乔没有督促,他注视这刘钧脸上挣扎的,扭曲的,又隐隐透出渴望的神色,在心中,沉默地与另一个声音对话。
你知道他会选择你的,哪怕你骗了他··我没有骗他··不不不,你在很关键的问题上撒了谎,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是有选择的,有其他出路的,你却别无选择,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除了进宫这条路,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不过那样怎么样呢,他还是会被你欺骗,被你蛊惑,因为你那么了解他,就像了解你自己那样·你知道怎么引诱一个野心勃勃又自以为是的小傻瓜,就像你知道……你怎么引诱,当年的你自己。
·虞乔微微笑了笑,目光从刘钧的脸上收回,转到刻着精美花纹浮雕的梁柱上··那又怎么样他冷静地对自己说,我已经别无选择,为什么不能赌的更大一点·我相信,我终究会笑到最后。
在这短短的数时中,刘钧并不知道对方想了些什么,他只是拼命地思考着,汗流浃背着,然后最终举手投降,一败涂地··他抬头,虞乔平静地注视着他,对方皎丽风流的面容依然高洁如皑皑雪花,黑墨点眸一如既往地猜不透,看不懂,似乎在期待着他的答案,又似乎无关紧要,不以为意。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皇后……殿下,您知道臣不是一个很有忠心的人,所以臣斗胆想问一句·”·从自称上来看,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倾向,虞乔恍若未觉,平静道:“说。”
“如果臣跟随您,能得到些什么您的目标到底是什么”·问出这个问题后,刘钧紧紧盯着虞乔的面容,生怕错过一星半点的神态变化。
虞乔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略粉的指尖,淡淡道:“本宫想要的,自然是本宫不能给的,如果你跟着本宫,能跟到最后,那么到时候……许你万人之上,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本宫这艘船,比端王的船牢靠的多·”·……·顷刻,当刘钧失魂落魄又若有所思地从包厢离开之后,等候已久的吴辰笑眯眯地走了进去,正巧看得那人在饮茶倒水,眼见他来,面前便多了一盏茶。
吴辰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走过去道:“殿下还是如此体贴入怀·”·虞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这个打小就很不正经的表哥,冷静道:“表哥的嘴也是一如既往的把不了门。”
“臣对殿下关怀至备,自然情难自禁·”·吴辰将那盏热茶一饮而尽,长叹道:“美人泡的茶,果然就是非同寻常,不知宫中的那位怎么修来这么好的福气,能天天饮得此茶。”
虞乔的神情微妙了一刻,还是没有把“那货根本就不懂茶道”这个牛嚼牡丹的事情说出来打击人心,他道:“表哥这段时日可有觉察不同”·“虞家的话……虞相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王家蠢蠢欲动,孙家……”吴辰一晒,略去了某个引起不快的名字:“暂时并无异常。”
“前些时日郡主的事已经使得很多人按捺不住了·近日恐怕是要出乱子,你提前收买刘钧,倒也是留下一条后路·”·虞乔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楚家,林家如何”·“楚家不清楚,林家……”··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一番交流后,数个时辰已经过去,茶楼外已经是灯火通明,夜色暗沉,民间灯光像一颗颗星星一样在夜里亮起。
吴辰朝外望了一眼,忽然道:“说起来,你是怎样让皇上放你出宫的·”·“我和他说我要来笼络刘钧,他就让我出来了·”·“哦你和他说……等等”吴辰的声音骤然拔高,手中折扇被啪地一声打在了桌上,他顾不得这些,大惊失色地看着语出惊人的表弟:“你就这么实话实说了他就这么通情达理了”·虞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不理解这个一向笑面君子的表哥为何忽然失态,他道:“皇室有暗卫,他肯定会知道我要干什么,不如实话实说。”
“不不不这不是事情的重点·”吴辰定了定神,依然掩饰不了惊愕:“他对你收买朝臣,笼络学子就没有一点看法”这不科学·“说起来也是……”虞乔颦眉道:“他之前……”他把穆深的真爱论掐头去尾地讲了一边,然后总结道:“我觉得他可能是要以此为掩饰,下很大一盘棋吧。”
吴辰呆如木鸡··一方面,他几乎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流涕对远在天边的吴音说对不起啊大姨妈你儿子要被人拐跑了,另一方面,他还不得不强行维持自己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假象,心中油然对那名帝王生出了一丝同情。
他定了定神,试探道:“殿下啊,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说的不是真的呢”万一人家真的对你有意思呢·虞乔道:“我之前与他素不相识,说是久生情愫也是莫名其妙,更何况我观此人高深莫测,胸怀天下山河,又怎会被情爱所困,再者,我闻他心中有一白月光,就更与本宫无关。”
吴辰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能在心中为穆深刷了一排6666666,默默点上一根蜡烛··他还是忍不住道:“那倘若他真对你有意呢”·虞乔一顿,本想立刻否认,脑中却一时闪过男人那深邃狭长的黑眸,像是千言万语难尽,一腔深情难言。
他顿了顿后道:“倘若他对我有意,我也只能做个负心人,白费一场情深·”·第11章 ·再待虞乔回到宫里,已经是很晚了··他打发了侍候的宫人,孤身一人走进了坤宁宫,宫中一片暗色,空中流动着阵阵幽香,惨白的月光照得虞乔半张脸冰凉娇美,神色莫测。
待他一走进内室,就看到帷幕之中影影绰绰一道身影,不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慢慢解开外衣的几道扣子,换上一身雪色单衣,衬得他肌肤雪白,发如黑木,就在他慢条斯理地换好衣裳,预备转身之时,被一道有力的手臂往后一扯,落入了某个炙热的怀中。
虞乔眨了眨眼,感到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很好脾气地没有理睬这点小小的恶作剧,道:“陛下怎么还不睡呢”·穆深低低地道:“皇后难道不知道吗”·也许是在黑暗里,一切的感官都会被放大,虞乔是如此轻而易举地,从男人看似和平日无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那一点隐藏的很好的,却确确实实存在的委屈意味。
联想到对方高大的身材和冷酷的长相,这点委屈倒显得很好笑了,可是虞乔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莫名地想到了,吴辰和他说的话··‘倘若他是真对你有意呢’·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伸手盖上了穆深的手臂,手下的肌肉炙热有力,像是火焰一样能把他融化掉。
·可是名为虞乔的这个人,在很久以前就是一块凝固好的冰,一旦化掉,就是要死掉··虞乔轻轻地道:“夜深了,陛下安寝吧·”·穆深的双眸在黑夜里依然很深,他俯下身盯着虞乔露出的小半段锁骨,低头咬了一口,烙上了一个红印。
怀中的人僵了一僵:“陛下”这一声可是真正带着怒火了··穆深笑了起来,满腔不悦一扫而空,他抱起怀中的美人,翻身上榻,帷幕层层叠叠,掩去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宫中的香气越来越浓,到最后只传出了某些暧昧低沉的喘息,一夜就这样,漫漫长长地过去了。
……·又过了许些这样不咸不淡的日子,当虞乔都开始习惯每夜有人抱着他入睡,每日用膳有人夹菜,每日看书都有人磨墨的生活之后,他也就习惯了在宫里的生活。
其实在习惯了之后,虞乔觉得在这里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可以说是比在虞家要省心很多,不必明天兢兢业业养精蓄锐迎敌四面八方,不必明天吃饭的时候都要面对唇枪舌战笑里藏刀。
宫中也有浩大的藏书库,也有他喜欢的雨花茶,也有他恋恋不忘的政务奏章,可以说事业上心灵上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满足得虞乔都有点觉得不可思议··在他以为会是新一个战场的皇宫中,他竟然度过了他许久没有过上的平静生活,这一切不得不归功于那个男人。
穆深对他很好··抛开那些动手动脚的行为和某些时候的挑逗话语,穆深其实对虞乔是很好的,不然他不会如此之快地得到他想要的权势,衣食住行上也不会妥帖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太后更不会那么安分地蜷缩在宫中一角,从不出现在他面前。
虞乔被照顾得很好,而照顾他的人竟然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政治立场上的敌对方,这一点实在很讽刺··随着时间的推移,虞乔也逐渐了解到穆深——这个世家眼中的大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知道他虽然不擅诗词歌赋,却会吹一曲很好的长笛;·他知道他看似粗犷大气,其实却非常细心冷静;·他知道他不喜欢茶道,不喜欢花道,不喜欢一切世家子弟特有的阳春白雪,却喜欢看着他做这些事情。
……·在不知不觉中,虞乔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昼夜相伴的男人了,脑中那个高大却模糊的帝王形象被一点点有血有肉的细枝末节代替,不是明昭帝,而是穆深。
甜文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斗·穆深今年三十有一,虞乔刚刚二十将到,于情于理,穆深在和他相处时,都扮演着一个成熟的长辈形象,他爱怜着这个比他年幼,比他柔弱的美人,像照顾花朵一样细心体贴的对待他,安抚他,可在虞乔展现出他对权利轻笃路熟的一面时,穆深又表现得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指引他,帮助他,即把权力移交到他的手中,又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的强大——不得不说,这样循序渐进的行为是很有用的,虞乔的心防在一日复一日这样的相处中逐渐降低,他开始习惯,这是一件好事。
但有些时候,虞乔会在穆深对他行为中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和违和感,好像他曾经被他这样对待过,却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本- xing -,所以不敢深信·而有时穆深也会表现得非常奇怪,他常常静默地看着虞乔,拥抱他,亲吻他,可如果虞乔主动接近他,他又会变得很疏远,以一种挣扎而可悲的眼神注视他。
这多多少少让虞乔感到不悦,他和穆深最无法达成的共识就是——他们都是非常强势的人,都喜欢控制别人不喜欢被别人控制,而穆深有时就会把控制欲表达得很明确,比方说,他给你送来A,你确实喜欢A,但是你也很喜欢B,可是他更喜欢A,于是他替你选择了A而不是问过你的意见之后再决定。
这就会让虞乔很不愉快,好在穆深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能以更加圆滑妥帖的方式去表达,这也使得他们的关系能继续进步··这种进步是很多人喜闻乐见的,也是很多人呕心沥血的,皇室宗亲中的某些声音已经被大长公主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压了下去,不过随着中秋将到,宫中要举办大型皇宴,这些人到底是免不了要入宫的。
这是皇后进宫后举办的第一场宫宴,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大乱子,大长公主思来想去,还是委托自己的驸马进宫去问问穆深,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大长公主的驸马姓薛,是先帝手下爱将之子,一个妙人。
他妙到什么地步呢——公主府的人都觉得,大长公主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了这么个奇葩··薛驸马,一个没有低级爱好,也没有高级爱好,总而言之就是没有爱好的人,他对大长公主的态度一直非常不冷不热,日常对话是这样的:·“驸马可好”·“好。”
“娘近日可好·”·“好·”·“……驸马可有事”·“无事,臣先告退了。”
“……”·总之,薛驸马在婚后对大长公主的态度那是相当冷淡的,大长公主一开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你嫌弃我这个人吧,你还每天来公主府请个安,你说你是装模作样吧,也没你装的怎么敷衍的啊·于是一想,这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啊遂派人去查。
然而并没有,驸马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家,静坐··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薛驸马就是这么个- xing -格,他对大长公主不冷不热,对自己爹妈也不冷不热,即不好权势,也不好书画,更不在外面搞三搞四,红杏出墙,但他就是对谁也不热衷,谁也不喜欢,放在现在就是家庭冷暴力,要被抨击的。
先帝当时还在呢,一看他对姐姐这个样子就勃然大怒,立马就要大长公主和离,但大长公主还是拒绝了——无他,薛驸马的亲爹还握着十万兵权呢,万一此事一出兄弟离心,岂不是更那些狼虎之辈占了便宜·于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后来郡主和世子出生,大长公主更是把这个驸马忘在了脑后,一心一意地扑在自己一对儿女身上,她本来就不是靠爱情活着的女人,如此一来反而称心如意。
但是今日她望着自己面前依旧神色冷清,默然不语的丈夫,还是不由感到了一丝酸楚··她道:“我请你来的用意,你大概知道了吧·”·薛驸马道:“是。”
大长公主道:“你替我去问问陛下,有没有什么忌讳和要配合的地方,我现在流言缠身不便进宫,怕误了陛下大事·”·薛驸马道:“好。”
大长公主张了张口,有心说几句关怀缓和的话,可一张口却是无言,她出神地望着薛驸马发上的两鬓白霜,心道,过去了,终究是过去了……·眼见她不再言语,薛驸马起身道:“既然公主无事,臣就先行退下了。”
言罢真的就退下离去,大长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然哑然失笑,用袖襟捂住了脸··她身后一道帷幕被徐徐拉开,薛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拉着她的袖子,低低道:“娘……”·大长公主放下手臂,望着眼前面带担忧之色的女儿,苦笑道:“父母之间的事,倒是叫你见笑了,你父亲就是这么个- xing -子,你不要怪他。”
薛妍摇了摇头,望着母亲疲惫的神色,还是把口中那句话咽了下去··她想起宫中那人温柔又严厉的语气,忽然觉得,长辈,应该是那样的吧··……·薛驸马走出大长公主府,面无表情地坐上马车,下令去宫中。
在走入车中的那一刻,他脸上一直平淡无奇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的狰狞扭曲,他死死按着自己刚刚向大长公主行礼下跪的双腿,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两条腿生生捏断·他深深喘息着,脸上不断变化着怨毒又扭曲的神情:“乱臣贼子……”他像咀嚼血肉一样低声说了一遍:“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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