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单其身 by 江湖一支小黄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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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单其身 by 江湖一支小黄笔(5)
·“子规”单司渺瞧着少年笑吟吟地落到面前,从鹤背上爬了下来,心中一凉··原来……他竟也是无相宫的人·这么说来,当初在缚焰盟中,他也是故意将自己领到梓欣面前,好让对方埋下蛊虫的。
子规冲着单司渺简单比划了几下,大概的意思是让单司渺乘着他的仙鹤飞过崖去··单司渺眼一眯,抬步上去死死捏住了少年的腕子,子规被他捏的吃痛,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谁料还未等司空等人前来阻止,单司渺忽的见他袖子中爬出一只毒蝎来,狠狠在他手上蛰了一下,整个手面顿时就肿了一半··好在单司渺百毒不侵,对他有效的东西有限,不多一会儿,被毒蝎咬过的地方又自行恢复了常色。
子规讶异地瞧了他一眼,自手中摸了摸那蝎子,却不经意间被单司渺瞧见了腕子里的一粒小小的红痣来··红痣很快被重新隐在了袖子里,单司渺尚未来得及细想,就被洛少宸一把拽了去。
小三子很快同单司渺被拴在了一起,他虽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隐约能从单司渺浑身紧绷的样子里瞧出些危险来··“请吧·”司空说着率先跨上了一只仙鹤的背,对着二人指了指另一只。
瞧见仙鹤不是第一回 了,可要骑上去飞过悬崖,倒还算新鲜··单司渺拍了拍那只鹤的脖子,示意小三子先上,自己则环住对方,置后执缰·左边司空见二人准备妥当,又吹了声响哨,那雪雕闻哨高唳一声,率先腾空而起,朝着对面崖上飞了去。
座下仙鹤唯那雪雕马首是瞻,抖了抖翅膀,也跟着飞起身来··“怕么”座后的单司渺冲少年问道··小三子摇了摇头,回首去瞧身后的男子,只见清风中,男子墨发恣意,衣袂翻飞,面上神色沉静,只一双黑眸微微转动着,闪出些算计的精明。
小三子本是惧高,又实在怕拖累对方,只得逞强着否认,可手里却是不自觉死死抓住对方的臂膀·此下见身后之人驾鹤而起,就如同画中的仙人一般,自己也有些跟着飘飘然起来,一时间竟是忘了所有的紧张害怕。
能与自己所崇拜之人如此凌空相依,就算让他下一刻死了,也再无遗憾··第61章 第八章·他们前方的司空看准了单司渺所选的那一个壁窟,用哨音唤着雪雕领了仙鹤往那处飞。
待到几人骤然降下几十尺,手中缰绳一紧,便让仙鹤停在了半空的壁窟前··单司渺一跃而起,准确地落在那几乎站不稳的浅浅凹陷的洞窟内,用手抵住了两侧细窄的洞岩,才终是落下了脚。
“那么,祝小兄弟好运·”司空随手丢过一把匕首来,单司渺下意识伸手去接,却不料崖上风烈,脚下落脚之处又实在太窄,这一腾手差点摔了出去,只得将匕首暂叼在嘴中,背后紧紧贴着崖壁。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走”司空一声令下,单司渺面前的鹤儿身子一斜,便将背上留着的小三子抖落下去··小三子吓得脸色一白,一颗心几乎要从嘴里跳了出来,直到腰间的绳索勒紧,止住了下落的趋势,半响才回过一丝血色来。
他此时整个人吊在山雾之中,抬头去瞧上方的单司渺,只见对方薄唇紧抿,皱着眉支撑着他的重量·又瞧了瞧四周和他们几乎同样处境的人,好一些终是忍不住了,要么割断了腰间的绳索,独自求生,要么舍不得割断绳索,双双掉落,同归于尽。
小三子终于看明白了眼前所发生了一切,这是一个选择,独生或共死的选择·那么,单司渺会怎么选·小三子努力昂起脑袋瞧着上头只能勉强容下一人的洞窟,努力想瞧清那人面上的神色。
放弃他吧,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死了又有什么可惜··在对方做下决定之前,小三子想这么说出口,让自己也潇洒一回·可双唇不停地颤抖着,以至于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上头的人曾救过自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自此把他当成最向往的目标·可他知道,对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受他所累,也终不会受他所累·这么想着,便更笃定自己今日必会命丧于此,不由紧紧抓住了腰间的绳索,害怕下一秒就当真会被对方所舍弃。
绳索忽地抖了一抖,小三子闭紧了眼睛,等待着掉落的一瞬间,可片刻过后,自己却是似乎往上升了几尺··绳索越短,单司渺便受力越小,会更轻松一些··他检查过了外头的崖壁,平坦光滑,无丝毫攀爬之处,加上这些日子春雨连连,更是危险倍增,根本依附不得。
看来,无相宫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只给所有人留下了面前唯一的一条生路··单司渺边缓缓拽起下方的小三子,边竖直了耳朵去听底下相邻的一个壁窟的动静·这崖壁随山势回转成半弧形,百里之遥,皆为崖壁,巨大无比。
远瞧来密布的壁窟之间实则相距甚远,彼此不能通达,好在单司渺因身怀无相诀,耳目光灵,此下屏气凝神,便将四周声响尽数纳入耳中··“儿啊,你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正下方传来的一个男声,让单司渺耳根一动,终是辨出了熟悉的味道··“爹,不成了,我快撑不住了·”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撑不住也得撑着,我马上就上来了”·单司渺呼出一口气来,小心翼翼地偏了偏身子,将头探出去两分,只隐约瞧见离他约摸十几丈远的地方,有个肥硕的身影正在吭哧吭哧沿着绳索往上爬。
“小三子·”单司渺冲着已然快被拉到崖洞边儿上的小三子唤了一声··“在”小三子此时被冷风吹的浑身战栗,手脚僵硬,听到单司渺唤他,赶忙应了一声。
“听着,我数到三,立刻丢了手中的绳索,死死攀住洞岩,明白么”·“什么”小三子仰头瞧了瞧那狭小的崖洞,只有半步宽的地方,不管以怎样的姿势也根本不可能安全容纳下两个大活人,何况,就算他上的去又如何,过崖的绳索只容得一人脱逃罢了。
“一、二——三——”·可单司渺并没有给他太多的考虑时间,骤然将腰间绳索一拉,瘦弱的少年便如同一只燕儿一般飞驰而上··单司渺一把拉住对方的腕子,一个翻身,将他整个人甩进了壁窟里,而自己则背朝着悬崖,俯撑着里岩,仅凭一点脚尖挂在洞- xue -外头。
这样子,他便可再撑上几个弹指··小三子踉跄了一下,本能的将指尖抠入壁岩,与面前之人四目相对,鼻息相闻,虽然已是万分危险的形势,可近在咫尺的暧昧姿势仍是让小三子没由来的耳根一红。
“一会儿用面前的藤蔓爬去对岸等我,自己小心些·”·交代完这句话,还未等小三子开口,单司渺便一挥手,用匕首割断了二人相连的绳索,迅速沿着崖壁滑落了下去。
“单大哥”小三子大惊失色,喊叫出声,想探头去瞧,却没把住平衡,差点摔了出去,只得死死拉住了连着对岸的那根救命的藤蔓。
他刚刚说,让自己先去对面等他是在骗自己么还是他真的另有办法脱身·小三子瞧了瞧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一闭,心一横,沿着那粗如婴儿手臂的藤蔓缓缓往对面爬去。
那人定不会骗他的··小三子正下方的壁窟中,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望着已快顺着绳索攀到洞沿边上的中年男人,猛地加快了手中割据的动作··“爹,你慢些,这绳索不稳我快给你晃下去了”青年一边喊着,一边故意摇了摇腰间的绳索。
底下的胖子又岂是傻子,他几乎已经听到了对方用匕首割绳子的声响,猛地一拽绳索,又瞬间上了四五步远··那儿子见他已到了脚边,高举起匕首,用力斩下,绳索终是不堪负荷,啪嗒一声断了开来。
腰上一轻,青年人刚刚松下一口气,却不料忽然从下方伸出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腕··“小畜生,为了活命,连老子也要杀”·肥胖的身躯甚是灵活,脚下一蹬便硬挤了上来。
二人身形相差甚多,青年瞬间被他挤得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头,若不是手上攀得牢固,怕是当下就要丢了- xing -命··儿子想活命,那当爹的亦想活命,对准自家儿子胸前便是一掌。
青年见状,挥出匕首便往对方身上扎,二人竟在这难以立足的洞崖边上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父子相残··石窟狭小,久立不得,二人相争之下,已快临近极限··可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只见那胖子一招虚晃,拍飞了青年手中的匕首,再借力一推,便将人推出了壁窟外。
青年骤然摔下,只得用双手死死攀住洞窟下方,谁料上头的人却是毫不留情地对着他的手指踩了下来,使得青年顿时发出一声惨叫··“爹我错了,爹,您救救儿子吧”青年带着哭声求饶道,“您如今可就我这一个儿子了啊,杀了我,您就绝后了”·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胖子哼了一声,冷眼相瞧,“儿子可以再生,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说罢脚下又用力碾了碾,眼瞧着这父子二人就要分出了胜负来,却不料就在这同一时间,头顶上又莫名落下一个身影来。
单司渺以手中匕首用力划过光洁的崖壁,减缓自己下滑的速度,趁机瞧准了方向一摆身,便准确地落入了正下方的窟洞之中··就在他运足了力挤入窟中的一瞬间,那胖子始料不及,猛地被挤了出去,与他那儿子并排挂在了悬崖外。
可紧接着单司渺一落地,便一脚踩在了这父子二人攀着石窟下沿的指背上,咔嚓几声,指骨断裂,一胖一瘦二人便同时一松手,往崖下摔了去··单司渺发誓,这一脚,他绝不是故意的。
二人掉落悬崖前,瞧见上方探出的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父子俩顿时瞠目结舌,目眦欲裂··这对父子不是旁人,正是那何几道与何彦·想来他俩也是无相宫的人潜入缚焰盟掳走单司渺时候顺手牵羊带回来的,何家野心败露,武林正道再无容身之地,也只有投靠无相宫这一条路罢了。
单司渺刚在对面,一眼便认出了这无耻的父子俩,才特地选了他们上方的洞窟落脚·单司渺承认,他从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若定要踏着旁人的- xing -命来寻求活路,倒不如选一个自己所厌恶的旁人。
九死一生后,单司渺终是缓了口气,沿着面前的钢索往对岸攀了去··对岸边,躲在石岩后的梓欣,在瞧见一直紧盯着的那个身影摔落而下时,两三步并上前去,半只脚已踏空在悬崖间。
好在一旁的子规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拉了回来··‘别急嘛,你看那里·’子规指着那壁窟下方冲她比划着··梓欣抬眼望去,只见下方相距不远另一个壁窟口,单司渺不知为何,竟是好端端地攀在藤蔓上。
“小丫头眼光不错,你这情郎厉害的很呐·”自崖边归来的司空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道,可一旁而立的一人可不这么想··洛少宸眼一眯,抬手便要斩断单司渺攀着的那根藤蔓,幸得梓欣拔剑及时,直对准了对方的咽喉,止住了他的动作。
“司空先生,这可是犯规了·”洛少宸沉声道··“犯规么一人一条藤蔓而出,没犯规啊·”司空洺装傻地摸了摸胡子。·“你若敢动这藤蔓,我定要你陪葬。”
梓欣面色一寒,威胁他道··洛少宸瞧了瞧这二人,终是冷哼一声,回身收了利刃,“罢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我就不信,他能过得去那生死桥·”·单司渺和小三子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崖边,小三子见人果真回来了,喜极而泣,一把扑了过去。
单司渺拍了拍他的背,只见缓步而来的梓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没多说什么··“单兄弟好本事啊,今日这断情崖过的漂亮”司空一翻手,笑眯眯道,“酒菜宴席已为你备好,请吧。”
“还有一关在何时”单司渺动了动腕子,问··“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再战,若是单兄弟等不及,待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去请。”
“好·”单司渺应了一声,又指着身旁的小三子问,“可否让他留在我身边”·司空微微一愣,继而眼珠子一转,道了句,“自然。”
“单大哥,明日生死桥非同小可,你可千万要小心·”梓欣忍了半响,终是没忍住开口嘱咐道,就算对方对她冷眼相待,她也做不到看着他去死。
“多谢·”单司渺径直走过她身旁时,小声道了一句··“我明日也会去的,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独活·”梓欣回过头去瞧他的背影,坚定道。
单司渺脚下一顿,继而终是头也未回地离了去··第62章 第九章·第二日一大早,玉洛成带着杨映松,洛少宸,梓欣,司空洺,鬼姥一众,早早地候在了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却迟迟不见去唤人的楚修回来。·日头渐烈,大伙儿额上多多少少都渗出些汗水来,脾气暴躁些的已是不耐烦地来回踱过了两三个圈··“这个单司渺,派头倒还真大·”·“一连过了两关,派头能不大么,若是你在洗孽池中就解决了他,我们也不必傻傻地等在这里了·”洛少宸开口讥讽道。
“哦我可听说,你在缚焰盟时都没敢与他动上手,连区区一个洛少情都摆不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哎呀呀,从未见过你们对哪个人有如此敌意,看来这单小子倒真是大有来头。”
鬼姥眼眸一转,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瞧了瞧··“什么来头,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乡野村夫罢了·”·“运气好,也算是种本事,咱们今日比的,可不就是这最最重要的运气吗”鬼姥咯咯娇笑道,远远瞧见前头行来的懒散一人,兰花指一竖,“瞧,这不来了。”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好运下去·”轮椅上的杨映松咳嗽了两声,冷眼瞧着来人··单司渺没料到今日人竟是来的如此齐全,抬手打了个哈欠,抱歉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起晚了。”
“这无相宫的地方,睡的可还舒服早知道,该让我去唤你才是·”鬼姥上前搭过他的肩膀,在他耳旁呵出一口气来··“开始吧。”
玉洛成淡淡的三个字,让鬼姥瞬间收敛了脸上的轻佻,众人自当中缓缓让开了一条路来·单司渺抬眼望去,只见山谷间横立着两座盘错远伸的栈木长桥,桥下流水潺潺,蒸气缭绕,凑近了才发现,底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山涧溪带,而是高温的熔泉,微微一靠近,便烫得人浑身发热。
“这便是生死桥了”单司渺问身旁的楚修··“是,一生一死,一存一亡,请选吧·”·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在生死攸关的抉择前犹疑不定几乎是每个人的天- xing -,甚至常常有些人瞻前顾后,行到一半又想回头重新选过。
可面前的单司渺却是异于常人,几乎想也未想,便朝着左边那栈桥走了过去··梓欣一咬下唇,刚想开口将人唤住,却不料玉洛成早看出了她的心思,手指一抬,便点住了她的哑- xue -。
“若你选对了路,我们会在生口处等你·”身后传来楚修最后的提点,单司渺脚下一顿,未回头瞧见梓欣梨花带雨的面庞··一步错,满盘皆输,人生有时亦没有后悔的机会。
看似普通的两座栈桥,除了底下有些难以忍受的炙热焦灼,单司渺倒未觉出什么不妥来,可若说光靠运气,又实在是有些难以令人心安·只可惜身上所有的器具在上桥之前都已被楚修搜刮了去,就算此下他想耍什么诡计,赤手空拳也没了依托。
越往前走,才发现这两座桥并不是各自为道的·匆匆转过一个弯,单司渺面前忽然多出三条岔路来,其中一条还与一旁的另一座木栈桥交错相连··上天似乎同桥上的人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这就如同一个刚刚下定了决心将全部身家丢在了赌桌上的赌徒,却在打开骰子的一瞬间再一次给了他选择大小的机会。
怎么办左还是右他先前是选对了还是选错了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生机或者,若是前方再有岔路出现,又当如何·疑问如同水底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往上冒,可单司渺很清楚,就算他此刻再犹豫,也已然没了意义。
此处群山环绕,赤石如火,四处眺望而去,每一个方向景致如出一辙,想找个能辨识之物也不得··单司渺本身又不通什么五行八卦之术,根本瞧不出其中的门道来,只能勉强记住自己一路而来的行径。
这种时候,就无比地想念起孟筠庭那厮,有他在,好歹还能替自己算上一卦··前方热气腾腾,迷罩着长不见尽头的桥道,单司渺眼一闭,依旧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道。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又行了约摸半盏茶的光景,单司渺面前果然再一次出现了分岔口·右边儿的那座栈桥已经远的瞧不真切了,想来也必定不止一条道。
单司渺打定了主意,无论再出现多少条岔路,只凭着感觉往前走就对了··就这样一路行过了五六个岔道,顶上的日头都有些渐渐黯淡下来·单司渺抹了一把被滚水蒸- shi -的脸,忽然觉得前方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一些。
多走了几十步一瞧,原是前头的栈桥已被滚烫的泉水所倾盖·栈桥是用麻绳与毛竹所制成,一段一段凭借着木桩而立·此下单司渺正处在当中的一截儿,晃晃悠悠没什么固定之所,人一走过,自身的重量便让那漫过了桥身的沸水往脚下注了来。
单司渺脚尖一抬,急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连接着木桩的高处,才没被这沸腾的山泉烫熟了脚背··瞧这形势,水还在不停地往上涨,很快,连单司渺的落脚之处也会被泉水所淹没。
他目测了一下前方的距离,不是轻功能轻易过得去的·最要命的是,远处栈桥被笼在白汽之中看不真切,不知道这被水所没的地方究竟还有多长··单司渺微一沉吟,还是决定先试上一试。
脚下运足了力,手在一旁竹阑上一撑,刚想自麻绳上往前掠出,却不料那竹阑竟是不经踩,咔嚓一声断了开来·单司渺骤然而落,差点整个人摔进沸泉之中,幸得他机警,尚给自己留了一丝后路,凭空一个翻身,脚尖在水面上一点,又撤回了刚刚所立之处。
人还未站稳,脚底便传来一阵烧痛,低头一瞧,原是鞋底被沸水烫了个穿,脚下的皮肉上顿时起了个大泡··想来这竹阑也是司空老儿的杰作,原来所谓的生死桥,竟是这般。
单司渺朝下瞄了一眼那不停翻滚的水流,心道若是人当真落了进去,定是会被活活烫熟·这般死法,倒是比那断情崖更难以忍受··如今前面的路是过不去了,那后面的又如何·单司渺回头瞧了来时的岔道一眼,陷入了沉思之中。
另一头,玉洛成带着众人安安静静地候在栈桥所通往的生门前,等着最后的结果··只见旁边儿绿茵地上,端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以黄土为山,红土为地,惟妙惟肖地构筑成层峦叠嶂的山谷,山谷间有潺潺流水,竹桥二座,盘错综杂地旋绕在山谷与泉水之间,拟态的俨然是这谷中的生死桥。
司空老儿手里拿着一支竹杖,嘴里嘀嘀咕咕,若有所思地在沙盘上盘算着些什么·头顶上忽的穿来一声唳叫,一只雪雕凭空落下,停在了沙盘之上,将口中叼着的一个木制小人儿丢了进去。
“可看清楚了,是这里”司空洺用手中竹杖点了点那木人落的地方,问那雪雕道。·这扁毛畜生似是甚通人- xing -,歪着头瞧上了片刻,又用喙顶着那木人往左边岔道上挪了两分,才又展翅飞开了去。
司空洺白眉一皱,竹杖自那木人所处之处来回比划了好些路线,紧接着叹出一口气来。·“司空伯伯,如何”梓欣见他如此神态,便心知不妙,这生死桥是由他亲手所制,每一处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是生是死,一算便知。
司空洺仰头瞧了瞧天色,又掐指一算时辰,摇着头道,“他此下,怕是已没了活路·”·“怎么会你再瞧清楚些·”梓欣急道。
“丫头你瞧,此下已过了申初,这里,还有这里,都已经断了活路,他如今被困死在这两道沸水之间,进不得,也退不了,只能生生等死·”·除非……·司空洺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这办法定是使不得的。·生死桥间的水涨水落都是有规则的,一天十二个时辰之中,每一处的水位都在不断地川流起伏着,变化出不同的玄机·这样一来,生死之路也就不固定了,好比早上还是生门的地方,到了中午水流一涨,就成了死路,反之亦然··要想顺利走出生死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坏就坏在这单司渺不仅抉择轻率,还偏偏晚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光景才上得这生死桥·若是他早些按时前来,有几处尚未被沸水所没,说不定还有一半的机会能走出来。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可惜啊……可惜……·“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么”梓欣瞧着沙盘中被水所淹没的地方,心中甚为绝望。
“哎·”司空知她对那单司渺一往情深,只得又叹了口气,转向了最前方负手而立的一人,悄声问道,“尊上,您看……”·玉洛成手一抬,止住了他的话,却没有丝毫想走的意思。
“我当这个单司渺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洛少宸听到司空洺这么说时,几乎冷笑出声。·“人这一辈子,光靠运气没什么用,好运气总会用尽的。”
轮椅上的杨映松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新做的一个傀儡少女,看似心情十分不错··“你们可别高兴的太早了,没瞧尊主可还等着人呢·”鬼姥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几人齐齐瞧向了前方不动如山的玉洛成。
“尊主,司空洺都说胜负已定,想来不会有什么悬念了。”·“……再等等·”·杨映松见他竟对那单司渺多抱了一分期许,暗自咬紧了牙根。
他就不信了,这单司渺能有什么通天的能耐,连司空洺自己都敲定的结局也能改变。·在场大多数人此时都认定单司渺已烫死在了这熔泉之中,可前头的玉洛成不发话,又有谁敢走··众人这一等,便等到了日落时分··若说还抱有一丝期许的,除了玉洛成,大约也只有翘首以盼的梓欣一人了,她始终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他·咬着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生门处,忽地从层层雾气里瞧出了一点熟悉的影子来。
“单…大哥……”梓欣不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人影终是映着晚霞破桥而出,才终是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庞··“不可能……怎么可能……”杨映松瞪大了眼问一旁的司空道,“你不是说,他出不来了么·司空洺摸了摸长须,但笑不语。·“单大哥”·梓欣喜极而泣,朝人跑了去,却没瞧见他一双脚下红肿不堪,血肉模糊,以至于被梓欣轻轻一撞,整个人便往后仰了去。
梓欣这才发觉对方面色苍白,似有不妥,赶紧将人扶住,“你没事吧,单大哥”·“好小子,竟能如此狠下心来·”司空洺由衷地赞道。·这生死桥说是一生一死,一存一亡,实际上条条岔路最终都通往这一处罢了·只是当中崎岖艰险,迷人心志,水起水落自有不同,一旦在错的时辰走上了错的路,那就会被死死困在当中··有些人能仅靠着运气走出来,却从来无人能像单司渺这般靠着胆识而出的。
栈桥不算坚固,泉水所没之处,大多其实也并没有很长·可人怕死怕痛乃是天- xing -,又有谁当真敢下得去这滚烫的沸泉之中,孤注一掷地走完自己所选之路··可眼前之路,若不咬牙走到最后,又有谁知晓究竟是生是死。
死在这桥上的人,大多所缺失的,往往就是这么一点勇气和执着罢了··“我算过关了么”单司渺此时疼的额上直冒冷汗,索- xing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早粘在了脚上的鞋袜,稍一用力,便连皮带肉一同撕了下来。
抬头去瞧睥睨着自己的玉洛成,只见对方冲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欢迎加入无相宫·”玉洛成说着冲他伸出手来··单司渺嘴角一勾,拉着那只手勉强起身,却未曾从那掌心之中感受到一点温度。
第63章 第十章·淮阳城里,四季杨家··用完早膳之后,君无衣与杜习墨等人围坐在桌前,商量着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几人商量来商量去,却无一种可行之法,不免觉得有些丧气。
君无衣瞥了眼独坐在一旁,一早上一个字也没吐过的洛少情,只见他手上捧了一块明黄色的布巾反复地瞧,便一把扯了过来··“什么东西,襁褓”君无衣问着捏了捏那布巾上方的小枕。
“这是女歇在齐燕玲尸体上找到的,上面写着十五·承山,展风死前也说过这话,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孟筠庭边拣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边替身旁的人答道。
“齐岳山庄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有情报说是齐燕玲背叛了齐岳山庄,做了内应,无相宫的人才会轻易得手·”君无衣皱着眉敲着手中的扇子··“齐燕玲她不是齐岳山庄的大小姐么,没道理啊。”
“我也觉得没道理,可是相思门的情报不可能出错·”君无衣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说来也怪,最近投靠无相宫的那些门派,当中有不少都是门中年轻子弟反目而为,也不乏一些如同齐燕玲这般的少主人。
这其中,莫不是另有内情·”·“等等,十五……承山……”孟筠庭忽地又想到了些什么,一拍脑袋,忽然从凳子上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承山,是指小腿上的承山- xue -”·“那十五,又是指什么”杜习墨从君无衣手中接过那块襁褓,端详了一会儿,跟着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先让女歇去查查齐燕玲小腿上的承山- xue -便是·”·“无用,烂了·”洛少情幽幽吐出的四个字顿时让一桌的人都没了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尸体。
随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咳,先不说这个,今早探子来报,岭南无柳山庄也叛出了武林盟,倒戈了无相宫·”君无衣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我倒是好奇的很,这无相宫究竟许了他们多少好处。”
“真是怪了,虽说无相宫如今势头正盛,可也不至于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是有那么多门派倒戈相向·”·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所谓梨池,是自院中引入的活水,再加温所成的澡池。
其中金雕玉砌,轻纱帷帐,四面通敞,更有苑中点点落红相映成趣,飞香垂柳,诗情画意··可惜李陵信一向勤敏,自入东宫以来每天都有学不完的功课,批不完的奏折,一次也未曾享用过这绮丽之所。
“陆将军”李陵信撩开面前的纱幔,轻唤了一声,却无人应他··“陆无常”李陵信又唤了一声,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池水间,显得有些寂寥。
就在这当口,却忽地从一旁传来一丝呢喃的歌声··李陵信循声望去,只见朱红的柱子后骤然转出一袭白衣,宽袖丝袍,杨柳细腰,宛若妖精般踮着脚尖旋转在这梨池水畔。
赤足如雪,歌声如燕,女子莲步轻移,玉面还遮,一路到了李陵信跟前,只见面前的男子瞧来谦谦有礼,心中一喜,缓缓放下了面上广袖,露出一张艳丽容颜来··“殿下~”女子娇嗔地唤了一声,顺势往他怀中倒去。
李陵信在山顶上当了十几年的书呆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吓得侧身一躲,便让女子径直落入了水中··“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李陵信见人落水,面上自责万分,赶紧伸手去救,却无意间自- shi -透的白衣里瞧见了女子莹白的身子,脸上顿时一红。
“殿下怎可如此对我”女子见他目光躲闪,故意又扯了扯衣襟,露出半个肩膀来··李陵信咳嗽一声,刚把人拉上岸,却不料对方竟是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酥胸紧紧地贴了上来。
李陵信浑身一僵,继而目光一闪,半响后,终是缓缓伸出手去,撩开了前方垂下的墨发,缓缓抚上了女子□□的肩头,摩挲了两下··女子见他有了动作,心中大喜,更是热情似火地扭动起腰身来。
很快,她便感觉到了对方身下的动静·她就说嘛,这世上怎会有男人不好色,只是未到动情处罢了··“殿下~”·只可惜,女子刚得意了没多久,这一声嗲唤却让刚开始动情的男人尽数失去了兴致。
女子很快被李陵信狠狠推了出去,再一次落入了池中··“殿下”·“怎么进来的,就怎么滚出去·”李陵信莫名态度一转,冰冷地道出一句,转身便走。
水中的女子被吓的浑身一颤,忽然觉得这李陵信几乎跟片刻前判若两人··“殿下……”·李陵信按了按太阳- xue -,前脚刚要踏出梨池,却又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只是,这一声与先前做作的女子不同,温润婉转,低而不沉,虽一听便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能让他心中痒痒的··缓缓回首,果见一绝色公子立于水中,一手制住了旁边几欲尖叫的女人。
里外- shi -透的公子哥儿墨发尽散,眉眼如画,一如二人第一次见面之时··水中一男一女虽同样身着白衣,可意态却是大相径庭,一个是故作姿态的矫情,一个却是浑然天成的风流。
李陵信不自觉地往前走出几步,去瞧自他脖颈间滴落的水珠,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子浑身上下,都无意识地散发出一股令人着魔的气息··“请恕在下无礼。”
君无衣腕子一转,用手中折扇敲晕了女子,继而掌心一撑,轻巧上了岸去··“君公子你怎么会在此处”身着锦衣的李陵信瞬间恢复成了一个迂腐书生的模样,礼貌地迎了上去。
“在下有事,想请殿下帮忙·”君无衣说罢拧了拧袖子中的水,皱起了眉头··“春寒夜重,公子进屋说话·”李陵信亲热地拉过君无衣的臂膀,将人请进了殿中,可一直候在梨池外的陆无常见了,却是大惊失色。
“殿下,这人是……”·“这是本宫的朋友,里头有位小姐晕倒了,你先将人带回去安顿好·”李陵信吩咐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可擦肩而过时,君无衣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敌意·看样子,他好似- yin -差阳错之下又坏了某些人的好事··嘴角一勾,挑衅地瞧了面色难看的陆无常一眼,气得陆无常几欲拔刀相向。
李陵信一面命人准备了上好的客房,一面径直将人带入了自己屋内·匆匆找了套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刚想回避,却见人三两下脱下了身上的衣物··莹白的肌肤衬着削瘦的后背,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若不是二人同为男子,李陵信几乎就要以为这君无衣同刚刚那女子一般,是在故意勾引自己了··“君公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无相宫。”
君无衣转过身来,随手拨了拨耳间的蝴蝶坠子,微微一笑,“殿下想来也听闻了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不少事情·”·“你想让朝廷出兵相助可江湖之中自有规矩,千百年来朝廷从不干涉。”
“可若武林之中有人野心勃勃,想觊觎殿下的皇位呢”·“你是说玉洛成可我此刻已身处皇城,他无相宫再坐大,怕也不能威胁到朝廷,再者,我此下这太子之位尚未坐稳,很多事情怕是由不得我说了算。”
“卧枕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玉洛成今日动不得朝廷,难保他明日也动不得·至于殿下所担心的问题嘛……”君无衣的语调越放越轻,说道最后,只剩下吐气如兰。
眉梢眼角的惑意更甚,君无衣为了说服对方,已然用上了相思门的心法·可面前一脸呆板的男人虽看似着了他的道,却始终未曾应下声来··“殿下皇上那儿情况不太好,霍将军让您速速过去”·门外一声急报,让君无衣不得不停下了蛊惑。
李陵信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才道,“君公子先在我这儿休息一晚,此事明日再议·”·“好,只是在下还有几个朋友在宫外候着,不知殿下可否……”·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便让人一并接入东宫里来。”
“多谢殿下·”君无衣瞧着愈行愈远的人,暗自叹息了一声,看来,此事远没他想象的这么简单··偌大的寝宫中,空空荡荡,只有灯烛微晃,摇曳出略显- yin -森的剪影,伴着三两太监来回跑动的身形。
雕龙屏风后,金银丝帐里,榻上横卧着的黄袍老者一把挥开了面前递来的药碗,剧烈地咳嗽起来··“父皇怎么又不听话了,这药太医吩咐过,需按时服用。”
李陵信缓缓捡起了地上的药碗,冲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吩咐道,“再去让人熬一碗来·”·“你……你……”老者吐字艰难,只抖着指尖直指面前的人。
“父皇这是怎么了,连儿臣也不认得了么”李陵信一把执住了对方的手掌,主动将脸颊贴在了那宽厚的掌心之中··老者似乎有些怕他,拼命想将手掌抽回来,可对方的桎梏如同铁钳一般,使他挣扎不得。
“父皇莫要担心,有儿臣在您身边,就算舍了- xing -命也定会想法子医好你的……就像当初,替您去西域求药引那般·”·李陵信此话一出,榻上的人便瞬间脸色一变,正巧此时外头一阵狂风肆虐,拍打得窗竹沙沙作响,老者惊得浑身一颤,污浊的一双眼惊恐交加地瞪向面前的青年。
“您听,外头起风了,儿臣记得,二十年前离开京城时,也是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第65章 第十二章·李陵信说着看向了窗外,思绪跟着狂风一直回到了当初那个惊惧交加的夜晚,那一年,他才不过八岁。
身为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本该待在母亲身边一心读书认字,无忧无虑的孩童,只因为那宝座上,身为父亲也同为天子之人的一句话,便要独自远赴西域,就为了取一杯传说中的沙漠之眼。
老皇帝年轻之时尚也算得上英明,杀伐果断的手段下使得万国称臣,四海平定·可随着人年纪越大,脑子便越发的糊涂了去,年少轻狂时的雄心抱负也渐渐淹没在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寻乐里。
当时皇帝独宠一个名叫雪姬的异族女子,听说此女天生冰肌玉骨,身有异香,将已年过半百的天子迷得是七荤八素·此女联合一个沽名钓誉四处行骗的妖道,跟皇帝说在西域最大的沙漠之中有一处沙漠之眼,当中一汪清泉处千里不毛之地,乃是上天所赐,赋有神力,饮下者能长生不老,益寿万年。
·老皇帝平日习惯了大鱼大肉,夜夜生欢,不懂得节制,身子迅速被酒色亏空了去,状态一日千下,最终听信了这二人的谗言··那妖道又说,此眼必是有天龙之身,天命所归者才有幸得见,便提议让身为太子的李陵信亲自前往,以表孝道。
皇帝这一听本是犹豫,他虽糊涂,却也不至于轻易拿关乎社稷大统的太子- xing -命来开玩笑·可偏偏就在这当口,雪姬竟然有了身孕··皇帝爱屋及乌,大喜之下,又经不住美人日日在耳旁吹风,大笔一挥,下了一道圣旨,命李陵信带人前往西域大漠,寻找传说中的沙漠之眼。
他出城的那一晚,瞧着马车外黑漆漆的夜空,听着四处狂风掠过,又有谁知道一个八岁孩童心中的惊恐··他至今尚且记得,他一共在那沙漠之中走了三十六日··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们所带进来的水终于全部喝光了。
可那传说中的什么狗屁的沙漠之眼,却是连影子也未曾瞧见··四周除了望不到边际的漫天黄沙,便是炙烤在头顶上的一轮骄阳·偶尔路过几具横七竖八,残缺不全的人畜骸骨,提醒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身边的侍从婢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李陵信自马血喝到人血,从最初连割马放血也不忍的他,最终已可以木然地看着侍卫割断最为亲近的贴身婢女的脖子··也不知那妖道所说真命天子是不是真有几分道理,在他们坚持到第六日,他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侍卫的时候,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片绿洲。
绿洲当中一汪泉水如同蓝宝石一般,闪出耀眼的光芒·几人不顾一切地冲入水中,捧着水接二连三地往肚子里灌,又因干涸了太久的身躯一下子适应不得,又频频反呕了出来,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可几人当时却是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的将水不停地喝下去,直到肚皮撑得圆圆鼓起,再也喝不下半丁点儿了,才瘫倒在绿茵下酣睡了一日一夜··天未亡他李陵信,沙漠之神伴着那神奇的泉水悄悄庇护了他。
觅得了沙漠之眼的小小少年很快便幸运地走出了沙漠,可就在他拿着泉水日夜不歇地一路往京城赶时,却不料另有一个噩运在前方等待着他··那时,也是无相宫气势正盛的时候。
玉洛成派出来的人,个个身手卓绝,出手狠辣·好在当时缚焰盟已初露锋芒,叶宫明带着一众武林豪杰对玉洛成紧追不舍,这才拖住了无相宫的脚步·李陵信趁机带着几个侍卫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当地的守城将领,才知京城里已来了人相迎。
来迎的人名叫林守业,是当时的兵部侍郎·李陵信见到他,本以为自己终是安全了,却没想到却在两日后的官道上再次遭遇了伏击··这一次,无相宫足足出动了一千名高手。
朝廷带来的兵敌不过,且战且退,林守业见状不妙,便领了人一路往代州跑··李陵信当时年纪小,马术又不精,根本跟不上众人的脚步,俨然成了一个累赘·多日吃不好,睡不着,李陵信又开始发起低烧来,一晚正抱着装泉水的匣子半梦半醒地说着胡话,却忽然感觉有人在扯他怀里的东西,睁眼一瞧,竟是那林守业。
林守业见他醒了,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抱起那匣子便走··李陵信贵为太子,哪里受过这等闲气,当下便傻了眼·可对方就似是不知道他是谁一般,竟想将他丢下。
“我是太子我是太子”小小的李陵信尚不懂其中缘由,只一味地重复着··“什么太子你还不知道吧,雪姬前些日子刚给皇上添了个大胖小子,朝野上下都知道,你这个太子早就只剩个空名了”·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不会的,不会的,父皇不会如此待我”李陵信仍是不信。
“呵,皇上临行前便交代了,带回泉水最为重要·”·林守业的一句话让李陵信彻底瘫软了身子,以至于对方带人离去时,也没再做出什么反应·他身边留下的,最终只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侍卫。
这侍卫年纪不大,却是骁勇善战,在他的庇护下,李陵信一路逃过了无相宫的追杀,最终被叶宫明所救回··这个当年的小侍卫,就是霍刚·后来霍刚找到了自己初入伍时在军中的顶头上司陆无常,将一切如实相告。
陆无常闻言大骇,即刻拍人去追堵那林守业,却不料赶到时,他却早已被无相宫所杀,那装泉水的匣子倒是安然无恙··陆无常本想带着李陵信回京,可李陵信死活不肯,陆无常只好先只身一人带着匣子回到京城,打算寻机会说服皇帝去接回太子,却不料才一入京便听闻,说太子已安然回宫。
陆无常觉得奇怪,去了东宫一瞧,竟当真有个眉眼相似的少年鸠占了鹊巢·小孩子本就长的快,加上沙漠之中风吹日晒,面目变化甚大,父子二人又几乎一年未见,皇帝竟是不疑有他。
更加奇怪的是,这少年一回宫,雪姬和她那襁褓中的儿子便双双死于非命·陆无常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就没敢轻举妄动,只写了一封信,寄予了远在南阳的霍刚··霍刚拿着信与叶宫明二人一合计,便猜出了玉洛成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二人都觉得此下道明一切太过冒险,便设计将心智有些受了创的李陵信藏到了山顶,等待时机的到来··谁料这一等,便是二十年··陆无常因取水有功,一路高升至禁卫统领,骠骑大将军,可他却也从未忘记过身在江湖之远的这一位太子。
当年无相宫毁于一旦,他本是想接李陵信回宫,却哪知李陵信仍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加上宫里的那位假太子多年来苦心经营,朋党比周,势力渐壮,让陆无常不得不在朝中扎稳脚跟,从长计议。
好在天公作美,无相宫重出江湖,玉洛成野心重现,便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契机··如今太子身份已明,玉洛成想通过假太子染指朝廷的计划已然覆灭,若是老皇帝撒手一走,皇位便会稳当地落入李陵信手中。
“殿下,药熬好了·”门外太监的声音唤回了李陵信的思绪,只见他缓缓断过那只药碗,想要喂榻上的人,却不料老皇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挥手,又差点打翻了他手中的药汤。
“父皇怎地如此孩子气,这药不会苦的·”李陵信温言相劝,却见对方喉咙中发出一些嘶哑之音,像是在咒骂自己··脸色一沉,唤来小太监,幽幽道,“按住陛下,把这药灌进去。”
“可……可是……”小太监虽听他这么说,又哪里真的敢上手,就算榻上的人病得再重,那也是天子啊··“你们不敢,我亲自来。”
李陵信说着亲自爬上了榻去,一把按住垂垂病已的老皇帝,将碗里的药尽数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可李陵信虽说是年轻力壮,但却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方拼死挣扎之下,死死咬住了牙关,那一碗药也并没有灌进去多少。
就在这当口,忽的从一旁又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来,咔嚓一声捏住了老人的下颚,迫使他张开了嘴··李陵信趁机将剩余的半碗药尽数倒了进去,老皇帝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干呕,李陵信怕他把药再吐出来,索- xing -拿起一方锦帕,死死堵住了他的嘴。
片刻后,老皇帝终是再没了声响··“殿……殿下,皇上……皇上……好像没气儿了·”小太监哭着道出一句,只是话音未落,就被立在帐前的一人拔刀斩下了头颅。
李陵信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的血,缓缓抬头,看向了一旁面容刚毅的霍刚··“殿下太沉不住气了,这药就算不饮下去,他也撑不了几日了,为何不再多等等。”
霍刚又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让他擦去了脸色的血渍··“我已经等了够久了·”李陵信冷冷道了一句,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一扔,正丢在了榻上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陆将军那里可都准备好了”·“一切已准备妥当·”·“甚好,再替我多做一件事·”·“殿下请说。”
“我记得,当年林守业似乎还有一个儿子·”·“是……”霍刚见他忽然提到了林守业,心中一紧··“我身边尚缺个能使唤的小太监,就让他进宫来吧。”
李陵信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宫,霍刚瞧着主子的背影,悄悄替榻上的老人掩闭了眼睛··第66章 第十三章·三日后,天子崩逝的消息自宫内而出,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茶余饭后聊得绘声绘色,说太子贤孝,不眠不休的在病榻前照顾了老皇帝三天三夜,老皇帝撒手人寰之时是多么的平和安详,无所憾焉,嘱咐太子要好好治理这天下。
更有宫人瞧见寝殿之外隐有紫龙升天,盘桓久之方才离去··老皇帝晚年昏聩,朝廷诟病已久,百姓大多怨声载道,苦于生计,直到太子回朝之后才有了一些新气象,以至于这位年轻的殿下在民间的声望甚高。
可声望再高,也终是敌不过朝中一些老臣的反对·之前真假太子一事在宫中闹的沸沸扬扬,一场宫变,东宫里的主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冒牌货,被斩杀于大殿之前,紧接着陆无常一党武人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真太子,糊里糊涂地入主了东宫。
那些三朝元老本就对这事儿心存疑虑,芥蒂颇深,此下老皇帝忽然驾崩,自是对这位来历不清的太子提出了诸多的刁难··好在李陵信早有准备,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番雷厉风行的手腕下,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了三震。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老臣们本瞧着这位太子殿下懦弱无能,木讷迂腐,却不料一夜之间竟跟变了个人似的,均吓得不敢再多言,有些甚至干脆退了朝堂,称病不起··李陵信可没心思跟他们玩这些个老把戏,索- xing -将他们这些老家伙一并晾在了一边,自己则多选新员,培养心腹,十几天下来忙得连东宫都没回过一步。
可此时东宫里的一干江湖人等,却已经快等不及了··“还要等多久啊,你们太子殿下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孟筠庭撑着下巴百般聊赖,一拍手,问一旁毕恭毕敬端来了水果的管家。
老管家微微一笑,瞧了瞧这一桌的豪杰,客气道,“孟公子莫急,这登基大典的日子才刚刚选定下来,主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我们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倒好,太子马上就要变天子了,我们还好意思让人家去当块肥肉,引虎出山么。”
孟筠庭等管家带着下人走远了,才悄悄道··“说不定,这也是一个契机·”对面折扇轻摇的人桃花眼一眯,便又生出些花花肠子来··“又契机不是吧,那可是皇帝,万盛之尊,你当真要太岁头上动土”孟筠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就要看孟大公子的本事了·”君无衣嘴角一勾,冲着孟筠庭眨了眨眼··孟筠庭被他瞧的浑身一抖,好不容易忍住拔腿想跑的冲动,直到对方手中折扇一勾,附耳来道,待他听明白后,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归你能想得出这缺德法子,可这么忽悠人,行不行啊·”·“这不还有我们洛大盟主在呢·”君无衣和孟筠庭眼光一转,同时看向了面无表情的洛少情。
蒋家母女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也左右瞧了个一头雾水··反正,看来这太子府中是太平不得了··第二天一大早,孟筠庭便抱着一个八卦算盘满院子的晃悠,时不时地还掐指算上一算。
路过的人见他如此古怪,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孟筠庭不顾他人目光,只一心寻找自己的目标·忽地见前方骂骂咧咧行来一个小侍卫,手还捂着额头一块见血的绷带,不用算也知道此人今日必是命途多舛,诸事不宜。
“哟,小兄弟,我见你双目无神,嘴角带煞,似是有霉运缠身呐·”·“去去去,谁看不出来老子倒了血霉,你是哪儿来的神棍,骗钱都骗到这太子府里来了”这侍卫见他一袭布衣打扮,只道是靠着哪路关系混进来的草莽,挥着手便要将人赶开。
“哎,小兄弟,你别不信呐,你头上这伤是在这府里弄的吧·”·“咦,你怎么知道”小侍卫见他神神叨叨的,竟是一语中的,便当下多了些兴趣来。
“嗯,不仅是在这东宫里伤的,还是被认识的同僚所伤·”孟筠庭闭着眼装模作样地念叨了几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嗳你这神棍倒还有点儿本事哈,那你给我算算,我何时才能转运啊。”
“来来来,把手伸出来我仔细瞧瞧,”孟筠庭趁机一把将人拽住,又从怀里掏出了好些算命的宝贝来,“再把生辰八字告予我知·”·二人蓍草龟卜,通通折腾了一遍,才听孟筠庭又缓缓道,“哎呀,你这是命中少木,花草难耕之格啊。
五行相生,木生火,火则旺运,你八字独缺一木,名字之中又属水相,- yin -气过重,怪不得如此时运不济·”·“不会吧,这么邪门儿”·“啧,你可别不信,所谓男乾女坤,- yin -阳方能调和,你堂堂七尺男儿,身上却不沾阳气只浸- yin -水,可有时会忽然觉得森气入体,背脊发凉,还伴有酸痛之感”·正说着,那侍卫便觉得背后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 yin -风,吹的他毛骨悚然。
回头瞧了瞧空旷的廊道,被孟筠庭鼓说的竟有些害怕起来,赶忙连连点头,寻求去- yin -补阳之道··“其实你这情况也着实简单,”孟筠庭见把人忽悠住了,心中一喜,站起身来随手从旁边折下一段桃枝,插在了那侍卫的冠帽上,“这般便行了。”
“啊”侍卫抬眼瞧了瞧头上的桃枝,那枝尖儿上还有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瞧来粉嫩娇媚,怎么看都跟他一个男人不太相衬。
“嗳嗳嗳,别摘,手给我放下来·”孟筠庭说着又将那桃枝往冠帽里塞了几分,“你看啊,这枝叶属木,桃花又是日属阳花,正应了你缺木生火之难,只要你带着这桃枝三日不除,我保你好运皆来。”
“此话当真”·“自然,不然我孟筠庭就此便将这命盘砸了,再也不替人算卦·”·“……”那侍卫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正也就是一试,不灵光他也没什么损失。
“那先生这卦,多少文钱”·“我看你我有缘,这卦算我送你的,不收钱·”·“如此,那便多谢先生了·”小侍卫一听不用给钱,更是乐开了花儿,对着孟筠庭毕恭毕敬地一拱手,才屁颠屁颠地离了去。
孟筠庭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兄弟啊,这可不是我要诓你,我也是被逼的啊··太子即位,乃是国之大事,可小小的东宫之中,却是也闲不下来。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陆无常要忙着从东宫侍卫之中选出一批人才来,提拔到御前,升作御卫·这不仅是官阶俸禄的逾越,更是光耀门庭的恩宠,人人必然争相往之。
到了约定的选拔时辰,众人已早早地候在了比武场内,摩拳擦掌,准备与同僚们一较高下·可直到一个帻巾上插着桃枝的小侍卫昂首阔胸地走了出来,大伙儿都忍不住哄笑成一团。
“哟,余小明,还没回家喝奶去呢,头上插朵花儿算怎么回事,扮俏啊,爷们可都不好这口·”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率先嘲笑出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小侍卫回眼一瞪,不甘示弱··这壮汉名叫吴鹏,以前就是个菜市场杀猪的,因为比旁人多了几分蛮力,便选入了勤王军里,后来跟着陆将军东征西讨,立下些汗马功劳,才选入这禁卫军之中的。
余小明个子不高,长的又不够壮,打起架来也经常是个拖后腿的主儿,自然就成了众人揶揄的对象,若不是他祖上曾经战功累累,庇荫着子孙,也轮不到他来当这优厚之差。
余小明本想着将勤补拙,不给祖上丢脸,却不料这吴鹏三番两次前来挑衅,昨日二人又生了口舌,忍不住动起手来,头上那伤就是跟他较劲的时候被对方给打的··“吴鹏,你别得意,今日咱们再比过”·“好啊,老子等着你,输了可别哭鼻子。”
“呸你才哭鼻子呢”·随着陆无常的到场,众人终是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抽签选台·为了节省时间,比试将十人分为一组,一组站一台,一台最终只留站到最后的一人,互相不得拉帮结派,朋党相助,亦不可伤人- xing -命。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应了那句冤家路窄,余小明当真同那吴鹏分到了一组之中··众人赤手空拳,伴着铜锣一声响,便左右互博了开来·吴鹏早就盯准了余小明,举起斗大的拳头便往对方身上招呼了去。
余小明见他来势汹汹,本能地倒退两步,拔身想躲,却不料脚腕上忽地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哎哟一声,便不自觉地抬腿朝着面前的壮汉踹了过去··吴鹏没料到这余小明的动作竟忽然变得如此之快,闪躲不及,一下子被踹中了膝盖,刚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就又被对方一拳打中了左眼,疼得他一咧嘴。
站在人群中的一个冰冷俊美的人影指尖一动,便又瞬间朝着台上弹出了一个石子·颗颗石子正中那余小明的手脚关节处,引着人出招如电,所向披靡··余小明不知所以,只当是昨日算的那卦起了作用,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掌,笑得嘴角一咧。
那吴鹏被打的节节败退,亦是气上心来,虎爪一伸,想直接去拽余小明的领子·谁料余小明此时腰上又是一痛,猛地弯下了身,躲过了一招,继而飞补出一脚,正踹在吴鹏胯间。
这一脚踹得甚重,正达要害,只见那吴鹏顿时捂裆哀嚎,倒地不起··紧接着,余小明又鬼使神差地解决了四五个敌手,不费力气便率先夺下了一个名额·同僚之中本是无一人看好他,如今见他夺魁,均是目瞪口呆,有几个好事儿的上前一问,才知其中缘由。
坐在众人前方的陆无常一听到孟筠庭三个字,便是眉头一紧,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些江湖人的身影,却是一无所获··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第67章 第十四章·余小明的事儿一出,孟筠庭的神通便在东宫内传了开来。
随着找他算卦的人越来越多,孟筠庭索- xing -在御花园里摆了个摊,竖起了算无所遗的招牌·说了算无所遗,倒真是名副其实,无论是问前程,问姻缘,问命格,甚至小到平常琐事,家里长短,从无算错一字。
这当然不会只是他孟筠庭的功劳,更重要的,是君无衣手中事无巨细的情报和洛少情掌下翻云覆雨的能力··有人想发财,洛少情便路撒千金,施舍万贯,有人想觅得佳人,君无衣便在相思门中万里挑一,送他一个绝色佳人,总之,没有他孟筠庭算不出的卦,也没有洛少情和君无衣圆不了的谎。
是所以,一传十,十传百,每日来找孟筠庭算卦的人不计其数,从开始的丫头侍从渐渐延生到文武百官,甚至朝堂贵胄,孟半仙的大名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自然也一个不小心,传进了即将登基的太子耳中。
“听说,东宫最近很是热闹·”李陵信瞧着手中的奏折,头也不抬地问身旁的人··“江湖草莽,毕竟不适合久居东宫,为免再闹出什么事端,殿下还是早些把他们请出京城为好。”
·“陆将军此话为免有些偏颇,殿下如今安然,怎么说也是得了叶盟主多年的庇佑,此下缚焰盟有难,我等怎能坐视不理”霍刚不太同意这位昔日长官所言,正色道。
“是,叶盟主是于我们有恩,可殿下即将登基,是为天子,天子之危便是天下之危,没有什么比殿下的安危更重要的·”·“霍某不这么看,那玉洛成野心勃勃,篡意昭然,就算朝廷袖手旁观,怕是他也会主动来犯,倒不如联合缚焰盟将他们一举铲除,以绝后患。”
“霍将军切莫鲁莽,江湖之远,远于高堂,如今北狄西戎,哪个不是对我朝虎视眈眈,若是把兵力浪费在这些江湖草莽身上,未免因小失大·”·“可是……”·“再说了,这缚焰盟囊括了整个武林的英雄豪杰,既然当年他们能将无相宫一举铲除,难道如今却不成了就算他们对付不了玉洛成,好歹也能削弱无相宫的势力,到时候朝廷再出兵也不为晚,坐收渔利之利的事,难道还要我来教霍将军么”·霍刚闻言眉头一紧,他这话的意思是要白白牺牲缚焰盟等人了。
一向刚正不阿的霍刚觉得此举实在是有失仁义,可纵贯全局,确实又没有比这个更保险的方法了··张了张嘴,想要辩驳的话始终还是没说出口来··“好了好了,你们各自有各自的道理,此事再容我多想想。”
李陵信一合手中的奏本,缓缓站起身来,“也好些日子没回过东宫了,难得今日得空,便回去瞧瞧吧·”·李陵信一走进御苑,便瞧见了孟筠庭摊前长长的队伍。
当中男女老少,葛衣锦缎,应有尽有,竟还夹杂着几个熟悉的脸庞,混在了当中··“王安礼·”李陵信轻声一唤,便唤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的礼部尚书,官居三品的大员。
“殿下”王安礼没料到他竟是忽然回了东宫,吓了一跳,赶紧维诺行礼··“你倒是有兴致,跑本宫这儿算卦来了,看来是礼部太过清闲了。”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殿下恕罪,臣……臣也是听说……”·“好了好了,别支支吾吾的,我又没怪罪于你,本宫对这个孟半仙的卦也是好奇的很,一同瞧瞧去吧。”
摊座上的孟筠庭本正专心致志地埋头拨算着手中的卦签,忽地身旁多出了几个人影来,堪堪挡住了他面前的光亮··“哎呀,算卦的后面排队去,别杵在这儿。”
孟筠庭头也不抬地挥手赶人道··“大胆”陆无常见他如此无礼,大喝一声,吓得座上的人扑腾一下蹦起了身来,抬眼一瞧是李陵信等人,赶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揖。
“刘总管,是谁准这些江湖草莽在此摆摊算命的,还有没有规矩了”陆无常见孟筠庭身旁还站着一个面色冰冷,不太好惹的洛少情,转而冲一旁的老管家发难道。
“这……这……”·老管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实在是有苦说不出·他本以为主子在登基之前都不会再回这东宫来了,登基之后也就直接入主了那金銮殿,这才同意孟筠庭在此放肆的。
这不,前两天人还替自己算了一支天禄齐福的上上签,连带着他这老骨头老腰最近都壮实了一些··“陆将军就是太过严肃了,本宫瞧着这般挺好,给这冷冰冰的东宫里多添了些热闹。”
李陵信发了话,陆无常自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孟公子,久仰大名,不知可否替我算上一卦先”李陵信冲着一旁的孟筠庭问道。
“自然,自然,不知殿下要问些什么”·“国运·”李陵信缓缓吐出的两个字,让在场的人顿时僵在了原地··这区区二字又何止千斤之重,这一卦,可非同小可。
可那孟筠庭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微一点头,又拨弄起了桌上的命盘来,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般··咔——咔——咔——·绘满了五行八卦,奇像异术的命盘一停,还未等孟筠庭说出个所以然来,却见人忽地抖了三抖,继而浑身抽搐不止。
李陵信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让开身来,陆无常即刻拔刀挡在主子面前,以防生变·可孟筠庭抽搐了一番之后,却忽地白眼一翻,盘腿席地而坐,手里执了一支紫毫,歪歪扭扭写下了一行字来,嘴里还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咒语。
“殿下小心,这厮也不知是在弄什么邪术·”陆无常见李陵信想上前查看,出声提醒道··“陆将军怎知就一定是邪术,所谓异端,有福有祸,上天自有定数。”
风骚的一袭白衣来的恰是时候,正逢地上的孟筠庭勾勒出最后一笔,身子一歪,昏睡了去··众人上前一瞧,只见那地上赫然写着:新皇出,天下平,祥瑞降,泰山禅。
“咦,怎么回事,怎么都围在这儿”悠悠转醒的孟筠庭,在众人没瞧见的时候偷偷对揽着他的洛少情眨了眨眼睛··“问你啊,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君无衣指着地上的卦文问他。
“我写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孟筠庭说着茫然地晃了晃脑袋,“我就记得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仙人告诉我,说这东宫御苑的池塘下埋了宝贝。”
“哦我这东宫的池塘下有宝贝这倒是有意思,仙人可说是何种宝贝”李陵信笑着问道,面上甚有兴致。
“我也不知道,仙人没说·”·“一派胡言,你这些招摇撞骗的伎俩还是留着去骗骗江湖中人吧·”·“是不是一派胡言,陆将军带人挖开池塘一瞧便知。”
君无衣提议··“这里是东宫,你说挖就挖”·“本宫也很好奇,这底下到底有没有宝贝,陆将军,即刻动手吧·”·“殿下”·李陵信淡淡瞧了他一眼,让陆无常不得不即刻闭上了嘴,找来了一队手脚利落的禁军,当下便将这巧夺天工的一片池塘挖了开来。
挖开池塘一瞧,好家伙,硕大的一颗嶙峋奇石,埋在当中,随着泥土洗净,初露些端倪来·那石上竟刻有五爪龙纹,龙纹之下以飘逸之书写着刚刚孟筠庭卦文中的十二个字。
新皇出,天下平,祥瑞降,泰山禅··这不可就是天降祥瑞之象嘛··“我……我识得这块石头,呃…呃…就是泰山顶上的那……那一块极顶神石。”
王安礼实在是太过激动了,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你可看清楚了”李陵信半信半疑道··“清……清楚……跟先皇曾去祭天之时瞧得真真切切,这……这龙纹还是先皇命人刻下的,只是当时却是没有刻下过这句话的。”
“这么大块石头,怎会忽然到了这东宫里来莫不是真的是上天指引,想要殿下去泰山上登基封禅”君无衣说着,心道当真是天公作美,今日竟还有王安礼这- yin -差阳错而来的推波助澜之人。
“殿下,去不得太危险了”君无衣才不过说了一句,陆无常就急忙跳出来反对,“说不定这是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造出的局来欺骗殿下的。”
“不……不可能……这石头先皇当年也想让人抬回京过,可太大也太重了,山路又崎岖,试了好多办法都……呃……呃……都没成功,这才放弃了。”
王安礼又道,却被陆无常狠狠剜了一眼··“是啊,这么大块石头,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到这东宫的池塘里来,还要将池塘恢复原样,怎么看都不太可能”老管家也附和道,“老朽日日夜夜守在这东宫里,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等荒唐事来。”
孟筠庭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不动声色瞧了眼一旁冷面不语的洛少情,心道这位主儿不仅腰缠万贯,而且就是这么神通广大,六臂三头,连皇帝老儿都办不成的事儿他却是能信手拈来。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殿下,您看这……”老管家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却是个中好手,见李陵信似乎对这祥瑞之石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意思,当下小声问道。
“天命不可违,既然如此,就去泰山走一趟吧·”·“殿下三思如今玉洛成在江湖之上翻云覆雨,殿下此行实不明智”·“陆将军手下禁军十万,如果连自己口中的江湖草莽也畏惧不敢前,那朝廷养你们又有何用”·李陵信的一句话便让陆无常哑口无言。
“行了,准备下去,尽快启程·”·君无衣等人见他终是一锤定音,均是松了一口气,泰山一行,无相宫必定有所动作,只要抓住了这机会,便能一探对方虚实,顺藤摸瓜找机会救出单司渺与叶宫明。
君无衣手中折扇一转,一抬眼,却见李陵信似笑非笑地瞧向他,那模样,似乎与以往的气质大相径庭··“君公子这回满意了”擦肩而过时,对方轻声道。
君无衣微微一愣,转身跟上,“幸得殿下英明·”·孟筠庭见人走了,也想跟着去,却被身旁的洛少情一般拎住了衣领··“你干嘛”·“离此人远些。”
“哈”孟筠庭一头雾水,瞧了瞧前方的两个人影,忽地明白过来,“你说李陵信啊,人家可是要当皇帝的人了,你别乱说话,再说,他怎么了,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啊。”
“我不喜欢此人·”洛少情眉头一皱,拖了人便走··“……”·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说出不喜欢当今太子的,怕也只有眼前这一人了。
第68章 第十五章·空谷幽兰,台榭相依,偌大的无相宫更似是修仙隐士聚集之所,格外清净宜人··云雾缭绕的崖顶上,独立着一座六角攒尖亭,亭中覆面独坐的一人,慢悠悠地温着一壶酒,惬意小酌着。
不多一会儿,远处渐渐行来一男一女,男的坐在一轮椅中·轮椅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成,倚背上还设有一张珍贵无比的白狐裘,看似十分讲究··身后推着轮椅的女子更是温婉动人,时而俯首在男子耳旁轻道几句,二人瞧来如金童玉女一般,甚为相配。
只是吱呀一声,又从左边儿转出来一个竹木轮椅,椅中的杨映松手上一紧,推了推这临时所做的粗劣椅轮,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哪处,死活不得再前行半步,最后气得他掌心一沉,拍碎了整个把手。
“不好意思,借了你的轮椅这么多日·”单司渺见他面色- yin -沉地朝自己瞧了来,识相地站起了身,将座下的轮椅还给了对方··脚上的伤在无相宫顶尖的医药下早就好的差不多了,当初提出借他的轮椅,也不过只是故意滋事,一报私仇。
现在看到他这幅样子,单司渺倒觉得自己是在故意欺负一个残废,实在有些腆不住脸了··杨映松又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好端端地推着轮椅朝自己的走了来,面上神色又禁不住难看了三分。
“既是来了,就过来陪我喝一杯吧·”·玉洛成的声音自风中而来,回荡在众人的耳旁,单司渺依言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往亭子里一坐,端起面前的酒杯便饮下了肚去。
“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感觉如何”玉洛成又亲自替他满上了一杯酒,闲问道··“很好·”单司渺咂了砸嘴,不知这酒是用什么东西酿成的,饮下去竟是满口清冽之香,就连单司渺这种不好酒道之人也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我这酒,又如何”玉洛成见他贪杯,微微一笑,“悠着些,这酒后劲可大着呢·”·“甚好,这是什么酒”·一旁的杨映松见他竟是将玉洛成当成了侍酒的下人一般,丝毫不懂避讳,当下想出言讥讽,却不料玉洛成大袖一挥,示意他跟梓欣先行退下。
杨映松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拂了面前之人的意,只得俯首离去··“清醠之美,始于耒耜,这酒是用一种叫做天骄胡米的粮食所酿,只这一壶,世间少有。”
“原来如此·”单司渺点了点头,趁机又饮下一杯··“在这里待得不自在吧·”玉洛成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正事上,“我重立无相宫以来,一直苦寻良才,虽觅得些许才俊,却终究觉得少了一二知己。”
“直到,见到了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还是委屈了你,就算我此下允了你一门之主的位子,到底也不如自己做一家之主来的自在,换做是我,我也不愿意。”
·单司渺闻言手中一顿,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尊上这是在怀疑我加入无相宫的诚意”·“诚意我从未怀疑过人的诚意,因为人的诚意向来等同于我给他们的利益。”
玉洛成说着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注子,“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对利益的衡量更为精准透彻·”·“所以,别说当初梓欣给你用的蛊虫还未取出,就算我此刻以你- xing -命相挟,你怕也不会真的屈服于我。
换句话说,你不会因为利益忠于任何人,你只忠于你自己的选择·”·“尊上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人惜命的很,对权财也贪心,和其他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呵……不,不一样的·你太聪明,又将这世事看的太过透彻,你很清楚自己能够舍弃什么,想要什么,一旦事情偏离了你的计划,你会迅速适应眼前所变,找到一切机会来翻身,这样的人,旁人轻易驾驭不得。”
“叶宫明说的对,你这颗棋子不太好掌控,说到底,我跟他打的赌,谁也没有赢啊·”·“这么说来,尊上是打算舍弃我这颗棋子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我加入无相宫”·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玉洛成叹息一声,缓缓摘下了面上的面具,只见那面具下,是半张被烧毁的容颜,却能从另外一半上瞧出难得的俊秀。
更奇怪的是,那一半未伤及的面孔上,竟能与单司渺五官间瞧出些许相似来,怪不得当初凌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说,自己让她联想到了一位故人··“你可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单指样貌,更是心- xing -,简直一模一样。”
玉洛成伸手点在他心尖上,“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缚焰盟也好,无相宫也罢,问问你的心,谁能给你想要的东西·”·玉洛成微微一顿,又道,“世人愚昧,众生皆苦。
佛曰普度众生,可如何普渡众生光靠些经礼虚义怕是不行的·只有站在了众生之上,才能以自己的规则改造他们·古往今来,权力者的游戏不过如此。”
“……”单司渺不得不承认,对面之人所说的话十分合他的胃口··“感受过人间疾苦,才知如何摆脱疾苦,享受过荣华富贵,才知如何摒弃富贵。
你此刻想要的东西,只有无相宫才能给你·”·“而我对你的期望,也要比你想象的来得多的多,不如你来猜猜,究竟为何”玉洛成笑问他道。
“这可当真难倒我了·”单司渺眉心一皱,随即摊了摊手,表示认输··“这世上最虚伪的莫过情义二字,最动人的,也莫过这情义二字。”
单司渺瞳孔微缩,心想这玉洛成莫不是魔怔了,忽然跟他谈起了情义他不会是想告诉自己,他是因为对自己有情有义,才将他留下的吧··刚想问个究竟,却又见人匆匆来报,说是老皇帝驾崩,太子李陵信欲去往泰山之巅举行登基封禅大典。
玉洛成听到这消息,摩挲着桌上的酒杯缓缓扯出了一丝笑意,“你说,此趟泰山之行,去,还是不去”·“我若是尊主,我会去·”单司渺回答地十分干脆。
“可这明显是个陷阱,是为了引我这地头蛇出洞去的·”·“可你说过,我很像年轻时的你,难倒人上了年纪,做事当真会畏首畏尾不成”·玉洛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连道了三声好,继而凑过头去,在单司渺耳旁低声道,“或许,你可代我走这一趟,从泰山之巅带回李陵信的人头与我。”
“我若带回了李陵信的人头,又于我有何好处”单司渺也凑上去低声反问道··“我猜,你会想见一见你的娘亲·”玉洛成笑着收回了身来,他觉得,一番交谈后,他开始更喜欢面前这个年轻人了。
明敞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军队绵延几里,驱避了所有百姓行人·陆无常一马当先,遥望着已能瞧见轮廓的岱宗山脉,忍不住叹出了一口气来··回首瞧了瞧队伍中心的一驾明黄色的车舆,陆无常一勒缰绳,折转了马身,刚准备去车旁再多添两句嘱咐,却不料一旁山道上却忽有细石滚落,使得陆无常耳根一动,瞬间拔出了身侧佩刀。
一摆手,所有人便成了戒备的姿态··武人的直觉最是灵敏,这头陆无常刚做好提防,那头便有死士一跃而下,冲了过来··“护驾”陆无常叱喝一声,站在最前排的重兵举枪便上,试图将无相宫的杀手挡在外头。
而那辆明黄色的马车边,先由盾甲,歩士合围,外头再备骑兵,将小小车舆包了个严实··可尽管如此戒备,仍是抵不过真正的高手来袭··一袭朱红色衣裙鬼魅而至,带出了一阵邪风,继而一眨眼的功夫,便稳当地落在了车舆顶上。
将士们见状举刀便往上刺,却不料来者侧身大袖一挥,浑厚的内力便将十几人一并撩飞去了几丈远··陆无常策马而来,将手中重达百斤的□□一下子掷了过去·车顶上的鬼姥冷哼一声,脚尖一抬,对着那刀身一踩,紧接着右脚脚跟一勾,一顶,那□□便当即调转了方向,又朝着陆无常飞了回去。
陆无常眼瞧着刀至跟前,力有万钧,自己硬接不得,灵机一动,一个翻身从马上摔了下来·可怜那匹伴他征战数载的汗血宝马,却不幸被刀身劈开了两半,左右倒了下去。
陆无常没料到对方功力竟如此深厚,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他刚刚让的快,此下变成两半的,怕就是他了··那鬼姥出手狠辣,瞬间又杀了数人,众多将士合围,却根本挡不得这妖姬。
只见她咯咯笑着,一爪掀开了脚下的车舆顶盖,跳入了车厢之中··车厢内的一袭白衣,已经快等得不耐烦了··见人没身而入,指尖一动,手中之剑瞬间划出一道雪白的光芒。
“洛少情”鬼姥见是他,便知中计,一转身,又从车窗跳了出去··可洛少情又怎会轻易遂了她的愿,举剑而至,如影随形。
鬼姥边退边挡,本不想与他纠缠,可没想到短短时日未见,这小子剑法竟是又精进了,自己一时也摆脱不得他,便也来了兴致,与他多过了两招··此时,早早埋伏在后方的武林群雄趁机而入,与朝廷将士前后夹击,将无相宫的杀手团团围在山谷当中,使得他们进退两难。
“好小子,不愧是那人之子·”鬼姥双指夹住对方的剑尖,轻微一折,堪堪止住了对方的攻势··一般说这话的,大多都是意指有其父必有其子,可鬼姥向来看不上洛秋痕,其话中之人,自然说的是洛少情的母亲,楼心月。
“你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洛少情眉心一紧,冷冷开口··“你猜,我跟她什么关系”鬼姥咯咯笑着,指尖一弹,将洛少情的剑弹了回去。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小子,看在你娘亲的面上,我不杀你,好自为之·”鬼姥一抬袖,只见面前砰地一声,凭空炸出了一团白雾来,紧接着无相宫众人便寻着这烟盾,迅速没了身影。
“咳咳,我去,呛死我了,人呢”孟筠庭见这边没了动静,扶了扶头上过大的军帽,屁颠颠跑了过来··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溜了。”
洛少情冷着脸道··“溜了”孟筠庭一喊出声,便觉得洛少情的脸色不太对,用指尖轻轻戳了下他的腰,小心翼翼问,“怎么,谁又惹你了”·“不会是那个老不死的占你便宜了吧”孟筠庭忽地想到那老妖精平日的作风,骂咧咧地一拍大腿。
洛少情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中怒意稍减,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追不追了”孟筠庭拍掉他的手,跟着他再度走向了马车。
“追·”·“喂,你还没说,那老不死的到底有没有占你的便宜啊·”孟筠庭瞥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没·”·“……多说几个字会死啊,那老妖精也是奇怪的很,明明是个大男人,非把自己弄成这副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样子。”
此话一出,前边儿的洛少情便停在了步子,害的孟筠庭唉哟一声撞在他背上,头上的铜帽整个耷拉在了眼前··“你说,他是男人”洛少情回头问他。
“是啊,我没同你说过么,我可是亲眼瞧见的,那会儿真是……”孟筠庭一说到这个,便又开始兴致高涨,喋喋不休起来··“……你瞧见的瞧见了什么”洛少情面色一寒,睥睨他道。
“啊……没…没什么……”·孟筠庭自知又说错了话,干笑了两声,刚想落跑,就被人一把拎了回去,心里叫苦不迭。
这厮怎么就这么会抓重点,这都能被他觉出不对来··第69章 第十六章·另一头的山间小道上,一行轻装便舆,缓缓游走在绿水青山之间··马车内,李陵信手里捧着一本《尚书》,专心致志地瞧着,不时地翻上两页,眉宇间轻轻拢起,似是在思考书中所言。
坐在他对面的君无衣再次用扇沿挑开了车帘,瞧了瞧外头的动静,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忽地马车一晃,车里的二人同时抬眼戒备,却闻外头的车夫道了句,山路崎岖,无事。
李陵信见君无衣暗自松下了一口气,不免好笑,“我这作诱饵的人尚且不怕,君公子又在担心什么”·“……殿下千金之躯,又将登万岁之位,此行出不得差错。”
李陵信闻言微微一笑,“放心吧,此行洛盟主和陆将军安排的甚为妥当,不会给无相宫有机可乘的……倒是现下如此情形,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同你和单门主共乘一车的时候。”
君无衣听他说起这个,眼珠子一转,紧接着抱了抱手道,“君某当时鲁莽轻浮,若是有冲撞了殿下的地方,请殿下莫要见怪·”·李陵信微微一顿,继而放下了手中的书,轻叹一声,“可我却更怀念那时的君公子。”
此话说罢,便见君无衣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朝自己打量了来,其中探寻多过惊诧··也对,对于他君无衣而言,男人的觊觎早已不会陌生,就算自己即将贵为天子,在他眼中,或许也不过只是个寻常的好色之徒罢了。
“君公子此下一定在想,若是当初知晓我是这等扮猪吃虎的登徒子,定不会与我有所瓜葛,是也不是”·“……殿下说笑了。”
“生在帝王家,本就有万般无奈·此话虽说来矫情,却于我而言,总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陵信顿了一顿,又缓缓道,“我本以为,我所要背负的,只是父皇和宗亲的期许,却从未想过,更要背负的,是武林人,天下人的期许。”
“殿下的意思是……”·“叶盟主是个真英雄,英雄,向来便胸怀天下,他想替天下百姓培养出一个宽厚仁义的新主,此份心意,也实属难得。
只可惜,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要立足于朝堂之上,便注定了我这双手干净不得,他所期许的那颗赤子之心,我给不了他,你可明白”·“自然明白……但殿下,或可还叶盟主一个安平久治的天下,这便够了。”
半响之后,君无衣终是缓缓道出这一句来··原来,他扮猪吃虎的对象不仅仅是朝堂上的老皇帝与贵胄众臣,更是为了护他多年的叶宫明·他怕叶宫明一旦知晓眼前的李陵信并不是他所期望的新君,就会放弃对他的庇佑。
看起来无可厚非的选择和隐忍,其中尚且夹杂着诡谲权谋的衡量··可纵使有万般无奈,作为堂堂一国太子,只为了苟活于世,如此去欺骗一个舍命相救的侠之大者,总会显得自己太过卑劣了一些。
在这样矛盾的立场下,尚且能安之若素,一朝翻身,便注定了眼前的李陵信不会是一个正人君子,可他,却有资格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君无衣不是不明白,李陵信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话,但他更从这话中听懂了李陵信对于叶宫明的不满。
叶宫明远在江湖,若只安安分分当他的武林盟主,无论志向再大,胸怀再广,也只会为他这一代大侠博得更多的美名·可眼下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之主,权衡利弊,叶宫明说到底也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却妄图以自己的信念来培养一个太子,此举未免有功高盖主,权逾高堂之嫌。
是所以,李陵信虽如今话里话外都在夸赞着叶宫明,可倘若此时叶宫明人不在玉洛成手上,一朝待他登基为帝,怕也不会轻易放过缚焰盟··想到此处,再看向面前一派温和恭谦的青年,君无衣心中不免打了个寒战。
“别动·”李陵信忽地唤了一句,伸过手来,从君无衣的发鬓间取下了一片粉色的桃花瓣··刚行至马车前的霍刚恰巧掀开车帘,瞧见了里头的这一幕,眉头一皱,对李陵信拱手道,“殿下,接下来的山路马车上不去了,要换乘山轿。”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知道了·”李陵信率先被扶下了马车,却不忘冲身后的君无衣补上一句,“有些人天生便容易沾花惹草,如若自己不当心些,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桃花债,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多谢殿下提点·”·一行人中,除了李陵信和君无衣,还有一些随行的王公大臣们是乘车的,其余的都是骑马·按照一车二人,一人一轿的算法,霍刚一共准备了三十三架山轿,可等到所有人下了车来,一比对,却发现少备了一架。
这少的一架,是扣除了君无衣一人的,因为李陵信的马车,本应只有他独乘··这便让向来养尊处优的君大公子有些不满起来·君无衣平时最忍不了两样事,一样是不能洗澡,一样是汗流浃背。
瞧着面前山路盘虬的岱岳主峰,显然要他走山路爬上去,是属于后一种··“把本宫的山轿让给君公子吧·”李陵信瞧出了他面上的不快,率先开了口。
“殿下……”跟在一旁的霍刚刚要反对,却见对方头也不回地拾阶而上·担忧地瞧了一眼身后长身玉立的男子,霍刚无奈地摇了摇头··正主不乘轿,跟着的臣子们又有谁敢逾越,甚至有些年过耄耋,养尊处优的老臣,也只好舍了山轿,哼哧哼哧地跟着往上爬。
倒变成了君无衣一人,大喇喇地往轿子边走了去··“哟,咱们这位殿下对你可真好,邀你同乘一舆也就罢了,如今竟连自己的山轿都让给了你,你说,他什么居心呐。”
蒋莺莺见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对正要上轿的君无衣道··“他什么居心我不知道,不过蒋姑娘什么居心,我却清楚的很·”君无衣脚下一顿,回身笑了笑,“蒋姑娘莫不是也觊觎这轿子”·蒋莺莺闻言冷哼一声,“谁稀罕,只是你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我看你好不好意思独自乘轿。”
“嗯……你猜我好不好意思”·君无衣眉梢一挑,随即一脚跨上了轿子,大大方方地落了坐·一声招呼,手中折扇一展,便被两个走惯了山路的轿夫抬着,悠悠晃晃地朝山上而去。
蒋莺莺见状气地一跺脚,扭头去寻自家娘亲去了,却没瞧见,一直跟着她的两个小丫头,却是悄悄地离了她,跟在了那轿子后头··“君公子……”·一声轻唤,君无衣一回头,只见是素颜雅香两个妮子。
“什么君公子,我瞧着如今该叫门主夫人才对·”·君无衣闻言面上一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还是叫君公子吧·”·“是是是,君大公子,喏,给你。”
素颜说着自手间递来一个小小的平安扣,君无衣接过来端瞧了一会儿,只见那玉扣精巧,外圈雕镂着些许忍冬花纹,左右一龙一凤盘旋与上·且不说玉质光润,上有包浆,只看这大不及拇指的小件,竟能如此巧夺天工,便知其不凡。
“这是什么”君无衣问··“是门主的东西,之前落魄时被他当入铺子换钱去了,后来发迹了,某日忽地记起这事儿来,才让我跟雅香去赎回来的。”
“素颜,别乱说话·”·素颜噗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似乎把单司渺说成了一个大字不识的暴发户,俏皮地吐了吐舌尖儿··“既然是他的东西,那给我做什么”君无衣有些不解。
“这东西啊,我跟雅香好不容易给赎回来,谁料还没到门主手上哩,就给蒋小姐瞧中了,硬生生夺了过去·门主懒得同她计较,也就随她去了,但前些日子小姐亲眼所见你在杨家跟活鸡拜堂,可把她气坏了,回去就将这东西给丢了出去。”
“是啊,我跟雅香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再给捡回来的,左思右想之下,还是觉得交给君公子保管较为妥当·”·“原来如此,这玉扣于他有何特别”君无衣问着,将那玉扣轻轻扬起。
“听门主说,自他有记忆开始,这平安扣就挂在他脖子上了,我跟雅香猜测,这玉扣或许同他的身世有关,便多留意了一分,但他本人却似乎不甚在意,说送人就送人了。”
“哎,怎么会不在意,只是茫茫人海,他或是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独闯江湖,此刻又让他上哪儿寻根去·”雅香叹息道··“君公子,此物我跟素颜就交予公子保管了,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亲手交还给门主。”
“好·”君无衣掌心一收,将那小小的玉扣捏在了手中··第70章 第十七章·众人走走停停,终是在晌午时分,登上了泰山玉皇顶··玉皇顶又名太平顶,顶上有玉皇殿,殿后设太平观,观上匾题“柴望遗风”四字,以示燔柴祭天,望祀山川诸神之意。
殿前本有极顶神石,标志着泰山的最高点,可神石此下早已被洛少情搬进了太子府邸,只留下空空的一座石台·石台西北有“古登封台”碑刻,碑刻后有东西二亭,东亭可望旭日东升,西亭可观黄河玉带,亭间祭台章明,设坛立礼,专作历代帝王登基封禅之用。
此下太子莅临,世代看守着这玉皇大殿的众道士们早就在殿前翘首以盼,躬身相迎·可很快,众人便发现,这些道士前方明显留出了一个空位来,似是观主之位·而有些道行不深的小道士甚至在左顾右盼着,等待着这位迟迟不现身的道观之主。
如此场面,竟也敢迟到,这位道长,可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了··李陵信步上前去,只见一个低眉顺眼的中年道士迎了过来,刚想开口寒暄几句,却忽然又从殿后跑出来一个人。
来者白须白眉,面相和蔼,长的端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是衣着邋遢,不修边幅·头上发髻散乱,未束道冠,仔细瞧来,竟还是拿了一支筷子充当的发簪·左边小腿上尚卷着半截裤管,一抹嘴角的油渍,随手便往提着的拂尘上擦了擦。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哎呀呀,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老道长说着一挥拂尘走了过来,却在李陵信发愣之际与他擦肩而过,直直迎向了刚从轿子上下来的君无衣。
君无衣微微一愣,见他手上油光腻腻,赶紧一收臂膀躲了过去··“太子殿下生的可真好看,一瞧便是人中龙凤”老道士被对方嫌弃了,也不见收敛,忙不迭地竖起大拇指夸赞他道。
君无衣见这道士倒是有趣,笑得桃花眼一弯,不由多添了几分兴致··“道长谬赞了·”·“听听,听听,连说话的声音都这般好听,真是了不得。”
“师傅,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弄错了,这位才是太子殿下·”一旁跟着的小道童终于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幽幽开了口··“啊啊…”那老道瞧了瞧面前的君无衣,又瞧了瞧后方的李陵信,瞬间闭紧了已经快咧到耳后根的嘴巴。
“我说怎么瞧着不太像,那个……殿下……”老道一回头,又冲着李陵信屁颠颠跑了去,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青远道长,有礼了,”李陵信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微一颔首,“这位是君无衣君公子。”
“哦——,都是贵客,快里边儿请,对了,殿下还未用过午膳吧,我亲自准备了……”·“呃,我等准备了些许斋菜以供殿下赏用,山中清苦,若是饭菜不合胃口,还请殿下见谅。”
眼瞧着前头的老道要说些不该说的话,一旁的中年道人赶紧将话岔开了去··“道长言重了,不打紧的·”李陵信笑了笑,同那中年道人先后进了殿中。
“哎,我还没说完呢这个长幼不分的东西”老道见状却是不高兴了··“师傅,差不多得了·”小道童在后边儿提醒道。
“什么差不多,什么差不多,你是师傅还是我是师傅呢臭小子”·老道士撇了撇嘴,一转头,却见君无衣正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瞧的那老道浑身一抖,拔腿溜开了去。
晚间,山风清徐,月明如镜··屋里的君无衣抬头算了算时辰,想着此下李陵信差不多也已斋戒沐浴完毕,便寻了身干净衣服,偷偷地溜入了太平观后的蟠龙池中。
所谓蟠龙池,不过是自山泉引下的一道瀑布,幽潭几许,各自为池·因皇帝出游多有女眷相随,道士们便单独辟出了一个院子,专供女眷洗漱之用·其余的,除了他们自己洗澡的地方,还按照官阶,地位,身份分成了众多大小的澡池,而最上层临近瀑布底下的头一个,自然是留给天家所享的。
君无衣顺着水潭轻巧地一提气,便瞬间上到了最上面的那一层··伸手拨了拨池水,温热甘清,水汽氤氲,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当真是天赐之宝··三两下除去了身上的衣物坐入了这泉水之中,只觉得浑身舒畅,疲惫尽除,连带着多日来的担忧与焦虑也一同暂时烟消云散了去。
闭着眼刚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却听见身后一丝微响,紧接着便是有人入水的声音··君无衣猛地睁开眼来,只见李陵信身披一方丝袍,蹚着池水朝他缓缓走来·而本该守在四处的森严之卫,却是一个也未瞧见。
“殿下”君无衣眯起一双眼,伸手去勾岸上的衣袍,却不料对方似是有备而来,一把捏住了他的腕子,继而顺着光洁的臂膀一路抚上了他的肩。
面前的男人越贴越近,以至于君无衣开始有些不自在起来,只见他掌心抵住对方的胸膛,微微一偏头,轻巧地躲开了男人近在咫尺的气息··“真是漂亮的不像话……只因一瞥惊鸿处,玉兰金粉懒相顾,宫里那些女人同你相比,简直索然无味。”
李陵信伸手拨了拨他耳间的蝴蝶坠子,目光露骨的逡巡在他周身··“殿下应该知晓,君某平生最不喜欢被人当做玩物·”君无衣的声音此刻已然冷下了两分,掌心中的内力只要轻轻一吐,便能轻易要了对方的- xing -命。
“是吗只是,非单司渺不可”李陵信陡然撤开了身子,缓缓问道··“……”·“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与他逢场作戏罢了。
君公子这样的人,怎么看来也不像是会轻易交付真心之人·”李陵信见他不语,兀自走出了池潭,“只是不知,会不会真心错付了去”·“殿下心怀的该是整个天下,君某这般小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君无衣说着哗啦一声自水中站起,优雅地披上了衣袍··“难道君公子不也是这天下中的人”李陵信反问一句,使得君无衣手中动作一僵。
“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可这天下,毕竟还是朝廷的天下,君公子切莫忘了这一点·”李陵信的话音很快便消散在瀑布的流水声中,可尚在君无衣心中留下了不小的涟漪。
看来,他似乎给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什么你要让我们从这里上去”杨映松自面前笔直的峭壁间,抬头瞧了瞧那高不见顶的玉柱峰,觉得单司渺这个提议简直荒唐无比。
“出发前,我仔细研究过泰山的地形,眼下朝廷的军马和缚焰盟的人必定将山上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这也叫路别说我一个残废,你问问他们,有谁能有信心上的去这山崖这可是天下之首的岱岳,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去的野山偏崖。”
杨映松开口讥讽道··“用一般的方式自是很难上去,所以,我临行前特别请司空前辈为我制了些东西·”单司渺一招手,便有人提了十几个铁箱上前,打开一瞧,箱子里满当当装的尽是些奇怪的铁鞋,每一双底下都布满了尖锐的铁钉。
“这是什么”·“爬上去用的·”单司渺指了指头顶上的峭壁,随手取来一双让人穿上··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只见那人穿着铁鞋,三两步便攀上了悬崖。
鞋钉制作精巧,通身轻薄,只前头尖端锋锐无比,轻轻一踩便能整根没入崖壁,最适合攀爬不过··“上面通往何方尚且不知,你有什么把握我们自此能顺利抵达玉皇顶”杨映松问。
“我问过当地的山民,此崖上边儿便是太平观,只要我们能顺利上去,就能避开山间重重守卫,一举拿下李陵信·”·“山民若是消息有误呢你岂不是让我等去送死”·“这里的山民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人家闭着眼睛也比你熟悉这里的地形。”
单司渺见他喋喋不休,也懒得再与他多说,兀自将铁鞋分给了众人,再将众人分成三人一组,互相携系绳索,以防万一··杨映松从来都不信单司渺会甘愿加入无相宫,此次主动请缨跟来,也只是受命监视他,寻机会揭露他的虚意投诚。
可如今这峭壁就在眼前,对方势在必行,跟,便是将身家- xing -命托付于他,不跟,那就失去了揭发他的机会··杨映松思来想去,一咬牙,终是招呼了身边的傀儡,替自己换上了那铁鞋。
“你穿来做什么,我背你上去就是·”单司渺瞥了他一眼,提议道··“你”杨映松半信半疑地瞧向他··“若你不信我,自也可让旁人背你,”单司渺耸了耸肩,“你自己的傀儡也行。”
杨映松冷哼一声,指尖一动,便让面前的傀儡伏下了身子,自己则稳稳当当地攀在了傀儡背上··“都好了没,好了就一个接一个上·”单司渺一声令下,众人便开始朝着峭壁间攀了去。
“等等,你,跟他俩一组·”杨映松指着人群当中的小三子,对着自己的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取来绳索,将小三子与他们绑在了一起。
单司渺见状倒也没说什么,一提气,便率先上了崖壁·夜幕中,笔直的崖壁上,瞬间多出了些许密密麻麻的人影来,前赴后继地往顶端而攀··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单司渺有了先前的经验,对这攀爬之事已是得心应手,不多一会儿,便远远甩开了众人。
杨映松见状,一拍背着他的傀儡,也迅速追了上去··他抬头向上瞧去,只见单司渺手脚利落,速度甚快,伏在山崖间竟是如履平地一般,瞬间又往上拔高了两丈。
想甩开他,没这么容易··杨映松嗤鼻一声,指尖捏着一枚铁针猛地自脖颈后扎入了傀儡体内,那傀儡浑身一震,便如同发疯一般往上掠去,手上甚至被石壁磨得指甲生裂,也未曾停顿片刻。
攀了半响,单司渺体力渐渐开始不济,刚停在一颗崖松上歇息片刻,一低头,却见杨映松迅速跟上了他··傀儡不知疲惫,行动更为持久,若是长时间相较,单司渺比不过对方。
“单门主好本事·”杨映松见他眉头微锁,心中更认定了他是有意想避开自己,好做些小动作··“彼此彼此·”·“我们还要多久才能上到山顶上”·“等天亮就差不多了,大约正好能赶上封禅的时候。”
单司渺一双眸子映着头顶的一轮明月,显得清亮无比··爬整整一夜的山崖把大半体力消耗在这里,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杨映松实在是摸不清对方的想法,又不能违抗玉洛成的命令,一切只得听从单司渺的安排。
暗自憋下了这一口气,想着先看看他到底打了什么算盘再说··无相宫派出的人皆为四甲之上的高手,这便让功力微薄的小三子感觉到了吃力·前头两个人越爬越快,以至于他腰间的绳索开始渐渐变紧,上头的人每拽一下,便使得他脚下一滑,差点脱出了崖壁。
“那个,可以……慢一点么”在再一次脚下打滑之后,小三子终是忍不住冲上头喊了一句··只可惜,他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回应,上头的人反而加快的速度,将他整个人拖了去。
小三子惊呼一声,整个人便离了崖壁,悬在了绳索上·本来若只靠着腰间绳索向上,倒还省了几分力气,只是,人还未被拖上去几尺,就忽地觉得腰间一松,抬头的一瞬间,上头的人手中的刀刃还未来得及收。
“莫怪我们,怪就怪,你跟错了人,来错了地方·”·对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悬崖间,小三子瞪大了眼睛直直坠下,直到身形没在了茫茫夜色中,其余二人才又彼此使了个眼色,往上攀去。
第71章 第十八章·玉皇顶上,天色刚蒙蒙亮,霍刚便带了人立在了大殿之前,严阵以待·王公大臣们虽是哈欠连连,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穿戴完毕,按朝制成列。
再过片刻,身着玄服,头立冠冕的李陵信便会在此祭天立礼,封禅登基·霍刚瞧了瞧看似平静的山顶,又四处逡巡了一圈,虽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可心中却不由地多添了几分警惕。
“师傅呢找到没有”疾步而过的道人揪住匆匆而来的一个小道童询问··“没,找遍了山上都找不到。”
“再去找”那道人急的满头大汗,一回头,见礼乐声已起,心中咯噔一声··小道童提着道袍扶着道冠一路小跑,却未瞧清前头的路,哎呀一声撞到了人。
一抬头,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公子,正摇着扇子冲自己笑,笑得他双颊一红··“怎么,你们道长又不见了”·“咦你怎么知道”·“如果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说不定有办法帮你找到他。”
“真的”·君无衣手中折扇一收,对他点了点头··套了那小道士几句话,君无衣迅速转过了太平观后,打量着道观四周的景致。
左右两边自前而后瞧去,分别是主殿,厢房,炼丹室,打醮场,所行之处几乎一览无遗,刚刚道士们一间一间找过来,想必人不会在房里··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君无衣眼珠子一转,很快便盯准了后院里的一堵红墙。
墙后一颗参天高榕,树后似有青烟升起·君无衣刚走近想瞧个清楚,却蓦地脚下一停,脚尖一抬,瞧见了地上散落的几根鸡毛··桃花目一抬,快速自墙上翻过,才发觉这墙后竟是深不见底的笔直悬崖,若不是他翻墙的地方恰巧被那颗硕大的榕树给挡住了,怕是要直勾勾落下崖去。
君无衣侧身转过榕树,勉强站住了脚,便很快瞧见了前方蹲着的一个人影··依旧是那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却是难得地顶上了一顶纯阳冠,帽子虽歪着半截儿,可上头还坠了个明晃晃的玳瑁,想来是为今日的封禅大典特意准备的。
青远老道此时边哼着小曲,边转了转手上一只烤得皮焦肉嫩的山鸡,十分享受地凑在鼻下闻了一闻··“香啊,偷得浮生半日闲呐·”老道人戏腔一开,摇头晃脑的,还顺势学着梨台上的旦角儿竖起了一根兰花指来。
君无衣见状差点笑出声来,脚下轻移,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那老道身后,轻轻俯下了身子,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气··青远耳根一痒,吓地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下了悬崖,幸好君无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青远道长,真是巧啊·”·“娘欸,吓死我了,怎么是你·”那老道拍了拍胸脯,刚站稳身子,却发现手里的鸡快烤糊了,赶紧撤开了火。
“封禅大典快开始了,道长作为主持者,怎么还在此处”君无衣反问··“呃……”青远顺了顺胡须,见他瞧向了自己手上的烤鸡,立马一背手,将那烤鸡藏了起来,装腔作势道,“哦米……咳…无量天尊,老道在此吸天地灵气之精华,养万物润泽之气神。”
“哦那这些又是什么”君无衣指了指地上的柴火与烧灰··青远脸上一皱,飞起一脚将那些木柴灰渍踢飞了出去,可怜正伏在崖下不远处的杨映松,眼瞧着前头的单司渺忽地一侧身子,便被突如其来的柴灰洒了一身。
崖上有人杨映松此下顾不得身上的柴灰,只拍了拍身下傀儡,加快了速度··单司渺此时已然听到了熟悉的风流之音,眼角一扬,心思又转了几转。
只是崖上的人似乎还没觉出危险的临近,还在彼此假意周旋着··“道长就别藏了,你当我看不见,也闻不出么,莫不是这所谓天地之灵气,闻起来……”君无衣说着鼻尖一动,“就同这烧鸡味儿一般”·青远见藏不住了,只得干笑一声,掏出了身后的烤鸡,“哎呀,老道我今早梦见一只鸡,它说它被世事所累,不堪其苦,活得甚是没劲,想让老道我超度超度它…”·“所以,你就吃了它”君无衣笑问。
“什么吃这叫超度超度”青远道士听他如此拆穿自己,即刻跳起脚来··“那超度完了么”君无衣抿着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咳……”青远见他目光有异,便知此人不好忽悠,随即一把将人扯了过来,小声商量道,“这样,我分你一只鸡腿,你别告诉他们我在这儿偷吃,你看成不”·青远说着当真从那烤鸡上扯下一只鸡腿,递给了面前的君无衣。
君无衣实在是摸不清这老道的古怪脾- xing -,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那鸡腿,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忽地一转头,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下意识地却探出身子往崖下一瞧,好家伙,崖壁上密密麻麻前后伏着几百号人,下头被掩在晨雾里的还不知有多少。
而首当其中的,却是一张无比熟悉的俊脸··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两顾无言··一如当初洞房花烛夜,与君相持时··君无衣甚至曾想象过二人再次相遇的场景,若是自己当真能救出他来,定是要好好的冷嘲热讽,敲诈他一番好处。
可如今此情此景,却让他实在是瞠目结舌,不知所言,尤其此时自己手上还拎着一只可笑的烤鸡腿··一旁的青远,闻了闻剩下的烤鸡,刚小心翼翼地撕下另一只鸡腿要往嘴里送,却不料身前的崖边儿上忽地探出一个脑袋来,把那老道人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刚放进嘴里的鸡腿一松,便咕噜噜滚下了山崖。
单司渺刚刚探出头想要翻上悬崖,却也被那老道士吓了一跳·一偏身子,终是攀了上来,才又瞥向了一旁熟悉的一袭白衣,薄唇一动··“你……”君无衣刚吐出一个字,便又见杨映松随后上了来。
紧接着,便是无相宫众多的高手··“君无衣”杨映松也没想到他竟会在此,又见此下只有他同一个怪异的老道士,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单司渺,冷笑了一声,“真是天公作美,单司渺,还不动手”·单司渺未动,周遭无相宫的人却缓缓围了上来,这般情形,君无衣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了。
“单司渺”见对方周身气息涌动,君无衣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就如他所料的一般,很快,面前的人便出手了·君无衣一偏头,让过了他的一招,顺势将手中的鸡腿掷了出去,砸开了两个挡路的杀手。
单司渺见他想开溜,一个凌空翻挡在了他的面前,继而一记掣肘,招招紧逼,将他逼回了崖边··君无衣瞧他手下未留有情面,自也不敢大意,举扇全力来敌,扇沿一收一放,数道蚕丝连针而出,却被对方一招尽收掌心。
君无衣到底不是他的对手,对方又对他了解至深,加上心绪不宁,又几招之后,便不慎中了一掌,身子一偏··无相宫众人趁机助攻而来,不给君无衣一丝喘息使诈的机会。
老道士见他们只冲着君无衣而去,灵机一动,举起双手指着身旁君无衣大喊道,“对,抓他,他比较有用,那个太子跟他有一腿,连轿子都让给他坐·”·“放你的屁”君无衣见他满口胡言,气得面上一僵,这一个分神,又让单司渺击中了他的侧腰,随即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滑落了悬崖。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惊诧地抬眼看面前的人,只见单司渺面无表情地又击出一掌,当真是要置他于死地一般··君无衣此刻方知,对方似乎不是假意投诚,也不是在故意与他周旋。
这想法一出,脑中几乎已是一片空白,眼睁睁瞧着又一掌便要落在了自己胸前,将他打落山崖,却骤然觉得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紧接着便从腰侧伸出了一只手,与单司渺一掌对了上去。
“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毒嘛·”老道士嘿嘿一笑,掌心一沉,却不料对面的年轻人也跟着内力一吐,二人脚下同时沉下三分,却是分毫不让··此时二人心中均是诧异的很,青远诧异的是面前的单司渺看似不过二十出头,却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而单司渺诧异的是,这玉皇顶上,一个衣着邋遢的老道士,竟是这般玩世不恭的高人。
“务必将君无衣拿下·”杨映松见状不妙,招呼了手下与自己的傀儡一同攻了上去··可谁料那老道士藏了又何止一手,见众人齐围上来,忽地清啸一声,声音开始低沉如龙吟,后又高亢如凤鸣,其啸中内力使得众人齐齐掩耳后退,连同面前的单司渺也骤然撤回了掌来。
此时,大殿前的守卫已经被惊动了··李陵信很快带人赶至,却不料杨映松率先一步,命傀儡捏住了尚在失神的君无衣的脖子··“你们的目标是我,用不着伤及他人。”
李陵信见君无衣在对方手中,止住了想上前的霍刚,沉声道··“看来这位道长说的不错,太子殿下对这位君公子倒是关心的很,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陛下才是。”
杨映松说着又瞥了一旁的单司渺一眼,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你若肯放了他,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哦若要陛下拿- xing -命来换也在所不惜”·李陵信闻言冷笑一声,“朕乃天子,尔等要取朕的- xing -命,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逆天改命的本事。”
“那,我们拭目以待·”·李陵信双目一紧肃穆而立,继而不顾霍刚的阻拦,径直朝着杨映松一行走了过去··见他当真要用自身- xing -命来换自己,被挟住的君无衣瞳孔微微一缩,终是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子。
只见李陵信身随言行,当真一步一步只身走了过来,霍刚等人拼命想拦,却被他的气势所摄,怎么也阻止不得··这大约,便是天家之威严,帝王之气度··杨映松没想到这李陵信竟是如此迷恋君无衣,肯为了他做到这般地步,心中窃喜。
看来,这次的任务可说是信手拈来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杨映松以为自己志在必得之时,却忘了一旁还有一个身手若葩的老道士··青远忽的脚下一动,刚要对着杨映松的后背飞出一掌,却不料单司渺出手如电,与他在同一时间飞身而起,快狠准地对着他那只举着烧鸡的手腕踢了过去。
青远一击不成,反而手中的烧鸡被对方踢飞了出去,径直落下了悬崖··“我的鸡!”青远见状惨叫一声,飞身扑在了悬崖边儿上,一伸手,恰好拖住了烤鸡的半个翅膀。
“还好,还好·”眼瞧着自己至今未偿得一口的宝贝得救,青远大大松了一口气,蹲在崖边,吹了吹手中的烤鸡··这头君无衣却是趁乱挣开了杨映松的桎梏,与他交起了手来,尖锐的扇沿在一瞬间几乎已经划破了杨映松脖子,却不料单司渺却忽然提气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胸前补上了一掌,将他击飞了去。
这一掌出手甚重,君无衣狠狠撞在了蹲在崖边的青远背上,可怜那青远老道,还未来得及吹干净烤鸡上的灰尘,便连人带鸡被君无衣撞飞了出去··就这般,两人一鸡,很快便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下。
“单……单大哥”闻声赶来的蒋莺莺正巧看见了他击落君无衣的这一幕,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连同一旁一向不待见君无衣的玉婵子,也面露惊诧之色的看向面前显得有些陌生的单司渺。
李陵信见君无衣落崖,三两步行至崖前,俯首而望,可缭绕山雾间,又怎还能看清那人的身形,只留下空悠悠的千载白云罢了··第72章 第十九章·杨映松趁着李陵信失神之际,眼色一转,两个傀儡便一左一右朝着李陵信包夹而去。
幸得霍刚机警,大刀一挥,一马当先护住了悬崖边的李陵信,紧接着层层禁军便突围了上来··很快,两方人马便厮杀在了一处·霍刚与几个禁卫高手死死将李陵信围在当中朝外硬闯,无相宫的杀手也寸步不让,前赴后继地想拿下当中的天子。
可两方人数悬殊甚大,越拖下去,禁军便越多,他们自悬崖而上,却不能自悬崖而下,若是不速战速决,挟住李陵信,此战必成败势··杨映松见状不妙,唤过几个傀儡钳制住力壮如牛的霍刚,自己则出剑如炬,一连解决了三四个大内高手,眼瞧着李陵信就在跟前了,却因为腿脚不便,追不上对方的步伐而始终差了那么五六步。
气急败坏之下,才想起了单司渺,左右一瞧,却是未瞧见人··趁乱跑了不对,他体内还有蛊虫未解,跑也无济于事,何况,他方才亲手将君无衣打落悬崖,又不像是在做戏。
正想着,忽见前方的李陵信脚下一顿,紧接着头顶上轰的一声砸下了一根硕大的榕树枝,牢牢挡住了他的去路··已经快要离了崖旁的李陵信一下子又被逼退了两步,可此时身后又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抬头一瞧,又是一根粗枝罩顶上砸下,李陵信俯身去躲,却见身后几个贴身近卫也正巧被隔在了那树枝外,只留下他只身一人··一个身影随即从榕树上掠下,准确地扼住了李陵信的脖子,不是单司渺又是谁。
“住手·”淡淡地一声低唤,所有禁卫都朝着这处瞧来··“让开·”·天子的- xing -命被捏在这个男人的手中,以至于所有人都要对他言听计从。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单门主,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霍刚提刀欲跟,却见李陵信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让我们下山,我必保你家主子无恙,否则……”单司渺懒得跟他们废话,指尖一紧,便让李陵信迫不得已地露出了舌尖。
“……都让开”霍刚无奈,对着手下的人一挥手,让出了一条路来··单司渺这才松了松手指,让李陵信咳嗽了两声,只见他粗喘了两口气,对着霍刚沉声道,“朕无碍,尔等不必跟来。”
杨映松见他得手,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二人就这样带人挟着李陵信穿过了层层禁卫,轻松地破了对方的防线·只在将要离山之前,那李陵信又忽然回头冲霍刚吩咐了一句。
“务必找到君公子的下落·”·挟着他的单司渺听到这话,眼眸一眯,不悦地抿了抿唇,李陵信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气度从容地随他们朝山下而去。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此下走的虽是正门大道,却也抵不住山路崎岖,苔石- shi -滑·断断续续走了大半天,才终是走到了山腰下,眼瞧着天色渐暗,单司渺提议,先寻个地方歇息一晚,第二日清晨再下山。
杨映松不出意外地跟他唱了反调·为免夜长梦多,他主张即刻杀了李陵信连夜下山·虽然单司渺在山顶上的行为几乎无懈可击,但他对单司渺始终抱有一丝敌意,一夜之间,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你还留着他做什么”杨映松指着他身旁的李陵信问··“不留着他,我们如何下山”单司渺头也不抬地答道,只取了一根粗绳,牢牢将李陵信的双手缚在身后。
“你别忘了,我们此趟就是来取他- xing -命的·”·“可也要有命回去复命才行·”单司渺瞥了他一眼,“如今霍刚定是带人将山下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等你我二人送上门去,若无李陵信在手,此下夜色茫茫,你有几分把握能躲得住龙武军的箭”·杨映松说他不过,细想之下也知其有理,便冷哼一声,“明日一出山门,便即刻了结他的- xing -命。”
·众人在山林之中果真寻到了一处偌大的洞- xue -,洞外藤蔓遍布,甚为隐蔽,里头倒也还算干净,便决定在此等上一夜··杨映松在山洞四周安排好了值守的人,又派出去几个探子寻一寻霍刚那边的动静,等所有事情交代妥当之后,夜色终是降临。
正要回身往洞里去歇息,却忽地听见有人唤他··“门主”·一回头,原是他派去同小三子一起的两个手下··“如何”·“解决了,那小子根本跟不上,我二人直接割断了绳索,由得他落下了崖。”
“尸体呢”·二人闻言微楞,杨映松见他俩不吱声,心里有数,面色一寒,沉声道,“废物,那崖间尚悬有松枝,你们未去寻得尸身,也敢来回报”·“属下失职,这就立刻回头去寻”·“回来”杨映松一声叱喝,又将两人唤了回来,搓着指尖沉吟,“顺便去寻一寻,那君无衣的尸体。”
二人相视一眼,微一点头,道了句,“是·”·深不见底的崖底之下,小三子托着腮,紧张地守着面前昏睡中的绝色公子,见人迟迟不肯醒来,心中甚为焦急。
撕下一块衣襟,替他擦了擦额上不慎磕伤的地方,又瞥了一眼旁边浑身被白□□丝缠绕着的一个老道,小三子怎么也不想不明白,怎么从崖上掉下的会是他们两个··原来单司渺早知道杨映松不会留一个小三子在他身旁,便想了个法子来了一招金蝉脱壳。
他先在无相宫中从司空洺那里讨来了一样奇物,说是用来缚敌之用,后又偷偷交予了小三子。·此物名为困仙索,乃是天狼蛛丝所制,柔韧无比,粘- xing -十足,一旦捕住猎物,无论是仙是鬼,再难逃离。
小三子按照单司渺的吩咐落在众人最后,偷偷将这些困仙索遍结在山壁崖松之间,等到杨映松安排的人一旦使了诈,想要对他下杀手,小三子便可依托这些困仙索摆脱无相宫。
而这些网兜,还另为了一人准备·这个人,本应是玉皇顶上的李陵信,可此下,却不知为何会换成了君无衣和一个奇奇怪怪的老道士··山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单司渺会不会有危险·小三子正想得入神,却不料先前杨映松安排的两个心腹却是忽然兜转了回来,见到崖下的小三子竟还活着,均是吃了一惊。
小三子见了二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勉强拔刀挡在了昏睡的君无衣身前··他知道,这个人对于单司渺来说,十分特别··“你……你们……”·“这小子竟没死。”
“杨门主料的不错,那单司渺果真有异心·”另一个眼光一瞥,瞥见了他身后的君无衣,顿时抽刀迎了上来··小三子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怎能敌得过两个内力逾越四甲的高手,一招便被掀翻了去,脊梁骨狠狠地撞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来。
“别……别伤他……”小三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用刀尖撑着自己再一次拦住了二人··那二人瞧也未瞧他一眼,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其中一人正打算去探君无衣的气息,却忽地从后面被死死扯住了脚跟··“不准……动他……”·“找死”·这一次,刀刃毫不费力地噗嗤一声自背心插入了小三子体内,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鲜血连同破碎的内脏被一口一口反呕出来,望之生怖,可尽管如此,他却始终不肯放手··迷茫之中,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带着丝丝腥味浸染着君无衣的衣襟,使得他指尖一动,慢慢恢复了知觉。
君无衣落下山崖的时候额头被磕了一下,此下正浑浑噩噩不知所处,刚刚睁开眼来,面前却是狼藉一片,一张苍白且固执的小脸直伸到了跟前,惊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一摸,原是对方整个人伏在了自己身上。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继而便又是刀俎入肉的声音··君无衣腹间一痛,被穿来的刀刃划破了外皮·一抬眼,这才发觉无相宫的两个杀手正举刀刺来,若不是身上少年以肉躯相抵,他怕是已被戳出了两个窟窿。
“小三子”·君无衣被眼前的情况惊得有些不知所措,定睛一瞧,才认出了是那杨家的小三子,经常喜欢跟在单司渺身后的那个小子。
而原本害羞怯懦,弱不禁风的小小少年,此时已然奄奄一息,回天乏术了··“哎哟喂,造孽啊·”·此时那老道也已悠悠转醒,见到这一幕,频频摇头叹息。
掌风一出,瞬间拍飞了还想落刀的两个杀手··那二人没料到这疯疯癫癫的老道竟是有如此功力,眼色一转,反身相迎·二人一左一右,两相包夹,却不料那老道根本不屑于他们的合围,凭空打个了个转,二人手上的刀刃便齐齐不翼而飞了。
再定睛一瞧时,那老道啪嗒两声,笑嘻嘻地丢了手中的刀刃··“单……单大哥……”君无衣怀中的小三子拼命咽下口中的鲜血,想要对面前的人说些什么,可惜到最后,也只吐出了对他来说最重要不过的这三个字。
扇沿轻抚过少年空洞的眼,君无衣将人平放在地,目光一瞥,瞥向了正被那青远老道戏耍的二人··青远正玩的愉快,却忽见一把折扇驰来,飞散出数片刀刃,他赶紧俯身一避,只见君无衣周身杀气浓烈,白隙而至,那些刀刃也跟着忽地转了个弯,没入了二人的脖颈之间,直至穿透而过,继而又合成了一把普通的扇子,回到了主人手上。
“啧啧啧,以杀止杀,不可取,不可取·”·“先管好你自己吧·”君无衣瞥了眼他身上看似黏腻的网丝,冷冷道出一句,转身将少年潦草下葬了去。
第73章 第二十章·“哎呀呀,这些东西怎么扯也扯不掉”·因为落下悬崖时被垫在君无衣身后,此下那些粘人的蛛丝尽数被缠在了他的道袍头发上,乱糟糟的一团,倒是与他邋遢之相有些相得益彰。
“这应是狼蛛丝,扯不断的,得用水洗才行·”君无衣见他越弄越恶心,忍不住出声提醒,··“什么水洗”老道士一听就不开心了,他在山上多年,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为了这破东西,竟是要让他如此麻烦,不可,不可。
·只见那青远步至溪边,瞧了眼那微凉的水流,忽地哆嗦了一下,连连摇头,继而抓住头上的发髻用力一扯,竟是将那一头花白的冠发尽数扯了下来··君无衣桃花眼一眯,只见他顶着个光秃秃的脑袋,将手中发髻一丢,大喇喇地躺在路边打起了盹儿,心中猜测便算是落了实。
手中折扇一抖,走上前去,“不羁和尚,果然名不虚传·”·“咦你认得我”青远闻言睁开了一只眼,瞧了瞧晃着扇子的君无衣。
“早年传闻,千叶寺中有一奇僧,不从其法,不修其身,却是武功奇高,爱管闲事,尤是最爱一个吃字,因为行为羁荡而被世人称作不羁和尚·自玉洛成叛出千叶寺后,这个和尚便一同失去了下落,有人猜测,他也跟着玉洛成堕入了魔道。
却不料,和尚未成魔,却入了道,还混到了这泰山顶上·”·“哈哈哈哈,原来他们这么传我的·好好好,老和尚我多少年没听过这称呼了,你小子有几分小聪明。”
“在下还听闻,大师精通百家之法,最拿手的却是一袭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因此又被称作千面佛,不知可有此事”·“嘿嘿,老和尚我早年跟人结下过不少梁子,只能靠着这手本事金蝉脱壳,安然度日罢了。
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长得那么好看,指着自己一张脸便够用了·”不羁和尚笑嘻嘻地看着他道··“人嘛,总是贪婪不知足的。”
君无衣收扇一哂,蹲下身来,伸手便去扯青远脸上的面皮··“你干嘛”不羁和尚猝不及防被他扯得皮肉一痛,继而撕拉一声,脸上便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面皮被拉开,很快,一张高鼻深目,略带有几分胡人血统的怪异脸庞呈现而出··君无衣见到这张脸,眉头一皱,还没待对方伸手来捂脸,便又扇沿一勾,从对方面上撕下了另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这一次,竟是一个娃娃脸的青年模样,若不是他知道此人的身份与本事,几乎就要以为面前已然换了一个人了··君无衣越瞧越是惊奇,竟是一连从对方脸上撕下了七八张面皮,张张天差地别,男女老少皆有,越是揭下去,却是难以置信,以至于折腾了半响,还是未见到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倒把自己累得半死。
“唉唉唉,别撕了,这张是真的”·君无衣寒着脸瞥了一眼那粉嫩似婴孩的肌肤,只见对方冲着他呵呵一笑,神情之中满满少女的娇憨,激得他浑身一抖,放弃了探究的心情。
“信你才有鬼,你究竟带了多少张面皮在脸上”君无衣收起手来,问他道··“这个嘛,吃饭的本事,天机不可泄露·”·君无衣见他如此插科打诨,也不再多问,只转向了无相宫那二人的尸身前,伸手扒下了他们身上的衣物,再将二人弃尸于山林。
“啧啧啧,人都死了,不用这么狠吧·”和尚瞥了眼君无衣俊美无双的面容,心中一颤,遥遥对着那两具尸身念了句佛号··“你在太平观躲了这么些年,这会儿转的倒还真快。”
君无衣嘲讽他道··“哎呀呀,所谓佛家道家嘛,不过只是给众生一个信仰寄托,说到底还是劝人向善的宗旨·只要心中有道,处处皆是道,心中有佛,处处皆是佛。”
“那大师觉得,这世上当真众生皆可普渡罪恶滔天之人也可回头是岸”·“天地之理,本该如此,不过,你似乎意有所指啊。”
不羁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如若此刻玉洛成站在你面前,你是否有把握劝他重新皈依我佛”君无衣笑问。
不羁和尚听到这名字,瞬间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此人我可是渡不了,见到他,我怕是跑都来不及·不过嘛,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佛慈悲,总会出现那么一个人能度化他的。”
“千叶寺高僧如云,花了这么多年都度化不了他,你说的人,又会是何方神圣”·“这就说不准了,天之大道,自有- yin -阳,谁又能真正凌驾之上。”
“……那看来,在这个人没出现之前,眼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想干什么”不羁见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心中微觉不妙。
“我想让大师帮我混入无相宫中,探些消息·”·“我拒绝·”不羁和尚想也不想地答道,甩了袖子就要走··“这样啊,那我就只好上山告诉那些道士还有霍将军,说这太平观的观主其实一直是一个行为放浪,满口胡诌的老和尚,混入道观乃是为了宣扬佛法,取代道家国教之地位。”
君无衣说着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也作势要往山上行··那不羁和尚闻言浑身一抖,赶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唤住他,“……等等小妖精……这话可不能乱说。”
要知道,这天下如今可是姓李的天下·道源老庄,当年□□称帝也是打着李聃之后的名号,是以道家在本朝之地位几乎不可动摇,如若君无衣现传言他要让佛家取代道教成为本宗,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
“那么,大师可想好了”君无衣说着换上了无相宫的那袭黑衣··不羁和尚咽了口口水,瞧了瞧君无衣,又仰头望了望那山顶上,小声问道,“那是不是,我帮你易完了容,就可以走了”·君无衣闻言笑容更甚,“大师也瞧见了,我手里有两套衣物。”
“……”·山脚的藤洞里,无相宫众人正拿出随身所带的干粮啃食着,却忽见单司渺拎了一只山鸡走了进来,放血,去毛,动作一气呵成。
李陵信站在一旁瞧着他忙活,背脊挺得笔直··“单门主,在此处生火,怕是不妥,若是让人发现了踪迹……”底下的人见他架起了木柴,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给打断了。
“你以为朝廷的人都是窝囊废,连我们把他们主子带到了哪儿都不知道”单司渺说着利索地剖开了山鸡的肚子,取出了内脏来,“派人去告诉他们,若是他们敢近我们五里之内,我就卸了他主子的一只胳膊来煮汤。”
没有波澜的话语随着手中的一个动作,那山鸡的翅膀顿时被拔下来一只,下头的人嘴角一抖,只得照做·他们在无相宫中待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跋扈行事的,可偏偏此人的随- xing -之举中又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决断力,理由充分的让人无法拒绝。
·一旁的李陵信却是未被他这等话吓到,反而近了几尺,寻了个干净的石头上端坐下来··“陛下似乎有话想跟我说”单司渺漫不经心地一回眸,带着一双血淋淋的手坐在了他身旁。
“第一次见时,单门主是朕的救命恩人,只没料到,第二次见时,你却成了我的敌人·”李陵信神色沉稳,语气如常,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世事无常,我第一次见陛下时,只道陛下是位谦谦君子,迂腐书生,也没料到第二次见时,陛下俨然已是帝王之相,当世枭雄·”·李陵信闻言哈哈一笑,“也对,你我二人彼此彼此,实在谈不上谁骗了谁。”
话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可君公子与你那般交情,你竟也下得去这狠手”·单司渺闻言嘴角一勾,侧目而对,“你生在皇家,应是看惯了兄弟相残,父子反目。
我区区一介草莽,只为安生立命,就算薄情寡义,翻脸无情,又有什么奇怪”·“不,你不会·”·“哦陛下何以如此肯定我不会”·李陵信微微一笑,从容答来,“我们虽只有片面之缘,但我总觉得你我之间似乎有些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
就好比我不是什么君子,你亦不是,你我都知,要在这世上更好的生存下去,就必须有所取舍·有时候,甚至使出一些为人不齿的伎俩也在所不惜·”·“但你我更知,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坦诚相待。”
李陵信见单司渺盯着自己不语,又缓缓道,“我虽做不到一个君子所为,却想做一个称职的帝王,这大约也是我能为那些所负之人承诺的唯一补偿·当然,若有可能,我也想要把自己看中的人,牢牢地抓在身边,捧在手里。”
李陵信话中所指的是谁,已经很明显了·单司渺眉梢一动,露出了一丝笑意,“陛下所说的同我的某些相似之处,原来是指这个·”·李陵信也对着他微微一笑,“我相信单门主的心意跟我一样,只不知,单门主此番所为,为的究竟是什么我不信你这样的人会只想着保全- xing -命,着眼于功名利禄。”
杨映松进来的时候正听见李陵信所言,只怪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没有听到单司渺的回答··单司渺洗了洗手,又回头去摆弄起自己的那只山鸡来·不多一会儿,鸡下了锅,取了山泉来煮,只见那人又往里头放了些野菜香料,配以食盐,片刻间鸡汤的香味儿便染遍了整个山洞,让那些啃着干粮的下属瞬间食之无味起来。
“你还带了这些东西出来”杨映松见他竟是又不知从哪儿取出了碗碟来,眉宇一皱,不悦道··“来一碗吗”单司渺递过手中的鸡汤,见对方似乎不领情,便兀自喝了一口。
山鸡肥嫩,汤汁鲜美,众人碍于杨映松的脸色也不敢上前讨要,只得看单司渺独自一人享用了那锅鸡汤,顺手又喂李陵信喝了一碗,而后掸了掸衣摆走出了山洞··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杨映松一个眼色,让人跟上,却眼瞧着锅里剩下的小半只鸡,又瞧了瞧自己手上的硬馒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挥袖让人将李陵信安置山洞深处,自己则瞥了眼空荡的洞口,迅速盛起半碗汤,刚要往嘴里送,却不料就在此时单司渺忽地折身而返,出现在洞口,将他此举撞了个正着··杨映松一惊,吓得将手里的半碗鸡汤尽数泼在了身上,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难堪无比。
相反单司渺倒是面色如常,径直取出了锅里剩下的鸡,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直到杨映松恨恨拂袖而出,才又悄悄跟了上去··第74章 第二十一章·清澈的山泉下,只见杨映松艰难地将自己双腿挪到了泉水边,开始脱去身上的衣物。
他的傀儡毕竟都是死人的尸身,一泡水便容易烂,伺候不了他,所以此下他只有靠自己才行··一身锦袍此时已成了半灰色,不仅有刚刚倾倒上去的那碗鸡汤的油渍,还有白日里被青远老道蒙头而盖的柴火灰。
杨映松除了衣服,裸身趴在泉边光洁的石块上,费力地伸出手去鞠了一捧泉水,洗了洗脸上身上的污垢·却没瞧见,一旁树后隐着的一个身影不动声色地又往前移了几步,试图瞧清趴在石块上的人。
单司渺知他如今也身怀无相诀,若是自己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所以他没敢靠的太近,只寻了个好藏身的地方,远远地瞧着··只是这种距离,已经是极限了。
“谁”·单司渺刚又往前踏出一步,对方果真发现了自己··“是我·”单司渺无奈步出身形,冲他摊了摊手,“需不需要帮忙”·杨映松见了他,就似是见到了什么毒蛇猛兽一般,一把抓过了一旁的衣服胡乱覆在了身上,继而目露凶光地盯着不远处的人,似是要将他扒皮剥骨。
单司渺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倒像是怕自己占他便宜似的,心中不由好笑·他忽然开始有些怀念起君无衣那副风骚无讳的样子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杨映松冷着声问道。
“……我刚说了吧,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单司渺摸了摸鼻子,总不好说是特地来偷看你洗澡的吧··杨映松见他目光异样,似乎还有意无意地逡巡在自己身上,忽地想起他跟那君无衣的关系来,顿时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喝斥道,“滚开”·单司渺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又瞧他面有厌恶之色,便知他是想歪了。
可想歪也有想歪的好处,心思一动,忽而上前几步,一把捏住了他的腕子,将他顺势推倒在石上··“你做什么”杨映松惊恐地看向他,竟是一时间忘记了运功反抗。
“你说呢”单司渺趁机在他腰背间仔细打量了一圈,“其实,我早该发现,你的容貌身段好像也不差……”·杨映松早被他那禽兽不如的叔父折腾怕了,对男人的亲近更是深恶痛绝。
那时为了前程,他不得不忍一时之气,此下他视作死敌的单司渺竟敢如此轻薄于自己,让他瞬间怒从中来,使出了十成的力对着面前的人一掌拍出··单司渺见他动了真格,赶紧撤身让开,只闻身后轰隆一声,一颗大树应声而倒,惊动了四周的守卫。
“二位门主,怎么了”·“无碍,扶我回去·”杨映松- yin -测测地瞧了单司渺一眼,率先回了山洞··等人走了,单司渺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若是知道这杨映松对男人如此反感,自己早就该多吓他一吓,好让他收敛些才是。
单司渺回到山洞的时候,杨映松已经睡下了·他特地挑了个离对方近的位置躺下身来,却不料那杨映松真的怕自己轻薄于他似的,自己近一分,他便退一分,一直挪到了墙角处,终是再也忍受不住,另寻了一个离他最远的地方。
单司渺见差不多了,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只闭上眼睡了过去··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单司渺就被人一针扎醒了·睁眼一瞧,杨映松冷眼坐在面前,眼睛底下黑漆漆一片,显是一夜未眠。
单司渺这一夜睡得倒是安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口问了句早··杨映松被他昨天的轻薄之举弄的心绪不宁,惊怒交加,此下见他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才知自己遭了他的戏弄,恨得牙痒痒。
“醒了就出发,我们时间不多·”若不是碍于玉洛成的命令,他早就杀了此人以泄心头之愤了··单司渺识相地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拍了拍屁股去提一旁的李陵信。
李陵信亦是一夜未眠,可此下看起来却依旧气度从容,不惧不惊··众人沿着大道很快就下到了山底下,一路而来,虽偶有禁军夹道相近,却因顾虑李陵信的安危,始终不敢上前。
单司渺故技重施,给霍刚送去了玄服冠冕以作要挟,很快,山道两旁便没了禁军的踪迹··“我们眼下已快出了岱岳山脉,不用再留他了·”杨映松说着瞥向了单司渺手中的李陵信。
“杀,也要找个好办法,最好能拖延住霍刚,好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脱困·”单司渺仔细思量了一番,遥指着不远处的一方幽潭道,“我瞧着,那个就不错。”
杨映松回身瞧去,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要让他有幸捡回了一条命,这个责任谁来负”·“若我能让他毫无活路呢”单司渺说着在四周寻了一圈,继而找到了一块奇形的巨石,将李陵信牢牢绑了上去。
巨石左右成双,青苔色厚,当中犹如被刀斧劈开过一般,形成一道细窄的夹缝,远远瞧去,犹如并蒂双珠,奇特异常·也正因如此形态,便可将一人夹于二石之间,将绳索穿过夹缝,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也就挣脱不得了。
“找个身材相似之人假扮他,等他沉落潭底,至少可以为我们赢得半个时辰·”·杨映松思索不语,似是在思量这个方法会不会有其他的意外,是不是万无一失。
直到有心腹悄然附耳,说单司渺昨日抓山鸡的时候曾到过此处,才又冷哼一声,心生疑蔻··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看来,这法子你早就想好了·”·“是。”
单司渺一口承认道,“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说来听一听”·杨映松命人上前,仔细在李陵信身上和那绳索间检查了一番,又亲自上前查看了半响,确定无所可误,才一挥手,让手下将人连同巨石一并沉入潭底。
单司渺见人临到潭边,才忍不住又道一句,“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有君公子在底下等陛下,想来陛下也不会走得太寂寞,一路珍重·”·此话听上去像是临死前的安慰,可听在李陵信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深意。
人一入水,便被巨石所累,一路下沉了去·幽潭如同高崖,深不见底,一片漆黑·李陵信憋足了一口气,双手在石缝间不停摸索,终是从石缝里寻出了一片刀刃来。
小心割断了手上的绳索,拼命往上浮去,却不敢就此冒头,只顺着山泉逆流而上,直到胸腔里最后一口空气用尽,再也坚持不住了,才打着水上到了岸边,坐在石头上喘气了粗气。
他撩开了贴在面上的头发,回想起刚刚单司渺最后对自己的忠告,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此句乃是出自乐天诗集中的双石一诗,单司渺其中所指再明白不过。
只是李陵信没料到,这本诗集只是他们当初同乘一舆时自己随- xing -翻阅之物,匆匆一瞥之下,他竟能记到如今,拿来提点自己,此人心- xing -,可谓奇绝··但更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是,他们昨日在洞- xue -交谈时,单司渺分明有机会暗示自己的,却偏要等到事到临头当着杨映松的面冒险吟诗,若是自己没猜出这用意,岂不是要枉作孤魂了·不对,单司渺不会百密一疏。
或者说……他是故意的,因为昨天自己的那番话看来,他还是很介意有其他男人觊觎君无衣这件事的……·真是可怕啊,这个不动声色的男人……·李陵信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停止了对单司渺的猜测,转而思量起目前的情形和接下来的举措。
霍刚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无相宫一众应该还未走远,现在追,倒还来得及·只是他们的人武功太高,实在不好对付,而且就算他此下杀了这些人,对于玉洛成来说也不过是折了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
至于单司渺,李陵信实在不敢笃定,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可唯一能肯定的是,单司渺似乎并未真正投诚于无相宫··不知为何,李陵信总有种感觉,要彻底灭了无相宫这祸害,他必须依靠此人。
“殿下你为何会在此处”·远处一声呼唤,使得李陵信转回了思绪·只见君无衣此下换了一身无相宫的黑衣,诧异地朝他而来,身后还跟着素未谋面的一个光头和尚。
“你果真未死·”李陵信见了他,目光一亮,站起身来··“无相宫的人呢”君无衣瞧他衣冠不整,浑身- shi -透,便知他定是被人挟持至此,“单司渺他……”·“他们离山了。”
李陵信低下头来,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你也看到了,单司渺已经投诚了无相宫·”·“我知道,我正要去找他·”·“找他他亲手将你打落悬崖,就算给你找到了他,他怕是也给不了你什么答案了。”
“……”君无衣沉默了一会儿,才挑着眉冷笑了一声,“答案是要问的,不过殿下误会了,我更要问候的是他祖宗十八代”·君无衣咬牙切齿的语气让李陵信轻叹出一口气。
爱之深,恨之切,是这样吗·李陵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又将目光转回了自己掌心之中,“看来,你心意已定·可此行凶险,不然,我让人护你一程”·“殿下好意君某心领了。
说句俗套话,江湖事,江湖了,此行我自有分寸·”君无衣一抬眸,凭空一指,“霍将军的人马就在前头,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免得群臣担心·”·“那你自己小心些,万事不要逞强,若是遇上了麻烦,不妨回京城来找我。”
说完这话,李陵信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君无衣脚下一顿,回头目送着李陵信缓缓离去,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他本以为李陵信只因容貌对自己一时兴起,却不料倒是看错了对方。
同样姓李,他却和残虐不仁的李鸿英不一样,方才他分明可以一声令下,让在前面不远的霍刚拦住自己,可他却没有这么做··对方似乎并不屑拿自己的地位身份来利诱威逼,强迫于他。
或许昨晚在蟠龙池中的一席话,他只是想单纯地告诉君无衣,他并不比在江湖之中搅弄风云的单司渺差上分毫··想到此处,君无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强大的男人幼稚起来,也是连孩童都不如。
可转念又想,外弱内强,处变不惊,失之得之,此人都能安之若泰,确实不比单司渺差上半分·李陵信有的,是一颗坚定强大的帝王之心,纵然手段凌厉,杀伐决断,却同样能心怀天下,顾念苍生。
这样的人,注定会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君无衣理了理心绪,一回头,却看见不羁和尚此下又完全换了一张脸,同刚刚那死去的其中一人几乎一模一样,连同皮肤纹路也别无二致,相较之下,玉蝉子曾经的那点微末伎俩根本不值一提了。
和尚忙活完自己,正拿着刚刚修整好的面皮打算往君无衣脸上贴,却手抬到一半,忽地一动鼻尖,摇了摇头··“不成不成,你这样一下子就要被识破了·”和尚说着又从一旁取了一捧犯臭的污泥,二话不说便要往人身上抹。
君无衣怎会任他乱来,一侧身子,挥开了他占满污泥的手··“易容罢了,你干什么”·“小妖精,你身上抹了什么脂粉,比女儿家还香,你当人家无相宫的人傻啊。”
不羁和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君无衣眉头一皱,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略微尴尬道,“什么脂粉,我从来没抹过·”·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你身上怎么这么香,难道还是体香不成”不羁和尚说着又仔细在他身上嗅了嗅,却不料面前的人忽地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
“不是吧,你真的有……”·“闭嘴”君无衣没好气地抹了一把烂泥,涂在了身上,却恶心的他频频干呕··单司渺,这笔账之后再一同跟你算·第75章 第二十二章·二人乔装完毕后,便一路往山下赶去,不多久便在山下小道间瞧见了接应之人。
无相宫的行动甚为小心,所过之处皆有人断后,消除踪迹,为免被敌人所发觉·君无衣二人便跟着断后的人一路追上了大部队,直到见到了领头的杨映松与单司渺··不羁和尚易容之术当真出神入化,连同体征身形也充装的别无二致。
杨映松见了他二人,完全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甚至连声音的细微区别也没注意到··君无衣从怀中抽出两片不同的衣襟,递给了面前的杨映松·这两片衣襟,同样染有鲜血,一片是取自小三子,一片则是从他自己原来的衣物上撕下的。
杨映松瞧了瞧手中的两片衣襟,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二人,“尸体如何处置的”·“找到时已残破不全,丢在林间喂野狼了·”君无衣沉声答道。
杨映松微微一笑,却故作可惜,“你们也是,那小三子倒也罢了,君无衣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公子,你们就这么糟蹋他的尸身,不知多少入幕之宾这下可要扼腕叹息,夜不能寐了。”
话说着便看向了一旁倚树假寐的单司渺,显然是特意说予他听的··君无衣也在悄眼打量着那人,可他在听到这话之时,依然无动于衷,连眼睫毛也没动过一下。
“去,把这衣襟拿给单门主,就当做个念想吧·”杨映松故意道··君无衣依言走了过去,将那衣襟递上,对方终是微微眯开眼,随手取了那衣襟来瞧。
却随后掌心中内力一吐,两片衣襟便瞬间化为了碎片,顺风扬了开去··君无衣面色一寒,双目定定瞧着面前的人,若不是顾及会暴露身份,他恨不得即刻上前狠狠地抽他两个巴掌。
“一夜夫妻百夜恩,好歹也曾经好过,何必这么翻脸无情·”杨映松幽幽地坐着轮椅而来,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挤兑他的大好时机··“是吗,那你当初杀你叔父的时候,似乎也并未手下留情。”
单司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杨映松瞬间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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