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番外 by 中华说书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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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秦暮楚+番外 by 中华说书人(2)
·捏着风灯的手紧了紧,楚瑜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他抬手将自己散乱的脸侧的长发拢在耳后,露出整张夜幕下略显苍白的脸··“清辞·”秦峥心里一紧,死死盯着楚瑜那微微勾起的薄唇。
那唇形真美,哪怕削薄带着棱角,却也是无情又动人··楚瑜未如他所愿,仍旧是开了口,语气薄凉如冰:“是江家的待客之道太别致还是江南民风民俗过分豁达,何时下人也能半夜私会贵客,投怀送抱了。”
孟寒衣浑身一僵,指尖狠狠掐在掌心,许久才朝楚瑜欠身一礼,捡起地上的琴,抬眸道:“楚二爷误会了,当年承蒙江公爷不弃,肯留我再在此落足为琴师。
一来,寒衣未曾签过卖身契,实不算为江家下人·二来,寒衣同侯爷更谈不上私会,不过是叙旧罢了·”·话音刚落,楚瑜已经凉凉鼓起掌来:“不错,长本事了。”
一旁的侍女赶来,从主子手里接过风灯,又将一件轻裘披在楚瑜肩头·楚瑜将披风裹紧,忍不住低咳起来,方才跑得太急呛了凉风,这会儿连带着腹中胎儿也闹腾起来。
他微微俯下身去,抬手抵在隆起的小腹上,闷声将咳嗽压住,不肯在孟寒衣面前露出半分软弱之态··“楚二爷当心身子·”孟寒衣的视线落在楚瑜的肚子上,眼底闪过几分苦涩。
楚瑜轻笑一声:“比不得孟公子身娇体弱,一拉就倒·”·秦峥脑子一热,下意识想解释:“二爷”·“你闭嘴。”
楚瑜冷冷瞪了他一眼:“没你插话的份·”·秦峥哑然:……·孟寒衣低头苦笑:“楚二爷多年不见,您还是这般……咄咄逼人。”
楚瑜直起腰身,颔首道:“孟公子亦是,多年不见一如既往的矫揉造作·不过当年你连抬头看我的胆量都没有,如今有江家撑腰,胆色倒是渐长,想来江家当是待你不错。”
孟寒衣脸色微变,身形微晃··提及当年,秦峥猛地抬头看向楚瑜··楚瑜毫不避讳地任由秦峥打量,面色坦然道:“我楚瑜断没有敢做不敢认的时候,你不是想知道孟寒衣当年为何弃你而去,你想知道我曾同他说过什么。
好,今日我便当着他的面再说与你听一遍·”·“不要”孟寒衣失态惊声吼道,他浑身抖如筛糠,是竟怕极了楚瑜那张嘴··楚瑜倨傲地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峥和孟寒衣,一字一句道:“靖国公楚家,六朝为臣,先祖为闻名天下大儒,后出三朝帝师,六代阁老皆是朝廷栋梁。
家父生前曾任首辅,家母王氏师承道家鬼谷子一脉,家兄十七岁出仕,任翰林院之首·楚家丹书铁劵三册,笞龙鞭上打昏君,下打谗臣,开国太祖亲自为楚家题府匾。我楚家世世代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孟寒衣脸色煞白,下意识退后两步,记忆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再次与面前的楚瑜重叠,如同噩梦缠身,生生世世低他一头。
不管是当年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年,还是今日这个气焰万丈的男人,都是他不可企及的高贵··楚瑜眼底满是碎开的冰渣,讥诮道:“我是我家最没出息的那个,不过区区二品,赚一个满朝文武礼让三分的地界罢了。
可是孟寒衣啊,你拿什么跟我比呢·”·五年前的诘问再次甩在孟寒衣脸上,当年的屈辱感袭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竟是站不住身··楚瑜抬眸看了眼月色,勾唇轻笑:“拿你当年近水楼台,拿你与他朝夕相对,拿他待你如珠似宝若你当年胆敢这么回我一句,我便敬你三分。
你若当真有胆气有傲骨,就不该为那几分微不足道的自尊弃他而去,你凭什么就不肯相信他能全你一个山盟海誓·既然当初你不肯信,缘何现在又来同他纠缠不休·我今日便骂你一句不知廉耻,你委屈给谁看”·孟寒衣脸色已经几近发青,他下意识地朝秦峥身后避去,却迟迟等不来秦峥的一句温言安慰和从往那遮风挡雨的怀抱。
楚瑜凌厉地剜了秦峥一眼:“还不走,留这等过年”·秦峥脑子空白一片,下意识抬腿跟上楚瑜,见他肩头披风略有滑落,还替他往上扯了扯。
楚瑜头也没回,丁点不想看见被甩在背后的孟寒衣·待走了一段路后,忽地转过头来,冷冷盯着寸步不离跟在后面的秦峥··“清辞……”秦峥小声哼唧一句。
楚瑜眼底满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把衣裳脱掉·”·秦峥一怔··楚瑜厉声道:“脱掉”·秦峥赶紧抬手去解衣裳,先是褪了外跑,然后是深衣,直到上半身全部赤裸,只留下一条里裤时才略微犹豫道:“清辞,裤子回屋脱行不行”·话还没说完,楚瑜就忽然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语气委顿道:“你抱过他,那衣裳沾了他的味道,烧掉。”
·秦峥身子一僵,扶住楚瑜肩头无言··楚瑜道:“抱我回去·”·秦峥二话不说将楚瑜打横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前走··楚瑜将脸靠在他胸口,深秋的夜色很冷,可秦峥身上的温度仍是炙热。
当年秦峥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他想要放弃一切同孟寒衣浪迹天涯,可是等来的是一场空·楚瑜的话像是一柄尖锐的匕首,刮开了他曾为孟寒衣找出来的千般理由·那些所谓的情比金坚,不过是个笑话。
·“楚清辞,你就那么信我吗”秦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当初他珍之爱之的人都不肯相信他,那今日楚瑜又是哪里来的勇气敢信他今日不再犯浑。
楚瑜似乎是累了,声音微弱:“傻子,若不信你,当初作甚嫁你……”·秦峥未曾听清楚,原本想再问一遍,可见楚瑜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中,只得打消了这念头。
等将楚瑜带回住处,那通明的烛光方映出楚瑜毫无血色的脸和早已被冷汗打- shi -的额头·秦峥心下一惊,忙将楚瑜放在榻上,捏住他的手唤道:“二爷二爷”·楚瑜闷哼一声,蜷作一团,死死抵住腹部。
秦峥一颗心霎时如置冰窖,赶紧掀开楚瑜的衣摆,只见那亵裤底隐约见红··第18章 ·许是蜷缩这个姿态叫人额外萌生出几分安全感,好像这般紧紧抱住自己就能留住什么似的,楚瑜把头埋得极低,鼻尖都沁出汗来,疼得急了也只是用手指紧紧绞着身下的被褥,一言不发。
大夫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时,秦峥叫了楚瑜好几声都没能将他叫醒,最后只得用力将他的手拽了出来··楚瑜这才猛地睁开眼,隔着雾蒙蒙的汗,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隐约瞧见是大夫到了,这才缓缓舒开身子躺平,任由大夫给自己切脉。
秦峥用帕子将楚瑜额角的汗擦去,强忍着心里的担忧和紧张,勉强宽慰他道:“没事的,你方才睡着了”·楚瑜微微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疼得厉害,有些犯了迷。”
秦峥心头紧了紧,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没敢打扰一旁诊脉的大夫··楚瑜的衣袍被解开,那大夫将手搭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养尊处优的身子是一种并不孱弱的美,肌理细腻如雪,连带着隆起的那弧度都是精致的漂亮。
正是如此,当大夫的指尖压过留下痕迹的时候,更叫秦峥看得触目惊心··楚瑜只是皱眉,若不是秦峥一直握住他的手,感到他手上疼得失了力,怕是瞧出不他有多大反应的。
这大夫是楚瑜从家里带出来的,自是信得过的人,否则秦峥真的会忍不住要制止他那双在楚瑜肚子上按来按去的手·约莫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又是写了药方开始准备施针,从始至终楚瑜一直闭着眼睛,秦峥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没睡。
直到楚瑜下面不再有血渗出来,大夫才起身低声道:“侯爷,借一步说话吧·”·秦峥颔首,刚要走,却听见楚瑜微弱的声音:“褚大夫,不必隔过我,直说吧……”·褚大夫顿了顿,这才道:“楚二爷您的身子是个什么状况您心里大抵也是有数的,这孕养胎气,本是- yin -阳踞经,有寒多坏,之前浸了江水后,便时常身体尽痛,乍寒乍热,腹中常胎动不安,苦头眩痛,绕脐下寒。
之前您生产时一直有淤血未尽,当时宫里的几个太医也都有叮嘱过您……您这身子今后不宜再有孕了,您是承不住的·可……”·“褚大夫,您且如何保得住这孩子。”
楚瑜听声音有些费劲,只能听到忽远忽近的嗡鸣声,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细细思量这长篇大论了··褚大夫哑口无言,楚二爷的话中意思很明显,他甚至没有问孩子能不能保住,而是问怎么保住……·饶是如此,褚大夫还是硬着头皮道:“二爷……依我看,这胎您是留不住的。”
秦峥耳边嗡的一声,怔怔抬起头··楚瑜冷笑一声:“少说这些废话·”·褚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勉强道:“二爷,您若是强留住着孩子,不免伤及自己,纵然胎儿真能留至足月出声,只怕孩子将来会……先天不足……”·楚瑜抬了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他意已决。
褚大夫也没有办法,其实这个结果他已经料想到了,本想劝上一劝,可若是真能劝住,那就不是楚瑜了··秦峥手上冰冷一片,先天不足四个字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直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楚瑜每天都要喝安胎药,却不知他身子竟是已差到这个地步·他甚至以为那些药不过是用来补身子的,却不曾想原来楚瑜腹中的胎儿竟是一直靠药来吊着··“清辞,我……”秦峥刚下定决心要说话,却见楚瑜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秦峥下意识地沉默下来,只是看着楚瑜的眼睛,那眼底的平静似乎渐而让他心里的石头也跟着消磨不少··楚瑜握住秦峥的手带到锦被里,轻轻搁在自己的肚子上。
因为方才施针的缘故,倒是未着衣衫,柔软的肌肤和隆起的肚子让秦峥丝毫不敢用半分力去摸,他就那样安静的贴着,手心下的温度暖暖的,跟楚瑜时常冰冷的手截然不同。
秦峥一颗心都变得柔软起来··楚瑜安静阖眸,并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良久,他忽然抬了抬眼帘,不等睁开眼睛,就听见秦峥猛地抽气的声音··“清辞清辞动了这这这这里面动了”秦峥惊声道。
楚瑜嗯了一声,秦峥惊喜得像个孩子··楚瑜忍不住翘起一线唇角,轻声道:“他还太小,等月份大些,会动得更有力的,你到时候就能很清楚地摸到他·”·秦峥唇角的笑意渐渐僵住,眸中的神采微黯。
·楚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淡淡道:“大夫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当初怀真儿的时候,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说胎心不稳,是滑胎的脉象,留不住的·后来生真儿的时候,又说胎位不正,是要难产。
真儿自幼体弱,还有人背后嚼舌说养不活……”·秦峥悄然握紧另一只手,捏得指骨咯吱作响··楚瑜低低笑了两声:“可是真儿不一样好好地被我养在膝下,除了有些体弱外,比旁人家的孩子都要聪慧可爱。”
“清辞·”秦峥眼睛有些发酸,他握住楚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楚瑜实在是倦了,阖上了眸子,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孩子,旁人谁也夺不走的……”天意从来高难问,可便是如此,也得问过他才行。
长久无声,秦峥将被角给楚瑜掖好,心下滋味难言··※·楚瑜对外称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干脆大摇大摆地在江家养胎··江源渐渐对楚瑜少了几分戒备,图骄再半夜偷摸进来的时候就顺利了很多。
可外面的暗哨对图骄来说,远不如屋里的侯爷更让他为难··每次图骄去找楚瑜密谈近日来的进展时,两人只能隔着一道屏风·饶是如此,侯爷的视线仍然像是无形的刀刃,生生刮在他身上,使他不得不赶紧加快语速汇报完毕,麻溜滚蛋。
等图骄走了屋子里重新恢复宁静,楚瑜这才将手中的烛台放下,把肩头的袍子搁在一旁,掀开被褥重新躺了回去··秦峥还硬邦邦地在一旁坐着生闷气··他这般坐着,被子难免有缝隙,冷风呼呼往里钻,气得楚瑜压住被角,抬手推他:“不睡就出去。”
秦峥捉住楚瑜的手腕压在一旁,覆身上去堵住了他的唇··楚瑜不知道秦峥什么劲儿,分明知道他这身子承不住房事,还非要亲得风雨欲来,情动难耐,然后再出去给自己洗个冷水澡,冻得哆哆嗦嗦爬回来。
爬回来又不敢抱他,自己裹着被子暖半天,折腾到后半夜才将他捞怀里睡上一会儿·早知这样,一开始就乖乖睡觉不就好了··可侯爷他偏不··楚瑜勾着秦峥的脖子,陪他缠绵一会儿,这才轻轻推开他。
秦峥捏住楚瑜尖尖的下巴又要凑过去,被楚瑜一巴掌拍脑门上:“成了,侯爷那玩意儿都顶到我肚子了·”·秦峥讪讪缩回手,想了想还是意难平:“图侍卫以前也这么经常半夜来找你”·楚瑜气笑了:“不然呢,暗卫办事还要青天白日嚷嚷着”·秦峥醋意大发:“可你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楚瑜打断他:“可不就是寡么,也没见侯爷从前往哪去了。”
秦峥败,麻溜出去洗冷水澡··第19章 ·这么将养了半个月,楚瑜气色才好了几分,他特意算好了日子使人支开了秦峥,跟着江公爷一起往贡仓里清点今年织造,算是干点明面上的正事。
江公爷瞧出楚瑜心思不在这上面,便同他四处走走品略苏州风情·楚瑜似乎对此大有兴趣,精致的游船画舫之上,三两杯上等佳茗,吴侬软语的小调,倒是颇有几番赏玩的情趣。
楚瑜指尖随着那软调儿轻叩在雕藤花缠枝桌案之上,漫不经心道:“听闻苏州有一铸剑阁,名曰眉间尺·”·江公爷略微挑眉道:“楚大人对这兵戈之物也感兴趣”·楚瑜垂眸勾唇一笑:“瑜一介俗人除那铜臭黄白之物,哪里懂得这些,不过家里倒是有不少落兵台空着,瞧着叫人不顺眼。”
江公爷会意道:“原是宝剑赠英雄·”·楚瑜摩挲着紫砂杯壁,含笑道:“昔楚王寻天下之名器,铸剑师以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铸成名剑干将莫邪,后献雌剑而留雄剑。
楚王斩干将,十六年后其子眉间尺携剑至王城,弑楚王而复仇·传闻这间铸剑阁便是眉间尺后人所传承百年之地,每三年铸一名剑,引天下英雄竞折腰·”·江公爷笑了:“楚大人的意思是”·楚瑜轻抚袖摆,修长如玉的手指提起一旁紫砂壶,为其斟满茶,道:“不知能否借您面,为我家侯爷讨今年这头筹。”
江公爷不怕楚瑜开口,就怕他不开口要什么,若当真是有所求,倒是更叫他心里踏实些,故而自是一口应下··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有侍者将那柄三年铸出的名剑呈了上来。
楚瑜心里感慨江源在这苏州快坐成土皇帝了,这满江湖势力你争我夺的宝贝,说取便能取来,当真是了不得··打开黑色的剑匣,里面赫然是一柄三尺长两指宽的长剑,剑鞘乌如墨,上雕冷梅三枝,以鎏金灌铸。
楚瑜抽剑,只见那剑身薄如柳叶,剑脊呈曲,剑尾是弯弧之状··“果真是名不虚传·”楚瑜缓缓合上剑锋,抬眸道:“此剑何名”·送剑的侍者道:“回大人,此剑以玄铁所铸,名曰吴钩。”
楚瑜指尖抚过剑鞘:“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剑是一柄好剑,可却少了些什么,指尖抚到剑首,上有一细孔空空··楚瑜眸色微闪,心下叹息。
穗系于剑首,是为文剑,不杀伐征战于乱世,而仗剑护足下三丈··……·江公爷以为楚瑜来这一遭至少要折腾点风雨出来,可作陪一天,除了喝茶溜街品画听曲儿基本上没干什么正事,哦顺带还坑了他一把贵得离谱的名剑,最后就是拉着他在一扇阁编了一下午剑穗。
楚瑜那双修长的手倒是灵活,只是听那扇阁东家讲了一遍,就自己开始挑了苏线编了起来,那十指穿花蝴蝶似的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江公爷彻底认定了楚瑜就是个混吃混喝的公子爷,那上京传得离奇的刮骨刀楚二爷也不过尔尔,干的竟是些鸡零狗碎的闲事,想来能坐到这个位子上不过是靠着祖上庇荫罢了。
·楚瑜一边慢条斯理的给手中的线打络子,一边恍若不经意地抬眸瞧了眼对面的江公爷,见对方眼底神色渐而变得不以为然,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唇角,愈发专心地对付手里的小东西。
※·国公府北苑··秦峥推开青藤绕着的围栏,小院清幽,坐北朝南,墙角种着鸳鸯藤··身后有人开口道:“琼姿似有梅倩影,玉质不逊东篱君·若是到了三月里,鸳鸯藤开了花,便是两花一蒂,成双成对,形影不离。”
秦峥回头,只见孟寒衣站在他后面,身上的青衫单薄,天气渐寒,却连件披风都未着,冻得面色微微泛白··秦峥张了张嘴,把那句为何不添衣的话咽了回去。
孟寒衣低头笑了笑,随手一指院里的石桌,道:“侯爷随便坐吧·”·秦峥没有动,扬了扬手中的捏着的一根琴弦:“寒衣,你找我来是为何事”·孟寒衣看着秦峥手里的琴弦,神色略微恍惚一瞬。
昔年尚两小无猜时,秦峥赠过孟寒衣三根琴弦为定情物··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华年已逝,徒留下这些物什,却是叫人睹来心伤··“侯爷曾经说过,以三根琴弦,许我三愿。
这第一愿,不过是叫侯爷坐上一坐罢了·”孟寒衣笑里带苦··秦峥沉默良久,到底还是默不吭声地坐在一旁的石桌前,满心里想的却是楚瑜的那双眼,忍不住有些脊背发凉,如坐针毡。
孟寒衣转身去了偏厢,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青花瓷碗··青瓷碗搁在石桌上,里面是一碗面·面揉得极细,煮得热气腾腾,面色澄黄喷香,缀葱若翡翠,一颗蛋横卧上面,与多年前一般无二。
·“今- ri -你的生辰·”孟寒衣话不多,将手中的一对竹筷递给秦峥··从前年年皆是如此··秦峥深吸一口气,接过筷子的手有些发抖,他闷头抄起一筷子长寿面塞嘴里,似是不怕烫般吃得狼吞虎咽。
热腾腾的雾气隔着两人的视线,抬眸间,似乎都觉得对方眼尾泛着一层道不明的水光··院里桂花树随风摇曳,正直花落时间,倒似碎金簌簌而下··秦峥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的,回去的路上满脑子混沌,耳畔还回荡着孟寒衣最后的话。
“山盟犹在,何惧东风恶”·……·楚瑜在外头晃荡了一天,身子不免有些吃不消,恨不得倒头睡下,可却舍不得撒开手边那剑匣。
腹中的小家伙儿倒是好精神,不时地动上一动,楚瑜只得抬起搭在剑匣上的手,将其往一旁推了推·都说利刃之器主杀伐,胎气难承才会如此不安·虽不知这说法靠不靠谱,楚瑜倒是信了一二,撑着腰起身缓缓走到一旁的矮榻上稍作歇息。
刚坐下就见秦峥回来,带着一身桂花香··楚瑜看了他一眼,道:“何处去了,不见你人·”·秦峥似才发现楚瑜在屋里,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开口道:“没有。”
楚瑜轻轻挑起眉梢,秦峥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数落在眼底··“倒是二爷一早便不见了人,也不晓得顾惜着些身子,就不能安生再躺几天”秦峥回过神来,道。
楚瑜站起身来,闲庭信步般走到秦峥面前,语气放缓几分:“我不是差人给你留了口信,不过是盘查一下织造贡品罢了·”·秦峥皱了皱眉,抬手扶住楚瑜腰身:“还真当风平浪静了你现在身子若是稍有闪失如何是好,下回再去哪里,一定要我陪同才是,不然叫我如何放心。”
楚瑜笑了,指尖扣在剑匣之上,轻声道:“可若是寸步不离于我,岂不是误了侯爷好事”·秦峥一愣,不明所以··三尺长剑出鞘,寒光一瞬,已经抵在了秦峥颈侧,楚瑜手持吴钩,笑得薄凉:“金桂不是凡间种,试问侯爷是叫哪家的姮娥迷了眼,偷了腥不擦嘴都敢回来?”·秦峥只觉得遍体生寒:“清辞……”·楚瑜冷笑一声:“国公府倒是泾渭分明,南桃北桂东梅西莲,看来侯爷去的是北苑。
那北苑无非便是幕僚客卿所居之处·若在下没记错……”·“楚清辞”秦峥打断楚瑜的话,他捏紧了指骨,不知该作何解释。
楚瑜收起了脸上讥讽的笑意,一张脸面无表情愈发显得冷漠,唯有眼底几分痛色也在顷刻间被匿得无影无踪··“秦峥·”楚瑜开口唤他一声,手上的剑不轻不重地擦过他脖颈,留下寸长伤口,血色外涌。
秦峥一动不动,心里的凉意远比颈上剑上来得叫人心灰意冷··吴钩从手中滑落,剑穗上缀着的山玄玉碎得四分五裂,万金换名剑,却换不来人心··楚瑜同秦峥擦肩离去,徒留一句——·“下不为例。”
第20章 ·月明星稀,灯火葳蕤··秋月又添了一回灯芯,忍不住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楚瑜还在写折子,墨研了三遍,那漫长的文辞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灯下看美人,更有几分迷人心神的朦胧·饶是秋月自小跟着楚瑜,也不由得失神一瞬·良久,楚瑜缓缓搁了笔··“二爷·”秋月递过去一方早已经备好的温热巾帕:“天色不早了。”
楚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出一抹倦色,松下一口气后,愈发觉得小腹连带着腰身酸疼起来·他从秋月手里接过热巾帕覆在脸上,略带出几分鼻音:“竟是这般晚了……”·秋月应了声,略微犹豫一瞬,轻声道:“二爷,侯爷在外头站半宿了。”
楚瑜将脸上的巾帕扯开,从一旁端起热茶,压了一口,道:“这不是咱们家,侯爷想站,咱们拦不着,让他站去吧·”··自那日知道秦峥私下里见了孟寒衣,楚瑜心里面就像是梗了一根刺,不愿意再见他。
从前,他心里头明镜儿似的知道秦峥惦记着的只有孟寒衣一个·对于秦峥,楚瑜恼恨怨憎皆有过,到底还是不甘不舍放不下他··楚瑜苦笑一声,抬手抚上浑圆的小腹,这些日子的温存险些让他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最后,新欢千金,不抵旧爱四两··窗外一道银光,像是爬满幕布的枯手,少顷,一声闷雷炸开··秋月惊了一下,拍了拍心口,道:“二爷,瞧着竟是要变天了。”
楚瑜眸色微闪,一手扶着腰身,一手撑着椅子缓缓起身:“秋月,今晚不要守夜了,回去睡吧·”·秋月搀了把主子:“二爷您身子不好,外间总要留个人才是。”
“无碍,你下去吧·”楚瑜摆了摆手,示意秋月下去··秋月知道自家主子的- xing -子,只得道:“二爷若是有事,直接唤我一声就是,我就在偏厢里歇着。”
楚瑜嗯了一声,眉间的倦色掩都掩不住··秋月瞄了眼窗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二爷,外头怕是要下雨了……”·楚瑜没说话,朝里屋走去。
秋月轻声叹了口气,从外间顺了把伞出门··院子里蹲着一人一狗··秦峥身上的袍子被风吹得像个呼呼作响的旗帜,倒是显得人格外单薄,他旁边蹲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奶狗。
或许是江家哪个丫鬟养的,跑出来玩又找不着家了,秦峥从小厨房顺了两片细切牛肉喂给它,它便一直跟着秦峥不肯走了··“月娘·”秦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来,恨不得踮着脚尖往屋子里瞅:“你家爷肯见我了么”·秋月把门合上,将手里的伞递过去:“二爷睡下了,侯爷您也回去歇着吧,莫要受了凉。”
秦峥眼底的光渐渐黯了下去,半晌才低声询问道:“二爷他……可有说些什么”·秋月迟疑一瞬,还是道:“二爷叫您莫在这站着了。”
秦峥笑了,抬了抬脚,将爬上他裤腿的小奶狗抖下去,长叹一声道:“怎么可能,他那- xing -子……只怕会说,让我爱站多久站多久·”·秋月无可奈何道:“侯爷既知道二爷的脾气,又何必折腾自己。”
秦峥没接话,也没有接伞,只是道:“太晚了,月娘回去休息吧·”·秋月只好微微欠身一礼退下··这边刚走,那边雨水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地落下,不多时就下得颇大。
秦峥扯开袍子,让脚边的小奶狗钻进去挡雨,低声道:“让你不听话……找不到家了吧……”·“汪……”小奶狗呜呜两声,歪着脑袋用牙啃他鞋上的绣纹。
雨水顺着秦峥的头顶落下,他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看见屋子里最后一点烛火熄灭··“汪汪·”狗头被狠狠摸了一把,小奶狗抬起头来盯着这个新主人瞅了瞅。
秦峥弹了一下它的小鼻子,看着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忍不住苦笑:“坏啦,今天没人肯收留我们了·”·小奶狗似乎感觉到秦峥丧家犬的气质,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发出吱呀声,在雨幕里并不明显,却引得秦峥猛地抬起头来··楚瑜肩头披着华袍,里面只着雪白单薄的贴身里衣,挺出隆起的小腹,长发披散垂落被风吹得飘摇,他只趿拉着鞋子,露出一圈白皙如玉的脚踝。
秦峥怕是被雨蒙了眼,使劲儿揉了揉··楚瑜冷冷扫了他一眼,扭头回屋,轻飘飘丢下一句:“进来·”·秦峥跟狗对视一眼,不知道楚瑜是叫谁进去。
下一刻,一人一狗撒丫子一起跑进屋··……·小奶狗自己找个软绵绵的蒲团爬上去舔毛,见秦峥在一旁站着只好摇了摇尾巴,示意自己可以分给他一块落脚地。
秦峥嫌弃地看了眼小奶狗,他可是一个有志向的男人,岂能在乎一个软垫子·于是他扭头摸进了里屋,悄然无声地挪到了楚瑜床边··楚瑜方才见了风,身子有些发冷,忍不住低咳起来。
秦峥从一旁扯过一块巾帕擦了擦身上的水,伸手轻轻给楚瑜拍了拍脊背,又倒了杯温茶递了过去··楚瑜没有接,翻了个身,背对着秦峥睡··秦峥捏了捏手里的杯子,低声道:“二爷,我给您赔个不是。”
“清辞……”秦峥想伸手去抱楚瑜,瞧见自己全身- shi -哒哒的,只好又缩回手来:“你若是有气,朝我来就是,便是再由你砍上几剑也是无妨的,只是别闷在心里……”·秦峥话未说完,就见楚瑜忽然坐起身来,扭头看向他。
屋子里没有烛火,窗外大雨更无月明·可哪怕如此,秦峥似乎也能清楚看到楚瑜脸上的决绝神色··楚瑜伸出手,指尖抚上秦峥脖子上的伤口,原本就未曾愈合,被雨水浇了一通,皮肉冲得发白,朝外微微翻卷着。
秦峥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安静坐在楚瑜身旁,看着他··楚瑜的指尖在秦峥脖颈伤口上施力压了一压,秦峥吃痛,闷哼一声,下巴被楚瑜紧紧捏住··夜色里,楚瑜压住秦峥的唇,有些凶狠地吻了过去,舌尖挑开齿关,讨债一样攥取着每一寸领域。
秦峥怔住,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楚瑜咬破秦峥的舌尖,一股腥甜在两人纠缠不休中散开,所有的不甘,恼恨,怨怼,都付与一吻中··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秦峥压住楚瑜肩头,撕开他领口的一刻,楚瑜猛地推开他··“清辞啊……”秦峥气息不平,声音是沾染着几分情欲的沙哑···楚瑜抬手攥住秦峥的手腕,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一样悠远:“秦峥,大抵这世上任何掏了心肺,刻了骨子的感情,都是不允旁人觊觎一分一毫的。”
他缓缓伸手按在秦峥心口上:“可是秦峥啊,你敢说这里没有他的位子”·秦峥扣在楚瑜肩头的手缓缓垂落……·屋子里重归一片死寂。
良久,楚瑜低笑一声,拢上衣领,哑声道:“滚·”·秦峥心底渐渐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忘不掉·忘不掉孟寒衣,亦舍不下楚瑜··楚瑜似乎连发火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头一次露出几分软弱的语气:“秦峥,算我求你了,滚吧。”
他将额头埋在双膝,许久听见那沉重的脚步声由近至远,最后一声门响,彻底归于安宁··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情我便休··第21章 ·皓腕胜雪,持一藤花银匙,呈一捧栀子香,尽数抖落香炉中。
孟寒衣捻起一旁精致的香炉顶合拢,从一旁取了温热的帕子转身将秦峥额头上的虚汗擦去··秦峥躺在床上,面色只余病后的苍白,原本悄然无声地睡着,熟料那巾帕刚刚覆上额头他便徒然惊醒般皱了眉头,一把握住孟寒衣的手腕,眸子未睁开,含糊不清唤道:“二爷……”·孟寒衣一怔,袅袅清香绕出金鼎炉,氤氲成淡淡的薄雾,将他原本温柔的神情抹去,眼底只余一片冰冷。
“咳咳……咳……”秦峥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像是被黑白晕染成一团的宣纸,隐隐约约瞧见有人坐在自己身旁,他开口闷闷道:“清辞……”·孟寒衣弯了弯唇角,笑意清冷:“侯爷就算是病死了,楚二爷怕是也不会来瞧您一眼的。”
秦峥缓了好一会儿才瞧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一时间竟是没能听出孟寒衣话中的刻薄,只是收回了扣在他腕上的手,半晌撑了撑沉甸甸的额头,道:“寒衣……你怎么在这里”·孟寒衣从一旁取了袍子给秦峥披在肩头,这才道:“你当真是魔怔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好端端的淋了半宿雨,又将自己个儿灌了个烂醉,一头扎进我这院子里。
你拉着我,说是有话同我讲,一句完整话都没说清楚,自己先倒下了·怎么,眼下倒是忘了个一干二净”·秦峥哑然,脑子一片混沌,竟是想不起丁点。
孟寒衣摇头轻叹一声:“罢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只是……无论何事,你又何苦这般折腾自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秦峥心口一紧,像是被仇者快三个字烙了一下,唇间愈发泛苦。
孟寒衣将一旁温在小炉上的药瓮端起来,隔着滤网缓缓倒入青花碗里·白玉汤匙抵在唇上小心试了试温度,这才送到秦峥嘴边··秦峥没动。
孟寒衣用汤匙轻轻压了一下秦峥的唇··“嘶……”秦峥抽了一口气··孟寒衣假装没有看到秦峥唇上被咬破的伤口,放轻了声音道:“喝药。”
秦峥掀开被子,踉跄着要走,还没起身肩头一沉,淡淡的栀子香萦绕鼻端,唇上一软,还未品到津甜就被哺了一口浓苦的药汤·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推开孟寒衣。
孟寒衣退开身子,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般看着他··“咳……寒衣……”秦峥只觉得口中愈发苦得厉害··孟寒衣伸出手,用莹白的指尖轻轻抹去秦峥唇角的药汁:“这是你教我的。”
秦峥默然·当年顽劣,千方百计骗的心尖上的少年来亲近自己,一口汤药就让白玉般少年红透了脸庞·那是第一次两人唇舌交缠,青涩又笨拙,却叫人忘不了其间滋味。
恍惚经年已逝,悸动尽数作了一抔黄土,当年的甜全化为了今日的苦··轻飘飘的叹息承载的是担不住的沉重,孟寒衣别过脸去,秦峥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是薄如蝉翼的刃,一刀刀刮在心口。
秦峥顺着孟寒衣的视线看去,霁蓝釉瓶里插着两枝苍兰,玉瓣沾水,应是刚刚摘下没多久·他沉默良久,开口道:“江南山明水秀,你在这里可安好·”·孟寒衣唇角淡淡的笑意一僵,轻声道:“好……”·“当年……”秦峥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艰难地说道:“你走了之后……”·孟寒衣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盯着秦峥一双眼,道:“世道险恶,我自幼就该明白的事,竟是因那些年被你保护太好,给忘记了。
我一路南下,想离开上京那伤心地,可到底躲不过贼匪人祸·”·秦峥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孟寒衣轻笑一声,自嘲道:“我身无分文,还能有什么好劫的”·秦峥脸色惨白,一把握住孟寒衣的手。
孟寒衣垂眸看了眼交叠的手:“我本想一死了之,也算全了自己,黄泉路能走得干净·是江公爷途径那里,将我救下·天地之大,也算是有了我孟寒衣一个落脚之地。”
秦峥眼睛有些发红·孟寒衣越是笑得云淡风轻,他越是百感交集,愧疚和后怕掺着昔年那些余情酝成一坛酒,烧得辛辣,呛得人眼泪都要出来了··“檀郎,你说江南好,可这里除却那肮脏不堪的记忆,只剩下寄人篱下的孤苦无依和无尽的梦魇,你说说看,这里之于我,究竟好在哪里”孟寒衣的诘问让秦峥百口无辩。
昔年秦峥哄他,唤一声檀郎,只是他再也无缘做谢女·孟寒衣低头勉力弯了弯唇角:“眼看又到落雪时,曾与你同手共植照水梅,五载未见,今年是否还临雪照水”·说罢,孟寒衣起身,端起一旁空掉的药瓮起身:“侯爷再休息会儿吧,寒衣不打扰了。”
·门轻合上,屋子里徒留散不去的栀子香··秦峥缓缓低下头,看见手腕上被孟寒衣绕上一根琴弦··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第二根弦,临水梅开,可缓缓归矣。
秦峥蓦地想起,自己大醉之时,口中念着孟寒衣的名字,强撑着一口气来到这里,是想同他说……故人心变,往昔尽断,至此已矣··可……·琴弦绕在指尖,秦峥缓缓收拢,重重按在心口。
不可再负··第22章 ·火漆封缄,千里加急··楚瑜将密函交出去的时候,指尖都忍不住微颤··贴身侍卫图骄将密函封在一根竹简里,抬眸时眼底尽是忧色:“二爷,您当早些离开这里。”
楚瑜颔首,沉声道:“我心中有数,都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江源狼子野心,竟是敢以海寇为患做借口向朝廷张口要钱,私下暗度陈仓,蓄养私兵。
以彼之石磨己之刃,这算盘打得可真精明·”·哪怕图骄事先隐隐感到事情有多么棘手,可仍是被这暗查出的真相给骇住·江源既然敢萌生不臣之心,自然不会是毫无心思的蠢货。
他手里所有的走账都做得滴水不漏,之前有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楚瑜手下的人都一无所获··可既有这等心思,明细走账,往来信函又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经过私下秘查,终于查到江源有一外室,可谓百般娇宠·那外室是个容貌清秀的少年郎,虽姿色平平,可笑起来像是四月梨花白胜雪··楚瑜让人不动声色地接近那少年,或许是江源把那少年保护得太好,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真,接近他并没有费太大功夫。
后来果真在少年郎所住的庄子里搜到了江源通敌密函和养私兵时走的黑账··楚瑜很快又封好了第二个密函交给图骄,道:“这里有来此之前陛下交给我的亢龙令,见令如见君,关键时候可调兵以解燃眉之急。
你将此密函同亢龙令交给两江总督,眼下江源显然还是养兵的阶段,想来短时间内应该没有打算有什么动作·不过到底要以防万一,江源向来小心谨慎,若是叫他察觉到不对,来一出狗急跳墙,我们这边也算是留手准备。”
图骄手下密函,神色肃然··楚瑜详细安排完一切,看着图骄在夜色中悄然潜走·窗缝打开的刹那,有冷风拂过,昏暗的烛灯竟是没有受住,猛地摇晃了两下,熄得只余一缕青烟。
黑暗中,楚瑜伸手撑住桌子,冷汗顺着额头淌到了脸上,他低垂着头忍下一阵目眩,狠狠咬了下舌尖,唤回两分清醒·消瘦的手掌缓缓抚上隆起的腹部,原本不大安分的胎儿似乎被这不太有诚意的触摸给安抚了般,渐渐安静了下来。
苦笑在沉寂的房间里响起,只一秒就夏然而止,楚瑜直起腰来,伸手将肩头的长袍扯下来搁在一旁,褪去鞋袜,掀开被褥躺了进去··屋子里烧着上等银霜炭,并不如何冷,但躺下的那一刻,楚瑜却无缘由地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蜷了蜷身子。
阖眸许久,他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坐起身来,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摸索到桌子上一碗凉透了的安胎药··只听见一声玉石脆响,原是方才俯身时,胸前佩戴的那枚玉观音从衣襟里滑出来,轻磕在瓷碗上。
楚瑜愣了一瞬,伸手按住胸口前的玉观音,贴身佩戴的暖玉,带着淡淡的温度·良久,他伸手将玉观音重新扔回了衣襟里,仰头一口将凉透的安胎药灌了下去··空掉的药碗扔在小案上,楚瑜乏得睁不开眼睛,将身上的锦被裹了裹,严严实实地捂住自己,应着倦意半是昏半是睡,意识抽离之前,借着腹中的凉意和不适将那几分难以启齿的委屈磨碎成一个无处可诉的念头——·秦峥,你没良心。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指作蝶飞,琴音绕梁,一曲凤求凰,却弹得颇有几分意兴阑珊··最终孟寒衣忍不住长眉皱紧,伸手压住琴弦,止了琴音。
他起身,两步走到秦峥面前,抬手扣住他手腕··正往嘴边送的酒盏晃荡了两下,撒了出来·秦峥抬起一双微醺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了眼孟寒衣··“南边的酒酿虽劲儿不大,可喝多了,到底还是会醉的。”
孟寒衣叹息一声,将酒盏从秦峥手里抽了出来,柔声道:“当心明早起来会头疼·”·秦峥半醉半醒,道:“这花果酿出的江南酒太过软糯,哪里比得了上京青酒的辛辣爽利……”·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孟寒衣脸色微变,握在掌心的指尖紧了紧。
秦峥撑了撑额头,眯着一双狭长的眸子瞄了眼窗外的天色,道:“太晚了,你休息吧·”说完,搁下手里的酒坛,起身要走··“柏鸾”孟寒衣下意识拉住秦峥衣袖。
秦峥一顿,一双手已经从后面抱住他,孟寒衣贴在他的脊背上,交叠在他腰间的手,十指相扣,似乎这样就能死死守住什么一样··“何时借得东风便,刮得檀郎到枕边”孟寒衣低语一句,不等秦峥回应,便自顾自扳过他肩头,微微一踮脚尖将唇送了过去。
秦峥疏而长的睫毛轻颤,堵在唇上的触感柔软到了极点,带着淡淡的馨香,近在咫尺的是孟寒衣微红的一双眼·这般亲密的距离,那眼底的情愫一览无余,这些都是真切存在的,哪怕是相隔五年,孟寒衣仍是未曾彻底将秦峥放下过。
秦峥觉得这个时候他该伸手抱抱面前的人,低声宽慰几句,然后……·然后又能如何·秦峥顿时心里一空,索然无味··孟寒衣身上的袍子滑落到臂弯,清隽漂亮的身子带着江南孕养出的灵秀,他的肩头生着一颗痣,嫣红如血,平添几分妩媚动人。
屋子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多有几分撩人心弦的燥热,孟寒衣的手滑入秦峥的衣襟……··秦峥心里空得愈发厉害,眼前只剩下孟寒衣一双眼··这双眼睛,似乎还带着当年的纯净无暇,微微弯起来时,有些羞赧撩人。
当年秦峥有多醉心于这双眼眸,如今一颗心就有多无依无托··不是这样的··秦峥木然想,不该是这样的··该是如何一双眼才对如一泓秋水照人寒,三分慵媚,三分讥诮,三分勾魂,剩余一分是掩得严严实实的痴心纯粹。
秦峥心里一个激灵,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头皮,他猛地推开孟寒衣,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大口喘息着··脑海里映出的分明是楚瑜的一双眼眸··孟寒衣身上的衣衫散乱,抬头怔怔看着秦峥:“柏鸾……”·秦峥拢上长袍,用力拉开门,冷风吹散了他的醉意,整个人清醒到可怕。
“秦峥”孟寒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你要去哪……”·秦峥没有回头,就这寒风将话送到孟寒衣耳朵里:“夜深,当歇。”
他大步踏出小院,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孟寒衣眼底近似乎扭曲的痛苦,还有随之熄灭的最后一抹缱绻和希望··……·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草药香。
楚瑜睡得不大安稳,这些日子他心里总是有几分莫名的不安,之前秦峥陪在他身旁时倒是勉强能忽略掉,如今这不安愈发显山露水,搅得他睡梦里也是眉心紧蹙,不得安宁。
一片昏黑中,楚瑜隐约感觉有人触了触他的眉心,这让他心里立刻戒备起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瞧见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也许是太倦了,也许是身旁的气息太过于熟悉,楚瑜双眼一闭,干脆又睡了过去,不再理会。
第二天楚瑜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下意识看向身旁,却是空空无人,心道昨晚的那个影子多半也是自己睡糊涂了·眼下他住的不仅仅是国公府,更是龙潭虎- xue -,难为自己昨晚还能睡着。
经过一夜的休整,楚瑜感觉脑子里清醒了许多,昨天紧密布防下没有想到的细节也跟着梳理清楚了·如今天下还维持着表面的国泰民安,以江源的身家,不可能想不开惦记上那个位置,名不正言不顺,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站了队,想要博一个从龙之功·那么就是说,眼下朝中必有一个人有此心思,并且已暗自密谋计划良久了··如今已经陪江源演了一个月的戏,是时候抽身而退了。
不等楚瑜想出何时离开比较合适,就收到了一封加急的家书……·楚瑜心底的不安彻底爆发出来,拆家书的手几乎是颤抖的··白纸黑字,言简意赅··兄长楚茗,难产身危。
手心的冷汗将这简短的家书浸透,楚瑜眼前一阵阵发黑,硬是咬牙扛了过去··当天傍晚,楚瑜便提前从苏州赶往上京··临走前,最后一道部署密令,让手下暗卫看住江源养在外面的那个小情郎,关键时刻或许能够顶一顶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那一寸柔软之地,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第23章 ·昌武二十七年,一件事在朝中掀起显然大波··定国公江源暗养私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陛下命楚瑜暗查此事,证据确凿下,不由勃然大怒,命两江总督调江浙水军围剿定国公府那明显超额的兵马··时年二月,江源被围,穷途末路,引颈自刎,一场未开启的政变至此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定还有牵扯,江源背后的人究竟是谁,风雨欲来又怎能轻易落幕,朝中局势忽然间变得微妙起来··御书房,龙涎香··珊瑚红纹孔雀朝服堆积在地上,像是层层绽开的芍药,跪在中间的是楚瑜。
楚瑜俯身叩首,铜底鎏金朝冠上的蓝宝石也随之一烁,本该是耀眼夺目的官饰,只是待他抬起头刹那,再端华无双的配饰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无他,盖因容色天成,无可比拟。
·九五至尊端坐案牍之后,龙袍加身,气势威严,便是有几分行将就木的脸色,也只会叫人无限敬畏,不敢生出轻视之心··“何必行这么大的礼,还不快些起来,坐下说。”
陛下话音刚落,身旁的大太监已经忙上前亲自搭了把手搀了楚瑜一把,又命宫人搬来绣墩放在一旁··“谢陛下·”楚瑜从善如流地站起来,着实不大想推拒,方才不过跪上片刻,整个腰便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腹中也不大安生。
沉闷的咳嗽声从帝王胸腔里呛出来,半晌他才慢慢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瞧着清瘦太多,若是叫你哥哥瞧见,怕是心里指不定如何怨朕·”·楚瑜露出个恰到好处的浅笑:“陛下这般说才是叫臣惶恐,能担此事是陛下对臣的信任,臣心里感激还来不及,臣同哥哥又何来的半分怨怼。”
上了年纪的人,大抵偏爱喜欢和漂亮懂事的年轻人聊天,在君与臣、敬畏和亲近之间找准一个精准而恰当的点·既不会让这世间身份最高贵的人感到被冒犯,又不会让人感到高处不胜寒。
今上喜欢楚家这对兄弟,也正因如此··皇帝在心下叹息一声,又道:“若这朝中人人都同你跟你哥哥般,该是多好·”·楚瑜忙垂头道:“陛下此言差矣,臣与兄长资历尚浅,哪里比得上众位股肱老臣。”
皇帝骤然冷哼一声,厉声道:“好一个股肱之臣,若不是你之前心细,发觉那江源近年来走账有疏疑,朕岂不是养虎为患”·楚瑜只得又跪上一跪,叩首道:“陛下息怒,天佑我朝,区区女干佞哪里有半分成事气数,不足陛下动气。”
皇帝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半晌才缓过气来,脸色愈发苍白,仿佛突然间衰老了数十岁,他颤颤朝楚瑜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颓丧:“清辞,你过来·”··楚瑜起身虚虚托起帝王苍老的手:“陛下。”
皇帝眼神里满是倦意,轻轻叹息一声,将手抚在楚瑜肩头:“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朕还能记得你们兄弟俩小时候的模样……上京翻了底也再找不到你们俩那般漂亮的孩子……”·楚瑜眸中神色柔软下来,轻声道:“臣还记得家父刚离世那时,陛下将我与哥哥带到宫里来住过一段日子。
到了夜里,陛下命宫人一起放送祈天灯·您说,万家灯火,总有一盏是为我们而点亮的·”·帝王柔情,最是叫人难忘·那手握乾坤的男人,也曾温柔地抚过他们的头顶,亲手点起过一盏祈天灯,向苍天为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讨一个平安喜乐。
“朕老了·”叹息里带着无可奈何,皇帝轻轻摇头··楚瑜抬眸,道:“陛下怎么会老,您还要继续看着这江山河清海晏,千秋万世·”·皇帝神色略有几分宽慰,拍了拍楚瑜手背道:“看着你们撑起这片河山,朕心已甚慰。
清辞,这些日子太辛苦你了,从今日起你先回府休养一段时日吧,权当做安心养胎·”·心里咯噔一下,楚瑜蓦地抬头看向皇帝,正对上一双衰老却不混沌的眼眸。
楚瑜暗自咬紧牙关,陛下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江国公的事到此为止,不需要继续查了·可如今与那幕后之人不过一线之隔,只要陛下一个点头,他能将朝中那不轨势力打杀个干干净净,叫这朝堂再无人胆敢生此异心·只差一步,怎可姑息。
“陛下……”楚瑜话音刚起,就被打断··“清辞你说,朕这个年纪,还有何所求”皇帝语气一半是不可侵犯的威严,一半向岁月妥协的无奈。
楚瑜看着面前这位帝王,于公,这是他的君,不可违·于私,这是他的长辈,不可抗··岁月抹杀掉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容颜,更是那颗曾经杀伐果断的心。
若是倒退十年,朝中发生这样的事,皇帝定然会查个一清二白··可何时,皇帝竟也会自欺欺人了帝王家的亲情,到了最后还是带着扭曲的可笑。
皇帝到底还是老了,老到连心都变得软了起来··楚瑜叩头,道:“臣,遵旨·”·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既然皇帝不愿意再亲手除掉一个儿子,旁人又能如何。
只得陪着一起装聋作哑,祈祷来日不要因今朝一念之差,酿成大祸··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楚瑜扶着白玉雕栏,走得有些蹒跚·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最后落得一个故作糊涂的结局,说不出到底是谁更可悲可笑一些。
忙起来时不觉得,如今担子一卸下,整个人都有些撑不住,深深的倦意让楚瑜几乎走不成路··从苏州回来也有月余,这段时间忙得足不沾地,除却整顿朝堂再无别的心思,连带着侯府都回得少了。
故而当侍从问他要去哪时,他甚至一时想不起来该往哪里去··“回家·”楚瑜顿了顿,轻声道··若那里还是家的话,姑且容他落落脚吧。
第24章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鹿皮绒毯,一张软榻早已经收拾妥当,车内置一小案,一只玲珑的白玉瓶儿插着三枝吐蕊红梅·银霜炭盆儿搁在角落,车内温暖胜春。
楚瑜刚上车就歪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直到车驶到侯府是门前也未曾醒来·秋月看着自家爷脸色眉间深皱出的倦意,一时竟是不忍叫醒他··可就这么一直在车里睡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秋月无奈,只得轻声唤道:“二爷,二爷”·反复唤了十几声,楚瑜才混混沌沌地睁开眸子,带着一脸初醒的迷茫和惺忪,道:“怎么……”·秋月知道自家爷向来浅眠,能睡成这般模样,可见着实是累到了极点,她满是心疼地递过一方热巾帕:“二爷,到家了。”
楚瑜接过巾帕覆在脸上,用力捂了捂,半晌才松开递回去·原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硬是被热水浸过的帕子捂出几分红润来··秋月将狐裘大氅给楚瑜披上,给仔仔细细系好。
楚瑜刚要撑着起身,谁知方才睡醒正是浑身无力,手上力道撑不住本就有些发沉的身子,起了一半没稳住竟是从软榻上跌了下来,滑坐在地上··“二爷”秋月被这一摔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忙一把拉住楚瑜袖口,哆嗦着扶住他。
楚瑜只觉得身子先是一沉,短暂的空白过后,一阵钻心的疼从腹底炸开,来势汹汹··“二爷您怎样”秋月惊的脸色惨白,却见楚瑜已经疼得咬紧唇,用力捂住高隆的腹部弯下腰去。
·楚瑜把头低下去,一只手攥紧了腰间的衣袍,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手心挪到腹底,原本柔软的肚子竟开始一阵阵发硬,这让他心里有些紧张起来,紧跟着腹内发紧,肚子里的孩子受了惊般胡乱折腾起来。
秋月一个姑娘家扶不动楚瑜,转身要出去喊人,被楚瑜一把拉住衣袖··“二爷我这就去叫人来”秋月刚说完,就见楚瑜摆了摆手,似乎缓过一口气来。
“没事,就是跌了一下,我歇会儿……”楚瑜锁紧眉心,忍过腹中让人头皮发麻的紧痛,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喘了口气··秋月用帕子擦去楚瑜额角的西汗,仍是不放心道:“二爷这事怎么能强撑着,得赶紧差人去找大夫看看才成,还是使人递牌子请御医来府里才妥帖。”
楚瑜缓过劲儿来,倒是觉得方才那让人险些失态的痛感又渐渐消失了,扶着秋月的手捧着肚子缓缓起身,道:“这会儿倒是还好,若是不放心便依你说的就是。”
对上孩子的事,他也不敢托大,还是谨慎些为好··侍从将杌子摆好,伸手稳稳当当扶着楚瑜下车·楚瑜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攀着侍从的手臂,马车算不得太高,可那隆起的肚子却恰恰好的掩住脚下的视线,这让他头一回觉得下个马车都十分吃力。
·“二爷,您小心些·”秋月在一旁细声提醒着,看着楚瑜全凭直觉踩住小杌子,俯身的时候膝头险些抵在肚子上,眉心时不时皱上一皱,却抿紧薄唇不肯人前失态的模样,直叫她心里头一阵酸涩难受。
若不是被腹中那作怪的小家伙儿拖累,楚二爷何曾这般示弱过··刚下了车,楚瑜不由得一怔·除岁新春刚过去没多久,府门都换了新的联对,门神,桃符,显得上上下下焕然一新。
大门、仪门、大厅、暖阁一路下来皆是红绸缠匾,茜纱灯笼一字排开,颇为喜庆··若不是楚瑜自问,侯府上下没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事,他当真是要怀疑秦峥这是准备大婚了。
孟寒衣跟着秦峥一路从苏州到上京,彼时楚瑜正外忧国事,内忧兄长,忙得焦头烂额,便由得秦峥去了·却不知这些时日,这个家被倒腾成了什么样··秋月见楚瑜面露疑色,在一旁提醒道:“二爷,今个儿是老夫人寿辰。”
楚瑜这才想起来,转而看向一旁迎来的大管事,问道:“今年可还是按着往年章程来的”·侯府大管事颔首道:“二爷放心,全都是按着往年份例来,只增不减。
七十二席面请的都是以前宫里外放的老御厨亲自掌勺,晌午的戏照例是庆梨园的班子,若不是二爷的面子,这庆梨园的戏班子可真是难请,这几年身价愈发高,听闻上京里几个伯爷府都没能排得上他们的场。”
楚瑜捏了捏眉心,压下倦意,道:“无非便是热闹热闹罢了,待会儿多备些金瓜子赏府里的下人,叫大伙儿都高高兴兴的,也别屈了谁·”·“是,二爷周全。”
大管事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二爷可要往松寿园去”·老夫人孙氏寿宴往年都是在松寿园··楚瑜有些犹豫,按着惯例,若是他去,只会惹得让孙氏无理取闹一场,若是不去,只会让孙氏背后数落他不孝顺。
故而往年,他总是过去随便站上一站,走个过场便罢了·左右该做的,他一样没有短缺过谁,何苦又要闹得人人不快··“去看看吧·”楚瑜伸手撑了把后腰,只觉得胸腹里都闷得厉害,右眼皮蓦地跳了几下,他抬手按了按眼睑,抬步往松寿园去。
园种松柏,暖厅内阁皆是琉璃青砖白玉雕栏,两侧名花异草缚金绸银铃儿,若有人经过,必卷起一阵清脆动人的声响,如至仙境·侯府里的丫鬟小厮身上穿着崭新的夹袄,个个面色红润,好一派喜气洋洋的繁荣景象。
未入暖阁,但闻笑语声声··乌木八仙桌并不大,几个人围坐刚刚好,虽不显得排场,却如普通家宴般和睦融洽·孙氏今个儿气色瞧着委实不错,面色红润,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普通富贵人家里的老太太一样,带着养尊处优的富态。
挨着孙氏坐的是秦府的大小姐秦瑶,小姑娘正是花儿般的年纪,绫罗锦裙,花黄华胜,珠钗玉镯,交相辉映,一张俏丽的小脸神采飞扬·秦瑶正凑在孙氏耳畔说些什么,惹得孙氏笑容不断。
秦峥坐在孙氏左侧,紧挨着的是孟寒衣··想来孟寒衣这段日子过的当是不错的,瞧着眉眼如玉,容色无暇,一身绣山水锦绣长袍披身,全然没了当初在江南青衣淡衫的清贫,整个人仿佛带着皎月辉光,不刺眼却也夺目。
孟寒衣左手轻拢衣袖,亲自给秦峥布菜,素手持玉箸,浅笑低语时,两人的额头似乎都要抵在一处了·难得秦峥将自己收拾了整齐,倒是颇有几分难掩的丰神俊秀,乍一看当真以为是哪家正儿八经的高门新贵。
真儿被秦峥抱在怀里,正低头用软软的小指头绕着蝴蝶袖上的一缕丝绦玩··楚瑜靠在垂花门旁看了会儿,一旁大管事和秋月脸色都有些难看,却不敢出声·楚瑜忽觉对事事皆意兴阑珊,这念头一起,心间不由得愈发感到疲累,只想拂袖离去,寻个清净地睡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便是洪水滔天,与他何干。
可事事不顺遂,难得楚二爷头一回懒得同人争什么,却不能如意··“爹爹”·第一个瞧见楚瑜的是真儿,秦峥只觉得原本还乖乖坐在膝头的闺女忽然用力挣开他,噗通跳下去朝门前跑去。
楚瑜蓦地醒过神来,不由得心头一凛,心道自己方才着实是疯了,真儿还在这里,他又怎能把女儿留给旁人来磨搓··他有些吃力地俯下身去,抱住朝他扑来的真儿。
秋月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忙伸手扶住楚瑜,道:“二爷,小心些·”·楚瑜低头一看,只见真儿眼眶都红了,心里的火气窜得压都压不住·他抬眸冷冷扫了眼八仙桌前的一家人,屋子里瞬间灌入了寒风般,吹散了所有的温情。
“爹爹,真儿想你·”小姑娘紧紧拽住楚瑜的手,恨不得一股脑将心里头的委屈全都说出来··楚瑜抬手摸了摸真儿的小脸:“今个儿是祖母的寿辰,真儿听话,不要掉眼泪。”
真儿点了点头,努力把眼眶里打转转的泪珠憋了回去··秋月伸手将真儿抱到自己身边,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眼角的零星泪花,柔声哄道:“姑娘可别这样,叫人瞧着心疼。”
孙氏脸色不愉道:“怎么着了这是方才还好端端的,谁委屈这丫头了这会儿人前卖味,倒是叫人以为我们怎么苛责她了。”
·姑娘也有五岁了,该是记事的年纪,楚瑜不愿真儿感触到这些,闻言顿时眼神又寒三分··秋月会意道:“二爷给姑娘捎了不少好玩意儿在大堂里,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真儿虽有几分不愿意离开爹爹身旁,却也能感觉到爹爹此时不愿她在这,于是只得一步三回首地跟着秋月离开··少了个小辈,暖阁里的气氛愈发显得风雨欲来。
孟寒衣起身,笑着道:“二爷既然来了,就坐吧·老夫人前些日子同我说想念从前家乡的清粥小菜,我便做主辞了那掌勺的大师傅,自己动手做了些简单的家常便饭。
若是二爷不嫌弃,不如尝尝来人,给二爷添副碗筷·”·楚瑜唇角微勾,孟寒衣此时俨然家主作态,他倒成了来客···孙氏在一旁道:“还是寒衣想得周到,我这眼瞧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吃什么宫宴七十二席面,这福老太婆我是享不起,又不跟人家似的世家高门出身,得金贵成那般模样。
我瞧着这些家常便饭就好得很·”·秦瑶跟着帮腔:“娘看中的是孟哥哥亲自下厨的一番心意,自是旁人比不得的·”·孙氏瞥了眼楚瑜,不满道:“十天半个月不进家门,进来就摆出一副冷脸也不晓得给谁看,不侍公婆身前就罢了,连顿饭都不叫人吃得省心。
也不知道我们老秦家是哪辈子欠了你的,生个病秧子丫头,如今倒好又要添个小讨债鬼……”·“娘”秦峥猛地打断孙氏的话。
秦瑶一听,不干了,当即道:“哥哥喊什么,娘哪里说的不对也就孟哥哥回来的这些日子府里才算是有了点家的样子·原本哥哥心里就只有孟哥哥一人,如今岂不是正好这里是秦府,不是楚家,怎么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孟寒衣眉心微皱,低声道:“瑶儿,莫要这般说……”·孙氏连指桑骂槐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截了当道:“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择日不如撞日,就今个儿定下来亲事,挑个好日子让寒衣入了门。
也好早日为老秦家开枝散叶,免得被人磨光秦家气数·”·“娘你胡说什么”秦峥脑子嗡鸣一声,下意识看向楚瑜··楚瑜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旁观者般,漠然瞧着眼前这出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大戏,只觉得请什么庆梨园的戏班子,委实浪费,家里这班子可要比外头精彩多了。
比起骄矜清傲的楚瑜,当然是温柔小意的孟寒衣更得孙氏喜欢·世人都道高嫁女,低娶媳,偏生楚家门第太高,孙氏在楚瑜面前一直没能抬起头来,可孟寒衣就截然不同了,无枝可依,便只能攀附秦家这棵歪脖子树。
至于秦瑶,从往楚瑜不准她跟上京高门贵女接触过多,一来是她的- xing -子太容易得罪人,二来她本就心气傲,眼高于顶,若是任由她同高门贵女来往,不免会愈发不肯低头瞧瞧脚下的路。
楚瑜本意是磨一磨秦瑶的心- xing -,再为她斟酌个好人家风光嫁了,不见得要多么荣华,够她一世衣食无忧就好··只是这等心思,秦瑶不肯领罢了·孟寒衣会纵容她同贵女门来往,还会亲自掏腰包送她一副华美的点翠头面,叫她在众多贵女中也出尽了风头。
她只道,若是能叫哥哥休妻另娶,往后自会有的是好日子过··这一对母女难得将这半辈子的精明都用在了今天··楚瑜被吵嚷得有些脑子疼,伸手扶住一旁的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腹中闷痛接踵而至。
只得咬紧牙关,不肯痛哼出声来,可这样漫长的沉默,却是助长了孙氏的气焰··“既然你平日里忙得顾不得家,那家里中馈你也无需插手了,包括侯府各样进项一并清算。”
孙氏道··秦瑶面上是压不住的喜色,看来是惦记许久了,张口就道:“当年爹爹可是留了好多铺子庄子的一笔笔清清楚楚记着账,若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一眼便能瞧得出来。”
孙氏当即拍板:“瑶儿说得对,秦家不能交给不一心的人手里,这些年那些进项如何,今天一并细细查了”·楚瑜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秦家人,心底竟是再无波澜。
大管事羞愧得满脸通红,对楚瑜道:“二爷,这……”·楚瑜挪开视线,恍惚盯着窗外一抹芭蕉绿,缓缓开口道:“开库房,取六年来的全部年账。”
桌案抬上,香烛点燃,侯府账目一字排开,一方玉石算盘搁在中央··楚瑜一手翻开账本,一手搭上算盘,缓缓抬眸迎上:“瑜嫁入侯府,与君妻时有六年久,此六载,从未与我共黄昏,从未问我粥可温。
你以为我贪图秦家什么金山还是银矿”·他垂眸轻笑出声,强忍着腹中一阵阵紧密的绞痛,指尖捻开账本,一笔笔念去:“昌武二十一年,老侯爷走后,除却这镇北侯府宅,另有铺子五间,两间经营米粮,三间经营绸缎,旧管七百八十二银,新收三百五十一银,开除当年所缴所纳,年末所见负字二百二十余银,至此已是第三年赤字。
另有良田十顷,庄子五处,时年正逢蝗灾三载,除却给佃户和当年所缴,所见余粮一百斛,折作白银只余二百四十一银·”·楚瑜十指翻飞,算盘上的玉珠随着他的声音,击出清脆的声响,那双手清瘦得厉害,像是薄薄一层雪色的皮安静地包裹住纤瘦的指骨,腕侧血管泛着淡淡的幽蓝色,蜿蜒至手臂……·老侯爷是个英雄,曾横刀立马,守边关数十年。
可于经营一道上,堪比天盲,年年赤字,到了撒手归天的时候就剩下这么一堆烂摊子,庄子穷得揭不开锅,铺子赔得只剩条裤衩··后来老侯爷被调回上京述职,统领北门十四军,那里是什么地方众人心知肚明,那是给世家公子镀金的地方,养着一群少爷兵。
老侯爷沙场舔血太多年,怒其不争,上任头一天便以十四条军令处置了北门军中五十二人,将上京满朝权贵得罪了一遍··从那以后,在今上的授意下,老侯爷成了一柄刀,割韭菜一样肃清了朝堂污浊一茬又一茬。
可到头来,能留给秦峥的又有什么满朝的敌意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侯府··老侯爷忧浑了双眸,愁白了两鬓,直到那一天楚瑜送上门来··那天,楚瑜带着少年未褪的轻狂和满心沉甸甸的痴念,来到老侯爷面前,字字铿锵道:“纵观满朝中,能救侯府,守秦家,护柏鸾者,除我楚瑜,无他耳。”
一诺千金,岁岁不改··他要替侯府挣得金粉铺地,白玉雕栏,珠珏掷响,为秦峥捧得一身清贵无人觑·他要握得朝中三分权杖,待有朝一日站稳根基重新将秦峥带至朝堂,让他紫金绶带,银甲披身,做那扬名万里,不可一世的将军。
·他曾想,用不了太久的,若拼尽全力不过十年而已,这些念想皆能实现··他知道这条路难走,曾想过千难万险,不曾想到到头来最难的却是秦峥一个无动于衷的眼神罢了。
·楚瑜眼前有些模糊,脑海里一片空空荡荡,腹中痛得让他指尖发麻,可拨弄算盘的手却依然如穿花蛱蝶,不曾停歇·账目被一本本翻开……·“昌武二十二年,铺子五间,田产十顷,旧管五百四之一银,新收九百九十银,开除四百三十银,年末所见银钱一千一百余一。”
“昌武二十三年,铺子增至七间,田产十二顷,旧管一千一百余一,年末所见盈余两千七百八十银……”·“昌武二十四年,铺子增至十六间,田产三十顷,旧管三千八百八十余一银,年末所见盈余一万六千九十银……”·“昌武二十五年,庄子十二处,铺子三十间,当铺三处,田产百顷……”·“昌武二十六年,田庄三十七处,铺子六十二间,当铺七处,田产三百顷,温泉山庄三处……”·“昌武二十七年,田庄五十处,铺子七十九间,当铺十二处,田产五百顷,温泉庄五处,盈余……”·一滴泪砸落在玉石珠上,溅得四分五裂,沾在指尖,只一瞬便散尽余温,徒留冰凉。
玉珠相击声戛然而止··楚瑜怔怔看着渗落在指尖的泪,如梦初醒·他抬头,秦峥不过离他三步遥,却是山海远··楚瑜想,他大概是撑不过十年了。
第25章 ·风吹的账本哗哗作响,仿佛在嘲弄着谋划者这些年的无用功··秦瑶却被这万贯家财迷了眼,猛地攥紧母亲孙氏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孙氏会意,今日算是彻底将楚瑜得罪了,粉饰太平已是做不到,既然如此,人是不能再留下了。
只要楚瑜走了,这侯府就是秦峥做主,将来他们母女俩又何必仰人鼻息··秦峥看着楚瑜脸上淡到依稀难辨的泪痕,脑子哄然空白一片,呼吸跟着一滞,满心满眼只剩下楚瑜单薄的身形,再无其他。
他下意识朝楚瑜走去,这时腕上一紧,温热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一旁··孟寒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勉力弯了弯唇角,艰难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然后缓缓松开握在秦峥腕上的手……·秦峥却再也迈不动一步,孟寒衣的眼神像是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分明是那样无辜无助的神色,却宛如淬了毒,磨了刃,根根银钉透骨,穿得人血涌如柱,肝胆俱裂,若再往前走,就是峭壁悬崖,跌个粉身碎骨··孙氏一拍桌案,厉声道:“楚瑜你还胆敢说这些,你嫁入侯府不过六年,七出尽犯,今日若是留你,秦家列祖列宗九泉之下都难安”·哪怕年岁大了,孙氏仍不改当年泼辣,竟是抬手指着楚瑜一条条数落道:·“一出,不孝,这几年来你处处跟我不对付,为人儿媳的,哪有半点低眉顺眼的样子,你楚瑜再怎么能耐,到了我们侯府来,就得有个做人媳妇的模样,你的孝心我可是半点儿没瞧见,难怪你楚家爹娘死得早,指不定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二出,无子,嫁过来六年,留不住丈夫的心,生个丫头要死要活的,小小年纪心思多得很,活脱脱一个小狐狸精的模样·搁在旁人家里头,做媳妇的早就张罗着给丈夫纳妾,给家里开枝散叶了,可你呢就眼盼着秦家断了香火,心思歹毒得很”·“三出,善妒,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拦着峥儿纳妾,峥儿哪里会流连在外头花街柳巷那种地方说白了还不是你逼出来的早些挑几个良家人纳进门来,峥儿也不会成今天这幅样子说到底,就是你楚瑜拎不清”·“四出,善- yín -,长了一张狐媚风骚模样就不该抛头露面,可你倒好夜夜不归家,天晓得有没有跟人有过什么苟且就是真丫头和你肚子里这个,怕也难说是哪家的小杂种,难道合该我峥儿迁就你说起来你楚家祖上不就有过以色侍君的传闻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连你那哥哥,外头瞧着跟正人君子似的,还不是使了下贱手段爬上太子爷的床,也不知道哪来的好命,坐上太子妃的位子,市井传闻难道都是空- xue -来风……”·“放肆”只听见砰地一声,楚瑜砸了手中玉石算盘,珠玉尽裂,溅起玉屑无数。
怒火中烧,燃干了全部的力气,他只觉得喉中一阵腥甜难压,耳畔是一声刺耳长鸣··这掷玉一怒吓住了满屋的人,半颗碎玉算盘珠溅到孙氏脸上,好巧不巧地划破脸,登时血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啊——”孙氏惊骇惨叫一声,后退三步,捂住脸开始拿出平日里一哭二闹的架势:“这是要杀人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连婆母都敢杀,是什么世道啊孩子他爹啊,你在天上睁开你那老眼看看吧,你挑的好儿媳啊”·秦峥本来想要带楚瑜走,可见母亲这般模样,只得上前先稳住老母。
孙氏有儿子撑腰,又有了力气指着楚瑜鼻子骂道:“你这大逆不道的东西,今个儿你要不滚出秦家门,我就去顺天府尹击鼓状告你虐待婆母”·楚瑜脸色苍白,闻言蓦地笑出声来,起初不过低声哀笑,愈笑愈烈,最后倒是三分癫狂色,他撑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孙氏的尖酸刻薄,秦瑶的肤浅愚钝,秦峥的优柔寡断,孟寒衣的兵不血刃··世间百态,诸多丑恶,是他痴心眼拙,自以为是··“顺天府尹接不了我的案,长安门前,登闻鼓上,我楚瑜今日亲自叩阍,五十鞭笞我自受之,除却九五之尊,无人能审我楚瑜。
楚家人的清誉傲骨,不容人如此折损,你秦家人想状告朝堂,那就金銮殿见·”·言尽如此,楚瑜转身离去,毅然决然,赴长安门··“清辞不可”秦峥一颗心如置冰窖,猛地伸手拉住楚瑜。
楚瑜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执念撑着,被这般一扯,身形一个踉跄,被拽至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桌案一角·脑海中最后的一丝清明尽断,他蓦地睁大眼睛,再也撑不住缓缓滑落身子……··秦峥这才看到楚瑜方才所站之地,早已是一片血色斑驳。
……·第26章 ·花枝上绕着的金铃儿再无往日响得清脆从容··秦峥几乎是发疯般抱着楚瑜从松寿园出来,是愧是悔是恨是惊,还是百感交集于心头,最后化作一个念头——带他走。
·离开这里··楚瑜的额头抵在秦峥胸口,听着那如擂鼓般的心跳,满目天旋地转·耳畔似乎还是孙氏恶毒的言辞,睁开眼,越过是秦峥的肩头,看到天上形单只影的孤鸟飞过灰蒙蒙的天色。
腹中剧痛撕扯回神智,无力搭在秦峥脖颈的手骤然用力,划出透血的指痕··“秦峥——”楚瑜将一声痛苦呜咽掰作眼前人的名字··秦峥脚下一顿,咬牙一口气将楚瑜带回了平日里所住的北苑居,待将人放到床上时,才看到楚瑜一身朱红官服下摆尽被血浸,素白锦被瞬间被沾染上刺眼的殷红。
“来人去请御医”秦峥不知所措地握住楚瑜的手,颤抖着抚上他苍白的脸,语无伦次地吩咐着下人··楚瑜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想到腹中孩子才堪堪七个月,又来得这般凶险,怕是凶多吉少。
“清辞”秦峥胡乱用袖口擦去楚瑜额头一层接一层的冷汗,低声恳求道:“清辞你撑住,已让人去太医院请御医来了,你一定要撑着些……清辞……清辞,只要你好好的,旁人如何我都不管了,我带你走,再也不离开你半步……”·“呵…呵咳咳……呃嗯……”楚瑜攥住身下床褥,咬牙硬生生扛过一袭阵痛,听着秦峥颠三倒四的许诺,忍不住想笑,方从喉中呛出两声低笑,又被痛苦的呻吟所取代。
“楚清辞,是我混账·”秦峥将楚瑜的手合拢在手心,额头抵在手背上,像是虔诚的信徒,交付自己所有的信仰··可到底楚瑜不是那神座上悲悯世人的菩萨,六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醒悟,他不过是个有私心有图谋的俗人罢了。
功名利禄,王权富贵,这世间有百般种令人孤注一掷的图谋,可他偏偏图了最不得强求的那个··拼着最后力气,楚瑜将自己的手一寸寸从秦峥手心里抽出··秦峥,我渡不了旁人,也渡不了自己。
……·斑驳血色,满室狼藉··孙氏有些坐立不安,一旁的秦瑶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偎依在母亲身旁··“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孙氏脸上的伤口被秦瑶用巾帕捂住。
此时孙氏却感觉不到那刺痛似的,浑不在意了,她是想要逼走楚瑜,却没想过会闹成这样··孟寒衣将脚边的半颗玉珠算盘轻轻踢开,看着那沾着血的算盘珠子骨碌碌的滚在小角落里,不由得翘了翘唇角,像是踢开了极为碍眼的东西。
“孟哥哥,接下来怎么办”秦瑶也有些急了··楚瑜是侯府的主心骨,如今他们亲手折断了侯府的脊梁,还没有体会到快感就已经被那摇摇欲坠的塌落给吓得六神无主起来。
孟寒衣转身的一瞬间敛去唇角的冷笑,转而蹙眉面露忧色道:“老夫人,事到如今楚瑜怕是不肯善罢干休了·方才您可是听得真切,他哪里还顾及昔日半点情分楚家在朝中什么地位,陛下必然是偏向他的,到时候吃亏的只怕还是侯爷。”
“那可怎么办才好”孙氏心里开始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该闹这一场,若当真是惊扰了上头,岂不是害了自己的儿子··孟寒衣叹息一声,道:“楚家大公子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帮亲不帮理,到时候若是惹了天家动怒,怕是谁都救不了侯爷。”
秦瑶怔怔抬头看向孟寒衣,分明是一副清秀出尘的模样,偏生让人不寒而颤,她忍不住哆嗦一瞬,硬生生在孟寒衣眼底看出几分妖冶来··孟寒衣已经缓缓两步走近秦家母女,微微俯身,低声道:“只要楚瑜走出秦家的门,秦家就要毁在他的手上……”·秦瑶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抽泣道:“孟哥哥,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吗”·孟寒衣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在秦瑶头上:“傻姑娘,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侯爷被楚家人害死。”
孙氏和秦瑶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孟寒衣··孟寒衣垂眸,声音极轻,带着蛊惑意味:“生孩子这种事,从来都是鬼门关外走一遭,楚二爷身子弱,能不能撑过去还不好说,真是叫人担忧啊……”·秦家母女顿时愣住,却也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沉默。
侯府上下在楚瑜的打理下早已是铁板一块,若是想要撬开,非一日之功·只是这月余来,楚瑜无心家事,忙于朝中事务,孟寒衣早已经开始悄然做下安排·是人就会有弱点,或贪于财,或恋于色,无外乎此,一点点腐蚀掉这侯府,如今却只差这最后一剂猛药。
孟寒衣将侯府里的一些有资历的仆役召集于一处··门窗皆紧闭,屋子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众人皆低眉顺眼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跟着压抑了几分··孟寒衣坐在上座,轻轻搁下手中的茶杯,扫过侯府这些得力的下人,轻声道:“这些年楚二爷掌家,诸位都受苦了。
楚二爷什么手段,我也清楚一二,各位想必比我更明白·今个儿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些,这里是镇北侯府,旁人再如何厉害,到头来这里还是姓秦·楚二爷在侯爷心里是个什么位子,诸位也清楚……如今楚二爷怕是熬不住了,你们谁若不信,自己个儿去北苑居听听,以后镇北侯府就变天了。
各位都是识时务的人,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们自己个儿斟酌斟酌·”·威逼与利诱,话中意显而易见,点到为止,明晃晃的骇人却也诱人··……·北苑居外。
衣袂裙梢如一阵清风疾步拂过红漆柱,秋月手里紧紧扣住楚瑜的官牌往外院去,未能走出大门就被人拦下···“你们想干什么”秋月心头一凛,看着眼前几个人,有侯府的人,也有面生的。
其中一个侯府的老人,拱手道:“秋月姑娘,老夫人有事找您过去·”·秋月露出几分警惕之色,皱眉道:“我奉二爷的命出去一趟,你们让开误了二爷时间,你们担不起”·几个人相视一眼,道:“秋月姑娘,那就得罪了”·“放肆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混账”秋月大怒,后退两步,四下一看,却见竟是出奇的安静,没有旁人在。
“秋月姑娘只要乖乖听话,我们不会为难姑娘的·”几个侯府的长工猛地上前一把捂住秋月的嘴,手刀劈下·秋月连闷哼都未来得及,就昏了过去,手中令牌滑落,被人无意踩在脚下。
·楚家令牌,以铁为契,以丹为书,以金为匮,承载着世代清贵无上的荣光··只是一朝跌入土里,到头来也只是落得一个蒙尘的下场··……·第27章 ·翡翠朝冠跌落一旁,青丝如瀑散了满榻,细密的汗沿着每一缕发丝渗开,不过片刻就已尽数变得- shi -淋淋。
楚瑜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是绵长难耐的痛楚,像是粗粝的钝刀子搅刮着腹中每一寸,又生生敲碎腰间每一块骨头,直叫人连嘶喊都出不了口,只得如同那搁浅的鱼,拼命地张口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秦峥手心冰凉,粘腻的冷汗将衣衫- shi -透,又渐而变得愈发凉,直到最后他也难以辨清究竟是脊背发冷还是心底泛凉··楚瑜的脸色愈发苍白,眉心已经皱出刀刻般深深的纹路,他将额头埋入柔软的枕间,咬住锦被一角,生生咽下痛呼,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恍惚久得叫人分不清日月··终于门被推开,有御医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大夫,随后又有端盆捧布的丫鬟仆役,鱼贯而入,脚步轻且急。
秦峥一把拽住御医的胳膊,急声道:“快些看看清辞怎样了”·那御医一个哆嗦,忙低下头去,道:“侯爷让开些,容下官瞧瞧。”
秦峥挪了挪位子,仍是死死拉住楚瑜的手不肯松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一样··楚瑜闷哼一声,痛得微蜷起身子,有人将手按在他高耸起的肚子上,那指尖每按在腹上一次,痛楚便添上十分,汗水迷了眼睛,满是酸涩。
隔着垂落满睫毛的雾色,他隐约看清那御医的模样,瞬间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般··三等以上侯爵牌冕可请御医,但能召请的御医总是有明确人选的,而眼前这位显然让楚瑜感到了眼生。
哪怕痛的脑子混沌一片,可敏锐的直觉让楚瑜下意识提了一口气,厉声道:“你是谁”·那“御医”原本就心虚,被这般一声质问吓得手上一紧,失了轻重,压在楚瑜腹侧。
“呃嗯……你……”楚瑜咬下一声呻吟,费力撑起头扫了眼满屋的下人,寒意席上心头··入眼竟无一个是他身边人··一念起,冷意更甚,楚瑜拼着一口气猛地撑起身来,死死捂住肚子,挣开那御医的手。
汗水顺着下巴低落,雪白的里衣紧紧贴在每一寸肌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清辞”秦峥骇然,赶忙扶住楚瑜··“滚开唔呃……”楚瑜用力甩开秦峥的手,痛得稳不住身形,却不敢再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一刻。
他浑身发颤,像残喘的野兽用尽力气守着自己即将出生的幼崽,哪怕利爪被磨去,獠牙被折断,浑身伤痕累累,却仍旧叫人心生恐惧··那“御医”脸色惨白,指尖忍不住哆嗦起来,赶紧道:“侯爷快拦住楚二爷,这样折腾下去恐怕会一尸两命”·一句话的功夫,楚瑜竟是靠着惊人的毅力从床上爬起来,两步一踉跄地朝门前跌跌撞撞地走去,一道血迹从床上蜿蜒在脚下,拖出刺眼的红。
秦峥呼吸一滞,御医的话让他险些崩溃,他一个箭步上前将楚瑜反手扣在怀里,止住那自残般的举动··楚瑜眼睁睁看着那镂着缠枝花纹的乌木门,透过淡青色的窗纱,外面疏漏进几缕光线,尘粒飞扬却也显得鲜活。
不知是否有乌云蔽日,不过一瞬间那仅剩的几缕光芒也消失得荡然无存,捏碎了最后的希望……·“我要回家……”楚瑜靠在秦峥的肩头,颤声乞求着。
秦峥以为楚瑜是疼糊涂了,轻抚着他的清瘦硌人的背脊道:“好,好……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带你回家……”·御医压住心里的慌乱,道:“侯爷一定要按着些,莫要叫楚二爷他……他挣扎起来,反伤己身……”·秦峥将楚瑜抱回去,稳稳扣住他那瘦弱的手腕,叫他挣脱不得。
腹中的疼痛似乎拔到了一个顶点,心底的防线更是溃不成军,楚瑜睁大眼睛,眸子里倒影的尽数是秦峥的脸,像是一道催命的符禁锢着他·身下的血不知还要涌出多久才是个头,腹中的胎儿用尽全力的翻腾着,渴望能得一线生机。
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干涸的喉中呛出,楚瑜的指尖划破秦峥的手心,夹杂着抽泣:“秦峥——让我回家……秦峥放了我哥——”·秦峥眼睛一酸,泪砸在楚瑜额头。
腹中的胎儿似乎开始往下挪去,弱小的身子却也有撑开骨头的力量,楚瑜下意识地抬起身子,修长的脖颈像是垂死的天鹅,一种临界于死亡的美·眼泪顺着本该妩媚多情的眼尾不住滑落,浸染在两鬓间,寻也寻不到。
楚瑜一声惨呼,口中被塞入了布卷··御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不要让二爷咬破了唇舌……”·秦峥眼底满是心疼,默然点了点头。
·楚瑜缓缓合上眼睛,手上最后一丝力气,徒然流逝·若是苍天肯再施舍他一次机会,他宁可在那尚且懵懂无知的年岁里,死于一方净湖··也好过这般死在你的手上。
第28章 ·汗水迷了眼,楚瑜第三次将硬灌入口中的药呕了个干净后,嗓子里一阵腥涩味道,他低声呛咳着,点点腥红溅开在细绸枕巾上·一旁御医手脚冰凉,若楚瑜真的出事,只怕也是被他自己活活折腾死的。
楚瑜像是打定主意宁可毁了自己,也不要不明不白死在旁人手上,灌进去的药一律吐个干净,挣着不准任何人碰自己肚子,修长的双腿拢起侧身蜷作一团,痛苦的呜咽变得愈发压抑而无力,绞紧的长眉掩在被褥间,红色的绸帘绕在手腕显出触目惊心的苍白。
秦峥一遍遍擦去楚瑜脸上的汗,用嘶哑着声音乞求着:“清辞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万不可这般赌气,便是为了腹中孩子想一想也好……清辞,且算我求求你,听御医的话好不好清辞……”·- shi -淋淋的发丝像是细密的蛛网,攀爬在楚瑜身上,单薄的里衣翻滚得松散不堪,衣袖滑落臂弯,唯有长发蔽体一二,青丝绕颈,落在唇齿间,楚瑜的呼吸都粗重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用力拉合都烧尽一次火光,洒落半捧飞灰。
隔着汗雾影影绰绰,楚瑜压住腹顶,闷咳几声,无力言语··腹中的孩子就像是新生的幼苗,微不足道的瘦弱身体顶开坚硬的沙石,撑开拦路的骨骼,撞开交错的血肉,挣脱桎梏的胞宫,钻入窄小的甬道中,作着最后的挣扎。
楚瑜再也无力合拢双腿,血和着羊水不断地涌出,随着一阵剧烈的宫缩他猛地抬起上身,单薄的脊线绷出俊美凌厉的弧度·血涌的愈演愈烈,胎儿小小的头顶露了出来,一撮柔软的胎发- shi -漉漉地顶出个小包。
“呃嗯……”楚瑜闷哼一声,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昏死过去··“清辞”秦峥心底一根弦险些绷断,颤抖着双手抱住楚瑜,生怕他这一闭眼,就再也不会醒来。
假御医冷汗落了一层,悄然抚住楚瑜坠意明显的小腹,这其中门道他再清楚不过,只要稍稍动些手脚,任凭老天如何垂怜,也躲不过一尸两命的下场·可躺在床上的不是一般人,这可是靖国公家的嫡支,太子妃的胞弟,朝中重臣,陛下亲信……·收人财,买人命,高门宅内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见,干他们这行的谁手上没几条人命。
假御医心里有些复杂,看着奄奄一息的楚瑜,不由得感慨·这些人啊,便是外头再光鲜又如何泼天的权,倾城的貌,还不是死在这血污杂乱的床上。
寸长银针压着小腹刺入被撑的单薄的皮肤,胎儿吃了痛,自然不肯再往前挪,只一心想要躲回生父柔软的腹中,寻求本能的庇护··楚瑜生生痛醒,指尖绞破了身下床褥,本就气血两亏得身子哪里抵得住这百般折磨,断断续续的呻吟嘶哑不成调,胎发渐渐看不到,宫缩紧密到了毫无间隙,身下痛得直教人恨不得一死了之。
约莫忍了三息,楚瑜终是崩溃,疯了般将手压在腹上,歇斯底里地嘶喊出声,苦楚难表··一时间屋中这些仆役皆是慌乱不已,银盆打翻在地,血水泼下- shi -透了那绣着牡丹的华月锦缎毯,黄花梨木雕琢出的绣墩被踢倒,红绸垂帘扯下半段被踩在脚下。
忽然间,一声剑鸣清啸震住满室的纷乱,秦峥血红着一双眼将剑拔出鞘··屋中心怀鬼胎的众人皆是一惊··“本侯要清辞活着·”秦峥浑身发抖,握剑的手却是纹丝不动,沙哑的喉咙像是承载不住一句话的重量,可那从齿间艰难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出几分凶狠,剑指过每一个人:“他若是死了,今天谁都别想踏出侯府的门。”
掩在袖口持银针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假御医在心底捏了把汗,略微犹豫了一瞬,还是悄悄将银针收起·再多的银钱,也没有命重要,他是收了旁人钱财,可镇北侯是要人命的。
楚瑜双眸微睁,瞳孔有些溃散,显得眸色有些灰蒙蒙的,像是所有的光都照不进眼底·一双消瘦的手蜷着,偶尔才有细微的抽搐,他已经无力呼痛,苍白干裂的唇轻轻抿着,毫无生气。
隆起的肚子在下腹坠出小小一团,显得可怜巴巴··汤药不要钱似的轮番往楚瑜口中灌,趁着他没有反抗的力气,硬生生吊出一口气来·天色渐晚,这一场漫长的折磨距离解脱还遥遥无期……·天色- yin -沉,黄昏的微光被风拂灭。
西苑暖阁··真儿身上的兔毛斗篷被风吹得鼓起,她仰着头,一双眼睛泛红,咬了咬下唇,端出尚且太过稚嫩的严厉道:“让开,我要去找爹爹”·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将院门堵住,低头道:“姑娘还是回去歇着吧,二爷那边的意思是今个儿谁都不能出去。”
碧玉脸色有些泛白,低头将真儿身上的斗篷紧了紧,抱她在怀里,低声道:“姑娘,先跟我回去·”她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西苑被围了一天。
院子里的人之前被各种由头支走,这会儿竟是寻不到几个可堪能用的·定然是出事了,碧玉想到二爷有孕在身,神色不由得愈发凝重几分,心下有几许不安··真儿向来温顺乖巧,可偏偏今日拗着- xing -子一心要去找爹爹。
碧玉心疼她在外头站着那么久,又不清楚眼下什么局面,只得先哄着回了屋,倒了杯热茶捂在她小手心里,低声宽慰道:“姑娘莫怕,二爷这会儿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指不定待会儿就亲自过来看姑娘了。”
真儿怔怔看着手中的茶杯,眼睛一酸,泪珠儿顺着小脸滑落,啪的一声砸在杯中茶水里,溅起了几分细小的水花··碧玉忙用手帕给真儿擦去眼泪,心疼道:“姑娘不哭,二爷不会有事的。”
真儿小声啜泣道:“碧玉姐姐,大爹爹是不是不想要真儿了大爹爹喜欢那个温柔的大哥哥,不想要真儿和爹爹……真儿是个丫头,奶奶和姑姑都不喜欢真儿。
今天爹爹又和大爹爹吵架了,是因为真儿吗”·碧玉眉心一皱,厉声道:“姑娘听谁胡乱嚼舌根,瞎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真儿摇了摇头,她不是听人说的,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碧玉眼中露出几分难言的哀色,伸手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姑娘是二爷的嫡女,是靖国公府的千金,是当朝太子妃的亲侄女,这样的身份不该由人胡乱编排的,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就算是……老夫人,也不行·”·这话说得僭越,碧玉心思向来玲珑剔透,万不会在主子面前说这种话·可如今,碧玉心里压着一股火气,着实烧得心里焦躁不甘。
她是靖国公府出来的,是楚瑜当年陪嫁时选的丫鬟,后来真儿出生后就一直负责照顾着·真儿是二爷的心肝,亦是他们靖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他们镇北侯府算什么门第,敢如此对待二爷的骨肉。
外面色天愈发- yin -沉,碧玉在心底暗自祈祷,只愿二爷能平安无事··……·烛泪落了一层又一层,将烛台上镂出的金花裹上一层细细的薄蜡……·咬在唇间的锦帛已经- shi -透,楚瑜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shi -淋淋的,他双眸无力地半阖着,残喘着每一寸气息,许久才能堪堪挤出几声不成声调的呻吟,单薄的胸膛连起伏都变得细微不见。
衣摆都被撩开,原本浑圆的肚子坠成了奇怪的形状,下腹上满是青紫的痕迹··已经一天一夜,宫缩愈发缓慢无力,假御医们没有办法,只能推压着楚瑜的腹,独自将胎儿强行推入产道,可那孩子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愈发不肯乖乖配合,百般闹腾起来。
御医没有办法,只好下手去引胎儿,一番折腾下来几乎要了楚瑜的命··众人吓得发抖,生怕楚瑜出点什么事,旁边这位急红了眼的祖宗一怒屠了整个侯府··这一天一夜,秦峥终于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绝望,楚瑜的每一声呻吟都像是刮在他心上,一刀又一刀地凌迟着。
他想起当年真儿快要出生的时候,楚瑜去找他·他分明在楚瑜眼中看到了几分脆弱,可却恍若未见··楚瑜走的当天,就动了胎气,熬了三天生下真儿··真儿满月宴的那天,秦峥正歪在醉香楼的软榻上听曲儿。
那儿的花魁是个端淑的女人,若论妍丽尚不及楚瑜十之一二,可秦峥喜欢她清清淡淡的模样,不似这银钩巷里的旁人那般粘腻露骨··只是这一曲琵琶弹得太过漫不经心,最后干脆压了弦止了音。
“听闻今个儿镇北侯府开了满月席,侯爷不回去看看吗”花魁娘子放下怀中琵琶淡淡问道··秦峥手中的酒杯一翻,倒扣在桌案上,没有说话。
花魁娘子从一旁取出一个檀香木镂花盒推到秦峥面前,道:“是位千金吧,倘若有几分肖似楚二爷,将来必然是个美人·”·秦峥伸出指尖挑开那檀木盒,金丝绒布为底,上面摆着一块璎珞缠丝镶玉长命锁。
“姑娘合该如金似玉般宠着才是·”·后来,这小小的长命锁挂在了真儿的脖子上,竟成了这么多年来秦峥唯一送过女儿的东西··……·“啊呃……”泛着青白的指尖猛地攥住枕侧一角,楚瑜短促地痛哼一声,身下的痛似乎又拔高了一个节点,给这已经麻木的身子带出一阵颤栗的反应。
秦峥的思绪被拉扯回来,他有些脱力的倚在床头,将楚瑜的手合在手心里紧紧握住,低声道:“清辞……真儿还在等你……”·楚瑜抬了抬身子,用力闭上眼睛,咬在唇间的锦帛被紧扣的牙关磨出沉闷的声响,真儿两个字落在他耳畔,给他换回一丝神智。
“唔呃……啊……”楚瑜猛地绷紧身,身下骨头合开至了极限,胎儿- shi -漉漉的小脑袋终于露出来··御医心下一惊,怕楚瑜一口气泄尽失了机会,忙伸手拖住孩子的头,另一手狠狠压在他腹底。
好在孩子瘦小极了,伴着翻涌的血蜷缩着身子滑了出来,无不可怜··烛泪滴尽,满案红痕··屋子里一片死寂……·绣着锦鲤戏水的小小襁褓裹住冰凉的身子,尽管只在楚瑜肚子里待了七个月,可竟依稀能瞧出几分清秀漂亮的模样,若将来能长大,该是如何玉雕雪琢的可爱,只是这一切都成了妄想,他的生命终是停止在离开父体的那一刻,再也无法醒来。
切肤之痛像是刻在了骨子里,从前所有自暴自弃的难过悲痛都成了无病呻吟,直到这一刻秦峥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它来得无声无息,却叫人心如刀绞,连声音都发不出……·本已力竭的楚瑜却像是忽然间清醒过来了一般,睁大了一双眼,沙哑着声音道:“孩子呢……”·屋中仆役跪了满地,战战兢兢地看向侯爷。
秦峥毫无血色的唇哆嗦两下,用力摇了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给我……”躺在床上的楚瑜长发散乱,半身沾血,已然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泛青的指尖微微抬起,做出讨要的动作。
秦峥咬牙后退一步,若此时将这没了气的孩子给楚瑜,无疑是递过一柄催命的刀··楚瑜半疯半痴地盯着秦峥看了片刻,竟撑着半起了身子,颤不成声道:“秦峥,把孩子给我……”·“清辞……”秦峥哽咽着说不下去,无颜在楚瑜面前多停一刻。
楚瑜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又何尝不知出了什么事,当即凄声道:“把孩子给我,就让我抱抱他……”·秦峥一颗心像是被紧紧攥住般,闷痛难忍,他终是狠下心来转身欲走。
“秦峥”楚瑜疯了般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伸手拽住秦峥的袖口,语无伦次道:“不抱了……我不抱了……秦峥我就看一眼……你让我看一眼……求你了……”·这是他辛苦孕育了七个月的孩子,是他的骨肉,是他的寄托,是他的命。
·泪蒙了眼,楚瑜紧紧拉住秦峥的衣袖,伏在他脚边,端出这辈子都未做出的低姿态·骄矜也好,高傲也罢,曾经如何不可折腰的如今到头来,一切都轻如无物··只是秦峥不允他这点小小的念想,唯恐此时的一点执念会成为楚瑜未来永不散去的梦魇。
楚瑜崩溃地跌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往前膝行两步,悲戚道:“秦峥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是他错了,错在年少不该妄动初心,错在后来不该狂妄自负,错在以为真心是可以换回真心的。
秦峥拂袖,郎心如铁··“秦峥哥哥”楚瑜凄声再唤,趴在地上颤抖着指尖扣住秦峥脚踝:“我善妒我不孝我无子……是我犯尽七出……我愿和离,不再阻你与孟寒衣姻缘……你把孩子给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句句如刀,秦峥险些站不住身,这是他不可一世的楚二爷。
苍白指骨一根根被挣脱,楚瑜眼睁睁看着秦峥走得头也不回,血在身下拖成一道蜿蜒斑驳的长痕··出门的那一刻,秦峥听见身后凄厉哀喊··直到多年以后,每每午夜梦回,汗- shi -满枕,秦峥仍是记得这天无星无月的满目漆黑和那啼血般的哀声。
……·第29章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秦峥失魂落魄地走出侯府,却不知该往何处,一如怀中那幼小的灵魂,何以当归他收拢手臂,将襁褓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怀中孩子青白一片的眉眼是令人惊奇的清秀,可那裂开的唇却是叫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老一辈的人管这叫鬼娃儿,天生就是来折磨生身父母的,夭折的孩子戾气重,不能埋也不能入祖坟,只能用席子卷了扔在荒野,任往来的山兽飞鸟分食··秦峥将额头抵在襁褓上,双肩微耸,半晌,不成声调的呜咽断断续续连做悲啼。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个孩子在楚瑜腹中的时候也曾很是乖巧,就算是胎动也是小心翼翼地轻轻舒展,不肯让楚瑜感到分毫难受的·这么温柔乖巧的孩子,又怎会是来折磨楚瑜的,他是楚瑜辛苦怀胎孕育出来的,是楚瑜为数不多的温柔寄托。
·这个孩子的来去皆是一场意外,却带走了楚瑜最后的希望··到了最后,在秦峥的坚持下,小小的瓮棺被人送了过来,这成了孩子最后的家,山明水秀之处,秦峥亲手葬了他的嫡子,也葬了他与楚瑜数十年的爱恨纠葛。
※·楚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梦里他身披白色素服,额上缚一两指宽的孝带·那年他十四,他的父亲老靖国公离世,不出三月余其母也随之而去,夫妻同棺,与世长辞,留下了一双儿子。
乌木马车上垂挂着白色的绸花,楚瑜将手里的莲花炉盖压灭炉火,断绝了那袅袅不断的檀香味··“这味道闻得太多了,开窗吧·”楚瑜随意将香炉推了推,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庙里守孝,似乎走不出这檀香味,叫人时时想起父母辞世的难过。
秋月应了一声,抬手将车窗推开一半,不等回头提醒主子多披件衣裳,只听外头一声马匹嘶鸣,车身骤然晃了晃··楚瑜下意识抵住车壁,稳住了身子,开口询问道:“何事”·楚家的车夫回道:“二爷,对面有马车堵了路,过不去了。”
这条青石巷本就不宽敞,若非是早上楚茗往翰林院去的时候遗落了卷宗,楚瑜想早些给哥哥送去,也不会选择走这条路··“那就寻个巷子拐进去,避一避。”
楚瑜不假思索道··“是,二爷·”车夫应了一声,方要驾车往一旁避去,只听见一清亮的嗓音,道:“可是楚家的车马”·楚瑜搁下手中的卷宗,示意秋月挑开帘子。
外头正细雨蒙蒙,青石巷每一块青砖都像是被洗涤过,愈发显得青翠如碧·对面的马车锦帘华盖,颇显贵气·一个年轻公子从对面马车上下来,锦袍玉冠,很是俊秀,他走到楚瑜的车马前微微颔首一礼。
楚瑜见是宁伯府的世子爷,回了一礼道:“宁世子·”·宁世子眼前一亮,长听人打趣说要想俏三分孝,这一身素衣披身的楚瑜倒是比以往更显出几分别样的动人。
少年脸庞尚且稚嫩,有那么几分雌雄莫辩的柔美,素衣墨发映着细雨如同山水画般意蕴绵长,灵气逼人··“楚二公子还安好”宁世子走进两步,一手轻轻抵住马车的车壁,身子微微向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楚瑜一怔,靖国公府跟宁伯府并无深交,自己同宁世子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这般亲昵询问,倒是显得古怪·良好的家风让他强忍住退后两步的想法,回道:“尚安,多谢宁世子关心。”
宁世子眯起一双眸子细细打量起楚瑜,楚家门第高家风严,偏生这一对兄弟俩生得如珠似玉般惹眼,从往万是不敢肖想的,如今楚家无人撑门户,便叫人不免生出几分心思来。
“青石巷路窄,两车并驾怕是过不去的·”宁世子眼带笑意,轻声道··楚瑜忍不住微微皱眉,宁世子身上带着一股上京时兴的脂粉味道,有些刺鼻,闻言只得道:“无妨,我家车马退到一旁巷子就是了。”
宁世子忽而一笑,又凑近几分道:“那怎么能行,靖国公府是何等门第,如何也不该让二公子退让才是,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让人以为我宁伯府不懂礼数”·“不过是方便通行罢了,宁世子多虑。”
楚瑜不愿多言,转而吩咐车夫道:“阿叔,往一旁走·”·宁世子见状竟是一把握住楚瑜搭在车门一侧的手,不以为意道:“二公子急什么,都说了不必退了,既然谁家退一步都不合适,那干脆便都不退了。
二公子同我一辆马车不就成了”·“放肆”楚瑜愠怒,挣了挣手腕···宁世子仗着自己年长楚瑜几岁有力气,竟要将楚瑜拉下马车胁他往自己那里去。
楚瑜咬了咬牙,气得发抖·楚家世代书香门第,是真正的家学渊源门户清贵,从前父母皆在的时候,就算是宫里的皇子见了他们兄弟二人,也礼让三分·一朝双亲辞世,连宁世子这种油头粉面的纨绔也敢欺辱他至此,如何叫人不恼。
就在两相僵持时,忽听见凌空一声清脆的鞭响,宁世子痛呼一声,吃痛松开握住楚瑜的手,一道渗血的鞭痕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背上··“哪个不长眼的”宁世子从小锦绣窝里长大,家里又宠他,惯来不是个能吃亏的主。
“哪个不长眼的撞上了小爷的鞭子”一声满是嘲弄的笑声传来,引得楚瑜抬头看去··入眼的是一匹威风骏马,背为虎纹龙翼骨,嘶青云,振绿发,竟是一匹血脉纯正的大宛。
绯色蜀锦素面短衣衬出匀称的身段,箭袖扣鎏金,缎靴踏银蹬,蹀躞玉带,藏青披风,长发高高竖起直垂腰际,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色流转间露出几分倨傲,他一手勒缰,一手持缠金线软鞭。
端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秦峥”宁世子认出眼前这位小霸王,忍不住咬牙切齿吼道··秦峥偏了偏头,挑眉一笑:“原来是你啊,我当谁呐。”
宁世子怒声道:“秦峥你竟敢当街伤本世子”·秦峥先是笑出声来,随即笑声一止,手中的金鞭犹如蛟龙出水,迅似闪电般,稳稳缠住宁世子腰往前一收,而另一边握住马缰的手松开,转而腰间三尺长剑出鞘,轻描淡写地抵在宁世子脖颈一侧。
秦峥整个人探出马背,俯身居高临下地凑在宁世子耳畔道:“不就是个世子爷,当谁不是呢”·宁世子被这威胁中透着一股流氓劲儿的动作给吓懵了,怔怔看着秦峥,哑口无言。
秦峥反手用剑背往宁世子脸上拍了拍:“甭看了,就你这点姿色,小爷瞧不上·”·宁世子气的暴跳如雷:“秦峥你敢辱本世子”·秦峥收了收软鞭,勒得宁世子说不出话来:“小爷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回家再被我家老爷子削一顿,小爷再没有规矩,也比你这衣冠禽兽当街欺负人的玩意儿强。”
宁世子气的无话可说,秦峥这混账玩意儿跟上京其他纨绔还不大一样,横起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见宁世子脸都憋成了猪肝色,秦峥这才收回鞭子,长剑回鞘,重勒缰绳。
“你给本世子等着”宁世子好不容易脱身,气呼呼地转身要撤,刚走出一步,腰间一松,裤子蹭的一下掉在地上,原是秦峥方才软鞭拽去了束裤的腰带。
“哈哈哈哈哈……”秦峥笑的简直要从马背上掉下来,不等宁世子骂出口,就策马欲走··楚瑜眼睁睁看着秦峥披着细雨,从马车一侧飞驰而去,那长发上的水珠似乎甩在他的唇上,一阵冰凉。
“秦峥哥哥……”楚瑜脱口唤了一声,却只看到秦峥的背影,就在他以为秦峥就这样走了时,忽见策马的人蓦然回首··清亮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浅浅笑意,秦峥启唇,无声对他示意两字。
快走··第30章 ·- yin -云遮蔽,命星晦涩··侯府的大门卸了红艳艳的绸花,往来仆役皆是素色,就连园子里枝叶间惹眼的金铃儿也少了往昔的清脆。
所有的繁华似乎都跟着楚瑜一起枯萎了··东厢··“真儿今天又闹着要找你·”秦峥用手里的帕子仔细将楚瑜每一根手指都擦净,然后小心捂在手心里,轻声道:“我没让她过来,怕她害怕……”·楚瑜脸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这两天一直是拿珍稀药材吊着一口气,饶是如此那愈发虚弱的脉象一如渐而消亡的生命,预备着流尽最后一滴沙。
秦峥阖眸,将楚瑜微凉的手覆在自己脸侧,低声道:“清辞,楚家差人过来一趟,我挡了回去……对不起清辞……对不起……”·若是叫楚家人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秦峥不怕受楚家人的指责,可他却怕楚家将楚瑜带走,若真是那样,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不起清辞……”秦峥声音发颤,夹杂着痛苦的哽咽:“我已经失去了那个孩子……我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
楚瑜双眸紧闭,给了秦峥最冰冷的沉默,只是这份沉默再也没了往昔的尖锐,脆弱得可怕··秦峥眼睛里是斑驳泛红的血丝,眼底是青色的沉痕,两鬓青丝掺华发,不过短短两天,丧子之痛让他仿佛苍老了数十岁,那天楚瑜的话字字如刀剜心,一声声历历在耳。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梨花怒放一树白··剪去三两枝放在霁蓝釉长颈瓶里,虽好看却是说不出的违和,孟寒衣耐着- xing -子修了两枝,终是丢下了手里的银剪子。
梨花色白瓣薄生来便不是富贵花,便是再如何精细修剪搁置在昂贵华丽的瓷器里,也仅仅是一场不值一提的笑话··搁在玉瓶儿里的多半还是那优雅的兰,清傲的梅,华贵的牡丹,艳丽的红芍。
孟寒衣怔怔盯着面前的青釉瓶,忽然拂袖将它摔了粉碎……·看着满地的碎瓷,心底那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的恨意似乎得了个一瞬的发泄·孟寒衣微微勾了勾唇,还未曾扬起唇角,余光里投下一片- yin -影。
秦峥站在门前看着他··孟寒衣心里一沉,周身的血都凉了三分,他有些慌乱起身,脚边踢开的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柏鸾……”孟寒衣开口想要解释这满地碎瓷不过是个失手,可对上秦峥眼睛那一刻,身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脚下又如生了根,再也迈不动半步。
·秦峥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到孟寒衣面前·这是他心心念念不曾忘的人,曾陪他走过懵懂,度过青葱,他以为自己熟悉孟寒衣的一切,肩头痣,腰间尺,还有每次想要掩饰时不经意捏紧的手指。
秦峥头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熟悉孟寒衣,哪怕两人如今只隔两步远,却是陌生到不知如何开口··这沉默来得太漫长,孟寒衣站到手脚冰冷才缓缓俯身跪下,额头险些磕在碎瓷上,眼底的绝望深不见底,他低声道:“公子。”
秦峥垂眸,孟寒衣肩头很是消瘦,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孟寒衣已是很多年不曾唤他公子··“寒衣,江南也该是回暖之际,苏州也好扬州也罢,置办个宅子,闲来养花弄草……”秦峥开口,声音里透着深切的疲惫。
孟寒衣猛地抬头,怔怔看着秦峥,良久才道:“公子,你赶我走”·秦峥没有应他,楚瑜产子时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安葬夭折子时他沉于心痛中,可饶是再如何迟钝,也总该明白那逃跑的“御医”和满屋眼生的下人背后究竟隐藏着的是什么……·“为了他”孟寒衣蜷起指尖,死死攥在掌心。
秦峥只是道:“我负清辞良多·”·孟寒衣笑出声来,伴着笑声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那我呢”·秦峥默然··孟寒衣垂眸,戚戚然:“我不及他。”
从楚瑜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比不得楚瑜的·只是从前骄傲不肯认命罢了,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华,楚瑜处处比他强·唯有一点,楚瑜没有,那就是秦峥的缱绻爱意。
如今倒好,一无所有··“寒衣,清辞是我秦峥的妻,是侯府的主母·过往我误他太多,抵上余生不够偿他一二,从此以后,我再容不得旁人伤他分毫。”
秦峥话中意已是十分明了,是同孟寒衣断绝,亦是几分警告··孟寒衣缓缓起身,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峥看,似乎要将他的眉眼刻进骨子里般,许久,轻声道:“那年你曾跟我说过,此生唯有三愿让我同你一起见证。
一愿门楣永耀,为祖·二愿不负相思,为我·三愿,金戈铁马,为国·如今侯府多年风雨岿然不动,你未负祖·你愿将我从江南带回,全我一份念想,也未负我。
只是你如今要我走,怕是这一别相见无日,再无缘见你提携玉龙,我此生有憾·”·话及当年,秦峥神色也有一瞬恍惚··“春狩已至,只盼能亲眼见君策马挽弓,逐鹿一试。
也算是给你我那些年画上最后寥寥一笔·”孟寒衣摊开手心,琴弦晶莹如丝··第三根琴弦,说的却是永别··春花初绽时节,秦峥伸了手,将多年来最后一线情丝握在掌心里。
自以为,从此君归黄土我归沙··第31章 ·阳春三月,他曾意气风发策马上京·七月流火,他曾画舫河畔推杯换盏·九月授衣,他随父从边关巡视重归,甲胄银袍站在人群里……·楚瑜能够见到秦峥的机会并不多,可细细数来那些年,每一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峥像是画卷里不甚遗落的墨滴,来得毫不融洽,却往往能够第一时间占据他全部的视线··于是懵懂又无措地爱了他整个年少时光,固执得不肯研习楚家流芳百世的笔体,而一笔笔临摹他稚嫩又不羁的字迹,亦曾书下衷肠数百封压在枕下,守着几分矜持从不曾寄给他。
·“若叫不知心底事,何以尺素垫高枕”哥哥曾如此这般打趣过楚瑜··楚瑜如今想来,他所爱慕所追随的一切,或许只是自己用工笔细细勾勒出的一张虚假身影和这些多年那个自以为矢志不渝的自己罢了。
不然又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就泯灭了希望,习惯了失望,尝到了绝望··当开始否定自己的那一瞬间,所有掩埋在心底爱意分崩离析,梦境百转千回,最后落在老侯爷走的那天……·楚瑜跪在老侯爷面前,对天指誓。
我会看顾好侯府,照顾好娘和妹妹,照顾好夫君··哪怕是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惜··老侯爷老泪纵横地看着他,一张脸是毫无生气的死人白,可却迟迟不肯闭眼,只是默默流泪……·那眼泪像是枷锁将楚瑜钉在地上,冰冷的地面,灰白的墙壁,还有那乞求的眼神,无数生满尖刺的藤蔓沿着他的脚踝爬到腰间,而后绕过胸膛,覆上口鼻眉眼,不得挣脱,不得呼吸,不得反抗……·楚瑜的呼吸越来越弱,痛苦充斥了整个胸腔,可他不愿低头,脊梁挺得笔直,心里满是郁结悲戚。
一条命……他不是早就给秦家了吗他怀了七个月的孩子,到底因为秦家折了命·若这还不够……·那就让他死在这里吧。
隔着藤蔓荆棘,老侯爷仍旧僵硬地躺在那里,死不瞑目,泪眼斑驳··时光仿佛生了锈,一切渐而枯萎颓败··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一年,或许更久··楚瑜梦到了很多人,梦过了许多事,可最后都如过眼云烟,消散而去,当倦意袭来,他终于感到自己走到了尽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女童的哭泣,声音嘶哑,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楚瑜猛地一惊,原本漆黑的眼前浮现一缕微弱的光,穿透翻滚的乌黑云层,照耀在心头,滋生出一朵羸弱的菟丝花··真儿·身上的荆棘一松,楚瑜呛出一口气来,眼前老侯爷依然流着泪看向他。
曾经许下的誓言反反复复回荡在脑海里念过,耳畔真儿的哭声愈发清晰··楚瑜努力伸出手来,一把握住满是尖刺得藤蔓,用力扯开道:“我护秦家上下,哪怕赌上这条命,在所不惜。”
至少,让他再看真儿一眼·……··耳畔的嗡鸣渐渐消失,沉重的眼皮被撑开,楚瑜看着头顶垂落的绸幔,恍若隔世··“爹爹”真儿扑到楚瑜怀里,小小的身子颤抖着瑟缩一团,盼着爹爹能再抱抱她。
秋月赶紧将真儿抱开一些,待瞧见主子醒了,眼圈跟着一红,忍不住落了一串泪··楚瑜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挤出一个字来,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让他险些再度昏厥过去。
他用尽力气咬了咬舌尖,保持着几分清醒,朝秋月伸出手去··秋月赶紧握住楚瑜的手,颤声啜泣道:“二爷……您终于醒了……”·楚瑜微微扇动一下睫毛,递给秋月一个眼神,主仆多年的默契让秋月会意地扶着他坐起身来。
这般一扶,秋月啜泣声愈发压抑不住,楚瑜清瘦得硌人,靠在她肩头的时候,虚弱得如同九月的残荷,一阵风就能将其凋零··真儿小心偎依在楚瑜怀里,泛白的小脸上一双哭得通红发肿的眼睛闪闪烁烁,尤为可怜。
一旁大丫鬟碧玉递过来一盏茶,秋月接去小心喂给楚瑜··一盏凉茶,宛如甘霖,让楚瑜头一次感到自己算是活过来了··屋子里只有几个楚瑜身旁的老人,都是楚家的仆婢,是他的心腹。
门外似乎有些吵闹打砸声,不知是发生了什么··“爹爹……”真儿不敢哭出声来,泪珠不停地往下掉··楚瑜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哑着嗓子轻声道:“是不是爹爹吓到你了没事了真儿,爹爹没事。”
真儿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紧紧抱住爹爹·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害怕,她想要见爹爹,可是大爹爹不让,身边人都很陌生,没有人肯答应她·直到今天秋月才跑来将她带到这里来,可爹爹却闭着眼睛,任她怎么哭都没有回应。
真儿没有见过这样的爹爹,脸色苍白,毫无声息,原本高耸的肚子也不见了··那小弟弟呢·爹爹的肚子没有了,肚子里的小弟弟又去了哪里·真儿不知道,她很怕,怕爹爹再也不会醒来。
……·楚瑜低头轻轻亲了亲真儿的额头,紧紧抱住她:“真儿想不想舅舅”·真儿点了点头:“想,还想洵儿弟弟,上次看到洵儿弟弟那么小,软软的一点点好可爱。”
楚瑜弯了弯唇角,笑意还没有化开就变成了浓郁的苦涩:“爹爹也想他们,真儿能不能替我先去看看舅舅”·真儿有些紧张地攥住楚瑜的指尖,小脸上满是乞求:“爹爹不能和真儿一起去吗”·楚瑜轻轻抚着真儿的背,安慰她:“去,爹爹跟真儿一起去,但是爹爹还有一些事要做,真儿先去好不好”·真儿盯着楚瑜看了许久,她不想跟爹爹分开,可是她要做一个听爹爹话的好姑娘,所以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楚瑜缓缓松开真儿,将她交给碧玉,肃声道:“拿上我的牌子去东宫,找太子妃·图骄被我派出去了,你将其他人都带上·”·碧玉银牙一咬,重重给楚瑜磕了个头:“是,二爷。”
说罢,将斗篷将真儿牢牢裹住,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门去··楚瑜看着真儿离开的身影,忍不住紧紧阖眸,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咽回哽咽··他的孩子们,终究都不在他的身边了。
……·“二爷……”秋月扶住楚瑜颤抖的身子,低唤了声··楚瑜缓了一阵子,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眸子,再无波澜。
“都发生了什么”楚瑜强撑起几分精神,手轻轻搭在秋月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得了楚瑜的宽慰,秋月也渐渐冷静下来,道:“二爷,秦家出事了。”
楚瑜颔首道:“我知道,否则你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秦家既然有人能在我临盆那日困住你们,又怎会轻易放你出来·时间不多,你且挑重要的讲。”
·至于其他的,他自能思量出始末··秋月咬了咬下唇,道:“是大管事趁乱放我出来·昨日春狩秦侯爷带着孟寒衣同去,听闻初始拔得头筹,陛下龙心大悦破例令其越级随行身旁,熟料孟寒衣心有不轨,竟意图刺杀天子。
秦侯爷关键时候格开暗箭,这才使得刺杀未遂·饶是如此,陛下受惊昏厥,至今未醒来·”·寥寥几语,自是惊心动魄··见楚瑜不说话,秋月一双秀眉紧皱:“二爷您就赶快走吧,去东宫找大公子也好,回靖国公府也罢,如今圣旨虽未下来,可孟寒衣谋逆是板上钉钉的事,镇北侯府至少也是个包庇罪,定要连坐。
此地不可久留,马车都在外面备好了,二爷该跟真姑娘一起走才是”·楚瑜缓缓坐直身子,仍是不语··秋月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忍不住落满衣襟:“二爷啊,秦家不仁义……”·这么多年,她看着楚瑜一步步走到今天。
楚瑜是她的主,是她的根,是她的天,生为楚家婢,死为楚家鬼,楚瑜的任何决定她都遵从,可唯有今日这压了多年的话终是忍不住要说出口··秦家不仁··秦家不义。
楚瑜身形微晃,他撑住床沿缓缓稳住,抬眸间入目满是平静·他道:“曾有一诺,千金错刀,重如泰山,压于心间,不得解脱·”·“二爷”秋月大悲。
楚瑜轻轻抬手打断她的话,道:“取我朝服,梳洗更衣·”·……·第32章 ·镇北侯府墨底镶金的门匾砸在地上,折断了一角,那遒劲有力的字也蒙上了一层薄尘。
当年秦家先祖守边疆,驱匈奴,护国土,曾为这片土地洒尽热血·那笔锋银钩铁画,书不尽英魂傲骨···只叹眼下,三代忠魂傲骨,一朝家门败落··官兵身披软甲,手持长戟,鱼贯而入。
名贵的花草被脚步踏碎零落成泥,枝头金铃儿没了往日清脆,像是被扼住喉咙了般,扯下入了谁人腰包·不管是玉砌狮子,还是红漆金柱,被官兵席卷过之处,皆是废墟一片。
这是照着抄家的架势来的,秦家上下仆役被推搡到角落,若有人敢反抗当即就是一顿殴打,打死不论·更有年轻貌美的丫鬟被官兵趁机占尽便宜,一片哭啼哀嚎响彻秦家上下,满目狼藉。
秦家当年也曾显赫过,老侯爷走了后,虽无往昔荣光,可有楚瑜撑着,到底无人敢滋扰生事·这些年虽然小侯爷不曾在朝中领实职,可有了楚瑜的经营,日子却是过得一年比一年富贵。
当初秦家的下人们不是没有打过小算盘,楚二爷再如何也不过是嫁进门的人,侯府的主子是秦峥,主子看中的才是真正的主母·当日孟寒衣拉拢他们时,打的也是这个幌子。
孟寒衣待人和善,这样的人做主母,自是比向来严厉的楚瑜叫人更舒坦·楚家这些下人们便也动摇了心思,跟着孟寒衣瞒天过海,险些要了楚瑜- xing -命·一朝没了楚瑜,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只能悔不当初。
……·博古架被推倒,上面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触目惊心··“你们干什么这里可是镇北侯府”秦瑶尖叫着扶住孙氏,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质问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
为首的将领抬手一挥,便有人将秦家母女俩给拖拽到庭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富贵夫人小姐,秦家母女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哭闹不休·风声传开,秦家母女多少也听到了事情缘由,心里既恨极了孟寒衣的狠毒拖累了秦家,又担忧秦峥真的因此获罪。
直到此时此刻,秦家母女才彻底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孤立无援··家里没有了顶梁柱··孙氏看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不由得悲从中来,没了丈夫,儿子入狱,只留下她一个妇人。
从前那些日子过得太过平坦,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所依仗的是什么··那根秦家的顶梁柱,已经被他们亲手砍断了··“好一个胆大包天的镇北侯府·”为首将领冷哼一声,不屑道:“孟寒衣意图谋害圣上,镇北侯府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今日府门上下一个都跑不了”·“放你娘的狗屁,我家老侯爷一片赤胆忠心,我儿坦荡磊落,凭什么这么污蔑我们”孙氏火爆脾气上来一时间竟是忘了害怕,插着腰啐了一口。
那将领眉心一皱,凶煞之气乍现,冷冷道:“无知妇人放什么厥词,当你秦家多么金贵那孟寒衣既然能跟秦峥随行春狩,与你秦家定然关系匪浅,这么大的罪名,容得下你们狡辩来人,给我把秦家上下全部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话音刚落,两个正在挣扎的仆役当即血溅当场,人头滚落三尺远。
短暂的死寂后,秦瑶尖叫起来,瑟缩到母亲的怀里,崩溃大哭·孙氏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卡在喉中,既上不来也下不去,想要昏厥过去,偏又恐惧到清醒异常·方才懂得所有富贵和权势背后是她这个后宅妇人不曾见过的危险,只是从来都有人将这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一面遮掩得太好,以至于她以为得到这一切合该如此轻松自然。
秦瑶嚎啕大哭,说到底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跟上京其他高门贵女一样,骄纵蛮横又被保护得太好,从未见过任何风浪·眼前的变故,直接摧毁了她十几年来所有的认知,曾经有多么骄横,如今就有多绝望。
母女俩就像是浮萍一样无依无靠,一时间除了放声大哭再也没了别的念头··那将领眉宇间满是煞气,漠然瞥了一眼地上镇北侯府的牌匾,一脚将其踏成两截,冷冷道:“这些人全部带走,反抗者,杀逃匿者,杀今日就算是血洗了秦府,也要找出秦峥谋逆的证据”·杀令一下,秦府上下顿时一片凄声哀啼。
满府仆役婢女哭声漫天,秦家母女绝望地闭上眼睛,涕泗横流··“多日不见,明远将军脾气见长·”·轻飘飘的话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可又意外地稳若磐石,就像是一道镇宅符,让那不见天日的悲戚散去不少,哀嚎声一瞬间也渐而熄了下去。
众人皆下意识朝声音处看去··云纹锦缎官靴一步步踏过侯府的狼藉,团花绯袍、躞蹀扣玉,衣袂绣忍冬,下摆纹牡丹,赫然是朝中公服·他面色苍白,愈发映得眸如点漆,失之凌厉,却是一片荒芜,也无风雨也无晴。
“若血洗侯府,便以瑜为始·”·楚瑜字字掷地有声,一步步走到为首将领明远将军樊乌面前·他近来消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袍竟有几分空荡荡,垂在肩头,愈发显得形销骨立,可那挺直的脊背,却给了秦府上下难以言喻的希望,像是黑夜里的一抹烛,泥潭里的浮木。
·孙氏和秦瑶眼睛一热,泪水流得更加肆意··樊将军眉头一拧,冲楚瑜微微颔首,语气仍然强硬而傲慢:“原来楚二爷还在这,不过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楚二爷莫要与我为难。”
青藤黄花梨椅摆在秦家院子里,楚瑜衣袖一拂,挑袍坐下,勾了勾苍白的唇,闲敲扶手道:“既然是秉公行事,那便公事公谈·于此之前,敢问明远将军一句,照朝中礼法而言,将军从四品武职,本官领职正二品总管大臣,承袭三等公爵……”话音一顿,骤然变冷,“明远将军见本官而不行礼,未免……失礼极了。”
“你”明远将军是朝中少有的草根出身的将军,武勇有余,气量不足,最厌恶旁人拿出身压他,而自矜如楚瑜,不仅偏要压他一头,还要压得他抬不起头。
楚瑜闲叩扶手的指尖一停,轻声道:“好一个秉公,不知将军秉的是哪家的公是大理寺还是九门提督或是御林军可有今上手谕或层层公文章程”·老侯爷曾是北门军大统领,当年得罪过太多人,如今终于被摸到这天大的把柄,想着落井下石的人不少。
虽未曾得到手谕或章程,秦家连坐罪是定死了的,如今扣住人到时候还能先一步博个露脸的机会·故而这边刚得到风声,明远将军一行人便先来压住秦家人……··楚瑜见对方不答,忍不住重重一拍扶手,厉声道:“瑜还未入棺椁,还是这侯府半个当家人,胆敢在镇北侯府生事闹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个儿的身份”·风起,吹得楚瑜衣袂飘摇,他身形一动不动,恍若六年前,白衣墨发,只身站在侯府门前,放言道:·从今日起,这里我就是当家人。
秦瑶含泪看着楚瑜的背影,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搀着孙氏一步步挪到楚瑜身后··秋月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不动声色地站在楚瑜身旁,隔在她们与自家主子之间。
楚瑜掩唇低咳几声,淡淡道:“明远将军既久而不答,想必是全都没有吧那又何来的胆量扬言血洗侯府”·明远将军面色- yin -沉道:“楚瑜,你休要在这强词夺理秦家密谋造反,刺杀皇上,你既应承了自己是秦府当家人,那就同样脱不了干系来人,一起拿下”·楚瑜低笑一声,面覆寒霜:“瑜是病了些许时日,但还不至于耳目不灵到这等地步。
我家侯爷受小人蒙蔽多年,方才糊涂至此将那不轨之人带在身旁·那女干佞小人是我侯府下人不假,可也仅是如此·刺杀之时,我家侯爷亦舍命救驾,若非如此,只怕早已被小人得逞。
便是功过相抵,皇上的意思尚且不明,将军怎就先一步给侯府定了罪”·越俎代庖,这顶帽子压下来罪名可大了,明远将军当即脸色一白,急声辩道:“非是如此,你……”·楚瑜当即拍案起身,打断他道:“既非如此,明远将军今日之举岂不放肆秦峥虽入狱,可爵位仍在,陛下一日不削爵,这里一日就是镇北侯府护国英魂尤在,秦家祠堂里牌位列列,血染沙场、为国捐躯者不下于百人,那一双双眼尚在你头顶看着。
尔,何敢”·声不高,却带着雷霆之怒,当即震慑住了明远将军在内的一干士兵·他们都是军伍出身,本就对捐躯的英魂心怀敬畏,如今更是没有一人敢动。
“还请明远将军带着你的人退十丈之外,罪名未定之前,勿动秦家一人否则……”楚瑜话至此,不在多言,一个冰冷的眼神警告足矣。
明远将军气闷,咬牙切齿道:“楚二爷好气魄,只盼着等陛下手谕下来之后,您还能跟此时一样说得出这种话来·”·楚瑜伸手,摆出个娴雅的送客姿态:“不劳将军费心,瑜这就去求陛下手谕。”
明远将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抬手道:“都撤下,退十丈”·十丈门外,官兵仍旧是围守住侯府,只要上面有一点收押的意思,他们还会倾巢而上。
但至少眼下秦府是平安的··争分夺秒的紧要关头,楚瑜哪里敢耽搁,当即命人备好马车要往宫里去··“楚二哥哥”秦瑶哽咽着唤了一声。
孙氏无颜面对楚瑜,只能靠在女儿身侧掩面哭泣··秦瑶咬了咬下唇,噗通一声跪下哽咽道:“求您救救我哥……”·楚瑜没有回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你哥不会死在我前头。”
他只剩这么一条残喘的命,多余的承诺,他给不起,也不想给了··……·上了马车,楚瑜几乎是一头栽倒在秋月身上··“二爷”秋月手心冰凉,堪堪扶住楚瑜,急声叫道。
楚瑜面如金纸,眸子半阖,缓过一口气后开始低咳起来,每咳一声脸色便惨白几分,不过多时有血沿着唇角流下,惊得秋月险些叫出声来,却被楚瑜一把捂住嘴··“别怕,是我自己咬破了唇舌。”
楚瑜长长喘了一口气,舌尖的细密的疼让他清醒了几分··秋月眼圈一红,从一旁倒了杯茶递给楚瑜··楚瑜伸手,虚弱得五指发颤,哆哆嗦嗦地接过杯子,洒了半身茶水,偏不要秋月喂过来,自己凑在唇边和着血生咽下半杯茶。
“二爷,您何苦……”秋月着实看不下去,哽咽道··杯盏从楚瑜手里滑落,他靠在软榻上,没有回答秋月的意思,只是满是倦意道:“我合会儿眼,待到了地方,千万记得喊醒我,若我醒不来,你……”·话音愈发低沉,最后未曾说完,楚瑜就撑不住昏睡过去。
秋月将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楚瑜,伸手用帕子将他唇角的血擦去·静坐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小声哭出声来··根本未曾等到秋月唤醒他,楚瑜心里搁着这种事情,自己也歇得不安稳,快要宫门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他从秋月手里接过帕子捂住脸,半晌汲取出一丝清醒,挑帘走了出去··巍巍宫阙,飞檐振翅,天边鸟雀一行,行过沉甸甸的天色··楚瑜递了牌子上去,请求陛见,果然不过片刻就被回绝了。
皇帝身旁的王大伴早些年里受过楚瑜不少恩惠,出了这种事情,着实见不得楚瑜在这风头浪尖上还来找死,只得压低声音凑在他耳畔提醒道:“楚大人且回国公府去吧,这会儿陛下怕是不想见您的……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陛下正在气头上……”·楚瑜领了这份情,颔首道:“多谢大伴良言,侯爷受女干人蒙蔽,犯下如此大错,瑜不敢求陛下宽恕镇北侯府,只求能给饶我家侯爷一条- xing -命,好来赎罪。”
说罢,楚瑜俯身跪在殿前,当即冲里面磕了三个头··王大伴没有办法,只好回去复命··楚瑜咬死了秦峥是受人蒙蔽,绝不知情,如此方能有一线希望求来秦峥一条命。
只是从正午当头跪到了日暮西斜,里面仍旧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往来官员倒是不少,自是都瞧见了跪在殿前白玉台阶上的楚瑜··不相熟的站在一旁指指点点,低语几句,生怕牵扯上关系,不敢上前来。
也有往昔交情不错的朝臣来劝说一两句,更有那旧日不和的来嘲讽几句··楚瑜只是跪着,听到劝慰,便微微低头还个礼,听到讥讽,只是垂眸不语·曾经荣辱一肩扛,走到今日,心里竟是平静如水。
·身旁议论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似不在乎被楚瑜听到,或者说本就是说与楚瑜听的··“呦,这不是楚二爷吗,怎的在这里跪着”一声满是讥诮的话带出刻薄意味。
楚瑜头也没抬,眼前出现一双云缎官靴,- yin -影压下来,有人用手指轻轻抬了抬楚瑜尖俏的下巴,被楚瑜下意识躲开··半蹲在跟前的是宁伯爷,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楚瑜看了会儿,摇头啧啧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楚瑜抿了抿干裂的唇,用嘶哑的声音道:“伯爷的话,瑜不明白。”
宁伯爷冷笑一声,嘲弄道:“秦峥谋逆还不为贼你今日为他求情,又算作什么还是说要赞二爷一声,情比金坚,今个儿是来求陛下赏牌坊的瞧不出来楚二爷还是个痴情种……”·楚瑜脸色苍白,伸手抵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宁伯爷还想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身后来人,只得匆匆起身,暗含深意道:“罢,不叨扰二爷救夫了,且祝您能如愿以偿……”·楚瑜只手撑住地面,一手捂住唇压住咳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忽然腕上一紧,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被人拽起来。
“楚瑜,你给我起来·”暗含愠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拉住楚瑜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兄长楚茗··第33章 ·楚瑜脑子嗡鸣一阵,低声唤了声:“哥哥。”
楚茗气得浑身发抖,自打从围场回来后,他便没有歇过·原本以为那孟寒衣当真是秦峥随行的下人,他虽恼过秦峥与自己弟弟之间感情不睦,但从未怀疑过秦峥会有弑君之心。
直到真儿被楚家女婢护着送来东宫之前,楚茗还在想办法保住秦峥一条命·可当从大丫鬟碧玉口中听到侯府所发生的事后,楚茗是当真恨不得侯府上下立刻不得好死。
“跟我回家”楚茗眼尾有些发红,厉声道··楚瑜挣了挣手腕,仅剩的力气不足以挣开,只得求道:“哥……你不要管我了……”·楚茗听到这话怒急攻心,高高抬起手来,巴掌快要落在楚瑜脸上前又堪堪停住,最后只是狠狠拂袖甩开了楚瑜。
楚瑜跌在地上,半晌才撑着起身,跪在楚茗面前,低垂着头,压下眼中的酸涩··“不管你……怪只怪我管你太少……”楚茗身形踉跄几下,苦笑连连,眼尾愈发泛红,给如玉容颜平添悲色:“若当年我能管束着你,你就不会执意在孝期下嫁秦峥,毁了自己一身清誉。
若当年我能管束着你,你就不会弃仕途滚在内务府那大染缸里,断了自己登阁的机会·若眼下我还不管你,你是不是连命都搭进去了”·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楚瑜十六岁那年,以会试第一名拿下会元,一场策问惊艳满上京,争相传颂,一夜纸贵·所有人都以为楚瑜将会一如其兄长那般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亲赴琼林宴,打马御街前,进翰林,入内阁,从此清贵一身,令人瞻仰。
本该如此,合该如此,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楚瑜白衣出嫁,礼崩乐坏,宁遭天下学子非议也要下嫁侯府·失了清誉,再想状元及第已是不可能,就算皇帝有心偏爱也没有办法。
楚茗曾苦心劝过弟弟无数遭:“若你当真爱慕秦家那世子,也不必自毁前途、急于一时,待殿试过了再从长计议才是·”·可当年楚瑜只是倔强道:“倘若我不能在他最脆弱之时守在他身旁,又有何资格说自己爱他,便是今后荣光一身,又能如何终究是没能好好护他一回。”
后来是楚瑜到底没能入翰林,从此没了再进内阁的可能,为了给秦峥在朝堂铺路,他自请去了关系网万般复杂的内务府,哪怕做一个弄臣也在所不惜··人说刮骨刀楚二爷是黑了心肝肺,谄媚于上,狠辣于下,搅弄朝堂风云。
可却不知,不过情痴未悟罢了··楚茗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父母辞世后,长兄如父亦如母,溺爱多余管教·一步步纵楚瑜走至今日,满腔尽是对秦家的恼恨和对弟弟的心疼。
倘若今日楚瑜肯低头向他诉一句委屈,他能头也不回就让秦家血债血还··可偏偏被作践至此,楚瑜还要为秦家屈膝跪在殿前任人轻贱,楚茗如何不恼不怒不恨·“楚家百年气节,容不得你这般自轻自贱,若你还是我楚家男儿,若你还认我这个兄长,现在,你立刻跟我回家自此秦家同你再无半分关系,生死各自有命,无需你来插手”楚茗看着眼前的弟弟,压下满目心疼,冷厉道。
楚瑜紧咬牙关,只觉得兄长的声音忽远忽近,眼前一阵阵泛黑,他竭力掐住掌心,俯身重重叩首,额头生生磕出血色·半晌,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楚瑜有愧天颜,有愧先祖,有愧父兄……”·话尽于此,其意已显。
楚茗浑身发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悲声道:“宁负尽天下,却不肯负他,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楚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楚瑜胸口气血翻腾,喉头泛腥,缓缓阖眸不言。
楚茗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去,只是脚步的虚浮踉跄却是骗不得人··楚瑜看着哥哥的背影,咽下一口血,缓缓跪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冲他离去的方向磕了个头·秦家连坐之罪是定死的了,他既然为秦家出头,就做好了一起被株连的准备。
能就此跟楚家跟兄长撇开关系,最好不过,免得连累楚家蒙羞,连累哥哥清名··……·见月升日暮,听暮鼓晨钟··楚瑜舌下压着秋月偷偷塞给他的参片,苦涩的味道充盈着口中,除却这几分苦外,竟是再无其他感觉。
身子早已不似自己的般麻木,先是膝头,然后一双腿,最后浑身上下能稍作动弹之处,恐怕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轻阖一下,长长的睫毛在风中颤颤,遮住灰白的眸··“奉天承运皇帝,敕旨——”··宫人尖细的声音像是从云端遥遥传来,由远至近,穿破耳膜,逐字逐句落入楚瑜心底。
“镇北侯秦峥播糠眯目,受女干佞不轨小人蒙蔽,念其救驾有功,不忍刑杀,剥侯爵贬为庶民,流刑三千里充军凉州……”·“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声过耳而不留,楚瑜已是听不清楚宫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隐约明白秦峥不会死了··不会死在他前面了··楚瑜微微张了张唇,想要谢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俯身叩首,浑身的骨头像是枯朽的残木,风一吹,尽数碎裂开来,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之上,一片濡- shi -蔓开,随即便是血的腥甜滋味。
急促的脚步声,谁惊慌唤他名字,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线墨香绕在鼻端,冲散了血腥味·楚瑜眸中一酸,是什么微凉滑落脖颈,苦涩发麻的舌尖挤出几个字来··哥。
回家··※·人间四月芳菲尽··一场绵绵细雨,竟是无声吹落了院子里枝头单薄的桃花,清晨丫鬟婆子来来往往途径园子,脚上绣鞋将那花瓣纷纷碾作尘。
前些天倒是暖和,真儿早早脱了夹袄,早上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今年新裁的鹅黄襦裙,熟料落了雨倒是又凉了几分·正巧了有借口摸索到了爹爹床边,一溜烟钻了进去。
楚瑜顺手将小丫头搂在怀里拍了拍,阖眸轻声道:“再过两年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腻着爹爹,这般不知羞·”·真儿捂在软被里的小脸微微红了红,又有些不甘心,小声争辩道:“是天冷……”·楚瑜轻笑一声,本想说什么,结果引了一阵闷咳出来,只得蹙眉掩唇断断续续压下。
“爹爹”真儿小小的手有模有样地在楚瑜背上顺了顺,又轻轻拍了拍··楚瑜摆了摆手,捉住真儿微凉的小手捂在手心:“无妨……咳咳……咳……”·在外间候着的秋月闻声忙进来,手里端着方才丫鬟递过来的汤药,一股浓郁的苦涩味道瞬间在屋子里散开。
“二爷,轻着些,莫要扯了伤口·”秋月两步上前,将药瓮放在一旁,扶起楚瑜来,仔细瞧了眼他额上的伤··楚瑜额头缠了一圈三指宽的白色绷带,是月余前磕在太和殿前落下的,伤口极深,又伤了头部,前后昏迷了近半个多月。
那段时间里,楚茗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弟弟,太医院上下皆是惶惶然,生怕楚瑜出点什么事,同太子妃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好在昏昏沉沉睡了半个月后,瘦脱了形的楚瑜醒了,起初几天仍旧是虚弱得不像话,又将养了一段时日这才有了些许气色。
难产在前伤了元气,- cao -劳在后,一双腿险些废了,身子骨彻底毁了个七七八八··最让人心忧的是楚瑜精神状态不大好,愈发沉默缄言,就算是面对兄长也不肯开口说话,只是兀自沉默或醒或睡。
楚茗没有办法,只得让真儿多陪着他··可怜真儿日日面对这样的爹爹,生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小心翼翼地照顾陪伴着他,乖巧得让人心疼·那绵软的白嫩小手端起大药碗,吹凉一勺勺药送到爹爹嘴边,然后窝在爹爹怀里掰着手指头将自己听过的故事尽数讲给他听,且盼着爹爹能快些好起来。
只要爹爹能快些好起来,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那绫罗裙裳,不要那金银玉石,不要街边的糖人,不要绣坊的团扇,甚至不要大爹爹……·小小的真儿终是陪楚瑜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桃花初谢,楚瑜神思渐而恢复正常,不在似从往郁郁,除却身子不大好外,眼底渐而有了几分往昔神采·只是从未问过秦家事,从未提过秦家人··似乎那些年不过是大梦一场。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真儿从袖中取出薄薄的书册,晃荡着小脚丫,窝在爹爹身旁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楚瑜喝完药,压了两口清茶,伸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小脑袋,忽觉浮生半日,能得清闲如此,实属幸事··一旁丫鬟正清扫博古架上的细尘,其中有个丫头年纪小,做事手脚尚不麻利,不小心碰落了一方檀木锦盒,只听见砰的一声响,打破了这一室的闲逸。
秋月眉心一蹙,厉声道:“怎么回事”·那丫鬟也吓了一跳,当即噗通跪下,连连叩首道:“二爷恕罪,月姑娘莫恼·”·秋月看了眼楚瑜,解释道:“新来的丫头,原本瞧着还算伶俐才调来这边做个扫洒丫鬟的,谁知道竟是这般毛手毛脚。
二爷莫怪,回头送去别的园子里先调教两年去·”·楚瑜摆了摆手:“无碍,你看着安排就成·”·国公府家风虽严,但也不会无端苛责下人。
秋月应了一声,给那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自己弯腰收拾起来··楚瑜瞧见那檀木盒摔开,里面黑色的丝绒锦布里裹着的东西露出一角,朱红绸绳,暖玉吊坠,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那被有意无意遗忘的事情,就像是压在万丈心墙下尘封的散碎典籍,只需一点风,就呼啦啦吹得满心满眼皆是。
秋月脸色一白,赶忙将那吊坠裹住塞回锦盒里,慌乱得好似比方才那小丫鬟还显莽撞,只是愈发显得欲盖弥彰··就在那锦盒即将被重新搁回博古架前,被楚瑜苍白而消瘦的手拦住。
“二爷……”秋月面无血色··楚瑜淡淡点了点头,指尖拨开檀木盒,轻轻取出那观音玉坠,收拢在手心··原来,假装释怀不过是自欺欺人,这一刻楚瑜方才明悟,他欠了自己一场了结。
第34章 ·华盖马车行过归德街,昨夜里下过雨,青石板呈一片碧色,远远瞧去竟似大块碧玉平铺十里长街,皲裂成数百节,倒映行人步履,颇显清冷萧瑟···街上那也曾盛极一时镇北侯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已经被砸烂,没了丝毫威严气势,缺了门匾的大门上不过些许时日就盘上了蛛网层层,盖了红印的封条被风吹得呼啦作响……·秋月伸手将帘子暗住,将镇北侯府隔绝在马车之外,轻描淡写道:“二爷不能见风。”
楚瑜缓缓收回手来,不再坚持··秋月沉默半晌,才道:“秦家下人全部发卖了,家产尽数抄封,秦家母女投奔本家,颇不受本家族长待见·本家怕秦家母女给他们带来麻烦,毕竟是在朝廷里犯了这等大事,难免不受牵连。
秦家母女苦求了多日,族长才同意分了个边角地给她们住下,这回倒是真的仰人鼻息了,怕是将来日子都过得不如意·”·又何止是不如意这般简单,一间简陋的小阁楼,逢风飘摇,逢雨则漏,几寸之地,一桌一床,薄衣破衾,处处受本家人的白眼,这样的日子对秦家母女来说,每一日都过得煎熬。
只是秋月懒得多言,讲太多,不过是平白污了二爷耳朵··楚瑜听完并无反应,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拢紧了身上大氅,低声咳了起来··秋月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轻顺着楚瑜腰背,道:“二爷不该出来的,这几日正是凉。”
楚瑜唇上无血色,衬得整张脸都雪白,唯有一双眸子乌黑似幽潭千丈,让人瞧不出情绪来··秋月止了声,她自是明白楚瑜此来一趟所谓何事··寒食之际,飞花之时,清明雨沉,关押在诏狱的流犯一起上路。
出了城门,等着他们的是劳苦路途和归乡无期··出了城门,官路伸着数百里,盘桓而无尽头·官差着黑罩衣腰间束扣金带,身后是锁着镣铐的流犯·春城飞花,散不开这一支队伍的- yin -郁,踏一步,便离家远一步。
城外折柳坡上停着一辆马车,在等人··衣着精贵的小厮拦住官差低语几句,从袖中取出锭子塞入官差手中·那官差眉眼舒展,笑着颔首接了,转而从身后人群里叫出一人来,提点了几句。
……·白色囚衣满是污脏,长发披散,颇是凌乱,那人手腕脚腕皆是镣铐,原本高挑的身形略显佝偻,步伐踉跄却不知是否囚衣下满是伤痕·唯有抬头间,方见几分颓败的俊色,只是抵不住满目的木然,宛如没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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