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番外 by 中华说书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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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秦暮楚+番外 by 中华说书人(4)
·撩动的珠帘晃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句“大爹爹”轻如浮絮,除了楚瑜谁都未曾听见··楚瑜手臂紧了紧,将真儿死死搂在怀中··秦峥缓缓蹲下身去,看着楚瑜怀里的真儿。
当年走的时候,尚且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一晃四年,如那雨后初成的苗苗,蹿出个让人惊讶的模样··这是他的女儿,他和清辞的女儿··“真儿……”秦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楚瑜猛地摇头,愈发搂得紧了几分·他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了秦峥,只留下了真儿·这是他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孩子,谁都不可以抢走··一双小手推开了楚瑜,真儿钻出个小脑袋,摇了摇:“爹爹,抱痛了。”
楚瑜一怔,赶紧松开几分··借着这几分松懈,真儿赶紧挣开了楚瑜的怀抱,吐着小舌头夸张地喘了几口气··楚瑜怀中一空,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险些稳不住身子:“真儿回来……”·真儿歪着小脑袋看了眼楚瑜,下一刻裙角随着她的转身似绽放的花儿般画出个圆,缎儿靴轻轻巧巧迈了两步,停在秦峥面前。
“真儿”秦峥双眸一亮,满是激动··真儿扬起小脸,粉雕玉琢的一张脸七分肖似楚瑜,其余三分尽在一双桃花眼,倒是同秦峥一模一样。
未有楚瑜一双凤眸清冷妩媚,却是格外娇俏过人··真儿弯腰福了一福,道:“不知这位大人在,方才多有失礼·”··秦峥一怔,眼中的光彩似渐渐淡去,他张了张嘴,艰难道:“真儿……我、我是你大爹爹……”·真儿轻轻挑了挑秀气的眉梢,与楚瑜当年如出一辙般的姿态,不紧不慢道:“大爹爹我爹爹是户部尚书,我大伯是君后,大伯父是今上,我怎的不记得还有个大爹爹”·秦峥双眸骤然一缩,伸出的手僵住。
真儿的声音尚且还带着孩子的稚嫩甜美,说起话来软软糯糯,柔如雪絮,可字字句句落在秦峥心底如锋利的针尖捅了个千疮百孔,不过短短一瞬,就已是疼得满头冷汗,面色煞白。
真儿一双桃花眼弯了弯,如盛满了闪烁繁星,甜甜软软道:“真儿是我闺中乳名,唯有家里人才这般唤我,大人叫起来实在不合适·小女姓楚名婳,如今是,今后亦是。”
秦峥咬紧牙关,才勉强忍住眼里酸楚,喉中似哽了棉絮万千,噎得心口疼·许久,才开口艰涩道:“楚……婳……好,好名字……”他身形踉跄几下,险些跌倒,勉强稳住,低笑两声俱是难言苦涩。
真儿淡淡挪开视线,对一旁李恣道:“恣叔叔,我爹爹身子不好,劳烦您帮忙送客·”·李恣轻轻点头,推开门道:“秦将军,请吧·”·秦峥看了眼真儿,又深深看了眼楚瑜,道:“清辞,保重……”·他转身,那个纵横沙场披血带煞的将军,竟是险些被门槛给绊倒,身影落寞得好像一条狗。
一无所有,谁又不是呢··屋子里静得几乎可以归作死寂··楚瑜看见真儿面朝秦峥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片刻后,瘦小的肩头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他上前,扳过真儿小小的身子。
小姑娘早已是泪流满面··“爹爹……”真儿泣不成声,一头扎进楚瑜怀里··楚瑜轻轻抚了抚女儿头顶,低声叹息:“傻丫头。”
真儿用力摇了摇头,哽咽道:“才,才不是为了大爹爹哭……只是,有,一点难过……”·“爹爹知道·”楚瑜苦笑,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真儿越哭越大声,断断续续道:“一会儿我就忘了,一会儿就好……”·楚瑜又何尝不心疼,可唯有此事不得两全。
他竭尽全力想要给真儿最好的,却明白有些空缺,除了秦峥竟是谁都无法弥补··“真儿只要爹爹……”·真儿哭累了,小猫一样缩在楚瑜怀里,带着鼻音闷闷道。
楚瑜点了点头,握住真儿小手,勉力笑了笑:“爹爹也……只要真儿·”·※·镇北侯府的宅子荒废多年,里面野草长了两尺高,曾悬在大门前的红纱灯笼落在院子里,被风霜雨雪褪了色,苍白的笼骨塌了大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几颗树长得四仰八叉,张狂地伸着枝桠,里面窝藏了不知多少野飞禽··丹虞蹲在院子里拔草,手心都染了一层草汁,他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被濡- shi -的额发掀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一旁隔了张小案,上面摆了一壶温茶,干活累了他便停下倒杯茶,一边喝一边等秦峥回家··打从昨个儿夜里,秦峥就未曾回来·丹虞琢磨着,许是宫宴里喝醉了,就耽搁在哪里了。
今个儿怎么说也该回来了才是,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日暮黄昏时……·丹虞看着被清理得像模像样的院子,颇有成就感地甩了甩袖子,提溜了俩食盒往隔壁院子里去。
秦家老太太和姑娘都已经接回来住了,在丹虞眼里,老太太孙氏寡言得很,打从被接回来起就每天在自己房里礼佛·秦家姑娘模样长得美,说话也客气和善,都不难相处。
送了饭过去,丹虞刚从院子里出来,就瞧见远远一道挺秀高挑的身影,玄袍无纹,简带束腰,长发梳起,只是走路有些摇摇晃晃··“哥”丹虞瞧见来人,高兴的迎上去,还未走进就闻见一股熏人的酒气。
秦峥指尖还勾了个长嘴儿酒壶,闻言点了点头:“丹虞,怎么还没歇下”·丹虞皱了皱鼻尖,嘟囔道:“怎么又喝酒了,说了多少次酗酒伤身。”
秦峥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不妨事,没喝多·”·“净会骗人·”丹虞挣出自己的脑袋,道:“哥,你去哪了”·秦峥越过丹虞肩头,看向后面的院子:“娘和妹妹怎么样了”·丹虞抓了抓头,道:“都挺好的,方才送了饭过去,估计用完就该歇下了。
哥要去看看吗”·秦峥顿了顿道:“既然快歇了,那就算了,等明早吧·”·“瑶姐姐她夫家那边……”丹虞欲言又止,他倒是听闻了一些事情。
秦峥骤然眼神冰冷,薄唇绷直:“欺负我瑶儿,不会轻饶他们·还有本家这几日送来的礼都不要收,尽数退回去·若是族里不给个说法,今后这个本家不要也罢。”
丹虞轻轻点了点头··秦峥长叹一口气,将手搭上丹虞肩头:“这几天辛苦你了,是哥考虑不周·明天哥使人去置办东西,顺带重新招买些仆役来。”
“没事的,哥·家里人不多,这些活儿我自己都能干完,用不着费这个钱·”丹虞扯着秦峥袖子道··秦峥歪头轻轻笑了笑:“以前都是你照顾哥,现在换哥来照顾你,今后你就是我亲弟弟,甭总想着亲力亲为,现在哥能养得起你,你就琢磨着怎么挥霍就成了。”
丹虞微微皱了下眉头,小声嘀咕道:“才不想当亲弟弟……”·秦峥勾着他的长嘴儿酒壶摇摇晃晃地正走着,也没听清丹虞说什么·他想或许丹虞说得不错,当真是有些醉了,不然怎的连眼前的景儿都花了。
·“哥”丹虞惊声喊道··秦峥眼前一黑,不知人事··病来如山倒,秦峥这一病倒是颇有几分来势汹汹的架势,硬是告了好几日假。
丹虞床前照顾着,秦峥状况时好时坏,烧得厉害时满嘴胡话,颠来倒去念着的无非便是清辞、真儿·偶尔清醒时,也会自言自语般跟丹虞诉上一两句昔年往事,只是大多词不达意,叫人云里雾里。
丹虞不懂那么多恩怨过往,却也明白秦峥心里有一个人,不管是出入生死间还是封爵挂帅时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人··楚瑜··于是丹虞寻了个得闲的日子,鼓起勇气决定蹲一蹲国公府门口。
第49章 ·靖国公府的大门相当气派,旁的不说,单是那太祖皇帝亲笔提的门匾都已是令各大世家望尘莫及的荣耀·朱红金钉正门,旁各有侧门两扇,八根红漆大柱,处处雕梁画栋,左右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武昂首。
丹虞在侧门前转悠了好几圈,原本是想要直接进去找那位楚二爷的,可偏生既没有拜帖也没有名刺,根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被门仆拦在外头··他琢磨着,那就在外面等着吧,总会出来的不是·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太阳都晒在头顶了,丹虞才感觉到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唤,格外饥肠辘辘。
他只好在街角买了碗面,还是磕了鸡蛋的那种·又生怕这一离开就蹲不到楚二爷了,于是买了面后干脆端了碗继续蹲在大门口边吃边等··刚低头捞了两口就瞧见有人从侧门出来,走在前头的是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人,朱红团花官服外面披了系藏青的竹纹披风,倒是显得身形俊秀挺拔。
有小童牵了一匹马跟在后面,那人回头跟小童说了句什么,接过了马缰·似是察觉到有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忽然回头,正正对上丹虞专注打量的目光··正当头的太阳有些夺目,给门前人映了层薄金,俊秀的脸庞如打磨圆润的美玉,并不锋利却处处透着种令人安心的舒坦,丹虞端着面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了……·李恣本来是想要往户部去一趟的,谁知刚出门就瞧见有人蹲在路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半截筷子捞着面还塞在嘴里,一双忽闪闪的眸子一眨不眨·也不知是蹲了多久,脸上都覆了曾薄红,细碎的汗珠儿藏在额发下面亮晶晶··“那边……”李恣刚想问问门仆那人是谁,就瞧见原本蹲得扎实的少年忽然站起身来几步朝他走来。
手里还没舍得丢下那青花大口碗··“那、那个……”丹虞鼓起勇气走到李恣面前,仰起头来,用自认为非常有气势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可能借一步说话”·李恣方才离得远瞧着不大清楚,如今站在跟前才看清少年未弱冠,容貌漂亮可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是一眼看到底的干净。
他略微迟疑一瞬,道:“不知你是”·丹虞捏紧了碗沿儿,把心一横,道:“我瞧见你从府里出来,那门仆都对你毕恭毕敬的模样,想来你就是这府邸的主人,楚家二爷楚清辞了我……我可否只借你片刻,说一说你同我哥的事。”
“你哥”李恣一怔,却不曾想原是这少年认错了人··丹虞点了点头,道:“我哥是镇北侯,云麾大将军秦峥·”·这名字一入了耳,李恣的脸色当即沉了几分,道:“你是他弟弟”·丹虞再颔首。
李恣退了一步,道:“你寻错了人,楚清辞是我家师,可你若是想同他说起你那哥哥的事,我想大可不必了,请回吧·”·丹虞愣住,做了这么久的心里建设竟是认错人了眼瞧着面前人翻身上马欲走,心急之下一把想要扯住他袖口叫他再等上一等。
恰此时李恣正要上马,丹虞一个不慎拽住他裤腰,这一挣一扯力道之大超出想象,只听只啪的一声,腰扣大开,半截裤子惨遭毒手……·……·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丹虞讷讷缩回手来,半晌,颤抖着举高手里的碗:“你饿不饿……我、我的面给你吃……”·李恣:……·活了快二十年,头一遭在捂脸和捂腚之间无法做出抉择,并因此开始怀疑人生。
丹虞心里非常内疚,见李恣一动不动,吓得赶快帮他提裤子,这一哆嗦不当紧,竟是忘了手里还端着大半碗面,咣当一下洒了李恣一裤裆··“大哥……”丹虞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李恣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兄弟,不怪你,可能是我命中注定有此劫……”·丹虞一手提着李恣裤腰,一手还捏着那只碗,哽咽道:“大哥,咋办啊。”
“这样吧,你先松手,退几步·”李恣庆幸被扒掉的只是外绔不是亵裤,不至于当街伤了风化··丹虞听话地松开手,带着哭腔道:“大哥,退、退多远啊”·李恣深吸一口气,心道先退个三十九米吧。
一辆华盖马车从府里出来,正停在门前··一只略显消瘦的手挑开窗牅上悬着的霞烟帘,先是尖秀的下颌,然后是轻抿做弧的薄唇,随即是清冷妩媚一双眸·触目惊心的美貌和一览无余的苍白,只道是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教人无端心悸。
“有……朋友在”楚瑜打量了一眼车外俩人,难得有些揣摩不透什么个状况··想来大概是日头太毒,李恣和丹虞同时出了一身汗。
“一场误会……先生先行往户部去吧,我……我回去换件衣裳……”李恣方才还觉得怕是遇到人生之中最绝望的时刻,而此时才明白,绝望从不曾有过底线。
恰如眼前这一幕竟是被楚瑜看了个一清二楚般···言罢,李恣一手提着裤子扭头就跑,洒了一路的不是面条,是一颗凋零的心··身后传来楚瑜压不住的轻笑声:“青葙,你这位小朋友很有意思,不请去家里坐坐吗”·“不、不必……”李恣挤出句话,走得头也不回。
“嗤……”楚瑜屈起手肘搭在窗牅上,笑得乱颤·半晌才勉强停住口,饶有兴致地冲傻在一旁的丹虞勾了勾手指··略显消瘦的指尖,像是被一寸寸丈量打磨出的美玉,一勾一挑,已是扯了半条魂过去。
等丹虞回过神来,竟是已经走到了马车前,隔着窗子瞧那倚在窗牅前的美人··楚瑜难得有几分兴致,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半晌才开口道:“我家青葙最是知书识礼,极有君子风范,今日倒是大开眼界叫我瞧见这般不同往日的一面,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厉害。”
丹虞蓦地脸红起来,低头讷讷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来找楚二爷的……”·楚瑜轻挑眉梢:“嗯找我”·丹虞猛地抬头,又赶忙耷拉下脑袋,指尖将衣袋绞得皱皱巴巴。
“你找我是为何事”楚瑜问道··丹虞站在马车外,仰起头来才能看到楚瑜,看到他阳光下白得透明的指尖,看到他垂落车外的一缕墨发,看到他低垂的睫毛投下的小片- yin -影,隐着风华无双的眸子。
原本思量了无数遍的话,竟是零碎不能言··楚瑜轻轻叩了两下窗牅,道:“爷这会儿有事要往户部一趟,你若是当真有话同我说,不妨上来讲”·丹虞怔怔点了点头,竟是顺从地爬上了车。
进了车中,方才发现别有洞天,鹿皮壁,虎纹毯,梨木案,锦绣榻,玲珑紫砂壶,九莲鎏金炉,车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玉竹、茱萸、旱莲……楚二爷可是体虚- yin -寒,近来有不舒坦”丹虞轻声询问道。
楚瑜半倚在榻上,手里正持着一卷闲书打发时间,闻言,淡淡一笑:“瞧不出,竟是个小大夫·”·丹虞被这一笑恍得有些晕乎乎,方才知何作惊为天人,他点头道:“我爷爷是军医,我爹是军医,我也是军医……”·楚瑜闻言笑意敛去一半,手中书卷轻轻抵在下巴上,眸子微阖:“哦军医。”
丹虞颔首,自报家门··话还未完,被楚瑜一声冷笑打断··丹虞一怔,道:“我今日来,是为我哥之事·”·楚瑜抿唇,放下手中书卷,语气薄凉:“无甚可谈。”
“楚二爷何必这般绝情”丹虞有些急了,一股脑道:“虽然我哥和二爷已经和离,可不是有句老话叫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哥对二爷的心天地可鉴。
二爷不知当年我哥是怎么熬过来的,沙场刀剑无眼,谁知何时便再也不归,每次上战场前,我哥总是念着二爷的名字·几次从战场上下来只余一口气……可他一次次撑过来,只因为心里有一个楚清辞他是流犯出身,想要走到今日所付出的又岂是常人可想……”·说道最后丹虞声音都打着颤,险些不争气得掉下泪来,他哽咽道:“今日得见二爷这般人物,倒也明白我哥为何如此一心相系,只恳请二爷能怜我哥一片心意,至少……至少不要……白白作践他的真心才是。”
炉中药香袅袅,绕出白烟缕缕··楚瑜撑起身来,缓缓开口道:“你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算算我与他姑且还能被称作夫妻的日子,又有几日好便是天大的恩情,我也还完了。”
丹虞绞紧手指头,道:“可如今……”·“你说他有千般好万般好,可若是心里不曾有你,又有何用”楚瑜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个道理他竟是用了数十年方才明白,着实愚极。
“不,不是这样的·”丹虞摇头道:“若他能安好,其余便不重要·”·楚瑜勾唇:“他倒是天赐的风流,边疆那般苦寒日子,还能得一个你来疼惜他。”
丹虞炸毛似的跳起来:“我没有”·“嗯”楚瑜鼻音勾出的音色带着令人骨酥的慵懒··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丹虞渐渐坐不住了,心意暴露,他干脆咬牙承认道:“我,我是喜欢他……”·楚瑜没说话,让人瞧不清情绪来。
丹虞硬着头皮道:“虽然你姿容无双,又是朝廷命官,还出身名门,爵位加身……可,可我也……”也了半晌,愣是说不下去那句“也不差”。
憋了半天,丹虞沮丧极了,只好道:“我是比不上……一星半点……”·一声低笑传来,惹得丹虞抬头对上楚瑜的视线··楚瑜倒是没有讥讽的意思,那些年里,遇到过太多挑衅。
或是心机重重,或是趾高气昂,或是- yin -阳怪气,这般……耿直蠢的还是第一个··丹虞蹭的一下脸色更红:“我只盼着我哥能得偿所愿,如此罢了。”
楚瑜挪开目光,窗外正是秋意浓时,风卷落红,飘在掌心·悠长一声叹息,散在无边秋色里:“人活一世,哪有事事顺遂之说·”·丹虞看着眼前人,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总听人说楚二爷如何骄矜自傲,如何凌厉逼人,如何不可一世,可眼见的却只是那无边落寞和拒人千里的清冷·苍白的掌心接住窗外落红残花,单薄的人何以为家··楚瑜轻轻收拢掌心,将残花揉捏在指尖,绞出粉色的花汁染红苍白指腹,像是融在雪地里的一抹胭脂,清香醉人。
他看着丹虞,道:“你在也好,免得爷再差人跑一趟了·这个,请你代我转交于他·”··桌屉里掏出一方锦盒,盒上雕着并蒂莲,枝叶缠绕,十分精致。
丹虞看了眼锦盒,颔首接过……·马蹄声戛然而止,眼瞧着要到户部,此番相遇才作暂别··※·秦峥手心里一层薄汗··丹虞一五一十地说完后,将锦盒推到他面前,道:“二爷只同我说了那么多话,这盒子是他托我给哥带来的。”
秦峥伸手轻轻拨开匣子上的鹤纹金锁,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匣壁镶了猫眼儿玉石,映得匣中璀璨非凡·金丝绒布做低衬,正当中摆着一玉坠。
纤长眉目无边慈悲,拈花含笑不问世人,那是一枚玉观音··秦峥心渐凉下,浑身的血都似冻住般,良久苦笑道:“他到底还是不肯……”·玉坠下面压着半副桃花笺,上书道:·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此时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寥寥几笔,秀骨洞达,行云流逸,是标准的楚家笔体··第50章 ·香木马车,粉盖软帘,四匹白马并行,倒是格外惹眼··京有玉淮山,山有云墨书院,那是楚家族学之处。
靖国公这支是楚家最为清贵的门户,除此外楚家还有嫡支旁支数十,香火倒也兴盛··真儿七岁之前家中有西席教授课业,待满了七岁后,楚瑜斟酌罢便送她至楚家族中进学。
一来家学源远流长,族学意蕴深厚,不管是他还是兄长皆是由族学教导出身,便是皇家子弟也曾挤破脑袋想来楚家族学进修··因规矩不可破,族学只收楚家子弟,曾也有皇室将子嗣过继至楚家以求在楚氏族学中学习,由此可见楚家族学地位几何。
楚瑜太疼宠真儿,一日不见恍然若失,实在受不了将女儿直接扔进书院不管不问·故而,真儿成为书院里唯一的走读生·白马哒哒哒拉着漂亮精致的小香车每日往返书院和国公府,自成为一道风景。
车厢里··大丫鬟碧玉正为姑娘整理书箱,将今日里所书功课一张张收整起来,不敢有丝毫折损压角处·毕竟这些手稿,二爷可是要尽数收编的··多年来,真儿自幼书稿手稿诗稿,都一张张被楚瑜收藏,曾亲手编作籍册。
上京皆知楚家这位嫡女才名,小小年纪灵秀非凡··真儿正捧着一块核桃奶酥糕往嘴里送,车马忽然一止,她忍不住往前一栽,整块糕点都塞进口中,噎得咳嗽两声。
“姑娘仔细些·”碧玉赶忙倒了杯茶递去,又轻轻抚了抚真儿后背,为她顺顺气··真儿摆了摆手,咽下糕点,听见外头似有动静,好奇地推开窗子,探了个小脑袋出去。
马车前停了一马,马上有一人··那马不同于上京里贵族子弟养的名马,没有玉带流苏做鞍衬,没有绕金软皮做马缰,没有银铃璎珞做辔头,也就没了一丝骄奢贵气。
·只是一匹马,矫健而威武,毛发乌中泛着紫色,这是真正浴血沙场的马,天生同上京玉栏中供人赏玩的马不同·马上一人,左手绕缰,右手中正拿着一匣。
箭袖锦衣,腰束封带,外披一玄色暗纹轻裘衣·长发竖起垂于腰间,露出整张俊美无俦的脸·弧度优美的下颌,削薄含棱的唇,双目揽日月,斜眉聚风云,神清蕴骨秀。
“大爹爹……”真儿一怔,脱口自语,声又戛然而止··秦峥策马向前,走至窗牅外,轻声道:“真儿·”·真儿本以为上次相见已是刻薄到了极点,大爹爹必然是再也不愿见她的,可如今一个猝不及防的照面,却叫人慌了神。
她垂眸,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道:“秦侯爷·”·秦峥脸上笑意微僵,叹息一声,苦笑道:“你爹爹身子可好些了”·真儿闻言,蓦地浑身一颤,怔怔抬起头来。
提到爹爹,一颗心似找到了归处,再也不似方才慌乱胆怯·是,她还有爹爹,她不能……·“有劳侯爷惦记,我爹爹身子好些了·”真儿心里难受,忍不住道:“好与不好又有何区别,爹爹常年便是那般,汤药为伴,想来也不大放在心上了。”
秦峥脸上笑意完全淡去,眸中神色黯淡,低声道:“真儿,我对你爹爹多有亏欠·”·真儿偏头笑了笑,摇头道:“侯爷多虑,我与爹爹都好,不在意旁的。”
秦峥看着眼前的真儿,曾经那个病中唤着大爹爹,窝在他怀中用软糯的声音诵千字文的小丫头已经不见了……而如今的真儿聪慧敏感,姝丽娴雅··“你爹爹将你教得很好。”
秦峥细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将她的模样一寸寸记在心里:“有你在他身边,我也就放心了……”·真儿脸上的浅笑再也维持不住,强忍着发颤的音,道:“这个自不必说。”
秦峥忍下心里苦涩,勉强弯唇笑了笑,柔声道:“你爹爹向来最是疼爱你,怕是什么都不曾短缺过·大爹爹这几年在边疆,那里苦寒没有什么好东西。
每年你生辰之日,大爹爹就亲手做个小玩意儿,权当个念想·如今回来了,就将这些小东西一并给你,你随意拿着把玩就是·”说着,将手中一方小匣子打开递了过去。
里面摆着一堆小木雕,有灵活可爱的兔子,有憨态可掬的娃娃,有漂亮精致的镯子,皆是木刻,形态可人,纹络细致,足见用心··真儿缓缓伸出手去,葱白似的指尖发颤,眼尾忍不住泛红。
僵了良久,她用力阖眸压下眼中灼热,小手用力一抬,将整个匣子掀翻··只听哗啦一声,满满一匣子小木雕撒了一地,秦峥愣住··真儿啪的一声合上窗子,声音从车中飘出:“爹爹赠我太多金银玉器,尚还赏玩不完,何须这些小玩意儿。
侯爷请回吧,今后莫要再拦真儿车驾·”·秦峥缓缓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一点点捡起地上的木雕,可怜的小兔子摔掉了一只耳朵,惨兮兮地滚了一身泥·他捡起那半边长耳朵一并小心翼翼放在匣子里,轻轻合拢盒盖。
·“真儿长大了,好好照顾你爹爹·”秦峥轻声道,心底疼得发麻··……·车厢里··真儿拼命捂住嘴,浑身颤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shi -透了衣襟,听着外面马蹄声渐远,才缓缓弯腰低低哭出声来。
“姑娘……”碧玉心疼得红了眼眶,拿帕子不停地给她擦泪··真儿忽然推开碧玉,两步扑到车门前用力推开,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下车去。
好在马车并未行驶,饶是如此也吓了车夫一跳··“姑娘”碧玉惊呼一声,赶忙跟着下车··真儿摔得膝头生疼,顾不得爬起来,就那般在地上摸索翻找。
- shi -软的泥土染脏华美的裙裳,草色沾了粉白缎面绣鞋,可她却顾不得丝毫贵女风仪,忘却了全部闺秀容态,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地上空空如也··碧玉已经跟下了车,半跪在真儿身侧,去扶她起来。
真儿被拉起来的时候,余光忽然瞧见什么,急忙甩开碧玉,再次趴在地上低垂着头,伸着胳膊在车辕下的捡起一物··“姑娘这是……”碧玉的话猛地顿住。
真儿手心里是一根钗,木钗·奶白色的木,一段磨得圆润,另一端雕出一只小狐狸的模样,蓬松的大尾巴绕着钗支,尖尖的小耳朵,灵动俏皮的模样··真儿小心用袖子擦去木钗上面的灰土,紧紧拢在手心里,压在心口上。
碧玉看得心酸,伸手扶起真儿,道:“姑娘何苦这样,若是喜欢方才留下便是,二爷又不会怪姑娘·”·真儿摇了摇头,尚有几分哭腔道:“我不想爹爹心里难过……从前年纪小尚且不懂爹爹辛苦,如今这几年却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爹爹虽半句不说,可我不是不明白……”·碧玉不再说话,姑娘心思玲珑,是半句也劝不得,可落在眼中又实在是让人心疼·思来想去,归府后碧玉还是将今日之事回禀了二爷。
楚瑜从户部回来正是有几分倦意,随便用了几口饭点就让人撤下想要休息,闻言睡意全无·静坐半晌,才道:“真儿当真如此说的”·碧玉欠身道:“是,二爷。
姑娘自小就是婢子在照顾,虽为主仆,可说句僭越的话,婢子实在是心疼姑娘·姑娘虽年幼,可却是个有主意的,除却二爷,旁人的话又不大听,婢子这才来寻二爷。
二爷若是得空,也好劝劝姑娘莫要太伤心·”·楚瑜颔首道:“你待姑娘情分我全看在眼里,这事我心中有数,你先回去·”·碧玉又是一礼,这才退下。
天色暗了,烛泪滴滴落下,凝作一团··楚瑜叹息声在屋里回荡……·※·青雀轩··门应声而开,坐在轩窗前的真儿蓦地回过神来,待转脸瞧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神色慌张地将手心里的东西拢在袖中。
“真儿·”楚瑜缓步走来,发冠除去,长发披散身后,只有一指宽的素带系在发尾,身上未着官服,只一身雪青袍子,滚了葱白纹与袖口,在烛光下倒是柔得缠人。
“爹爹怎么还没休息”真儿心下紧张,手心出了一层细汗··楚瑜走到真儿跟前,弯身跪坐下来,朝她摊开掌心··真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捂住袖口,轻退了两步。
楚瑜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温柔地冲真儿弯了弯唇角·素白的掌心里是淡淡的纹路,手指消瘦却笔直如竹··真儿眼睛一下红了,她垂下头去,抿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许久才缓缓抽出手,颤抖着将手里死死握住的木钗放在楚瑜手心里。
一声轻浅的叹息,楚瑜将真儿拉到怀里紧紧抱住,低声道:“我的傻姑娘·”·真儿哽咽道:“爹爹,真儿错了·”·楚瑜松开双臂,抬起女儿小脸,看着那双哭得跟小核桃一样的红肿眸子,问道:“何错之有”·“我不该……不该收大爹爹的东西……我……”·“嘘。”
楚瑜点了点真儿眉心,让她噤声·他拉起真儿让她背坐在自己面前,抬手摘下真儿头上珠钗,柔软的长发倾泻到手心··檀木桃花梳轻轻梳在真儿发间,楚瑜一边梳一边道:“这木钗刻得精巧,上京怕是买不到的。”
真儿看着铜镜里映出爹爹面容,平静且温柔··“真儿长大了,知道疼爹爹了,这让爹爹很高兴·”楚瑜扬了扬唇角道:“可是真儿不懂,若是你不开心,爹爹又怎会心里好过。”
“我没有……”真儿急着辩解,又被楚瑜打断··“爹爹明白·”楚瑜抬手揉了揉真儿脑袋:“只是那是你大爹爹,大爹爹与爹爹虽然和离,可那仍然是你大爹爹。”
真儿闻言眼泪忽然落下··楚瑜耐心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擦去真儿脸上的泪痕,轻叹一声道:“那年,爹爹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遇到了你大爹爹·若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爹爹,自然也就没了真儿。”
真儿轻轻抬起脸来:“为什么”·楚瑜从来将往事深埋心底,却不曾想却又这样一日,挥铲锄,亲手一点点撕开,捧到女儿面前。
他脸上一直带着浅笑,眼底映着烛光如流动的莹泽,细细将往事说与女儿听··真儿忘记了伤心,瞪大了眼睛,听得仔细··“你看,你大爹爹从小就是个英雄。”
楚瑜手上不紧不慢地将女儿的长发绾出半边垂月髻,小小的木钗插在发间,俏皮可爱·他轻声道:“现在亦是·”·真儿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木钗,转过身去,扬起小脸看着爹爹。
楚瑜将手轻轻放在真儿头顶:“爹爹能给真儿锦衣玉食,可真正给真儿一世平安的是你大爹爹,若无国之安然,何来百姓喜乐·是他用- xing -命忠魂守了河山,才有今日河清海晏,换我们一个岁岁年年。”
·真儿眸中藏着星光,像是忽然被点亮,璀璨动人··楚瑜捏了捏女儿鼻尖,宠溺道:“真儿有这么好的大爹爹,又有什么不开心”·真儿垂眸呢喃道:“可是爹爹……”·楚瑜轻轻摇头,道:“大爹爹和爹爹之间的事,与真儿无关,那不是真儿的过错。”
“爹爹·”真儿扑在楚瑜怀中,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他··楚瑜回抱住女儿,将下巴轻搁在她头顶,道:“以后莫像今日这般,若是再哭成小核桃,爹爹要忍不住去寻你大爹爹晦气了。”
真儿噗嗤笑出声来,少顷又有些愁闷道:“可是……真儿那般过分地对大爹爹,大爹爹会不会生气了”·楚瑜挑眉,轻哼道:“他敢。”
说罢又揉了揉女儿软绵绵的小脸,道:“好了,此事交与爹爹就好了,快些洗漱睡下,不然明天怕是眼睛肿得更厉害·”·真儿揉了揉眸子,听话地点了点头。
楚瑜出了青雀轩,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回到自己房中,对烛灯枯坐一夜未眠·临近天明,才提笔写下一封简信递给下属,让他送到镇北侯府··刚过辰时,就听人来报,镇北侯在门外求见。
楚瑜正和真儿对坐用早饭,闻言,无视掉女儿眼中的雀跃,冷冷道:“让他等着·”·真儿迅速吃光了面前的吃食,然后眼巴巴瞅着爹爹··楚瑜用小匙盛起粥,慢条斯理地往口中送,优雅到了极点,急得真儿险些跺脚。
磨蹭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起身,拉起真儿的手,道:“走吧·”·门前,秦峥不时朝里面看去,绕来绕去地踱步··待瞧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时,眸中一亮,两步上前。
真儿今日穿着件藕荷霓裳裙,外面系了糯白绣蝶披风,头上斜插一支小狐狸木钗,初见少女娇俏姝丽··楚瑜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到秦峥面前,道:“瑜只有一女,望侯爷悉心。”
他将自己的唯一,交付到秦峥手中··秦峥握住真儿的手,指尖触到楚瑜手背,一片冰凉,“清辞,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真儿·待晚上,便送她回来。”
真儿能够感觉到大爹爹的手跟爹爹完全不同,有温热的掌心和略微粗糙的指尖,让人安心·她抬起头来,悄悄打量了一眼大爹爹俊美姣好的面容··秦峥一低头,正对上女儿好奇又惊喜的目光,他忍不住一笑,伸手轻松将真儿抱起来一举,搁在了马背上。
战马极高大,惊得真儿“嗬”了一声,秦峥利落翻身上马,将真儿拢在怀中,披风一扯,捂了个结结实实··“大爹爹……”真儿羞赧地轻唤了一声。
秦峥心里软作一团,头一遭感到满腔欣喜,道:“真儿,大爹爹带你出去玩,这战马叫飒露紫,跑起来如箭离弦,你怕不怕”·真儿弯了弯眸子,倔强道:“不怕。”
秦峥朗笑一声:“好丫头,坐稳了·”·飒露紫扬蹄嘶鸣一声,绝尘而去··楚瑜看着离去的父女两人,下意识地向前两步,又堪堪止住脚步。
许是呛了秋日凉风,忍不住咳了起来,肺腑冷得发疼,他有些站不住身子,弯下腰去,低声闷咳··“二爷”门仆忙去搀扶··楚瑜缓了好一阵子才止住咳声,失魂落魄地看着真儿随秦峥离去的方向。
这一站,便是月升日落··第51章 ·日暮黄昏时,最后一抹斜阳将楚瑜的身影映得极长,苍白的面容染上霞光,平添艳色··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楚瑜失神的眸子忽然集起几分淡淡的光彩,他抬起头来朝巷子口望去。
骏马疾驰,策马的人神采飞扬,许是踏着黄昏的缘故,披了一身夕阳色,流光溢彩,眉眼惊艳··“爹爹”俏生生的呼唤。
真儿坐在秦峥身前,小手拢在唇边,遥遥朝楚瑜招手·荡在两侧的小绣鞋上沾了泥土,原本规规矩矩的裙裳一半掖在腰间,蝴蝶广袖用两根发带扎起,活生生改成了箭袖。
她坐在马背上,额头缀着细细汗珠儿,一双跟秦峥如出一辙的桃花眸弯成盛满秋水的月牙湾··“吁·”秦峥打了个低哨,勒住马缰,先翻身下马,然后展臂一举将真儿抱下来。
真儿刚一挨地就朝站在门前的楚瑜扑了过去,像只欢脱的小雀,叽叽喳喳道:“爹爹我回来啦”·楚瑜被真儿撞得后退两步,艰难稳住身子,一手撑住酸疼的腰身,一手抱住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圈。
好歹见真儿没事,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用袖子将汗水擦去,轻咳几声,道:“玩得一身汗,仔细着凉·”·真儿被爹爹冰冷的手一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因在兴头上,也不在意爹爹说什么,只是拉住他的手,雀跃道:“大爹爹带我去了京郊城南的庙会,竟是比上元节还要热闹,好多真儿没有见过的玩意儿。
单是供赏玩的摊儿就摆了四五道街,瞧得人眼花缭乱……”·楚瑜按住一蹦一跳的闺女,忍不住轻轻扬了扬唇角:“好好好,回去再跟爹爹细说·”·真儿显然还没有说尽兴,拽住楚瑜袖子蹦跶着:“大爹爹给真儿买了好多好多有趣的玩意儿,多的都要堆不下了。
我同大爹爹还给爹爹选了礼物,爹爹一定要仔细瞧瞧”·说着真儿扭头跑到秦峥身前,踮起脚尖··秦峥俯下身去,真儿顺势勾住大爹爹脖子,亲昵地凑在他耳畔拢住小手说了几句什么。
楚瑜在一旁看着,心里极是吃味·不过一日功夫,悉心养了这么久的掌上明珠,转眼就竟是跟秦峥这般亲密无间·可偏秦峥身上仿若有这等魔力,让一向懂事乖巧的真儿笑出那样肆无忌惮的张扬模样。
·秦峥一双桃花眸弯弯的,伸出小手指跟真儿勾了勾,也不知是作下了什么约定··“真儿,跟爹爹回去·换身裙裳,都成什么样子了·”楚瑜浑身发冷,忍不住掩唇低咳几声,打断俩人的悄悄话。
真儿依依不舍地朝秦峥摆了摆手:“大爹爹你可要记得答应真儿的事情·”·秦峥抱着双臂斜倚在马旁,闻言朝挑了挑下巴,道:“放心,大爹爹一言九鼎。”
真儿蹦蹦跳跳地回到楚瑜身旁,还不停地频频扭头朝后面看去,竟是也未曾注意脚下石阶,一步踏空,整个人朝下跌去··“真儿”楚瑜赶紧伸手拉住,往怀里一护,原本就疲乏到双眼发黑,这般一晃荡当真是脑中一痛,心口处狠狠哽了一下,呼吸滞住,整个人没了知觉。
真儿摔在楚瑜怀里,连一点皮都不曾擦破,只是被生生吓了一跳··“清辞”秦峥原本想目送楚瑜和真儿走远的身影,谁知不过几步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身子比脑子更快,他两个箭步赶到楚瑜身旁,刚触到楚瑜的手,便被冰得一个瑟缩··真儿趁这当口坐起身来,也顾不上摔得疼不疼,急急去看爹爹··楚瑜双眸紧阖,面色苍白,不过短短片刻已是不省人事。
秦峥伸手一探楚瑜额头,才发觉竟是烧得滚烫灼人·他抄过楚瑜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来,直朝主院奔去··良大夫被拖过来的时候,楚瑜已经被好生安置在床榻,额上覆着巾帕,整个人安静得似无声息。
秦峥微微让开了些身子,却不肯松开楚瑜的手··良老瞪了他一眼,扣住楚瑜手腕仔细号诊片刻·半晌才看向一旁大丫鬟秋月,询问道:“你家二爷莫不是又出门了之前他还好好应着,说是安生静养几日。”
秋月支吾半晌,才道:“倒也不曾出门去,只是今日二爷等姑娘回来,愣是在门前站了一天未歇,任谁也劝不住·”·秦峥一怔,心下酸涩·不曾想清辞这般放心不下真儿,若早知如此,他又怎敢带真儿在外疯玩甚久,分毫未体谅清辞心中不安。
真儿红了眼眶,仰头看了眼秦峥:“大爹爹,爹爹是因为真儿生病的吗”·秦峥闻言将真儿揽在怀中,轻轻刮了刮她小鼻子,柔声道:“傻丫头,你爹爹若是听到这话定然要笑话你了。
是大爹爹考虑不周,怎么能怪咱们真儿·你爹爹是担心大爹爹照顾不好真儿才会一直等着……都是大爹爹的错·”·真儿摇了摇头,将脑袋轻轻靠在秦峥怀里,用力忍住眼泪。
良老看着眼身边依偎一起的一大一小,心下叹息,道:“这沉疴多年的身子,也非是一朝一夕能好的·若能仔细上心的养着便罢了,偏在风口站一天,眼瞧着天凉了。
身子肯定受不住,着了风寒,老朽去换几副方子,待会儿差人将药端过来·”·秦峥颔首道谢,送走了良大夫··真儿趴在楚瑜床前,这会儿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
秦峥摸了摸她的头顶,宽慰道:“真儿怕是累了吧,让碧玉陪你回去休息,这里有你大爹爹守着,等一觉睡醒你爹爹也就醒来了·”·真儿扬起小脸,轻轻摇了摇头。
秦峥俯下身去,揉了揉真儿小脸:“若是真儿在这里守上一夜,明个儿一双眼定然黑上好几圈,且想想你爹爹会不会不高兴”·真儿有些犹豫,将指尖放到嘴边,忍不住苦恼地咬了咬。
秦峥扒出女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好姑娘,听大爹爹的话,好不好”·真儿不忍心让大爹爹担心,只好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大爹爹会替真儿守着爹爹吗”·秦峥含笑点头:“会,大爹爹会替真儿守着爹爹,一步都不离开。”
这辈子··真儿这才稍稍放心一些,轻声道:“那真儿听大爹爹话·”·看着碧玉带真儿离开,秦峥这才重新坐回榻前,怔怔看了良久,才伸手轻轻抚开楚瑜额前被冷汗浸- shi -的发丝。
楚瑜昏睡的模样显得十分苍白,那双凌厉的眸子一旦被掩上,就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脆弱··秦峥痴痴看了许久,才俯下身去,将唇印在楚瑜眉心,给那紧皱的眉几分抚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秋月绕过屏风瞧见里面光景忍不住轻咳一声,垂眸道:“二爷的药煎好了,方才在翁中冷了会儿,眼下温度刚好,莫要误了药时才是·”·秦峥颔首,接过药盏,道:“月娘,那灌药的法子太遭罪了,清辞身子这般虚弱,怕承着难受。
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会让他好好把药喝下的·”·秋月一怔,隐约明白几分·她有些犹豫,可秦峥说的不无道理,少顷只得颔首,转身轻声退下··屋子里很静,却极难听见楚瑜微弱的呼吸声。
秦峥伸出手沿着楚瑜眉眼缓缓抚过,最后停在他清瘦尖秀的下巴,轻轻抬起几分·药盏微倾,苦涩的汤药入了口·他俯身,手上稍一使力,将唇紧紧贴在楚瑜唇上。
楚瑜的唇冰冷,却是惊心动魄的柔软·秦峥用舌尖叩开楚瑜唇齿,温热的舌压下他的小舌,药汁以舌作桥,从秦峥口中渡至楚瑜喉中··一口接着一口,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药已用尽。
秦峥直起腰身,用指尖轻轻擦去楚瑜唇角残留的一滴药汁,眉眼间俱是化不开的温柔··“清辞……”一声清浅的喟叹,匿在夜幕里··第52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淅沥沥的雨沿着屋檐落下,敲着院中青砖碧瓦,院子里的桂树一夜洒尽满冠花,地上便铺了一层碎金,泥土里掺了醉人的香··楚瑜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傍晚,雨下了整天,叫人瞧不清时辰。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除却头还有昏沉,浑身无力外,精神倒是还好·喉咙胃里没有尖锐烧灼般疼,使人有几分诧异···他手上稍稍使劲儿,想坐起身来,却是有心无力,反倒是惹得阵阵目眩。
恰此时,一手有力的手臂从肩头绕过他整个脊背,将他拥住,仔细扶起··楚瑜一怔,秋月是不曾有过这般力气的,转过头去,便瞧见秦峥··秦峥身上的披风解开,里面只是件玄色长袍,袖口暗线绣了忍冬藤,是那毫不张扬的沉稳。
他低垂的眼睫下有层淡青,折了锋利,添了憔悴··“咳咳……咳……”楚瑜肺腑间隐隐作痛,掩唇断断续续低咳起来··不过一个低头的功夫,温茶已经抵在唇边,秦峥将楚瑜稳稳圈在怀中,柔声哄道:“别急,先润润嗓子,你一天没有进食了,仔细待会儿胃里难受。”
楚瑜阖眸稳了稳情绪,待睁开眼已是一片平静无波,他几番抬手,最后才攒出推开杯盏的力气··秦峥不敢强迫他,顺从搁下杯子,有些无措地搓着指尖衣角,轻声问道:“要不我唤秋月来,你有哪里不舒服就同她讲。”
楚瑜勉强压住咳嗽,费力低喘几声,抬手抵住额角··秦峥见他不答,便起身想去唤秋月,方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楚瑜虚弱的声音响起··“秦峥,我对你没有念想了。”
……·窗外的雨声偏让天地寂静如斯,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听得这般清晰··秦峥背影僵硬一瞬,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是熬了一宿的血丝·有水光沿着眼眶绕了绕,愈显得眼尾都染了红。
他低头自嘲般哂笑一声:“我知道·”·楚瑜坐在床上,锦被叠落腰间,退烧时发了汗,长发尚有几分濡- shi -,缠在肩头颈间·他只看了一眼秦峥,便不再抬头。
摊开的掌心是病态的苍白,他似闲来无事般用指尖沿着手心纹路细细抚过,半晌,才低声道:“十有五而志于学,二十及冠,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人生当如是……”·秦峥喉间如哽千斤,他走到楚瑜面前,低头便可瞧见那苍白指尖下的掌纹。
楚瑜忽地抬眸,弯唇一笑,端是胜过风华无数·不是少年时目上无尘的骄纵,不是后来金装玉裹的矜傲,亦不是那般凌厉逼人的艳绝·那是风过空谷,雨过青檐,走过半生的沉静。
“秦峥,我走不了那么远·”楚瑜缓缓收拢掌心,低声道:“亲近之人皆有所依,身后之事皆有所安,倒也无甚牵挂·”·“清辞……”秦峥低声打断楚瑜,已是站不稳缓缓俯下身子,眼尾殷红更甚,语气里满是乞求。
楚瑜视线未曾敛在秦峥身上,淡淡的未知落于何处,他继续道:“唯有真儿……唯有真儿……”·“不要说了……”秦峥伸手一把压住楚瑜肩头,那眸中绕了良久的水光到底是不慎砸在谁掌心。
细碎的叹息轻且浅,楚瑜淡淡拨开秦峥的手,道:“她有你一半骨血,倘若有那一日,无需你怎样,只消替我护得她安稳就好·”·楚瑜苦笑:“我也不知何故便将她教做这般- xing -子……像我,不好……”·秦峥死死攥紧手,掌心隐痛,却不及楚瑜字字句句落在心头来得叫人寸断肝肠。
“若哪年她同我这般走了弯路,且一定要拦着……哪怕使些脾气吓一吓也无妨,若她不听……请了家法亦可……总好过似我这样下场……”·秦峥别过脸去,咬牙道:“你说的,我都应下。”
楚瑜见他回得干脆,心里倒是放下一件心事,面色稍霁··“往年糊涂事良多,好歹活得明白一回,只有一句话,你听听便罢了·”秦峥看着楚瑜眼睛,指抵心口,一字一句道:“除却楚清辞,此生再无他人耳。”
楚瑜看了眼窗外,隔着帘幔瞧不清雨幕·心虽如雨凉,到底不曾再有涟漪··第53章 ·卯时,一顶顶官轿披着星辰踏着未褪去的月色至宫门。
随后停轿,行至太和殿,上早朝··兵部尚书下了马就跟礼部尚书打了个照面,两人寒暄几句一同往大殿去,远远瞧见前面有两人慢慢走着··其中一人身着朝服,赤罗裳深衣、紫织云凤大氅外袍、佩玉绶带,身形极是颀长高挑,骨秀神清。
只是明珠有尘,美中不足便是行走时有些蹒跚,腿脚不好,倒是显得脚步深深浅浅·他手扶着玉砌栏杆,身旁人却不敢去扶··楚瑜向来不喜旁人扶他,特别是这般大庭广众之下。
六部的人见了楚瑜皆是有些诧异,掰着手指算算怕是许久未见了·毕竟楚二爷是请假专业户,大家皆是习以为常,哪天上朝瞧见了才是稀罕·凑过去寒暄几句,再心里偷偷感慨一句楚家就是出美人,今天来得委实不亏。
眼瞧着到了深秋,- yin -雨连绵的不见个晴天,楚瑜犯了腿疾走路颇为费力,只是如今朝中事务繁忙,但凡稍有几分精力,他也不愿整日里旷朝,叫人压上一个恃宠而骄的佞臣帽子。
·大殿之上,文武作两列而立,天子端坐明堂,例行公事启奏谋断··楚瑜站了半个时辰便有些撑不住,腰身以下开始隐隐作痛·他稍稍垂眸,不着痕迹地负手腰窝处揉捏两下。
想必这点小动作应该不会引起陛下注意,楚瑜往旁边瞅了眼,工部侍郎借着掩袖轻咳的功夫偷偷塞了一块绿豆糕在嘴里,放下袖子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点渣·再往前边点,鸿胪寺卿正眯着眼打盹,他天生睡觉就是半睁半闭,瞧着跟认真上朝一样,万幸他没有打呼噜的毛病……·楚瑜扫了一圈,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捏腰,跟这些同僚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太敬业了。
揉捏了几下,好歹算是舒缓少许,正要垂下手,忽觉有人再看自己,许是那视线太炽热,叫人无法忽视··他顺势看去,正对上秦峥的目光·两人离得并不近,可却让楚瑜平白有种只在咫尺间的错觉。
那视线紧紧绞在他身上,寸步不离···秦峥今日亦是一身朝服,长发束墨玉冠,玄衣朱裳束大带,黑色皮履藤丝纹,袖补白虎·端是俊美无俦,打眼得紧。
见楚瑜看向他,那双不笑也含情的桃花眼里满是喜悦神色,他忍不住启唇无声唤道,清辞··楚瑜眉心微蹙,收回视线,心想朝中风气是该肃清整顿了··……·幸好虽然满朝文武都有点不太靠谱的样子,但却没有废物点心,大家在各自的领域独领风骚,今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随着大伴细长尖锐的传告声音,早朝结束·陛下走后,众人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楚瑜走得慢,落在人后·他吩咐李恣去户部替他点卯,自己也就懒得过去了,近来天不好,腰背疼得要断开似得,躺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正走的慢吞吞,忽然腕上一紧,不等楚瑜转身瞧瞧谁这般无礼,只觉得脚下一轻,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秦峥你做什么”楚瑜没想到秦峥竟是落下几步,跟在自己身后,更未想到他会有这般失礼举动。
秦峥一手紧紧环住楚瑜肩背,一手稳稳抄在他腿弯处,往怀里掂了掂,道:“清辞,我送你出去·”·自从上次国公府一番伤心透骨的交谈,秦峥已经很久没有见楚瑜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些叫人肝肠寸断的话,许是想得多了,便在那崎岖狭隘的山隙里寻到了一抹光明·人生不过数十年矣,蹉跎一日便少了一日,他生便伴他朝夕日暮,他死便随他碧落黄泉,实在不值得耗费光- yin -去痛苦思量。
“你放开我·”楚瑜面色不善,“瑜虽腿脚不好,却未曾尽数残障,这条路瑜走了那么多年,倒也未曾觉得为难过·”·秦峥只是稳稳当当迈着步子,边走边道:“清辞,我晓得你好强,只是我瞧着心里难受,就让我抱着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不等楚瑜说话,秦峥又道:“方才宫里的黄门同我说,你这腿疾还是那年……因我而起·”·“不是·”楚瑜打断他:“与你无关。”
秦峥苦笑,垂眸看了眼楚瑜,是满目疼惜:“你还跟从前一样,丝毫未变·”·“你放我下来,如此成何体统·”楚瑜有些恼,用力挣扎起来。
秦峥紧了紧手臂,生怕把楚瑜摔了,只得道:“我步子大,你瞧瞧前面已经全是朝臣·二爷是个体面人,这般挣起来叫人瞧见,怕是不好看·”·楚瑜没想到秦峥方才还人模人样的同他说那些柔软话,转眼就这般不要脸,一时忍不住骂道:“孟浪。”
秦峥许久不曾听到楚瑜骂他,竟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脚步都跟着雀跃起来,不停点头道:“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楚瑜眼瞧着秦峥越走越快,马上就要扎到人堆里了,不由得气恼道:“快停下。”
秦峥弯唇,眸子比星子还耀眼,他垂下头,轻轻在楚瑜耳畔道:“清辞若是不想让人瞧见,那就将脸埋在我胸口·我再走快些,保证叫他们看不清楚怀里是谁,咱们就走得没影了。”
楚瑜忍无可忍伸手狠狠在秦峥身上掐了一把·他心里有火,下手也重,若不是真怕失了体面,当真是想先抽一耳光上去··秦峥疼得抽了口凉气,愣是死活不肯撒手。
他心里有分寸,怕真的惹恼了楚瑜,只敢嘴上逞逞风头,却是避着朝中同僚,怕楚瑜面上抹不开··待出了宫门,秦峥才将楚瑜送回马车上,依依不舍地撒了手··车夫起初吓了一跳,以为自家公爷又病倒了,这才被人抱着出来。
待瞧见来的人是秦侯爷,自家爷又是一脸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假装自己是个木雕,什么都没看见··楚瑜刚一挣脱秦峥,就用力重重砸上车门,眼不见为净。
秦峥在外面轻声道:“清辞莫气,免得伤了身子·”·里面没有动静,下一刻一只金丝小手炉咣的隔着窗子朝秦峥砸了去··秦峥伸手一捞,接了个稳稳当当:“清辞……我权当是你送我的……”·车中一静,随即传来杯盏砸碎的声音,想来是被拿来撒气了。
秦峥策马跟在楚瑜马车后面一路,单方面完成了送心上人回家的任务··一路上楚瑜心里不顺时就抬手扔个物件去砸秦峥,车里的东西无一不金贵,看得路人瞠目结舌。
古有美人行过掷果盈车,今有二爷一怒掷千金··日日皆是如此,每逢散罢朝会,秦峥便骑着马跟在楚瑜车后,接一路金银玉器摆件·久而久之,不少百姓便蹲在路边看热闹,秦峥每接住一样,两边路人看把式般纷纷鼓掌。
竟是成就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线··第54章 ·青雀街头,一辆华盖楠木马车驶过,马车两步外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人一马··路旁的人远远瞧见便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瞅着。
两边林立的二层小楼里也似掐好了时辰般,窗子应声而开·那酒肆里卖酒的胡姬还未梳洗,面带慵懒,她倚在二楼的轩窗前,一边手拿着篦悠然打理长发,一边掩唇笑着冲楼下那一人一马喊道:“将军,今个儿得了什么宝贝”·她声音带着些许异域人的卷舌,应着晨起的软糯,听得人骨头险些酥了几分。
秦峥头也不抬,马背上挂着一只大口袋,里面已经盛了不少物件·他随手抖了抖口袋,引得路人一阵唏嘘··那胡姬笑着道:“将军这波不亏·”·路人哄笑。
·秦峥倒也不觉羞窘,淡淡道:“这算什么宝贝我的宝贝还在车里·”·“吁……”众人齐齐发出感慨声,简直没眼看。
秦峥话音刚落,一只掐丝珐琅景泰蓝瓶隔着车窗砸了出来·这可是个大件,惹得路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跟着提了心··楚瑜力气有限,那花瓶太大,不大好砸人,还没碰到秦峥分毫就半路朝地上落去。
·秦峥眼疾手快,当即单手一撑马背,身形如燕,点水似的将景泰蓝花瓶稳稳当当接在手里,足尖一踏,整个人再度腾空而起,几个花哨的翻身又重归马背,看的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好”有人带头鼓起掌来··“将军伸手越发矫健了·”·不一会儿掌声称赞响作一片,好不热闹··楚瑜坐在车里,拿着一卷书却看不下去一个字,忍了又忍,终是愤愤将手盖在案上,气恼地搜罗趁手的东西,预备砸出去泄愤。
可摸索一圈,竟是没有一个合手的,更叫人憋屈··“停车·”楚瑜开口道··车夫勒住马缰:“二爷,有什么吩咐”·楚瑜推开车门,挑帘探出半个身子,一声不吭的从车上下来,道:“你先回吧,我散散心,待会儿自己回府。”
“二爷……这……”车夫不放心,正要劝说,却见楚瑜抬手打断他的话··“无妨,这里离家不远,爷只随意走走便回去了。”
车夫看了眼后面的秦将军,有些了然,怕误了主子正事,这才应了声,驾车先归··楚瑜走得极慢,虽身处闹市,却偏有种闲庭信步的悠然·虽不会回头,却也知道五步之后是秦峥。
秦峥不敢上前,牵着马跟在楚瑜后面,只这般看着他的身影也是好的··楚瑜原本是心下烦闷,这般随意走着走着,倒是静下心来·街上人很多,卖酒的胡姬风情万种,年轻小哥擎着一支大大的草垛子,插满了鲜艳欲滴的糖葫芦,剁肉的屠夫细心地将案板擦得锃亮……·世间百态,别有滋味。
待走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楚瑜方才意识到原是碰上了早集,难怪这般热闹·这几条街俱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秦峥拽着他家体格壮硕的骏马,完全挤不进来,又担心飒露紫撞到旁人,不敢硬挤,不一会儿就眼睁睁瞧着楚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傻紫,都怪你拖后腿·”秦峥拍了拍老战友··飒露紫愤愤喷了秦峥一脸,傲娇地别过头去,心想,自己没本事追媳妇,一天到晚就他妈知道怪我。
街巷深处,楚瑜寻了个人少的拐角停下来歇息,他怀里抱了不少小玩意儿,皆是方才从摊子上挑选的·搁在从前这些小东西他都懒得看一眼,自打上回秦峥用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哄得真儿开心了好几天后,他才认真琢磨了一下。
他的小明珠原来是喜欢这些的··楚瑜将一串贝壳串成的风铃儿包起来,宝贝似的捂在怀里,转眼就瞧见拐角有个扎花篮的老人·老人指尖粗糙,满是皲裂的口子,可嫩白的竹条儿在他手里灵活得不像话,穿插抽绕,不过一会儿一只小小的花篮儿就有模有样了。
楚瑜看得来了兴致,蹲下身子拨弄着小篮子,道:“老人家手巧,这些怎么卖”·老人闻言抬头看了眼,只见摊子前蹲着个衣袍华贵的公子,那长袍曳地沾了土也混不在意,长发随着他低头姿态垂绕身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半掩住一双凤眸。
“这,这个不值钱,这小的三文一个·”老人从来没有见过模样长得这般齐整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楚瑜问道:“这只小的我要,还有没有大一些的”正巧可以把怀里的小玩意儿一起装进去。
老人点头道:“有是有的,不过摊子太小没有摆出来,公子要是不着急,容我回去给公子拿”他指了指后头的几个窄巷子,家就在里头,倒是不远。
楚瑜颔首道:“不急,您慢些,我在这等着就是·”·老人回去帮楚瑜找昨个儿扎好的大花篮,楚瑜就帮老人一边看摊子一边摆弄那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说来倒是有意思,这街头巷尾的小东西虽远不及宫里府上的物件华贵,可拿来把玩却是有趣的多,不怪真儿会喜欢·念到此处,楚瑜又不由得想起秦峥,只觉得秦峥这人怪会哄人欢心的。
正想着,肩头被人轻轻一拍,楚瑜下意识要回头,忽然鼻尖嗅到一股浓郁呛人的香味,呼吸一滞,一方帕子已经紧紧捂住他口鼻··“唔……”楚瑜屏住呼吸,死死扣住那人手腕,却为时已晚,眼前昏黑一片,怀里小东西撒了一地……·第55章 ·从黑暗中挣脱出,眼前如蒙了层蛛网,将昏暗的烛火罩得朦胧粘腻。
“咳……”楚瑜嗓子里泛酸,舌尖发麻,甜腻的熏香味道还残存在鼻端,让人胸口窒闷·他尝试着抬了抬手,腕上一阵酸痛,锁链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嗤”的一声,一道烛光由暗到明,缓缓映入眼帘·楚瑜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凝聚起来··一间石室··除却一张桌案外,再无他物。
桌上一盏梅花烛台,点着三根白烛,烛泪滑落,堆积成厚厚一层·楚瑜低头,见自己手腕脚踝处扣着锁链,缚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醒了”低哑的声音响起。
楚瑜眯起眸子,这才看见有人方才一直站在暗处,那轮廓随着走动渐而显露出来··锦缎华袍,玉冠束发,清雅绝伦·若非此处实在不是个好地方,这人当称得上一声君子如玉才是。
“璟侯爷·”楚瑜苍白的唇抿做直线,神色冰冷··璟侯爷走到烛台面前,轻轻端起,两步踱至楚瑜身前,缓缓蹲下去,伸手钳住他下颌,轻笑道:“多日不见,楚二爷别来无恙。”
楚瑜别开脸去,却挣不开璟侯爷的手,心下又恼几分:“这就是璟侯爷的待客之道”·璟侯爷手上用力,看着楚瑜因吃痛而愈发惨白几分的脸,笑出声来:“是啊,礼尚往来。
楚二爷害得小侯好苦……小侯本是诚心想和二爷喜结连理,奈何二爷不解情意便罢了,竟是三番五次逼我到死路,你说这笔账小侯是不是该和二爷算一算”··暗室- yin -冷至极,楚瑜每喘一口气,肺腑皆是刀刮般的疼,他吃力道:“是你暗算瑜在前。”
“楚二爷好手段,掐断了璟侯府所有营生,又挑拨得小侯里外不是人,直教人无法在上京混下去·”璟侯爷冷笑连连,这个把月里几乎处处不顺。
今上搞勤俭持政,朝中俸禄少之又少,满堂朝臣谁会靠俸禄过日子,哪家不是一堆田产庄子铺子·可自打得罪了楚瑜后,先是铺子接连入不敷出,最后被一个接一个被清算。
再而庄子里频频出事,佃户险些闹到顺天府去·最后便是昔日同僚个个因龃龉反目,连带着被参了几本在圣上面前··璟侯爷从往日上京数一数二的清贵高门,成了今日这等门可罗雀的模样。
这一切皆是楚瑜授意,璟侯爷如何不恼恨·“咳咳咳,咳咳……”楚瑜熬过一阵剧烈的咳嗽,费力喘息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若你那些营生做得磊落,又怎么会容易垮掉,你私开赌坊暗桩,画舫妓院,出了多少人命。
你那田庄剥削佃户,仗势欺人,压榨了多少长工百姓,又何以怪他们闹到顺天府·昔日同僚不知你面目几何,眼下既瞧清了苗头,谁又会同你为伍……咳……”·楚瑜压住咳声,冷笑道:“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
是,爷承认皆同爷扯不开干系,那又怎样你这样的蛀虫硕鼠,合该如此下场·”·“住口”璟侯爷猛地掐住楚瑜脖子,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楚瑜的脖颈纤细,在他手心里显得极为脆弱·他看着楚瑜苍白的脸因为窒息而闷出一抹暗红,如在洁白的宣纸上泼了一层朱砂,濒临死亡的美,才显得触目惊心··楚瑜眼前发黑,就在脑中意识即将抽离时,一股空气猛地灌了进来,颈间一松,额头重重撞在地上。
璟侯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瑜,不冷不热道:“你如今落到我手里,这笔账便一点点同你清算·世人皆说楚家双璧如何惊才绝艳,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我是蛀虫硕鼠,至少还能活着,不似你,指不定哪日就死在这暗室里头,烂成碎肉也无人寻到·”·楚瑜耳边嗡鸣,强打起精神,用嘶哑的声音道:“璟侯爷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当你能只手遮天了”·璟侯爷冷笑连连:“不然呢,难不成还指望秦峥来救你”·提到秦峥,璟侯爷心下又是一阵酸怒,他伸手拽住楚瑜散开的长发,强迫他抬起脸来。
“真是可笑,论门第,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我有哪里不及秦峥为何偏你眼里只有他”想到上次画舫被楚瑜拒绝,又被秦峥恫吓,璟侯爷心里便咽不下这口气。
楚瑜长发披散,衣衫被拉扯得凌乱,尽管狼狈如此,眼神依旧轻蔑,讥讽道:“论门第,镇北侯府几代英魂征战沙场,功勋稳实,你璟安侯府不及·论家世,秦峥如今的家底皆是他白手起家,积攒而来。
你璟侯爷不及他·论容貌……”·楚瑜顿了顿,故作打量璟侯爷一眼,讥笑道:“恕我直言,你不及他十之一二·至于才学,姑且算他稍逊一筹,只是无妨,便将我的折作一份匀给他,那便胜你千百筹。”
……·璟侯爷原不是心胸宽广的人,璟安侯府表面光鲜,实则不然,如今到了他这一代,已是内里腐朽不堪·勉强撑起个门脸罢了·在上京这种世家遍地走,朝臣多如狗的地界,实在数不着。
正如楚瑜那日所言,璟侯爷想要同他联姻,多半是瞧上了楚家的家底殷实··越是这般,璟侯爷便越是听不得人如此赤裸裸地说自己··楚瑜生来便是清贵的世家子弟,后天修得惊才绝艳,哪怕是不说话,也难免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
况且是这般刻意扒皮见骨的嘲讽,一个轻慢的眼神,一个弯唇的讥诮,仿佛华服下的枯骨都被觑得一干二净,直教人恨得牙痒··璟侯爷自当是如此感受,脸色- yin -沉下去,上手再度捏住楚瑜下巴,迫使他扬起头来。
“楚瑜,姑且看看自己身处何处,你当真不怕死”·楚瑜扬起脸来,勉强露出一丝满是嘲讽意味的笑来:“纸焉能掩火,杀楚瑜一人,只怕你得灭个九族来偿。”
璟侯爷嗤笑一声,竟是露出几分惨淡来:“左右不过如此,拜卿所赐,璟安侯府已经垮了·光脚的还会怕穿鞋的倒是你楚二爷……”  璟侯爷的话戛然而止,眼底的惨淡俱化作恨意,指尖暧昧地摩挲在楚瑜脸上,眼神愈发赤裸。
“说实话,就你这等脾- xing -,本侯是瞧不上眼的·也就这张脸,倒是天赐的宝贝·可你不识好歹,那边怪不得本侯使些手段了·”璟侯爷冷冷道,“只可惜上回便宜了秦峥,那药滋味如何也不晓得那- ri -你是怎样浪荡求欢,辗转人下的。”
楚瑜拧眉,厌恶地瞥了眼璟侯爷,别过脸去,不屑理会他··“无妨,你说我处处不如他,如今我便要你好好体会一番,本侯究竟是不是不如他”璟侯爷嗤笑一声,掐住楚瑜下巴,狠狠含咬住他的唇。
楚瑜双唇冰冷,骤然被堵上对方温热粘腻的嘴唇,被激得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恶心感直冲心头·一条滑腻的舌试图撬开他的齿关,肩头衣袍被猛地撕开,身体暴露在空气里,引起一阵战栗。
楚瑜死咬着牙,锁链被拉扯得铮铮作响,不一会儿便磨破手腕,一片血肉模糊··璟侯爷手上用力捏住他双颊·楚瑜吃痛闷哼一声,趁这当口,璟侯爷的舌尖滑了进去……·唇舌搅出粘稠水声,楚瑜死死闭上眸子,胃里不住翻腾。
璟侯爷几次三番探舌入喉,更惹得楚瑜几欲窒息·似是感到楚瑜无能为力的乖顺,璟侯爷心下得意,松开了钳制楚瑜下颌的手,转而探入他衣襟中,一寸寸朝下抚去。
楚瑜趁这当口,狠狠咬下齿关,腥甜的血瞬间溅满口中··“唔”璟侯爷猛地痛呼一声,伸手捏住楚瑜脖子,因吃痛发狠的一脚踹在他柔软的腰腹间。
剧烈的疼痛让楚瑜脑中空白一片,嗓子里一阵腥甜,方才那股恶心劲儿似一并赶来,待呕出一口血后,整个人蜷缩着滑下身子,冷汗沿着额角落下,已是不省人事···璟侯爷捂住嘴,拼命抽着凉气,舌尖被楚瑜咬破,若不是他反应快恐怕整个舌头都要断了。
想到这,璟侯爷先是一阵后怕,随即脸色更是- yin -沉·他抹去唇角的血,抬手提起一旁的水桶,半桶冰冷的水朝楚瑜当头浇去··入了秋,天气渐寒。
楚瑜本就畏寒,这半桶水几乎能要了他的命,骨头里是刺痛的冷意,他缓缓睁开眸子,水入了眼中,满是酸涩,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璟侯爷的冷笑声不住地在耳边响起,因舌头受伤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倒是有几分诡异的渗人:“楚二爷- xing -子傲,怎么着不让我碰你好……好,那就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总归有你哭着跪在本侯脚边求本侯干你的时候。”
楚瑜眨了眨眸子,终于抖落挂在睫毛上的水珠,闻言淡淡瞥了眼璟侯爷,不言··只一个眼神,便是无尽轻蔑和耻笑,蔑璟侯爷无望之想,笑璟侯爷痴人说梦。
璟侯爷只觉一股血气从小腹直冲上头,恨恨道:“真恨不得挖了你一双眼·”可他舍不得,他还想看这双眼里流露出恐惧无助,流露出屈辱哀求,他要看着这双眼流泪,变得可怜而卑贱。
密室里是不见天日的昏暗,徒有淌泪的白烛晃着一线光……·※·楚二爷不见了··当晚家中部曲便开始在城中搜找··秦峥是半夜才知道这事的,白日里没跟上楚瑜,便以为他故意甩开自己回家了,谁知竟会没了踪影。
接到国公府遣人来通报的消息,秦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穿周正,便跟着往国公府打听消息··活生生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便是楚瑜当真有事,也断然不会不通知家里一声就走,他的真儿还在家等爹爹回家。
秦峥越想心里越慌,好不容易才从万骨枯的战场回到了他身旁,可却眼睁睁让他消失在自己眼前·想到最后见楚瑜从马车上走下来,才觉剜心般的后悔,他该寸步不离地跟着才是。
一夜未眠,秦峥临到天明将近,私下里召集他一并归京的旧部,遣派众人去寻·誓要将上京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回来··青雀街头··昨个儿这里有集,热闹得紧。
今日倒不似昨日繁华,大清早的,连带着出摊的都寥寥无几,反倒是有几分冷清宁静··丹虞将手拢在脸前,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冰凉的指尖·上京的秋,也当真是冷。
楚二爷失踪了,这事暂且还未曾惊动上头,秦峥寻了一夜,丹虞却是知晓的·听闻昨个儿秦峥就跟到青雀西街,丹虞便大早上来这里转一转·他晓得自己人单力薄,怕是帮不了多大的忙,可眼瞧着哥那心急如焚的模样,也想着多一人总归比少一人强。
“包子哎~包子~”·吆喝声吸引了丹虞的视线,他往旁边一瞅,正赶上包子出锅,白腾腾的热气呼的一下在眼前升起,香喷喷白嫩嫩的包子一个个乖巧的在蒸笼,云里雾里的让人瞧得口水直流。
丹虞捂住咕噜噜的肚子,下意识朝摊子走了两步··那卖包子的小哥儿招呼道:“刚出笼的,要不要来俩”·丹虞点了点头,掏出银钱买了六个。
热腾腾的包子裹在折好的油纸包里,他一边吃一边走,刚绕过拐角,脖子上一紧,被人猛地拽走··“唔”丹虞一惊,下意识想要大叫,无奈嘴里的包子阻碍了发挥。
“嘘·”·丹虞后脑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努力咽下包子,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那书生身上青衫穿的松松垮垮,长发束得也不如何规矩,发丝顺着鬓间落下一缕又一缕。
他嘴角噙着笑,一双狡黠的眸子似没睡醒般眯着,俊秀漂亮的脸处处透露出轻浮浪荡的气息,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生··“嘿,旁友”那书生长臂一展,勾住丹虞脖子,压低声音道:“画子要伐”·“啥”丹虞脖子上一沉,被砸了个七荤八素。
书生原名陆枕,因家门前东边有颗歪脖子梨树,故而自称东梨先生·此人打小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偏生- xing -不羁,放浪形骸,整日里流连花丛,混出三千薄幸名。
东梨先生极擅丹青,有鬼手之称·他便全仰仗这本事混口饭吃··眼下东梨先生就是刚从青楼里过夜晃荡了出来,瞧上了丹虞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我不要……”丹虞费力抢回了自己的脖子,摇了摇头。
书生笑了笑,一双眸子狡黠如狐:“小兄弟别这么快就拒绝嘛,先瞧瞧我的画再说,保准是你没见过的好东西·”·丹虞被他连拉带拽到拐角,看着他偷摸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封皮上极是潇洒的挥出几个字,风月宝鉴。
书生嘿嘿一笑,一副不可言的模样翻开画本·嗬环肥燕瘦,千姿百态,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美人,一个个赤身裸体,正行诸多颠鸾倒凤之事,十分辣眼。
丹虞的脸蹭的炸出一片红,赶紧捂住眼睛,结结巴巴道:“不,不……”·书生用手肘捣了捣他:“怎么样旁友,我瞧着与你有缘,这本便送你了,你只消将那一袋包子给我就成。”
“我不要”丹虞耳朵都红透了,转身要走··书生一怔,见他当真是一点都不稀罕,赶紧伸手拉住他:“哎,小兄弟。
我东梨的画本可是有不少达官显贵整日里私下抢着买的,你这什么意思”·丹虞避如蛇蝎般道:“我当真不喜欢,也不想看,即便你画得再好又如何”·书生了然,将风月宝鉴重新揣回怀里,又从袖袋里摸出另外一本来。
这本还未曾上封皮·书生道:“这个给你当真是可惜了,才画了两三副,不过瞧着你面善,便给了你吧”·丹虞根本不想接,却被书生强行翻开硬是塞到他手里。
这回依然是白花花……但明显笔触更显精细,画上两人正共赴巫山·丹虞瞄了一眼正要赶紧闭眼,忽然脑子里一空,猛地瞪大眼睛···画中承欢那人削肩柳腰,风姿绰约,形胜冰雪,貌羞花月。
只是一副烟视媚行之态,眼角噙泪,长眉蹙着,口中咬一缕墨发,这等姿态太让人把持不住··可这样一等一的容颜,直教人过目难忘·丹虞倒抽一口凉气,手指都抖了起来。
书生得意道:“如何这回可是对了口味”·丹虞顾不得脸红,一把抓住书生手腕,想了想道:“你……你诓我,拿这等虚捏乱造的东西来糊弄我,哪里会有人生得这幅美艳模样”·书生挑眉,道:“哪里诓你,一来是我画得传神,二来这画中人本就生得美艳绝伦,若说起来这画中本人当是风华更胜些。”
·丹虞道:“我不信,你何时见得”·书生拍了拍丹虞脑袋:“小兄弟,哥哥我可是向来过目不忘,便是画不出十成十,也能画出个九成九来。
就昨个儿见到的这美人,瞧着衣着打扮应该是哪家的贵人,所以这画你仔细收好了,莫要叫别人瞧见,免得多生是非·”·丹虞将画捂起来,问道:“当真这样你当时如何瞧见的”·书生顺手捞走了丹虞怀里的纸包,从里面掏出包子边吃边说:“昨个儿集上看见的,好像是往嗓子眼胡同里去买东西了,那有个编竹的老爷子。
没多大会儿,又碰巧看着那美人被人扶着走了,俩人挨得老近了,嗬,就是画上的这个人·”他用沾了油面的手指头戳了戳画上另一个男人··丹虞心里咯噔一跳,将画揣进怀里就走。
书生在后面啃着包子含糊道:“旁友,撸的好再来啊……”·丹虞脚下踉跄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第56章 ·明日当头,秦峥方才归府。
一夜寻人未果,他心里愈发不安,若部下再来报未找到人,他便打算递牌子入宫,将此事禀告今上·楚瑜是朝中重臣,是楚氏嫡脉又是正经皇戚,今上必不会坐视不管。
这边刚回府,就瞧见丹虞在门前团团转··“哥”丹虞瞧见秦峥,赶忙上前去,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秦峥低头一看,眉头一皱,正想斥他这当口还玩闹,下一刻又忽的愣住。
他将手中画册展开,仔细看去,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渐渐- yin -沉下来··丹虞气喘吁吁地将那书生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秦峥听··秦峥脸色愈沉,一双眸子里竟满是杀意,看得丹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楚二爷他……”丹虞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秦峥将手中的画册捏在指尖,骨节紧得泛白,他再度飞身上马,抬手召一旁部下,冷冷道:“去找那书生仔细问清楚昨天的事,定要他说个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他,今后若在敢画一笔楚瑜,本侯亲自剁了他的手·”·“是,将军”部下领命离去。
秦峥又下令道:“召五十亲兵随我去璟安侯府”·青石街马蹄声,满是肃杀之意,疾行在这青天白日里··璟安侯府自上一代老侯爷没了,便一直走下坡路,全凭着昔年剩余那点清贵来维持个体面,实在算不得鼎盛。
府门在城北,地界也有些偏,一副人烟稀少的模样··秦峥这五十亲兵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干将,个个都是同他沙场出生入死的男儿,皆能以一敌十·待到了璟安侯府,那亲兵上前扣门,半晌里面才有门仆应声来开门。
这厢门刚开,秦峥直接策马带人闯入府中··“大、大胆何处悍匪竟敢私闯侯府”那几个门仆吓了一跳,呵斥道。
秦峥一路策马入府,冷冷抛下一句:“镇北侯秦峥前来拜访璟侯爷,如有失礼之处,还请璟侯爷……”话说着,飒露紫已经踏入璟安侯府大堂之上,当门巨大的盆景被马蹄撞得应声而倒,随着哄然一声巨响,秦峥话音落下:“……海涵。”
……·密不透风的石室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昏黄的烛光映出半面石壁,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是挑染的布匹上绣出的暗花··璟侯爷坐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条染血的鞭子,神情悠闲地用脚尖挑了挑楚瑜的下巴,低笑一声道:“楚清辞,都这当口了,你还能撑几时”·楚瑜伏在地上,披散的长发被血浸又干涸成一缕缕,遮住半边脸庞,露出触目惊心的苍白。
身上华贵的衣袍已经被血色沾污,因鞭笞变得褴褛不堪,露出的寸寸肌肤皆是血迹斑驳,伤口遍布·被血染红的指尖闻言动了动,再没了别的声息··璟侯爷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子,柔声哄道:“楚清辞,你求我,求我干你。
我这就把你抱出去,给你洗干净身子,给你吃饱喝足,给你仔细养养这一身伤·你只消好好伺候我就成,嗯好不好”·楚瑜抬眸,眼角下沾了血,宛如一颗明艳的泪痣,竟是有种别样难掩的凄凉美艳。
他费力伸出手去,缓缓勾住璟侯爷的脖子,声音微弱:“求你……”·璟侯爷小腹一紧,被楚瑜两个字勾得身下起了反应,他急急凑近些:“求我什么”·楚瑜呛咳一声,蓦地一口血喷了璟侯爷满脸。
璟侯爷眼前一红,还不等反应过来,就听见楚瑜一声冷笑··“求你……少在这里恶心爷……”·璟侯爷勃然大怒,一把将楚瑜搡到地上,粗暴地将他双腿分开,跻身上去:“我看你嘴硬到几时,你不求我,就干到你求我。
你这自诩清高的贱货,当年做总管内务府大臣时,不也是夜夜欢场,且拿出几分本事来伺候伺候我·”·楚瑜失神的眸子怔怔看着头顶漆黑冰冷的石壁,指尖无力地搭在锁链上,璟侯爷滚烫坚硬的下身抵在他股间,没有任何前戏就那般干涩地横冲直撞硬往里顶去。
·石门前的乌铃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催命般的声响惹得璟侯爷惊了一惊,他本不愿理会,奈何那铃声太紧,一副事出紧急的样子··璟侯爷眼瞧着就能将楚瑜真正地据为己有,可这当口被打断,着实叫人不爽。
他脸上嘴里都满是血腥味,忽也觉得失了几分兴致·如今楚瑜已是案上鱼肉,如何揉捏切剁都是自己随心所欲的事,不必急于一时··“莫急,待本侯回来,再好好同你顽。”
璟侯爷起身整了整衣衫,轻轻捏了捏楚瑜脸颊,这才离去··始一出密室,就见亲随在外头急得跺脚··“侯爷,出事了”·……·璟安侯府,大堂。
那名叫金玉满堂的盆景好不凄惨的倒在地上,土屑碎瓷撒了一地,整个厅堂便显得一片狼藉··秦峥负手而立,待听见动静,方才转身··璟侯爷方才草草将脸上的血迹擦去,换了外袍,可一身的血腥味又怎能瞒得住沙场打滚、刀尖舔血的秦峥。
只见秦峥脸色- yin -郁更甚,·“听闻云麾将军造访,却不知竟是这等架势,怎么镇北侯府拜访之礼竟是强闯私宅,随意打砸吗方才小侯还不信,以为是哪里来的匪贼胆大包天冒充镇北侯了。
眼下瞧着竟是大开眼界了·”璟侯爷讥讽道··秦峥冰冷的目光落在璟侯爷领口处,那里分明隐着一丝血迹:“军伍中人,难免- xing -子急躁些,璟侯爷多多担待。
不知璟侯爷方才是在做什么,平白让秦某搅了”·璟侯爷轻笑一声,道:“无甚,前些日子得了个漂亮的摆件,方才正在赏玩罢了·”·秦峥眼神杀意更显:“明人不说暗话,昨日璟侯爷可是去了青雀街,有人瞧见你与我家清辞从青雀街出去。
自那之后,清辞就不见了踪影,此事可是真”·璟侯爷故作诧异道:“楚清辞小侯记得将军早就跟楚二爷和离了,何时竟是又有了干系”·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清脆嗡鸣,三尺长剑泛着秋意寒光已经紧紧贴上了璟侯爷的颈侧。
秦峥浑身杀意乍现:“干你娘的,再给老子瞎哔哔·楚清辞跟我有没有干系不重要,就问你一句话,人是不是在你这里”·当年秦峥就是纨绔中的翘楚,翘楚中的霸王,后来在沙场磨去了一身骄奢气,反倒是将剩余几分不清理的混账态度发挥得淋漓尽致,人前人模狗样大将军,人后活脱脱一个兵痞。
璟侯爷见惯了八面玲珑的人虚与委蛇,倒不曾真的遇到这样上来就干的,当即愣了愣,道:“即便尔为将军,如此擅闯私宅,以剑相胁也……”·“闭嘴。”
秦峥压了压剑锋,在璟侯爷脖颈上割出血痕,一双桃花眼里带着令人寒颤的杀气,一字一句如冰窟里掏出来般冻得人骨头渣子都疼,他道:“老子当年就是用这柄剑削了戎卢首将的头颅,碗口大的疤,血能窜出个一丈高。
你猜我有什么好怕的削了你的脑袋,大不了再流放个三千里,待过个四五年,老子还能杀回来,你信不信”·璟侯爷脸色煞白,是当真知道怕了,遇上了个不要命的硬茬。
他负在身后的手给亲随打了个手势,然后赔笑道:“将军有话好好说……小侯定知无不言,知无不言……”·秦峥手上再施三分力,道:“休与我周旋,没功夫。”
璟侯爷颤颤颔首,道:“好,好……我说,我说就是……昨个在青雀街……”他似回忆般,结结巴巴,拖拖拉拉,一点点说起。
秦峥沉着脸,正耐着- xing -子听他说辞,忽然听见一阵喧闹,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割向璟侯爷·身后亲兵来报:“将军,后面有处偏院走水了”·心忽然被提起,秦峥脑子里猛地空白一瞬,一种难言的恐惧袭上心头,他手中的剑应声滑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清辞……”秦峥低喃一声,蓦的一声长哨,飒露紫嘶鸣而至,待他上马,已是朝外疾驰而出··不待亲兵反应过来,就见秦峥的身影已经迅疾如闪电般消失不见。
第57章 ·废弃的偏院,火势滔天,滚滚黑烟铺盖了天日··璟安侯府的人吆喝着走水了,手里摇摇晃晃拎着个破桶,装了个半桶水沿着墙边草草一泼,连点火苗都浇不灭。
秦峥策马赶到的时候那宅院半边都烧塌了,老宅子的梁木都朽了,烧起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他匆匆翻身下来,心里砰砰直跳·若那东梨书生不曾说假话,楚瑜的失踪跟璟侯爷脱不了干系。
方才一个照面,璟侯爷话里分明已是漏洞百出,秦峥心下更是坐实了怀疑··绑架朝廷命官,这事若是被人查出来,璟侯爷怕是真要搭进去九族·今日被秦峥找上家门,璟侯爷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几分鱼死网破的意思。
深知这事怕是瞒不住,便示意亲随干脆纵火毁尸灭迹,到时候再来个死不认账··偏院之下便是关押楚瑜的暗室,亲随开了暗室门,砸了酒坛进去,便是烧不死也能活活呛死里面的人。
火舌嚣张地舔舐着天际,朽木被烧断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几个家丁还在那里拎着小破桶泼水··秦峥觉得这火起得蹊跷,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他下意识朝火势极大的宅院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无尽火海中。
脑中有什么声音在不停叫嚣着,似无形的线指引向火海深处··“清辞”秦峥高唤一声,劈手夺下身旁仆役手里的半桶水,往自己头上一浇,浸了全身。
“将军不可”·秦峥的部下跟着赶来,来不及拦住,就瞧见秦峥将披风匆匆一裹,整个人压低了身子一个翻滚闯入了火中··众人皆是一惊,当即道:“速速救火”·……·滚滚浓烟迷了眼睛,秦峥压低了身,摸索着朝里面走去。
这老宅子里头倒是宽敞,许是不住人的缘故,里面的物件倒是没有多少,这使得里面的火势倒不似从外面瞧着那般骇人···“清辞咳,咳咳……清辞……”秦峥半掩住口鼻,顶着浓烟呛咳呼喊着楚瑜。
火海里没有半分回应,秦峥并不确定楚瑜是否在里面,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后悔来闯这一趟·若楚瑜不在最好·若楚瑜在,哪怕同他死在一处,也是值得。
火势愈演愈烈,秦峥开始觉得眼前泛黑,呛咳不断,他踉跄两步,脚下一空,竟是整个人朝后面栽去·那是数十台阶,一路滚到底,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秦峥心下跳,猛地翻身起来,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看到了一人伏于地上。
褴褛的衣袍,凌乱的长发,消瘦的身形,毫无声息··“清辞……”秦峥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将地上的人抱到怀里,探了探鼻息,还有一线。
外面火势不容迟疑,秦峥抽出佩剑,暴喝一声,重重朝锁链砸去·刃链相击,爆出清脆的声响和火石一现·秦峥虎口处当即震裂,迸出星星点点的血··又是一个剑起剑落,秦峥整条臂膀都发麻,只听当的一声,锁链被斩断。
秦峥换右手至左手,又是几声暴喝,拼着废了一双手硬生生砸断了楚瑜手腕脚踝的镣铐··这般动静竟是让昏迷中的楚瑜清醒了几分,他的头抵在秦峥怀中,伸手紧紧攥住秦峥领口。
“清辞……咳……别怕,我带你出去·”秦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住楚瑜,再看那滔天的火,竟是没了半分犹豫和畏惧··火中看不清方向,楚瑜眼前只有黑暗,四周的灼热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被秦峥按在怀里,耳畔只能听到那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声如擂鼓般震得他愈发清醒。
·只听见轰然一声,似有倒塌的房梁砸下来,楚瑜被那- shi -透的长袍蒙住了脸,看不见外面情形·他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秦峥死死护在怀里。
头顶传来秦峥重重的闷哼声,随着那踉跄的步伐,楚瑜险些从他怀里摔下去··只是那锢在腰背、腿弯的双臂依然是紧紧的,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楚瑜想开口唤他,可嗓子里是火烧火燎的剧痛,急火攻心下竟是喉中一甜,呛出一口血。
最后一丝清明消失殆尽,这回是无妄的深渊··……·秦峥的亲兵提水救火,竟是真的将火势压了下来··随着一桶水压出一道灰烬残路,秦峥的身影竟是隐约从滚滚浓烟里疾走而出。
“将军”·亲兵一桶水给秦峥当头泼下··秦峥跪下身子,重重喘息几声,还不等开口,又是一桶水淋了下来··“咳咳咳……咳……”·“将军你没事吧”亲兵说着又是一桶水要浇上去,被秦峥一把扣住手腕。
“成了……”秦峥缓了口气,闷咳几声:“别给我淹死了……”·“将军你身上受伤了”亲兵上前去扶秦峥。
“无事·”秦峥手臂上的衣袖被烧烂,红肿扭曲的伤痕盘踞在上面·只是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方才硬扛了一处断梁,背上早已是血肉模糊一片,疼得麻木了而已。
秦峥顾不得这些,小心将怀里人放下,轻轻掀开衣袍·里面的人虽未受到火势殃及,可那一身被折磨出的伤痕更是可怖·方才暗室里瞧得不真切,如今看清楚瑜的模样,秦峥脑子嗡鸣一声,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背过气去。
染血的手轻轻抚上楚瑜苍白的脸,秦峥阖眸死死咬紧牙,咽下万般情绪,忽的重重一拳锤在地上,砸出个深坑,暴喝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他娘的找御医”·第58章 ·深秋一场雨。
璟安侯府烧了三处偏院,那一场死里逃生的惊险被雨水冲刷去大半·断壁残垣似映照了璟安侯府即将颓败的未来··绑架重臣,滥用私刑·只这两点足矣剥去这传承几代的爵位,落一个图谋不轨的重罪。
剥爵贬做庶民,璟侯爷交办大理寺审讯,侯府上下发卖流放,一夜之间白印封朱门,上京再无璟安侯府··百姓不知其间是非,却是见惯高门兴衰不过一瞬间,无不感慨叹息,心道不若生于普通百姓家,至少自己个儿这小日子还是过得安稳的。
国公府··太医署里几位资历最高的老御医轮流坐镇,稀珍药材流水般送来,花了三五日方才看着楚瑜脱危,手把手给捞回了一口气·几位年纪大的御医已经扛不住告罪退下了,好在楚瑜眼下情况稳定了些,由几个年轻得力的御医守着就成。
秋雨接连下了几日,淅淅沥沥,青砖琉璃瓦被敲得叮咚作响··秦峥踏入国公府的大门,将身上的满是血腥气的袍子解下来扔给亲随·雨幕将他眉眼中的冰冷融去许多,那些锋利的棱角似乎在清风秋雨里变得渐而柔和静谧起来。
他是从大理寺诏狱回来的,璟侯爷交与大理寺后,他本无资格再插手此事·可到底气不过,那天他几乎想不到自己是如何将楚瑜抱回来的·楚瑜身上的伤口已经和褴褛的衣袍长在一处,撕开布褛便如同掀开了皮肉,血染红了床榻。
秦峥亲自给楚瑜处理的伤口,那原本冰绡般的肌骨被糟践得不成样子,布满了鞭痕·腰腹间满是淤青,身后的椎骨裂开,俱是殴打所致··秦峥用帕子擦遍楚瑜身上每一处伤痕,最后甚至看到他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肉上有一块形如梅花的烙痕。
每一道伤口,似都无言诉说着楚瑜曾经遭受过怎样的屈辱和凌虐··于是秦峥向陛下请了一道旨意,想去“探望”一下璟侯爷··陛下准了··大理寺的人看见陛下的手谕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耳朵一堵,权当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任由秦峥进去后,里面传来惨叫连连··秦峥出来的时候,璟侯爷也只剩下一口气,给大理寺行个方便,免得人家难做···后来大理寺的人去探看情况,那曾也清贵一时的侯爷已经惨不忍睹了。
浑身上下无一处好肉,褴褛得裤子退至脚踝,大腿内侧被匕首生挖去一块肉,至于下体,竟是被阉割··大理寺的狱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默默记下秦将军大名,今后不可招惹。
……·府中··秦峥穿过雨幕,借着秋风吹散身上的血腥味,刚到楚瑜居住的别苑里,就瞧见秋月从屋里匆匆推门而出··“秋月”秦峥走近才瞧见秋月手里是收拾过的碎瓷,她双眸有些泛红,险些撞到秦峥身上。
“侯爷……”秋月忙后退两步,欠身一礼,欲言又止道:“侯爷……进去看看吧,方才二爷药又全吐了一回,今个儿不大好·”·秦峥心头一紧,匆匆颔首,推门进去。
屋子里满是氤氲的药香,外面是秋意凉爽,屋中却是有些闷热·地龙早早烧了起来,壁角还搁着炭火盆,窗牅上挂着厚厚的月华锦帘,密不透风··绕过八扇屏风,垂花床幔掩着一张床。
榻前守着的是李恣,那在一旁滤药的是丹虞··“哥,你回来了”丹虞一抬头瞧见秦峥,忙起身招呼··背着身的李恣正用帕子给楚瑜擦去唇角的药渍,闻言脊背僵了一僵,缓缓放下手中的巾帕,状似不经意般地让出个位子来。
“嗯·”秦峥点了点头,两步上前到楚瑜床前··楚瑜面色煞白,一双眉头紧蹙,薄唇没有半分血色,有些固执地抿起·他浑身有些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发丝紧贴在脖颈间,瞧着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秦峥低了些身子,在楚瑜耳畔轻声道:“清辞,我在这·”他用手轻轻拨了拨楚瑜的指尖,将他的手扣在掌心··楚瑜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反握住秦峥的手。
秦峥俯身轻轻压了个吻到楚瑜眉心,看着那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李恣别过脸去,攥紧手心一动不动·这些日子里,楚瑜不曾清醒过,喂药擦身这些事情,皆是秦峥做的,从不假手于人。
旁人倒是想要插手,可楚瑜虽昏迷着,却极是抗拒旁人的碰触,哪怕是自幼侍候他的秋月也不行·唯有对秦峥,极尽依赖··“哥,药好了·”丹虞将滤好的汤药递到秦峥手里。
·秦峥只手接过,在唇边小心试了试温度,这才用软枕垫在楚瑜头下·他伸手拂开楚瑜耳畔的发丝,轻声道:“清辞,我喂你喝药·你听话,把药喝了就好了。”
李恣咬紧牙,眼尾有些泛红,袖子上一紧,被人拽了拽,他回头瞧见丹虞冲他使了个眼色··“走·”丹虞低声道,不由分说拽住李恣,将他拉出屋子,合上了门。
……·院子里的贵重花草因着下雨的缘故都给搬进了里,剩余那些耐寒的也被连绵秋雨淋得东摇西摆,平添萧瑟··丹虞索- xing -将手中的药瓮举起,倚在回廊间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接外头的雨水。
李恣瞧见,不由得伸手去拉他:“接它作甚,当心- shi -透了衣裳·”·丹虞被拽回来,晃了晃刚刚盖了底的雨水,道:“无根水,用来煎药最好。”
李恣道:“那也得宫里几位御医点头才成·”·丹虞想了想,道:“太医署里的御医都是顶好的医师,自是医术超绝·只是天下之大,医之道茫茫无涯,谁能说旮旯一隅里就出不得济世良方”·李恣沉默一瞬,忍不住弯唇一笑。
“你笑什么”丹虞问道··李恣伸手接了满掌心的雨珠,道:“笑你不知羞,拐着弯夸自己·”·丹虞也不恼,只是道:“你定是觉得我说的有理。”
李恣甩了甩掌心里的雨水,朝丹虞头顶拍了拍,看着一滴水珠跐溜就钻进了丹虞衣领里,冷得一个哆嗦:“你方才拉我出来,就是想同我闲扯”·丹虞避开李恣的手,道:“是,也不是。
你方才那模样,我只怕你同我哥呛起来·恕我直言,我哥当年可是削人头跟切瓜似的·”·李恣没说话··丹虞以为他是生气了,忍不住拽了拽他衣袖,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你莫要觉得我傻。
你待楚二爷的心意,我是瞧见了的·”·“那你呢当真这般毫无芥蒂”李恣下意识反问一句,又堪堪住了口,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丹虞一怔,被乍然揭了心事,一时也有些哑然··“抱歉,我非是故意……”李恣低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互插刀··话音未落,就瞧见丹虞捧着药瓮忽然就冲他弯眸一笑。
丹虞正是少年风华正茂,人又生得水灵俊秀的模样,这般一笑颇有几分灿如皎月的神采·饶是从来都将目光放在楚瑜身上的李恣,也不由得为之失神一瞬··“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哪有那么多刚刚好,更多的是像你我这样的,不是吗做人便同行医一样,尽人事听天命,不强求·”丹虞道··李恣看着面前的丹虞,不知可是同命相怜的缘故,竟当真被他开解出几分豁达来。
他正色一礼,道:“那你今日便当得我一言之师·”·丹虞忙避开李恣的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一言之师可使不得,其实上回的事一直想同你道歉的……我思来想去,那天应该帮你洗裤子才对。”
李恣的脸蹭的红了一片,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丹虞浑然不知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见李恣不说话,还当他对那日的事耿耿于怀,有些忐忑道:“那……那个,若你还介意,我现在也是可以帮你洗的。
别的裤子也成,没有裤子上衣也成……要不,里衣亵裤我也可以啊……哎哎,大哥,你别走啊”··李恣两步窜逃出去,消失在回廊转弯处……·※·药炉里燃着安神香,袅袅药烟飘做一缕,雨声显得屋子里更是静谧。
秦峥喂完最后一口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竟是有些不舍得起身·他轻轻撬开楚瑜齿关,一寸寸细细吻过唇齿,反复流连在他唇瓣上是不肯离去·直到楚瑜有些气闷地皱起眉头,秦峥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他。
尽管楚瑜还是昏迷不醒,可秦峥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他那原本已经舒展开的眉头又重新蹙起,甚至无意识地朝被窝里缩了缩,让那锦被盖着自己嘴巴,闷住半张脸进去。
秦峥失笑,伸手拥住楚瑜,轻轻拍了拍,道:“好了,我的错,我不闹你了·”·或许楚瑜打心里不大相信秦峥的鬼话,依然维持着这一点点不高兴··秦峥亲了亲他眉心,凑去耳畔同楚瑜商量道:“若不想我总这般欺负你,那你就醒来。”
楚瑜睫毛都不曾扇动,只是安静昏睡着,浑然不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秦峥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晌缓缓散去……·风吹窗牅,屋子里的热度忽然叫人连眼睛都有些许闷痛。
秦峥将楚瑜的手心轻轻贴在自己脸侧,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呜咽得如同窗外不成声调的檐下落雨,带着发冷似的颤抖· “醒来吧,算我求你了……”·第59章 ·微寒值秋雨,朦胧天欲曙。
待到雨歇时,秋已深··秦峥在上京领北门十四军职务,当年老侯爷也曾领过北门军的职,曾有不少旧部老将已是北门军中元老·秦峥接手起来,倒也无甚麻烦,格外应手些。
这些日子秦峥除却在北门军衙司外,便只往靖国公府跑·楚瑜这些天来情况倒是见好,只是迟迟不见醒来,御医也无法,只能用药温养着··这日里,秦峥从衙司回来,方一进大门,就见那门仆迎上前去,急急忙忙对他道:“侯爷,我家二爷今个儿大早就醒了”·秦峥脑子嗡鸣一声,整个人似阵风般连回应都来不得给一个就消失在回廊里。
屋中··药香袅袅,许是地龙烧得太旺,反倒是有些许闷热··秦峥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心里起了一层薄汗,屋子里人倒是不少,几个老御医都在··只是静,死一般的静。
于是那行走的步子就更显突兀,秦峥甚至听得见自己如雷般的心跳··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楚瑜··他当真是醒了,却同往日无甚区别,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微弱。
只是一双眼睛是睁开的,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想什么般,怔怔看着头顶的帘幔··“清辞·”秦峥走过去俯身在他身侧,心跳如雷下竟是让声音都跟着颤了颤,他伸出手,想像平日那般去握他的手。
还未碰到又有些迟疑,怕得来的只是抗拒,于是那手缓缓握紧,捏了捏楚瑜袖口,小心翼翼又不肯撒开··楚瑜睫毛猛地一颤,偏了偏头,看向秦峥。
秦峥这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双凤眸清冷而妩媚,仍是往昔风华,只是眸色泛灰,毫无焦距·分明是朝他看过来,可竟如同寻不到人般茫然,不知落向何处。
“清辞”秦峥怔住,一把扣住楚瑜肩头,急切朝他看去··楚瑜皱了皱眉头,肩上有伤,秦峥这般一碰,疼得紧··秦峥忙松了松手,轻轻捧住楚瑜的脸,道:“清辞,你怎么了”·一旁御医轻咳一声,有些怯怯道:“秦侯爷……楚大人他身体经年孱弱,气血瘀阻、肝肾- yin -血亏虚,常年伴旧疾沉疴。
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因着天气- yin -寒,那浑身伤口不见愈,反复高烧数日·今朝我等观其舌色,探其眼底,已是不足见光,怕是……目盲了·”·轰的一声,如晴天旱雷,炸开在秦峥心头。
他听到耳畔长鸣,眼前有些目眩,险些坐不住··“怎么可能……”秦峥喃喃自语,再顾不得迟疑,紧紧握住楚瑜的手,死死盯着他,“不可能,清辞你看着我,清辞,你能看到我吗”·御医怕秦峥失控再伤了楚瑜,忙拦住他道:“侯爷,楚大人自醒来便未开口说过话,我等方才号脉检查一番……怕是在那火里,被烟呛熏了喉咙,伤了嗓子,致使口哑。”
秦峥怔怔看着御医,似不能明白他所言··他的清辞好端端躺在这里,已经醒了过来,怎会目盲口哑怎么可能··砰的一声,案几四分五裂,崩碎一地。
秦峥猛地起身,脸色比身上玄衣更显- yin -沉,周身好似笼了窗外秋寒·他不知自己当如何,这样的结果如何才能坦然接受·不能··不可能。
那是楚瑜,出身高门世家,合该在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长大,合该金银玉器掷响把玩,合该高居朝堂手掌钱权,合该被旁人所仰视被人捧在心尖崇爱……·若不是遇到他,楚瑜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秦峥一双眸子通红,他踉跄起身扣住床柱一角,道:“他不能如此,这世上既有岐黄之道,便是用来治病的不是吗·你们这般同我说,我是半句听不得·我只问你们,怎么才能治好他”·御医面面相觑,道:“侯爷,医者有能医有不能医,生老病死皆是命数。
我等既奉陛下之命来为楚大人医病,自当竭尽全力·楚大人身有旧疾是常年沉积,如今不适下重药,只能温养·眼口能否恢复,只能是三分补养,七分天意……”·秦峥心如刀绞,寸寸丝丝皆是血,御医的每一句话都如刮在心头,一点点压垮所有的理智,直到崩溃无法自持道:“莫拿这些话搪塞于我,我只问你们如何治好他”·那玄衣广袖拂开,寒意更胜。
一时间竟是有杀气浮现,屋中温度都跟着降了不少···就在御医纷纷惊骇后退时,秦峥忽地没了声音··袖口被人拉住,力道轻得几乎叫人感觉不到,像是蝶停花蕊般。
可这对于秦峥来说却如千斤重,让他一瞬间僵住了身子··是楚瑜拉住了他,苍白的手清瘦如竹,连带指甲泛着淡淡的白·他缓缓松开袖口,抬了抬手便摸索着握住了秦峥的手腕。
秦峥布满血丝的眸子一时间竟是滚了层水光,他颤了颤唇,道:“清辞……”·楚瑜放开秦峥手腕,在他掌心点了点··秦峥怔怔摊开手心,看着楚瑜莹白的指尖断断续续勾绕,书一字于掌心。
待书尽,楚瑜收回手去,阖眸不再动··秦峥颤抖地拢上手心,他俯下身去,将额头压在楚瑜颈侧,一字一句道:“楚清辞,我不信命·”·楚瑜缓缓睁开灰蒙蒙的眸子,他感到颈侧洒满温热。
※·深秋萧瑟··呵气间俱是白烟··街头卖馄饨的老夫妇刚刚把摊子摆上,就听见马蹄声打远处哒哒响起·待回头一看,果不其然,仍是昨个儿那位贵人。
早上的秋霜重,贵人额前的发丝微- shi -,一张俊逸的脸倒似往日般精神·在摊前稳稳勒马,腰间交叠着银色的软鞭应着几缕晨辉虽已极是夺目,但远不及他本人来得耀眼。
“官爷今个儿来得早,只是这馄饨还未下锅·”老翁呵呵一笑,招呼道··秦峥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眼天色,道:“阿爷不急,我等会儿就是。”
说着将马拴在一旁,从隔壁小摊上买了俩火烧边吃边等··楚瑜身上伤口正愈着,夜里时常疼得睡不安稳·秦峥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天不亮要上早朝,还要往北门去- cao -练军队。
惯是来不及用饭,这就趁着这当口能胡乱混巴两口吃的垫垫肚子·也亏得前些年在塞北苦惯了,反倒是没觉得如何··白生生的馄饨个子小巧,肚儿饱满,连那褶都一个模子出来的般打着旋儿,转出个花边来。
一个个噗通噗通下了锅,瞬间升腾起一阵白烟,在秋色里添了几笔喷香的暖意··秦峥吃完俩火烧的时候,馄饨刚好出锅,莹白的馄饨,鲜香的虾皮,几点青翠欲滴的芫荽,盛满了那镂花鸟的食盒。
老妪将食盒盖好,递给秦峥,道:“官爷大清早就来这等着,可是捎带给家里人这样用心,莫不是给家中夫人带的·”·秦峥一笑,道:“是。”
老妪接过钱,笑道:“官爷夫人好福气·”·秦峥正牵马,闻言苦笑道:“算什么福气,从往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好在如今还能照顾着他,如何用心都不为过。”
老妪道:“官爷不必这么说,谁年轻的时候不曾蹉跎过日子,夫妻俩这辈子哪个不是磕磕绊绊走过来,待走完这一生,且瞧一瞧,身边的人还是同你拌嘴同你闹架也同你风里雨里的那个,那就是这辈子最好的事了。”
一旁不善言辞的老翁闻言笑得憨实,看向老伴的眼神满是暖意··看着面前这对卖馄饨的老两口,秦峥有些失神,半晌才笑道:“老人家说的是,能陪他走到最后,那就是顶好的事了。”
老翁笑着提醒道:“官爷快些回去吧,馄饨凉了就不好入口了·”·辞别了老两口,秦峥抱着他的食盒往府里赶去··……·一卉能熏一室香。
秋月摆弄着盆中的茉莉,洗洗修剪了枝叶,有意搁在离楚瑜床前最近的窗牅边上··楚瑜这些日子腰伤好了些许,躺得腻烦了,时常也坐坐·只是仍不可大动,至多不过拥着被子在床上出神。
他眼睛瞧不见,白天夜里对他来说也无甚区别,有时一坐便是半夜,秦峥就一直在身边不言不语地陪着他··秋月摆弄完花草,特意剪下短短一支茉莉花珠,道:“二爷别厌烦这几盆茉莉,虽是花中小人,正好借这浓郁的香味冲一冲满屋的药味。”
楚瑜只是拥被而坐,也不知是听见没有,一动不动··秋月上前用手做篦将楚瑜垂落两侧的黑发拢起几缕,以花枝为簪绕在耳后·那莹白的茉莉缀在乌黑的发间,暗香盈盈。
冰雪为容玉作胎,花向美人头上开··“清辞,我回来了·”门被推开,秦峥低声轻唤道··楚瑜仍是未动,可秋月分明瞧见那发间茉莉颤了颤,水珠都沿着细蕊落在发丝里。
秋月对秦峥福了福,道:“侯爷今个儿回来的早·”·秦峥解开披风,远远站着消了满身霜气,这才走进,道:“衙司里没什么事儿,就早些赶回来了。
清辞何时醒的”·“二爷醒了没多大会儿·”秋月应道··秦峥点了点头,打床沿坐下,用手背贴了贴楚瑜额头··楚瑜侧头避开,微微皱眉。
秦峥收回手来,轻声问道:“可是手凉,冰着你了”·楚瑜不应,抱着被子不着痕迹地往里挪了挪,被秦峥一把拉住··“别躲,今个儿还给你带了曲巷那家馄饨,正热乎着。”
秦峥将包裹解开,拿出食笼·方一打开就见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秋月端了青瓷碗来盛,心下也是轻叹,那曲巷在京城东郊,离国公府极远·这一来一回,馄饨还能是热的,可见这一路秦峥是如何快马加鞭。
秦峥从秋月手里接过碗,用汤匙撇了半匙清汤凑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见温热刚好才送去楚瑜嘴边,道:“我知道家里的厨子金贵,造饭也是细致用心,只是你既然没有胃口,不妨吃点别的。
这馄饨摊是对老两口搭的,摊子干净着·芫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馅子都是老两口大早上调的,就连里面这小虾皮都是自己个儿河里捞出晒成的·虽不是什么精贵食脍,胜在一个鲜……”·汤匙抵在唇边,楚瑜垂眸浅浅抿了一口,早已习惯了秦峥的絮絮叨叨。
秦峥见楚瑜今个儿胃口似是不错,也不由得高兴起来,盘算着那天再寻些吃的带回来·他道:“那巷子口还有个卖豆花的姑娘,瞧着也是不错·那姑娘生得清秀白净,豆花也磨得细,豆香醇厚,也不知道清辞你爱吃咸口还是甜口的”··楚瑜淡淡抿唇,别过脸去,不吃了。
秦峥看着还剩大半碗,劝道:“怎么不吃了这才吃几口就停了,莫不是我方才提起豆花,你想吃了那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说着就放下碗,扭头要走··刚走了没两步,腰上挨了一枕头··秦峥没想到楚瑜捞枕头砸他,惊了一跳,赶紧弯腰捡起那绣枕:“我的爷你可当心着些,腰伤还没好,使不得这么大的动静。”
絮絮叨叨着将枕头重新给楚瑜垫在腰后,又伸手将那滑落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正拽着,秦峥忽地住了手,怔怔看了楚瑜半晌,魔怔似的道:“我方才说那姑娘白净是想着怕你嫌外头造饭人粗鄙,没胃口去吃东西,并不是瞧上那姑娘。
清辞你作什么恼我,还是你在吃醋……”·楚瑜不动声色地拥住被子,冷冷淡淡地别过脸去,不作理会··秦峥弯了弯眸子,不敢出声,若再说下去惹恼了楚瑜,怕是今个儿连屋都进不来。
他忍了一会儿正色道:“我不胡说了,清辞你再用些,这般胃口怎么才能好好养伤·前些日子……你刚出事的时候伤得太重,怕真儿瞧见了难过,就将她留在族学书院那边住下。
只说是你的意思,待过些时候接她回来·”·楚瑜听见秦峥提到真儿,心下动容··秦峥趁机将馄饨又凑过去一口口喂他,道:“前几天真儿托人捎来手信,说是想你了,想回家。
你若是不好好吃饭,抓紧养好身子,待叫真儿看见你这样,咱姑娘指定要伤心·”·楚瑜皱起眉头,秦峥的话恰到好处地戳在心头··秦峥难得又一次用真儿哄着楚瑜吃了饭喝了药,瞧着他起了睡意,扶着他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楚瑜怕是真的倦了,很快便沉沉睡去·秦峥在一旁守着,盯了看了半晌,俯身轻轻嗅了嗅他发间藏着的莹白茉莉,又压低了身子将吻落于他眉心间··楚瑜蹙眉,有些不耐烦地咬了咬下唇,苍白的唇角硬是咬出一抹红痕。
秦峥呼吸急促几分,跟着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边,恍惚半晌,猛地吸了一口气起身,按了按额角轻叹一声:“清辞啊……”·窗外阳光正好,连绵风雨后,应是个晴天。
第60章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一声轻叹消融于夜色里,秋月双手合十,树下祈愿,只盼那人安好··待放下手,方一回头,就瞧见廊下站一人。
月华如水柔柔披在他身上,那长袍衣袂上的暗花便也卷起一抹银白,劲瘦的腰身裹在玄色的衣袍里,更显长臂蜂腰,挺拔俊美··饶是秋月也不由得失神一瞬··“秋月。”
秦峥开口唤道··秋月顿了顿,回过神来,福了福道:“侯爷·”·秦峥长叹一声,伸手捏了捏眉心,有些疲倦地倚着身后的廊柱,道:“清辞这两日是怎么了前些时候倒还好,不过是坐着发呆罢了,如今伤势好了些,反倒是日渐消沉起来。”
秋月攥紧袖口,咬了咬下唇道:“二爷不愿整日躺在榻上,自打能下床走动后,便不肯让人时刻搀扶着·方寸之地,跌跌撞撞摔了几回·我们怕二爷再伤着哪里,偷摸撤了屋里的桌椅屏风摆件,可这如何瞒得过二爷。”
“难怪如此,清辞他向来心强……”秦峥叹息,心里不是滋味··秋月眸子有些泛红,哽声道:“二爷何等- xing -子,我怎会不知。
莫说二爷这般,便是我们几个做婢子的,如今想来也是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秦峥沉默,他若连自己都安慰不得,更不知如何去宽慰旁人了··秋月压下泪意,垂头屈身一礼,道:“婢子多言,平白惹了侯爷难过,时候不早,侯爷早些歇息。”
·秦峥看着秋月侧身离去,兀自月下独站良久··楚瑜曾书一字于他掌心,那字作命··天命··他说他不信,待整日里看着那双眸子里的灰暗,才恍然有些事由不得你信不信。
任是万般悔恨懊恼一颗心搁了油锅滚过千百遍,疼得日夜难眠,也无法挽回··隔着那灰蒙蒙的眸子,秦峥看到了楚瑜对活着的厌弃··那让秦峥每一刻都过得胆战心惊,只恨不得将楚瑜当做易碎的名贵瓷器,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只一个不留神,他就敢粉身碎骨连渣都不留给自己。
明月不识愁心··秦峥斜坐廊下,从袖中摸出一个骨埙,伴着月夜子规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埙声如泣如诉,却也可堪诉愁闷·待吹至一半,忽忆起竟是一首相思令。
莫道不相思,相思使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他回眸看了眼身后的宅院,将骨埙往袖中一揣,准备趁着楚瑜睡着去蹭一蹭床沿,若是运气好指不定能睡到天明不被推下去。
……·紫檀木镂花鸟食盒在马背上晃呀晃,马蹄哒哒行过青石板桥,驶过大街小巷,借着熹微晨光,从未有一日间断·策马人自是玄衣墨发,俊美无匹,引得人频频回首。
只是那人向来来去匆匆,只忧手中粥凉,不贪早集繁盛··秦峥垂眸将唇抿作一线,眉头皱起,低呵一声直叫飒露紫迅疾如风般行过街巷·打从今个儿早上起,他便有些心绪不宁,校场考校过北门军后就再也待不下去一心想要往国公府去。
风声过耳侧,天干气躁,似在酝酿一场初雪,却迟迟未果,只是搅和得天色- yin -郁··也许只是惦念家中人才会如此,秦峥心底暗想,又忽觉自己实在黏人得紧,有些可笑。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撞入眼底的是冲天而起的浓烟,本就- yin -郁的天更显黯淡·浓烟所起之处并不远,却恰好是国公府附近··秦峥一怔,下一刻心被狠狠提起,高喝一声,飒露紫嘶鸣,如闪电冲向国公府。
国公府惊魂未平,门仆远远瞧见那快马,忙上前高呼道:“侯爷”··秦峥脸色煞白,一双曾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寇首级而游刃有余的手,而此时却颤抖得险些连缰绳都捏不住,他急切问道:“见天上有烟尘,可是何处走水”·门仆道:“是写意苑,二爷他……”·话还未完,秦峥已经如风般策马消失,只能听闻马蹄急。
秦峥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胸口窒闷到喉头腥甜方才猛地吸一口气,呛咳两声,翻身下马跌跌撞撞朝写意苑大门奔去··写意苑,楚瑜所居之处··曾于火中救出楚瑜,彼时秦峥就立誓此生任是被厌恶驱逐也好,被冷言恶语也罢,都不会再离开他,不会再让他受半分伤害。
可不过才短短月余,不过是一眼看不见,又出了事端··这当口秦峥竟是想到多年前的事,想到宫宴里那坐在天子身侧的楚瑜,少年初成,如一支价值连城的玉簪,一端泉白如玉,一端锋芒初显。
楚瑜不跟他似的,被老爹一板子一鞭子抽打长大,那是真正悉心娇养出来的高门贵子,浑身上下无一不写满了高傲矜贵·又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自是风华无双。
时光荏苒,误了他的风华,折了他的骄傲·直至今昔,他已是如此下场,命运却连几年安好都吝啬予他··秦峥想,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不若就这般随他去吧。
偿他这半生辛苦,也全了自己一腔爱慕之意··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当推开写意居大门看见楚瑜那一刻,秦峥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跌跪在地上,直到许久后才回过神来。
他扯了扯唇角,半点笑意都没挤出来,眼泪却砸了一地··府中仆役还在灭火,写意居梁木皆是好的,烧得倒不如何惨重,只是一桶水一桶水浇得浓烟不断··楚瑜狼狈不输秦峥,全身上下- shi -透完,裹着狐裘坐在地上,- shi -漉漉的长发黏在脸侧,一双灰蒙蒙的眸子低垂着,唇色苍白,浑身冷得发抖。
秋月在一旁跪着,哭成了泪人,哀声怨道:“二爷这又是干什么,您若是有个好歹,我们这一大家子如何是好二爷欺婢子好苦,不肯我们留在房里,将我们赶走后,怎的就这般狠心自己点了火……”·秦峥心底那根弦嘣的一声断得四分五裂,他撑着起身,两步走到楚瑜面前,缓缓俯身,怔怔看了他良久。
忽地一把扣住楚瑜肩头,双眸赤红如血,声音嘶哑得如一头受伤的孤狼:“你要自焚”·楚瑜没动静,只是紧了紧狐裘,想要抵一抵这彻骨的寒意。
秦峥被楚瑜的无动于衷彻底击溃,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方才那尚来不及反应的恐惧和悲哀齐齐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了莫大的绝望,他狠狠掐着楚瑜肩头,崩溃嘶喊道:“你想死你竟是想死你就这么不愿意给我留个念想你要纵火自焚,烧得连飞灰都不剩,你就这么狠的心”·楚瑜吃痛闷哼一声,皱了皱眉头。
秦峥怔了半晌,猛地松开手,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楚瑜脸,嘶哑着嗓子痴痴喃喃道:“我错了,楚瑜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当年负了你,我不该斩不断优柔害你良苦。
我错了清辞……我只是想陪着你,哪怕你这辈子都不原谅我,我没有想过要逼你,没有……我以后不再来打扰你了,我这就走,这就走……”·到最后秦峥已是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他已无路可走,进退皆是茫茫,曾做下的不可挽回,亦不可补偿·最后只是想要舍了全部就那么陪着他,却连他心底半寸都进不去··“清辞……你好好的,算我求你了。”
秦峥跌跪楚瑜身前,尽是此生全部的卑微姿态,只是求道:“你看在真儿的份上,好好活着·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求了,今后你全当做从不曾有我秦峥这个人……我只远远看着你,远远地,就一眼……只看一眼我就走,绝不扰你分毫……”·秦峥将脸埋在掌心,又忽而哽声嘶喊道:“楚清辞我求你了,你应了我,你应了我”·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在悲戚中格外响亮。
秦峥侧脸有些烫,哽咽声犹在,他茫然看着楚瑜··楚瑜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恼的,他掌心发麻,方才那一耳光用尽了力气··“清辞……”秦峥话音刚起,随着一声清响,楚瑜抬手又是一巴掌。
他偏了偏脸,眼中茫然更甚··楚瑜冷笑一声,断断续续咳嗽着,好半天才止住咳声,艰难开口道:“大将军,丢人得紧·”·秦峥痴痴看着楚瑜,竟是没反应过来,只见楚瑜再度抬手。
秦峥闭上眼,也不躲开,只由得他打去··只是这巴掌却迟迟未落下,只听见一声叹息,秦峥下巴上一紧被人扣住,紧接着有什么已经覆在他唇上,沁骨的的,却是如丝如絮的柔软。
秦峥正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楚瑜一双灰蒙蒙的眸子··楚瑜将手扣在秦峥脑后,恼火似的将他下颌捉得更紧,齿尖磨在他唇上,直到一股腥甜萦绕唇齿,方才一把推开晕乎乎的秦峥,轻轻喘息着。
秦峥伸手贴在自己唇上,宛如做梦,好半天忽然惊得跳起来,一把拽住楚瑜道:“清、清辞你的声音,我方才可是听见……”·楚瑜动了动手腕,想要挣开,却没了力气,只得点了点头道:“嗯,无事。”
秦峥不可置信:“怎会……”·楚瑜淡淡垂眸,道:“本就无事,只是无话可说,方才不说·”·秦峥经这一番大起大落,已是不知如何反应,泄了气一样傻傻看着楚瑜。
楚瑜的手心里沾了秦峥的泪,有些微微发烫,他道:“我从不曾想过自焚,也未故意支走秋月几个丫鬟·只是恼自己这双眼,不愿旁人处处那般小心翼翼侍奉,才让他们都出去的。
谁知不小心碰倒了未熄的烛台燃了床纱,这才引了一场无妄之灾·”·秦峥听得有些傻眼··楚瑜许久未曾说话,声音有些拿不准腔调,听着带着几分软软的嗔意似的。
·秦峥有些可怜巴巴地轻轻握住楚瑜的手:“当真是这样”·楚瑜气笑了:“不然呢,几个小姑娘多愁善感,自个儿胡思乱想·你怎的也跟着胡闹起来。”
秦峥咬了咬牙,不肯罢休道:“这个姑且不说,今个儿这样惊险的事是不可再有了·今后你身旁缺不得人,不然我就时时刻刻呆在你身旁,寸步不离了。”
楚瑜挑了挑眉梢,道:“方才谁说只远远看着我的,还就一眼”·秦峥装作听不见,只是逼问道:“那二爷刚刚是什么意思”·楚瑜揉了揉手腕道:“瞧你跟魔怔了一样,抽你两巴掌教你清醒清醒。”
秦峥抿紧薄唇,寸步不让:“你懂我问的是什么·”·楚瑜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你说呢”·“清辞。”
秦峥低唤一声,伸手将楚瑜拢在怀里,死死抱住··楚瑜感到秦峥浑身竟是不住颤抖,温热沿着自己的脖颈落下,原本彻骨的寒意竟是莫名被驱散了几分··“嗯……”良久,他伸手轻轻环住秦峥。
天公不惜琼花落··一片两片微凉点在楚瑜眉心,他仰了仰脸,轻声道:“柏鸾”·秦峥抬眸··“下雪了”·秦峥道:“下雪了。”
楚瑜静静听着雪落的声音,道:“我冷了·”·秦峥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又给楚瑜裹上了一层,打横将他抱起来··“清辞,很快就不冷了……”·楚瑜将脸埋在秦峥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思绪一点点被抽离。
前路,已不会再冷了··第61章 ·水气氤氲,掺几缕梅香··秦峥用指尖探了探水温,稍有些烫,于楚瑜来说却是刚刚好··每一寸苍白的皮肤都被熏染做浅薄的红,额头凝起一层细汗,沿着被浸- shi -的发丝蜿蜒落下,水线没过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撩起淡淡的涟漪,旖旎风情,风光无限。
秦峥贪心地看着楚瑜身上每一寸,看着他轻闭的双眸,羽睫都盛着潋滟水光··“太医院的药倒是真好,疤痕快淡得瞧不清了·”秦峥伸手沿着楚瑜锁骨下一道浅白的疤痕细细摩挲着。
楚瑜抬手搭在秦峥手臂上,烧灼后的伤痕狰狞而斑驳,虽看不见也明白怕是骇人得紧:“把这伤疤去掉·”·秦峥笑了,反握住楚瑜的手,道:“管它干什么,还嫌我不成”·“嫌。”
楚瑜不假思索道··秦峥捏了捏楚瑜手心,笑吟吟道:“嫌也晚了,谁叫楚二爷轻薄我在先·”·楚瑜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太医院的落梅骨有肉白骨之效,百种稀珍药材千熬百炼做小小一瓶。
若非是陛下属意,旁人哪里用得了·秦峥紧着楚瑜去用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自己··许是屋子里地龙烧得旺,许是药汤太烫,秦峥感到一股烧心的燥热,越是盯着楚瑜看,燥热越是难耐。
楚瑜的手柔弱无骨般轻轻巧巧搭在秦峥臂上,那几分凉意宛如琼华甘霖,教人贪恋,渴望得到更多,更多……·等秦峥反应过来,竟是不知何时已经将楚瑜从浴桶中抱出来,压在了床笫上。
楚瑜半睁着眼,没有焦距的眸子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茫然,这让他没了从往的凌厉,徒留着勾人心魂的美艳和惹人心疼的脆弱··“清辞……”秦峥伸手轻抚楚瑜额头,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的微凉,也解开那蠢蠢欲动的燥热。
楚瑜张了张被水雾熏染红润的唇,呼吸有些乱,他的手腕被秦峥轻轻扣着,双手交叠压在头顶之上·秦峥广袖一振,床幔应声而落,层层叠叠掩住春光无限·唇舌缠绵,青丝交叠,情动之处,谁又能耐得住。
待松开唇上桎梏,楚瑜早已喘得不成样子,他有些受不住秦峥的撩拨,脑子已经开始混沌起来·胸口前的两点朱红被齿尖轻咬,柔软的舌竟是滚烫··箭在弦上,秦峥的忍耐到了极限,但他不敢伤楚瑜分毫,倾尽所有的温柔细致去待他。
楚瑜感到小腹贴着秦峥身下的坚硬滚烫,眼前是一片黑暗,这让身子的每一寸都敏感到令人发疯·他甚至能感觉到小腹上紧贴的那硬物柔软的皮囊和内里坚硬的跳动,像是每一寸血液都在放肆地叫嚣流动,渴望着得到宣泄……·分明已是到了极点,可秦峥偏如老牛拉磨一样慢吞吞起来,若说慢便算了,偏还孜孜不倦地拼命撩拨着,实让人忍不得。
楚瑜咬牙抬手勾住秦峥脖颈,分开的双腿紧紧贴在秦峥劲瘦的腰身上,摆出自己的态度来··“清辞,我要你……”秦峥脑子彻底空白,眼里心里只剩下楚瑜一个。
·就在秦峥即将进入时,楚瑜攀在他脖颈上的手忽然垂落··秦峥怔怔瞪大了眼,片刻后猛地弹起身来,吓出了一身冷汗,一秒就萎·待见楚瑜呼吸虽弱却还在,只是如何都叫不醒,才明白他是身子太弱,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秦峥给楚瑜穿上里衣,仔细盖好被子,这才出门去唤守夜的丫鬟请大夫来给楚瑜诊脉。
门外的风卷着雪呼啦啦吹一脸,秦峥这才清醒过来,他回头看了眼屋里, 伸手往自己脑门重重拍了一下·且暗下决心,不得轻易动楚瑜了,当以他身子为重··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初雪落在地上一层浅白,秦峥有些委屈地蹲在门外,吹吹风,冷静一下……·楚瑜这一病就是好几日,走水那天淋了水,又正赶上天寒,半夜里昏睡过去后就开始起热。
这一烧不打紧,反反复复多日不见好··秦峥日日悉心照顾着,事事亲力亲为,那入口的药皆是他哺喂,夜里搂着楚瑜睡·但凡楚瑜稍有些许不适,他总能第一时间醒来。
楚瑜烧得失温,额头滚烫,偏身子冰冷·秦峥是天生火炉子样的人,往往睡到半夜,楚瑜整个人就钻到他怀里,紧紧贴着···因楚瑜畏寒的缘故,屋子里本就烧着地龙,又搁了好几个炭盆,夜里只着单衣也惹得秦峥额上冒汗。
楚瑜难得能遇到这般趁手的暖炉子,昏睡中也紧紧扒住不放·生怕跑了似的一手攥住秦峥领口,一手捏着他垂落胸前的一缕黑发,额头抵在他肩头,温顺得如同一只熟睡的猫儿。
秦峥只道是最难消受美人恩,这样的姿态每时每刻于他来说都是一种无言的折磨·于是身下嚣张的小兄弟便不肯依了,熬得秦峥每天咬着被角入睡··可楚瑜病成这样,秦峥哪里舍得动,偶有几次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得把人狠狠扣在怀里蹭巴蹭巴,然后悄悄拿帕子将喷溅在楚瑜大腿内侧的白浊仔细擦干净,连带着帕子一起毁尸灭迹。
或是捏着楚瑜微凉的手引到自己身下,稍稍纾解一下,实在很难以启齿··楚瑜彻底神思清醒那天正是个月色颇好的夜,许是病了好些时日的缘故,病去之时反倒是有几分精神。
只是于那之前,他是记不得自己如何腻在秦峥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有人正分开他双腿,柔软的巾帕擦着隐秘的地方……黑暗让楚瑜更加敏感,他几乎在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颤栗感让他发抖,下意识抬脚就踹了过去。
“嘶……清辞”秦峥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踹中胸口,他一把扣住楚瑜白皙如玉的脚踝,又惊又喜道:“你醒了”·楚瑜头皮发麻,拢紧双腿,分辨了许久才面朝秦峥的方向,哑着嗓子道:“你干什么。”
秦峥一噎,喃喃着:“没……”·楚瑜眉头一皱,冷冷道:“没什么”·秦峥惭愧地低下头:“没忍住。”
楚瑜脸色变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搭在额头上,无力轻声叹道:“出息的你……”·秦峥凑过去,将被子给楚瑜拉上盖好,扒开他的手探了探额头:“好在已经退烧了,你都不晓得自己病了多少时日。”
楚瑜捏了捏眉心,面朝秦峥侧身躺着,额头几乎抵在他胸口,只是他瞧不见罢了··秦峥伸手揽住楚瑜肩头,轻叹一声:“你可吓死我了·”·楚瑜闭着眸子,没说话。
就在秦峥以为他又睡着的时候,只听他声音轻且浅,飘飘忽忽似呓语着说道:“我在梦里才能看到真儿,看到兄长,看到……你·”·秦峥眼中一热,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强作欢笑地轻声道:“好,那你睡吧,我守着你。
可是你一定要记得醒来啊……清辞……”·……·第62章 ·入了腊月天,楚瑜的病才渐好··秦峥推门进来的时候,楚瑜正靠在窗边听雪。
雪白的狐裘裹在他肩头,缕缕墨发顺着脊背垂落,他将下巴抵在臂弯里,伸出一只手去接窗外的落雪·莹白的雪便轻飘飘落在他苍白的掌心中,转而消融不见,留下一抹冰凉。
乌黑的羽睫颤了颤,他勾唇,似笑非笑,却倒是冰雪也逊他容颜三分··秦峥怔了一瞬,进而两步上前,一把将楚瑜的手拉回来,关上了窗子·捂在掌心的指尖冰凉,秦峥皱眉道:“开那窗子干什么,这么冷的天,若是着凉了怎么办方好了寒症没几日……”·听着秦峥日常唠叨,楚瑜一句不接,只是转了话道:“院子里的腊梅开了”·秦峥正将楚瑜的手捂在唇边呵气,闻言想了想,道:“未曾留意……”·楚瑜贴过去些,低头轻轻嗅了嗅他脖颈一侧,道:“应是开了,你身上沾了梅香。”
温热的鼻息柔柔洒在秦峥脖颈上,像是羽毛若有若无地拂过肌肤每一寸··“可惜了那几株无人赏识的黄金骨,这个时候,当去踏雪寻梅才是·”楚瑜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道:“这几日病去,身上也见爽利,整日里屋子里关着,直教人闷得慌,不若出去走走。”
外面虽只有细雪,可连下了几日,地上积雪不浅·秦峥一来忧心楚瑜身子孱弱,受不住腊月寒风,二来怕他瞧不见路,有什么闪失·这般想着,拒绝的话就溜到了舌尖,正要发挥日常练出来的唠叨劲儿,就见楚瑜似已察觉出他要说什么。
“秦峥哥哥……”·舌不着齿,轻轻浅浅四个字,比秦峥身上的梅香还要淡上几许,三分故作矜持的戏谑,七分春风化雨的温存··楚瑜起身,道:“走吧。”
“哦,好……好……”秦峥整个人如同灌了数十坛胭脂醉,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方才要说什么也全然忘了,只被一声‘秦峥哥哥’炸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楚瑜弯唇一笑,兵不血刃··连下了几日雪,上京早是一片银装素裹··楚瑜身上的狐裘胜雪三分,通体纯白没有一根杂色,是早些年先皇赠予·只因太过华贵又厚重,这些年极少会用到。
如今天寒体弱,反倒是给派上了用场··出门的时候,秦峥又给楚瑜裹了条火狐尾的围领,瞧着他浑身上下密不透风才作罢·如今瞧着,倒活脱脱是只成了精的狐狸,悠悠然漫步在雪中庭院。
·秦峥捏着楚瑜的手不由得笑了··楚瑜听着脚下被踩得咯咯吱吱的雪,有些上瘾,故意将脚步踏得更重了些·听见秦峥的笑声,不由得停下来,道:“笑什么”·秦峥道:“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寥寥千年,只待惘惘·绥绥白狐,九尾庞庞·与君相拥,地久天长·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先秦的民谣,秦峥哼唱起来竟是别样动听,低沉的嗓音混着细雪纷纷而下。
枝头的腊梅正如其名黄金骨,色泽如金,暗香销魂··楚瑜停在一株梅树下,指尖摸索着抚上那树干,道:“庭有黄金骨十八株,从方才开始数,这应是第九株。
你来树下挖挖看”··秦峥蹲下身去,沿着楚瑜说的地方开始挖:“你说踏雪寻梅,原是来寻宝贝,藏了什么在这下面”·“你若能找到,就赠与你。”
楚瑜捏着秦峥为他折下的一支梅花,轻声道··未曾挖太久,当真让秦峥寻到一物,待取上来,方才看到竟是小小一坛酒·青坛红泥,瞧着有些年头。
楚瑜扬了扬唇角:“说话算数,你既然找到了,就送你了·”·秦峥笑着将酒坛倒过来拍了拍,伸手捏开了泥封,无需温酒,趁着雪意灌了两大口·酒香凛冽,先是叫人惊讶的纯透,随即烈如火,待入了喉本以为是豪辣,却不曾想尽数化作了缠绵意。
楚瑜将手中梅花凑于鼻端,轻轻嗅着梅香,道:“如何”·秦峥阖眸长叹:“本以为尝过美酒多种,却不曾想到底浅薄,今日这一坛酒让从前饮过的俱成了无味白水。
这酒谁酿的叫什么名字”·楚瑜不答,反问:“你想知道”·“想知道·”秦峥上了瘾,一口接着一口,沉醉在那烈烈酒香和缠绵酒意里。
楚瑜唇角翘着细微的弧度,眉眼映雪·他不说话,待秦峥将酒饮尽,才轻声道:“是我酿的,以梅上雪为引,碧梗谷和以青梅,红泥封坛,埋入这树下,已二十载。
你问我它叫什么,今日我便同你说……”·他声音轻极,却字字清晰:“这酒名叫金风玉露,是我七岁那年遇到你后酿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纷纷细雪掩不住心头滚烫,一句话便如同朱砂痕烙上心头·楚瑜的脊背抵在树上,秦峥低头攫取着他的唇,辗转间俱是梅香盈盈·枝头梅花雪摇晃着洒下,落在楚瑜眉眼,待两人分开时,银丝一线,薄唇嫣红,灰蒙蒙的眸子竟是浮上了一层雾气。
秦峥只觉得肺腑间是透骨凉,身上每一寸却是难耐的燥热,恨不得在雪地里滚上一滚·思来想去,若等与面前人同滚,实在是再好不过·只是念及楚瑜身子,到底不敢大意,只能细细将唇厮磨一遍又一遍。
楚瑜双手环着秦峥脖颈,许是唇上已经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实在是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拍上秦峥后脑勺·秦峥吃痛这才意犹未尽松开几分,低头蹭着楚瑜脖子上毛茸茸的狐领,吮出一个个红痕。
楚瑜知道这些日子秦峥忍得辛苦,纵着他去,他仰起头来,任由的秦峥在自己颈上舔舐,唇间酒香残存,一时间竟跟着动了情··秦峥心里惦念着楚瑜身子,哪怕情动也是谨慎着十二分的留意,楚瑜的每一分细微变化都落在眼底。
但见他此时背倚梅树,眼尾染红,将下巴挑出一个骄傲的模样,唇间却是压抑的喘息··“清辞啊……”秦峥一声叹息,抬手折下一枝梅花,指尖暗使内里将花枝一抚,只见刹那花枝光滑,露出嫩白枝- jing -,唯留枝头三朵梅兀自吐香。
他将梅枝递去楚瑜唇边,道:“得卿赠酒,无以为报,枝头梅花正好,折一枝与你·你接了,有一处想与你同赴·”·“何处”楚瑜问。
秦峥笑了,贴的更紧了些,鼻息扫着楚瑜脸颊,轻声道:“巫山·”·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而下··楚瑜低声骂道:“混账。”
秦峥垂眸认真吻了吻楚瑜眉心:“更混账的还在后头·”·楚瑜如玉面庞略有一分薄红,稍迟疑一瞬,仍是轻轻张唇咬住花枝··秦峥动容,拥着楚瑜反复蹭着他耳侧,道:“清辞,我好好待你……”·楚瑜阖眸,全然依靠是身后梅树之上,任凭秦峥折腾。
细碎的吻拨开狐领反复落在脖颈锁骨间,温热的鼻息和冰冷的雪一同洒落颈间,让楚瑜呼吸跟着急促几分·浅尝辄止,片刻后秦峥稍退几分,俯下身去··楚瑜茫然睁开眼睛,却瞧不清秦峥在做什么,只觉得狐裘被撩开几分,腰间一松,束腰玉带被解开,深衣撩起,亵裤半褪,如此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秦峥低哑的笑声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听得楚瑜愈发情动·狐裘被秦峥紧了紧,怕他因此受寒,得不偿失··楚瑜顺从地拉紧狐裘,下一刻一阵冰凉从身下炸开,他蓦地睁大一双凤眸,弯下腰去,呻吟出声。
秦峥半跪在楚瑜身前,口中含了一口枝头细雪,那雪落了一夜,凝作颗冰粒,搅弄在唇舌间·这口雪借着温热的口腔包裹住楚瑜下身·细碎的冰粒摩挲在他身下那处,令人战栗的冰冷沿着身体每一寸血直冲脑海,如山洪暴烈,如雷霆震怒,如狂风过境,抹杀了一切,除却颤抖和尖叫,再无法做出其他反应来。
楚瑜出身书香世家,自是矜持,从未尝过这等奇- yín -巧技,当即有些受不住,呻吟里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听得秦峥如痴如醉·细雪消融时,再抬头看楚瑜,只见那凤眸已经蓄满了泪,沿着泛红的眼尾落下,正砸在唇间花枝的腊梅之上,隐匿在花蕊之中,惊起暗香一抹。
秦峥险些要把持不住,浑身燥热如赤身滚落火中,灼烧得理智仅余三分,若不是军旅之中待了多年隐忍惯了,只怕这一眼下去就先一步要去了··雪融之后,那唇舌开始变得滚烫如火,原本的冰冷尽数化作难耐的灼热。
秦峥吞吐有度,舔,吮,挑,咬,尽在唇齿间·冰冷过后的滚烫让所有疯狂再度化作百般滋味,待最后达至峰顶时,秦峥吞咽至喉咙深处,整根含下,直抵咽中·这一撞,让楚瑜彻底迷了心窍,当即在骤然拔高的呻吟里交代在这种刺激之下。
灼热喷洒,秦峥难免被呛着,连连咳嗽·一线白浊沿着他触角细细流下,映得唇红齿白,邪气横生·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楚瑜,怀里人竟是比他还要狼狈几分,一双眸子已经哭红,唇角晶莹的汁水尽数浸染梅花中,滋养的花瓣饱满欲滴。
·秦峥细细吻过楚瑜眉眼,低声念道:“清辞……清辞……我想要你……”·楚瑜脑子混沌一片,闻言竟是怔怔点了点头。
秦峥轻笑,转而再侵身上前·他将胳膊横在树干上,让楚瑜将额头抵在自己肘弯·秦峥振臂,身上的玄黑大氅将两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免受风寒侵扰·狐裘被撩开,纤细的腰身握在秦峥掌心,再往下探到一片挺翘圆润,方才一番折腾,楚瑜早已经是情难自持,泛滥一片。
·身下叫嚣多时,秦峥不再苦苦忍耐,他吻过楚瑜被汗水- shi -透的后颈,将分身一寸寸挤入渴慕之处·楚瑜喘息声愈加强烈,待秦峥一个挺进,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唇间花枝让声音变得隐忍,随着撞击梅树上细雪飞落如花,洋洋洒洒。
“秦峥……呃嗯……不……”楚瑜艰难咽下叫喊,矜持如他,这般幕天席地本已是放浪,若再肆意放声还哪有半分体面。
殊不知这般压抑动情的声音更会挑起火来,秦峥原本还强忍着不肯放纵自己,待听见这般断断续续喑哑的喘息时,所有的理智溃散到九霄云外,扶住楚瑜腰身,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顶得楚瑜几乎是咬断花枝,那枝头梅花纷纷散落,额头汗水,眼角泪水,晶莹涎水一并落在皑皑雪中……·秦峥紧紧扣住楚瑜的腰,用沙哑的声音哄道:“清辞,唤我。”
楚瑜的弯弯的羽睫盛了汗珠,随着身后掷地有声的撞动颤啊颤,半晌哽咽道:“秦峥……唔呃……嗯……”·秦峥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温柔和身下的猛烈形成强烈的反差:“好清辞,该唤我秦峥哥哥才是……”·楚瑜当即掉了泪,又是恼又是羞,不肯开口。
秦峥怎的不知楚瑜这是又要犯倔,不待他缓口气,猛地一个挺身,这险些让楚瑜当场昏厥过去··一口气被顶得四分五裂,楚瑜终是忍不住啜泣道:“混账……嗯啊……尽是欺我眼盲体弱……你……唔啊……不,不要再深了……秦峥……嗯……秦峥哥哥……”·泣不成声的喘息混着令人无限遐想的撞击声消弭在雪中梅林里,云霄峰顶一股温热尽数送入楚瑜身子里,遂沿着白皙光洁的双腿蜿蜒而下。
玄黑大氅裹住怀里人,秦峥抱着撑最后关头昏厥过去的楚瑜离开梅林……·雪停,熹微··雪地上徒留白浊一片、残花梅枝、腥红三两点··第63章 ·时值腊八,秦峥携楚瑜一同去书院接真儿回家。
许是临近年关,事事亦顺遂起来,太医院传来好消息,这些时日众太医日夜研商,翻查古籍遍访方外圣手,竟当真寻到了医治楚瑜眼睛的方子·针刺辅以药石,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自那天踏雪寻梅后,楚瑜似打开了几许心结,虽被累着休息了几日,可气色反倒是比以往渐好·又有真儿在身旁,更是心里安生·秦峥每每下朝后,便往国公府里去,处处体贴细致,一时间竟再生岁月静好之感。
约莫要至除夕,家里张灯结彩,红绸挂了满院子,金铃系了枝头,府里仆人都忙得团团转悠··真儿裹着雪白的狐裘小披风推门进来,抖了抖肩头零星的雪,将怀里揣着的手炉递给一旁的碧玉。
“姑娘又在外头顽了,瞧这小脸冻的·”秋月打屋里头出来瞧见真儿脸蛋红扑扑的模样,笑着道··真儿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蛋,解开了身上的披风递了出去,轻声问道:“爹爹可醒了”·秋月颔首,将真儿被风吹乱的额发抚了抚,道:“方才醒的,刚洗漱罢,姑娘进去陪二爷说说话,等会儿我叫小厨房里做姑娘爱吃的杏仁白玉酥来。”
真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挑了帘进去··里屋比外头更温暖,却没有丝毫的炭木烟火气,更多是梅香掺杂着少许药香,清冽和温吞的味道融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别致。
真儿忍不住用力嗅了嗅,摇着脑袋朝里面瞧去··楚瑜坐在床上,肩头搭着件天青锦袍子,一旁的案几上还搁着一只青花药盅,显然是刚服罢·打从方才听见外头的动静时,他就晓得是真儿来了,抬手召了召,道:“来。”
真儿一溜烟跑过去,顺从地将脑袋抵在爹爹掌心下:“爹爹今个儿醒得早·”·楚瑜拢了拢肩上的衣袍,揉揉真儿脑袋道:“怕是你连早课都上完了。”
真儿咯咯笑了,伸手攥着爹爹指尖,摇了摇道:“外头雪停了,方才还在院子里瞧了会儿雪,爹爹好生将身子养好,到时候我和大爹爹团了雪球与爹爹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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