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寄北 by 琴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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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寄北 by 琴挑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文案:·江湖毒药圣手江家三子江临风与大哥之子江小仙一直以父子身份相处··十年前,为了实现先祖皇帝梦,江临风奉命夺权失败投崖··对他万分眷恋的仆人将六月十年后来临安府祭奠,却意外得知江临风未死。
因君子岛美梅家少主梅千岭上门挑战,江小仙误给太子赵睿下毒··为救赵睿,被皇城司以六月要挟去君子岛找药引,和四大侍卫之萤火、山樱去往君子岛··却正逢岛上举办十年一度的甄芳花会。
同时,岛上也有疫病正悄然肆掠··小仙深入其中,却意外发现了一个秘密...·攻受角色:·可攻可受:江小仙·受:六月 萤火 蓝雪湖·攻:江临风、赵睿、梅千岭、菊重阳、贺兰舟、山鬼...很多,群攻。
没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爱,江湖多舛,我愿与你相杀相爱··参考文:《毒仆》·不甜,平淡··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小仙赵睿梅千岭江临风六月 ┃ 配角:梅兰竹菊四门,江长风,蓝雪生,珞珈僧人(李若水)等 ·┃ 其它:南宋抗金,毒仆,靖康耻,毒医·一    空     墓·第1章 一  有梅来访·夜。
临安府··月光下的青石板刚被一场绵密的春雨洗过··腻滑的青苔上,梅千岭面朝下瘫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张俊脸呈现金色,像死尸一样一动不动··江小仙暗合上藕色凉衫袖口的机括,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冷笑一声:·“自不量力。”
不远处观战的江临风抱臂倚在一大树盛开的梨蕊下,面无表情地目睹了整个战事——不那么激烈,也不那么精彩,了无生趣的一场比武,不,连比试都称不上。
“怎么不干脆杀了他”他的语音毫无温度··“杀了就不好玩了·”·小仙裂了下嘴角,俯下身将梅千岭整个翻过来:青蓝二色织染的云锦自线条匀称的脖颈下方呈交领,不松不紧地裹着身体,手指修长白净,关节处隐现着几处青茧,看是摸惯兵刃的富家武人。
遂直起身子,将蛇鞭仍缠到腰间,拍了拍手道:“这次是飞燕草,下了比上回多一倍的量,虽不致死,这周身僵直的感觉,也够他一受了·”·“呵,几日不见,你这个九品郎中,怎么不救人反下毒害人呢此人哪里得罪了你”·江临风边说边从花荫下缓缓走出,看眉目似与小仙六分近似,却多了三分冷酷,·“他似乎自称梅千岭,难道果真是君子岛的人”·小仙垂下眼帘,凝思片刻:“我们素与君子岛没什么往来,这个人身份十分可疑,还说是岛上传染了不具名的瘟疫,这才来江南寻访名医。”
江临风不语,似陷入沉思··小仙提醒他:“明日是你八周年忌日,小奴才若来,三叔仍不见么”·江临风一怔,失口道:“又一年了么”·至这一年清明,又一年了。
时间匆匆如白驹过隙··自十年前投崖后,为抹去江湖踪迹,那造出的空墓八年后也莺飞草长了吧··难为小仙年年清明都要陪着小奴才去祭拜一下,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说是投崖,却并不是自尽,而是解决难题的下下策··这样将自己“毁尸灭迹”,很多纷争和叛乱的帽子,就扣不到任何人头上了··啊哈,十年前那些旧帐,不翻也罢。
只是偶念起那叫六月的奴才,胸中会没来由一痛,十年了,这痛感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平复,真相往往比想象残酷,你以为会爱的,正慢慢不爱,以为会很的,也在慢慢不恨,无爱无恨后,连一些自以为深刻的东西也在慢慢被填平,那些家国权利的争斗,不过都是昨日过客。
“不见·” 他坚定摇头,既已身死,又何足挂齿·“狠心·”小仙讪笑得勉强,既欢喜着他彻底的放手,也替小奴才而悲心——哀莫大于死,而比死更大的,却是生不能逢。
这位三叔,泯人心- xing -,也灭己情-欲,成佛了··“你最好永不见他·”他半开玩笑道··“是么”·结果被对方- she -了十目怨毒:·“此话还你。”
有团火在燃烧··嫉妒··江家的男子,不分长幼,脾气- xing -格都仿似:骄傲,冷酷,任- xing -,对自己认定的,一往无前,对自己憎恶的,千刀万剐。
这是自祖上便传的基因,自江临风的父亲,江小仙的爷爷江石攀称霸武林起,代代相传,从没变过··江临分的红颜知己水金玉者曾这么评价:·“江家男人都太惯使毒,使得多了,老的狠,大的辣,小的蛮横不讲理。”
唉,这话,也挺对··“春望收尸了——”小仙收起思绪,着手处理昏厥的梅千岭··“来啦爷——”·□□望的年轻仆人从药柜后的高椅上灵巧一跃,欢脱来到园子,夸张丈量着这具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 xing -,以他这种豆芽似的身材,没背一次,都要折损不少体力,是个苦差事。
“爷,和次一样扔了”·“对,扔了·”小仙答道··“好嘞·”·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春望二话不说埋头苦干,抱起梅千岭的咬,咬牙切齿地往后门拖拽,口中还嘟囔着《地藏本愿经》。
“扔远点,泔水街·”江小仙吩咐着,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园·江临风则仍回草堂安歇··春望扔完了梅千岭,已是将入寝时光··从正门回到保和堂,动作麻利地将一块块长条门板整齐地码入门框中,边兴致盎然哼江南小调。
明儿又是“江临风”的“忌日”,一年之中,他这天是畅快的··他并不知,江临风就是常住保和堂后园的秘密草庵,因为小仙从来只唤他“三叔”。
而江临风目前对外的名讳是江无风,无风无浪,盛世太平··死忌故当心内怀有悲缅之情,方对得起死者··可春望从不见小仙对死者怀有任何伤逝之情,自己也不识墓中之人,故很难打心里哀悼。
·反而可以在那天和小仙以及六月四处吃喝玩乐,是乐事一桩··想到吃,他又忍不住流口水了:·“爷,明日祭奠回家咱吃什么”·收好门板,他眨巴着痴痴的眼望着油灯下忙碌的小仙,巴望着嫩葱他嘴里听到:去“望江楼”或“知味斋”这样有名的酒楼叫两个炒菜。
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可都是顶呱呱的好吃呢··哪只小仙却说:·“去市集上买些鸡鸭鱼肉,我下厨·”·“您下厨”春望十分失望。
“可好”·“好是好...但盐万别放多,花椒也是,若是椒盐的要把排条炸透…上次您的菜,小的一晚跑了十趟茅房,肠子都要拉成绿的了。”
小仙眼见他露出痛苦的神色,依然面不改色:·“忌日吃肉也不适宜,索- xing -去灵隐寺吃一顿斋饭吧·”·“好主意·”春望狠狠点头,灵隐寺的斋面号称一绝,虽不及龙井虾仁、西湖醋鱼那么有味儿,总比被小仙那地狱般的厨艺毁灭要好百倍了。
“我知你在想,吃灵隐寺的斋面也比让我下厨强上百倍·”小仙幽幽地说··春望一怔,随后裂开大嘴笑足了:“呵呵呵,什么都让爷您猜到了。”
“哼,狗奴才·”小仙连骂人都冰冷··灯火下,将金针逐一消毒,按粗细长短插回布袋,将布袋小心放入一只精巧的雕花白玉匣中,落一枚铜锁,和药箱一起收藏在壁橱后面的暗格里。
又将日间山中采来的药草分门别类,先区分有毒和无毒,再对有毒的二次分类:按毒- xing -分,有腐蚀毒、实质毒、血液毒、神经毒;按- xing -质分有挥发毒、不挥发毒、金属毒。
有的针沾着□□,不能接触空气,还没做最后一道加固的处理,不能在使用前就被污染·有剧毒的都有挥发- xing -,药- xing -不稳定,不能随便搁置··另外除了草药,一些动物毒,如蛇毒、豚毒、斑蝥、蟾蜍、鱼胆、蜂毒等也也要一一提纯检视封藏,怠慢不得。
忙完这一切,才得闲饮一杯明前的龙井泡,绿油油的茶叶在白瓷杯里打着舞,茶香在鼻底氤氲成色,神经也放松了不少,他阖目想着日间的病例··梅千岭所说的君子岛上的疫病,到底是怎样的厉害,竟要江南来寻访名医·作为医者,他本能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可又不想过分执着。
他不是一般的医者··玉素山庄的里来掌门,以用毒为先,行医也只是副业,整日与毒物打交道,总会一不小心伤人伤己,行医也是与人与己方便··自玉素山庄被一把火烧掉,他便在临安开医馆行医了。
同时也在临安府太学医馆挂一九品郎中官职,半日在太学医馆开堂讲学,半日在保和堂挂诊行,救死扶伤,也是善事一桩··他不是岳王那样为天下舍生取义之人,他只为过这样安生平静的生活。
夜晚与后园草堂的江临风商讨疑难杂症,偶还要面对江湖门人挑战,如梅千岭之流,打着比武的旗号却不过是要自己奉献医术··他顶讨厌这样·所以不答应就是不答应,哪怕与他无冤无仇,下起毒来也毫不含糊。
春望已经放好了热水··小仙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又绕了绕腰,长期的伏案端坐,让十□□的年纪就患了劳损,每日用药草泡澡,方得缓痛··“爷,您脸色发白,不舒服”春望将干净春衫搭在屏风上。
小仙抱了抱臂膀,忽觉冷:·“夜深露重,关窗吧·”·“哎”·春望机灵应,飞快跑去将窗户门都关严··然后至他面前,用手背探额头:·“爷,你好像在发烧啊。”
“呃”小仙摸摸额头,真在发热··“是不是累着了今天的病人太多,刚才又被那个梅千岭闹,恐是耗神了。”
“可是,泡个澡就好了·”·飞燕草的毒- xing -也差不多消退了,他掂量着,将他扔到泔水街后,药- xing -一去,意识清醒,但四肢仍不能全动,身处垃圾场,也够他狼狈一阵。
下次再来,少不得要做得彻底些··想着他满面怒气,又一动不能的落魄相,小仙得意得甚至笑出声来,边起身除下衣衫,弯腰试了试水:·“有点儿烫·”·“我去打井水。”
春望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急忙拎着木桶出去厨房端热水,便走便低头想:·今是怎么了,洗个澡还能笑出声来,一定遇到什么好事儿...·第2章 二 清明六月·泔水街集中了几家酒肆食寮。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天不亮,就有僮仆驮着泔水往街上的水沟里倒··梅千岭在水沟旁慢慢醒转,脏水- shi -身,混身散发着酸腐- shi -腻的霉臭··那小仆正迷迷瞪瞪揉眼,见有活人蠕动,当是昨日宿夜的酒鬼,睬也不睬,径直驮着桶离开了。
梅千岭在心中咒江小仙八百遍啊八百遍··那么一个江南水土滋养出的水葱可人儿,心肠却歹毒··若是一击毙命也好,偏把自己玩在手里,猫儿戏老鼠似的。
两个月前,他受长兄梅万年命,自君子岛乘船到江南寻访玉素山庄的江家一门··哪知一去才知,江家早就败落,江家后人早已不在山庄多年·经过辗转打探,才寻得可能去了临安的讯息,便风尘仆仆地赶到。
上京临安府的中央医馆,有一位李柏图是梅父早年旧识,梅万年拜书一封,求李柏图照拂幼弟的江南之行··一路上,梅千岭与一些奇人能士比试武艺,以折梅手赚了不少江湖声名。
哪想一到江南临安府,就连吃两次败仗,还被极不文雅地扔到臭水沟旁··他自小在岛上长大,受父兄宠溺,哪受得住这般虐待,从后门悄悄回到李府换了衣衫,然后去望江楼吃饭。
左思右想仍气不甘,便寻思要再挑战一次,这次若赢了,江小仙必要履行承诺,与他回君子岛··所幸对手虽两次用毒,都没下足分量··君子岛花草繁盛,他熟悉植物毒- xing -:·第一回 被下了迷魂草,昏睡三天三夜,醒来无碍。
第二回 被下了飞燕草,四肢百骸麻痹,昏睡一夜,醒来无碍··第三回 ,只要不是断肠草、见血封喉,做足准备,在对手下毒前先下手为强,不怕赢不了··但对方武功也不赖,一条蛇鞭耍起来,百密无疏,若要近身,少不得要提前喂他吃两斤食筋软骨散,再使飞花折叶手,钉上一支梅花镖,要他动不了。
动不了,就随他怎么处置了··想到此处,他女干笑了两声,被邻桌一小娘当色狼对待,生怕是最近猖獗的采花大盗白日出来活动,扔下饭钱拉起女伴就跑··看着二女仓皇而逃的背影,他皱着眉头,夹起一片糖藕扔到嘴里,心下有了主意。
对女人,他兴趣不大,对江小仙,倒是有点··他观察医学馆的那些大夫和学僚,独江小仙特立独行,既合群又口毒心毒·这样不受待见,捞走了人不知鬼不觉。
他边嚼小笼包,边托腮狞笑··晌午,医学馆收工,江小仙背着医药箱,拉着脸回到了保和堂··春望给酒馆张老板的女儿抓了一副蔷薇硝,见他回来,跳下柜台高凳,连忙接过药箱,同时嗅到一股不祥之气。
“爷,今儿又被谁招了”·“哼,还不是那个老不朽的李柏图和张附言·”·江小仙忿然从桌上扯过水仙,揪完了花揪叶。
心疼那花,春望抽搐道:·“两个老头儿又欺负您了啊还是您又欺负那倆老头儿了”·李柏图和张附言都是太医馆的医官,二人不过四十上下,在春望眼里就是大叔级人物了。
他们一个七品,一个从七品,比江小仙官阶大,学识却一般,思想迂腐,只会奉着几部医典照本宣科,且仗着年长资历深,压制后辈学徒,因小仙没有官家靠山,经常被他二人挤兑。
春望放好药箱,悄悄将手边的鸡毛掸瞅准了时机塞到小仙手里,救下水仙花··“又与我争辩那开体术·”小仙就开始撕鸡毛掸··“他们肯定又是一堆迂腐的大道理”·“是啊,一个员生问起开体术的渊源,我就讲了。
哪知两个老头儿说只是古书记载,不能作为普适医术·我说我叔叔十年前就用此术医马了,他们就说医马怎同医人,还问我可有行医执照·我说没有,我们江家历代行医,从不需要执照,也没医死过人,都是药到病除。
他们讥讽我,所以我就——”·“所以您就…..下毒了”春望脸都绿了··“啊哈”江小仙眯起眼。
“啊哈”·“一品红·”·“一品红”·春望手脚并用地抓头撞墙,哀号道:·“爷,您这脾气就不能改改一言不合就下毒,他们比您官大啊。”
“这我知,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春望翻弄着柜子底剩余的人参须,埋怨道,“照您这么怼下去,保和堂迟早要关门大吉的。”
江小仙翻着青白眼,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听江临风话挂了九品的差,说有官不管,有了官方关系,开医馆也会顺畅许多·江临风行走江湖多年,深谙个中门道,知以江湖身份于市井,必定困难重重,当年也是为了过些平静日子,才捐了个知县老爷。
“那又如何今日本大爷不开杀戒,便宜他们了,不过是皮肤瘙痒症,七天来不了医馆,我也耳根清静·照我以前的- xing -子,断手断脚才是正经。”
春望倒吸口冷气,忙压住他火:·“如今在上京,天子脚下,爷还是别任- xing -·再说今日清明,六哥要来,您就别闹了吧·”·江小仙这才猛然想起还要同六月给江临风扫墓的茬,攥起鸡毛掸子问:·“六月来了”·“没到呢,到了哪能不见您”·“我三叔呢”·“早上您走了他就走了…”·“去安济坊了”·“没,说要去趟梅福山的庙里烧香,最近几个病例都棘手,求菩萨保佑。”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江小仙满腹痉挛··江临风经历多舛,后改江无风为名,与他同住三年来,居安草庵,不问江湖事,只专注医术和武学,也鲜少询问六月,平日就在保和堂看书习武,侍弄花草,隔两天去趟安济坊挂义诊,不定期地外出游山玩水,过的可是逍遥日子。
每年清明祭墓时,六月会从开封来住几日,他从不见,这几日就躲到安济坊,随其他郎中一起开义诊,或偶尔回一趟玉素山··那草庵建在保和堂后园的一座祠堂里,因供奉着江家列祖列宗,除江家人从无人进入,六月更不去打听,只是偶尔问过江临风的牌位是否有供,得到肯定答案后,再无提及。
于是三年来,两人竟从未照面··其实是江临风单方面不想见,而六月早以为他亡故,更不会寻··“六月到了吗”小仙问。
春望走到大门外探了探身:·“还没·时辰差不多了,我去迎迎·”·小仙说:“他从来准时,往东大门去迎,等等——”复又喊住他,·“我和你一起去,迎了直接去墓园吧。”
两人就锁了医馆大门,携着一篮糕果出了门··到了街口的东大门,等了不多时,就见远处一辆蓝靛苇帘的马车缓缓行过来··小仙难掩欣喜,忙整理衣衫,看那随车临近,心跳开始加快。
春望抻长脖子,远远地朝那马车招手高喊:·“哎——”·马车一到,门帘张开,从里边缓步跳下一人来:·个子不甚高,着素色长袍,头戴一方青色儒巾,清秀和睦的面容,见他二人,温和一笑:“我来迟了。”
春望讨好似的笑道:“不迟,刚好”·“天色- yin -沉,不时恐怕就要落雨,我们早去早回吧,就乘我的马车去吧·”六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露出几分倦色。
“爷说,等祭拜完,带您一起去灵隐寺吃素斋面呢·”春望迫不及待说··“那的素面味道最好了·”六月亲昵地摸了摸春望的头,转头对小仙说:·“仙少爷,你怎么了”·小仙方缓过神,吸了下鼻子,把手里的纸伞递给春望,默默上前环住六月脖子,动容说:·“好久不见,六月。”
六月轻拍他背柔声应:“好久不见,仙少爷·”·小仙打量他又照去年憔悴了一些,心疼道:“看你的精神不大好,东家虐待你”·六月笑着摇头,“再虐待也不敌你小时…”·意识到说走嘴,连忙挽过话头,“我是说,东家很器重我,将帐房的工作都交与我,饭馆生意很好,有时忙不过来。”
小仙却一点不在意:·“忙就别干了,搬到临安和我一起住吧,正好保和堂也缺个帐房先生,你帮他不如帮我·”小仙心中对那位东家颇有不满。
“不行,他们夫妇待我如子,弃不得·”·“弃不得他们,倒弃得我…”小仙不满地嘟囔着··六月转身撩起车帘说:·“先上车吧,快下雨了,有什么话在路上说吧。”
三人便蹬了马车,朝西郊大慈的墓园驶去··第3章 三  灵隐危情·梅千岭骑了马,在小仙三人的马车后远远跟着··看他们的打扮携带,是去郊外扫墓,梅千岭觉得此时并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清明鬼神出没,若做坏事惊扰神明,是十分触霉头的。
因此他只不紧不慢地跟着,同时揣测与小仙同车的那位温柔青年是何方神圣,竟引得傲慢的江小仙又呆又痴,不见平日狠辣眉色··待到了墓园,见三人将马车泊好,小仙牵着那人在前,春望挎着竹篮在后,三人来到一处石碑前,石碑上用遒劲隶书写着:江氏临风之墓。
落款是江小仙和立碑年月日··春望从竹篮里取出瓜果糕点摆了梅花样,又取出纸炷香炉,供在墓前,取香三炷燃着了去火,分别递给小仙和六月:·“爷,六哥,上香,爷先。”
小仙接过香,双手合十,对着墓碑说:·“三叔,我来看您了·”·随后叩首三次:“我们一切安好,请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们·”·他表面虔诚,心中却想墓冢真身此刻又在何处游山玩水,于是将香插在香炉里,恨恨地又拜了三次。
“六月,该你了·”·“哦·”·转身却见那人正红着眼··他咬紧了牙,将他拽到身旁,耐心安慰:·“哭可以,但别像上次那样大哭了,伤身。”
六月一听这话,眼泪在眼圈里滚了滚··小仙就在心里暗骂江临风太缺德,还不如真死了干净··六月行叩首行上香礼,全程不说一句悼词,可小仙却觉得他对江临风的“在天之灵”已说了千万句,只是不让自己听见。
他颇有点心灰意懒,听六月吞吐着:·“仙少爷,我这次来,是想与你说,明年清明我就不来了·”·小仙一怔··六月又道:“八年了,他既已不在人世,我年年故地重游,徒增伤感。
倒不如不来的好…我在那边为他立个牌位供奉,将来我…若死了,如果可以,我想与他合葬·”·“我不准”小仙急道。
实则这个“不准”不是不准两人合葬,而是不准他不来··六月晓得,却故意强调:·“也对,我不过是江家曾经的奴,身份的确卑贱…江家如今只你一人,有没有资格与他合葬,还需你来点头应允。
你若不允,我仍葬于家乡·”·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有点生气:·“六月你知,我不是指这·”·“我知道·"·"真的决定了”·“决定了。”
“好,你若不来,我就搬到应天府去,住进你东家” 小仙绝望了··六月瞧了瞧四周的山林,绿意葱葱,但清明时节仍有凉意,一阵山风吹过,风迷了眼,他揉着眼皮道:·“仙少爷今年十八岁了吧”·小仙照实答:·“过了夏至就十九了。”
“好快,那时刚入江家,你还是十岁那么大点儿,”他笑道,“如今都高过我了·”·小仙抬眼看着他头顶,两人差了一个眉毛··“有中意的姑娘吗也该讨个媳妇儿了。
江家如今就余你,也没有后人,再说,一人生活也会很寂寞·”·小仙一张杀人脸··六月假装看不到:“我这次来多住几日,给你寻一个中意的姑娘吧。”
“要你管”小仙低吼道,他筋起鼻梁,气势吓人,“呵呵,小奴才,你也一个人怎不去寻一个中意的姑娘”·听他这种唤法,六月一时语塞,缓缓垂下头。
这时天边骤响了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两人顷刻被淋成落汤鸡,春望一把伞,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跺脚道:·“两位爷都行行好,下这么大雨,有火气咱们换个地方发,别在墓前吵行不”·“哼。”
小仙甩下六月,先上了车,六月也随后上车··春望边驱马往灵隐寺方向走··天边的焦雷滚滚,一个连着一个,仿似一条电龙,翻滚着乌云压顶。
灵隐寺内的素斋面为临安一绝,此时面馆内的食客熙熙攘攘,有来礼佛的,有来扫墓的,有来避雨的,有来闲逛的,人色交杂··小仙探视了四方,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春望点了三碗阳春面加笋干,三人均埋头苦吃。
一个背着斗笠的年轻僧人捧着面碗来到三人桌前寻座:·“敢问三位施主可否让贫僧在此稍坐,用完这碗面”·“不可,我不喜欢外人打扰。”
小仙摆出一张臭脸,心里的火气仍没消··“别处没位置了,今日这里人太多·”僧人央求··六月将椅子拉开,擦干上面的水渍:·“法师坐吧,我家小主不是这个意思。”
僧人看了看小仙,小仙也没继续反对,便小心翼翼地落坐了··六月见他僧人打扮,却不在寺内与其他僧众一同用餐,好奇问:·“法师不住在寺内”·“嗯。
贫僧来自普陀的珞珈寺,今日来是参加这里的法会的·因为错过了寺内用餐时间,又不想叨扰,就自己随便吃点·”·“原来如此·”·僧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极为文雅地用筷子挑面条送至嘴里,抿嘴细嚼。
·春望吃完面,撂下碗,用舌头抿了一圈嘴唇上的油腥,看他的样子平易近人,就仔细观察一番,饶有兴致问:·“法师有法号吗”·僧人咽下口里的饭食方说:·“贫僧法号一言。”
“一言意思是,法师平时只说一句话” 春望半开玩笑道··“哪有,因我儿时口吃,师父问什么都说半天也说不清楚,师父就赐我这个法号,意思是让我言语简练,一针见血,说到做到,一言九鼎。”
“哈哈,看来法师的师父对法师期望很高·”六月笑道··一言摸了摸光亮的戒顶,羞涩一笑:·“惭愧可惜贫僧不成器,修行都不如几位师兄。”
正说话间,忽听外间有争吵打架声传来··才发现天已放晴,屋外透出了阳光··三人随众人一同挤到饭馆外查看··院子当中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手里挥着马鞭,正趾高气扬指挥四个大汉搬动树下一块一人高的玉石碑,旁边几个僧人想阻止,却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围着。
“蔡施主,这快石碑是灵隐的镇寺之宝,动不得,动了要造业障,是要下阿鼻地狱受业火焚烧的”一位中年僧人合十恳求··“哼,我管你什么阿不阿鼻,本大爷看中了这块石碑,要搬到我家给我爹祝寿,老和尚莫要阻挠,我爹可是当朝宰相,我让我爹奏本圣上说你这寺庙不行善德,看你这业造是不造”·大汉又要抬,几个僧人就扑了上去,扒住石碑不肯放手。
家丁一拥而上,与僧众扭打起来··“欺人太甚”·六月实在看不下去,刚要上前与那姓蔡的理论,却被小仙抢先一把拉住,低声道:“你别动,让我来。”
正要发- she -暗器,眼前一晃,已先有一人跃至石碑前,长身玉立,赤手空拳,三下五除二将一众恶徒打翻在地··他拍了拍手,指着蔡姓男子破口大骂:·“抢人东西,该打欺负和尚,该杀亵渎寺院清净,该碎尸万段你要本大爷怎么处置你”·声音嘹亮,一时间震慑四周,那正义凛然的气场极为强大。
当下围观人群就有拍巴掌叫好的··蔡姓男子气焰嚣张,一点都没畏色:·“你是哪根葱敢教训你祖宗”·“你祖宗在此,还不拿葱来拜”·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六月正解恨,回首一见小仙人不见了··原来他退到人群最后,冷眼旁观··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六月也跟过来,见他反常,就问:“这个人,你认得”·“不认得。”
小仙懒懒答··这人,他当然认得··梅千岭落到他手上两次,两次被自己下毒扔到臭水沟,这样的奇葩不是天天有·小仙本想拿他玩乐一番,万没想到此人- yin -魂不散,在这种天气这种地方也能得遇,烦人至极。
思忖间,梅千岭已与蔡姓男子认真比拼起来··也不知他什么招式,姿态极为清雅,明是打架斗殴,被他使来却像摘花折叶般轻灵飘逸·蔡姓男子武功也不弱,一套螳螂拳使得颇有意境,虽不及梅千岭别具一格,却很有实际效用。
一招分开后,梅千岭身后几个恶徒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举刀向凝神迎战的梅千岭下盘砍过去··眼见他浑然不知,来不及躲闪,只听空气中似有外物划过,几个人应声倒地掩面惨叫。
众人看得清楚,他们中了未名暗器,这才让梅千岭躲过一劫··梅千岭惊魂才定,摒气与趁乱杀上来的蔡姓男子对决··小仙将“花珠”缩回了袖中机括,眼神空洞地瞧着战局。
六月看了看他,猜到一切··二人正在酣战,蔡姓男子渐落了下风,背心中了梅千岭一掌,踉跄后退了几大步,眼见落败,待要奋力再战,一直在旁观战的中年黑衣男子终于忍不住,飞身上场,将他拉到身后说:·“看为师的。”
接着抱拳对梅千岭道:·“敢问尊士名讳·”·从他走路气度就知武功绝在自己之上,梅千岭抱着十分谨慎,施礼道:·“在下姓梅·”·黑衣人又问:“尊士的招式可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折梅手”·折梅手是梅千岭父亲梅长青在君子岛上自创的武功,从不外传,也未在外人面前使过,可这人一眼就辨出自己的武功家数,梅千岭十分惊讶。
“阁下是”·“在下卫漠,是这位蔡公子的师父·方才大家都有误会,寺院乃佛门清净之地,今日又是清明鬼日,冲撞了神灵实乃大忌,我看梅少侠不如卖在下一个面子,大家就此罢手吧。”
梅千岭考虑了下,觉得自己既然占了上风,为僧众们出了气,石碑也没被抢走,此番在这里抛头露面已不应该,不如见好就收,便道:·“如此得罪·不过还请卫师傅管教令徒,再莫欺善霸市。”
“师傅”·蔡公子捂着胸口,哪能甘休待要上场争论,一把被为卫漠按下,耳语一番··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蔡公子给梅千岭撂了一脸狠色,就领一群人风风火火撤了。
卫漠像梅千岭抱了抱拳,也跟着出去··见他们离开,梅千岭召唤围观人复原石碑,六月、春望和一言都去帮忙··立好石碑后,梅千岭放下袖子,缓缓向小仙走来。
“多谢·”他想捕捉到对方的目光,哪知失败了··小仙抱起双臂,看着天空飞鸟,语气冷淡:“谢甚”·梅千岭于是摊开手掌,露出一顆大如黄豆,色如珍珠的花珠:·“这是你的吧…第一次咱俩交手你用过,珍珠包衣,材料是‘黛粉’,人吃了顷刻失声,平时可做暗器使——江小仙,也只有你制得出这种暗器。
方才是你救了我·”·“这不是暗器·这是□□·”小仙平静说,“我也没救你,我是不想在寺院里见血·”·“救了就是救了,不管你什么目的。
这回咱俩扯平·”·江小仙抬眼道:“君子岛我一定是不去的·我劝你别白费心机·”·梅千岭似笑非笑地抓起他手腕,将花珠放回他手中,·“你会去的,一定。”
话音刚落,惊觉手腕上一弹,花珠顿时跃起,紧接腹部又挨了一拳,梅千岭吃痛张大嘴巴,正好花珠落至面前,小仙中指向他嘴里一弹,合上下巴,只听“咕噜”一声,那“黛粉”珠子顺溜入到他腹中。
“你”·梅千岭瞪直了眼,又吐口水,又用手指抠咽喉,折腾半天,也没吐出来··“别费力了,这珠子本就是药,吃下就融,这会儿也该起作用了。”
小仙得意洋洋的眯起眼睛,眉毛弯成一对月牙,食指竖在樱色的唇上,示意他少作声··“我又没…惹你”·梅千岭勉强发出声音,此时看小仙面目比以往娇艳,却更觉可怕。
“啊呀,”小仙收起笑脸,不住地揉着太阳- xue -,“大惊小怪·只是让你失声,三天后即可复原·不过,你若再敢跟踪我,下次就喂你吃见血封喉。”
“…”药效启动,梅千岭果真失声··“小仙——”·小仙听音辨人,反应奇速,一脚踢飞梅千岭,转身向六月干笑:·“六月,搬完石头了没砸到脚吧”·六月虎着脸,指着树下滚成一团球的人说:·“你又欺负人了”·第4章 四  医馆被俘·在六月的坚持下,小仙万般不情愿地将梅千岭带回了保和堂。
吩咐春望准备出一间客房,将梅千岭收纳进去,小仙端了一杯茶,并一个紫檀香炉来到客房内··梅千岭无妄失声,心中气极了他,见他春风满面而来,又不免欢喜,以为这个人良心还是好的,心情着实是期待的。
小仙将茶水、香炉置于案头,落座后掸了掸长襟,将左腿压于右腿上漾着,灯下半眯起剪水秋瞳,梅千岭的怨气就消退了一半,可怜他无法发声,只得指着喉咙,用目光征询。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不紧不慢问他:几次三番被毒晕又失声,是否一定恨极了自己·梅千岭摇头否认··小仙便微微一笑,将香炉盖去掉,从怀里掏出几块散香燃了埋于炉灰中,盖上炉盖,又将手边的茶杯推至梅千岭面前,柔声道:·“你撒谎。
你心中明明恨极了我·”·怕他又使什么毒招,梅千岭没敢接那杯茶,假作观察那只白瓷茶杯上的烟柳弄晴花色,思索着他深夜来此的意图,保不定要将自己第三次毒晕才完满,以图扔到泔水街了事。
“你一定在想,我这时来是要将你再毒一次”·被猜中心事的梅千岭尴尬地裂了裂嘴,小仙佯装不见,发着蓝光的琉璃火石在指间灵巧翻滚,自顾自地说话:·“我知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玉素山庄八年前已被付之一炬,江家如今也只剩我一人,祖父的‘□□圣手’之名不过一场虚妄,并未给子孙带来什么福泽荫护,反而招来灭门之祸·我只求过些安生日子,你们君子岛的事我不想过问。
至于岛上发的那场突发疫病,估计也与常年种植些天竺回疆罗斯来的奇花异草大大相关·你还是请别的大夫去看吧·无论怎样,我都是不去的,你可明白”·梅千岭见他说得决绝,由不得长叹一声。
知他已有九分放弃,小仙便劝饮解毒茶··梅千岭紧盯着那碗茶,是毒茶还是解毒茶,在脑内翻腾了良久,终还是横下一条心,堵上- xing -命信他一回,是死是活也都栽在他手上。
可惜不过须臾,就面色发白,口吐白沫了··临昏厥前,他把“信他”这一念想,掐得灰飞烟灭··可是,茶水的确是解毒茶,只是熏香掺了蟾涎,有麻痹躯体作用,同时伴有不等量副作用,昏厥是暂时的,以防止在茫茫大海上,梅千岭恢复意识后,船夫不是他的对手。
对他,小仙着实考虑周到,虽然不那么喜他一次次鲁莽,但君子岛的梅一门,他也不想惹,于是变着法的羞辱,希望知难而退··将空茶杯揽回,小仙面色冷峻地拍了一下巴掌,客房门应声而开,春望拖着一条一人高的麻袋从屋外走进。
小仙吩咐把梅千岭装袋驮到渡口送上船,十两纹银的摆渡费,足够送他到任何一个地方··素日蠢萌的春望冷脸麻利收人的风范颇得小仙真传··送走了“梅瘟神”,小仙迫不及待去看六月,尽管夜深人寐,可有些梯己话还是要私下说与他的。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破窗而入,翻身将他压于竹床上,撒娇蒙被在他胸膛上边蹭边妄语:“六月,咱们成亲吧·”·这个人,他想了八年,不,差不多十年了吧。
十年可以让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一个大人,让一座山庄的繁华灰飞烟灭,也可以让两代人的皇帝梦破碎,让活人与鬼殊途,十年,却不足够戒除一人对另一人的思恋,哪怕对方已行销寂灭,成为一处孤坟野鬼,那随土而掩的苦楚和因渴慕于胸内迸发的热度,从不曾被时间歼灭一分一毫。
或许这世上真有永恒,不是永恒的生死,而是永恒的痛苦··他些许理解·但在这个永恒中,属于他的小小十年,短促得可怜,那万分珍视的十年,在这个人的心里,比不过于另一人的沧海一粟,弹指一间。
“仙少爷,别闹了·”·闹他以为他在闹·守着江临风这个大活人,苦苦隐瞒于他,每年耐心等待清明一日,就为与他相处几天,他竟以为自己是在闹·他有些光火,棉被下扒开他的衣衽,毫不客气地在下面咬上一口。
他惊叫,后反抗,反而激起他火热的斗志,自胸口一路咬将上来,直到把他的口舌也悉数咬在嘴内··他记得他曾说过,他的相貌坏了又好,好了又坏,身体被破坏过,被重塑过,除了一颗心仍保持着“六月”这个名字该具有的模样,其他部分皆已面目全非。
一个失去自我,连生而为人都怀有愧歉,这样一种低于蝼蚁的卑贱的人生,还配怎样的体恤与关爱·他感受到身体的反应,虽似一团火,却在对方体内冻成一把刀,这种穷凶极恶的求爱方式,不亚于他小时对他的种种虐待与折磨。
是然,他再度心灰意冷,从他的身上爬起来··很绝情不够,他要更绝情·“你啊,还不知道吧,”他色厉内荏地讲,“其实我三叔,江临风他,没死,他还活着。”
“······”·他满意地看他的脸在哭笑之间反复拉扯,终于在无声中崩溃而死,就像装得过满的麦谷袋,突然被锐物开裂后在空中破碎纷纷而扬的谷子雨。
于是,他决定再补上一刀,告诉他他根本不愿见他,否则也不会躲了这些年,因此,他更该死心··他自恃聪明以为,生而不得,比死而分离更让人伤心绝望,死亡不是终点,心亡才是。
他要他明白,江临风对他的心,早亡了··看着他在口袋里摸索许久,方掏出一朵小小的,有些枯萎的白色米囊花,举在他眼前:“这又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是什么,米囊花,是还在他小时江临风自回疆带种回来的一种药用植物,有着鲜艳外表,开绯色或玉白色花朵,花冠重瓣,果实为奶白浆汁,晒干后可入药,用于止痛麻醉效果极好,若提取纯度极高,给常人服用,则会上瘾。
唯一懂得种植和提纯的,江湖秘传惟有江家,而江家只有江临风一人得了江石攀的真传·小仙从没种过··于错愕中,他告诉他,这是他晚饭后去后园散步,无意于祠堂外的砖石墙缝间摘得,他立刻就因这个线索兴奋起来,只是祠堂重地,他不便擅入。
在小仙闯入卧房之前,他已千回百转,搜索枯肠如何与他开口相询了··“所以你早就怀疑了”·小仙从未觉得自己愚笨,一种挫败感和无法掌控大局的惊惶油然而生。
“当真他没死”·花因手的颤抖而颤栗,与脸色的潮红互相映照,忽而又转白,胸膛起伏波动,额上透着细密的汗珠,因为忍受不住这种折磨,不得不将头埋至双膝间,低声啜泣。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冷眼旁观,这种表现,与中毒瘾无异··“你别自作多情了,他本不想见你,否则也不必要我瞒你这些年,不如死心·”他愤恨地说。
倘若江临风就在眼前,他一定会当着他面毒死他,哪怕这机会十分渺茫,他也要奋力一试,想胜过那人的心如烈火烹油,十年以来都蠢蠢欲动··许久,六月才克制住听闻讯息之后的复杂心绪,穿好被他拨乱的衣衫,平静说:“带我去祠堂吧。”
小仙没有反对·他想,这是迟早要发生的,除非他真的能在六月知道之前将江临风置于死地,可于伦,他们是至亲,于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既如此,索- xing -让六月看清事实,而自己唯一笃定的筹码,就是江临风永不可能接受他。
来到祠堂后,望着草庵四周茂密繁盛又似曾相识的花草木植,尤其那开得一丛丛如美人娇媚明丽的米囊花,往事如风涌动心头··六月触景生情,仿佛草庵内的一幅山水墨迹,一方纸砚,一枝毫素,一系整齐摆放于桌角的冰玉青瓷茶皿,都仿佛有了灵魂,带有前人的余温。
床边的花梨木衣架被岁月磨损得斑驳光亮,上尤置着一件他最爱的麴尘色青衫,想来主人刚离去不久,触着恍若触动真人体肤,不由潸然泪目··小仙则斜靠在门口的篱笆护桩上,不形于色,内心却五味杂陈。
见屋内人审度仔细慢吞,不耐烦高声叫嚷:“我说呐,人早走了,看了也是白看”·六月方醒悟回转,问他人在何处,得到醋酸的揶揄:去了不知哪座名山大川里的哪座观音弥勒殿,受戒出家去了。
他少不得一怔,旋即语出惊人:无妨,活着就好,在哪里都好··于是小仙极为怀疑其为人的超脱端正:活着就好哪里都好出家不见你也好·原谅他习惯世俗,不可理喻。
千方百计打探到心中人下落,却只一句“活着就好,在哪里都好”就完满·若换做自己,再多的名山大川寺院道观,一座座掀开了寻便是,寻着了要将那人抓出来塞进琉璃瓶中,不得欢心,休想再见世。
但是,他还是想亲见他当面被拒的惨状,以慰藉自己数次被他拒而变得十分弱小的自尊,因此打定主意,这面是一定要让他们见的,当然的前提,是百分百吃准自己那老姜般辣手的三叔真能做到入定断欲。
到了次日,他照常开门营业,上午由春望照管保和堂,六月帮忙,他背着药箱心怀忐忑地至医学馆当值·一上午心不在焉,昨日在灵隐为石碑火并的蔡姓公子突然气势汹汹带人上门了。
亮出手里医学馆的行牌,威胁找牌上江姓主人··小仙一摸腰间,果然行牌不翼而飞,想必昨日灵隐寺人多接踵,被挤掉了让他拾得,以为对手对决时落下,联想了二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才找上门来。
身为当朝宰相蔡京幺子,蔡荃相貌也算端正堂皇,只是说话处事难逃京都纨绔污气,又是受溺的幺子,跋扈骄横当为一贯模式,不仅目中无人,出入医学馆更如无人之境,当下即辨认出小仙实为行牌主人,就要侍从武力拿下。
因不合群,小仙人缘一向不好,今日医馆当值的十几位大夫、郎中,无一人敢上前为他求情·小仙也不在乎,暗扣袖底机括目露杀机,只待对方动武就一并收拾了事。
哪知刚被两人掣住双臂押抵头颅,就被一人喝止请缨,正是一贯与他在学术上做对的李柏图,出人意料的仗义直言:“在下以多年行医之徳为保和郎中担保,他绝无勾结江湖匪类,与蔡府做对之嫌,行牌定是寺内不甚落下,或被人偷去冒名,望公子名察。”·“放肆”·他不过从七品成安大夫,哪入蔡荃眼中,一下掌掴而去,半张脸顷刻肿得老高,蔡荃耀武扬威,厉声喝问何人敢再为凶犯说话。
诧异之余,小仙怒不可遏,刚要释放机括,就听后门转出一人,声沉稳浑厚,原是于后堂教学的医学馆总领,太医博士吴慈安亲自出面,恭敬礼道:“蔡公子,恕老夫冒犯,适才因沉迷教学之中,未曾远迎实乃失礼。
又闻得下级员生得罪公子,不知所为何事”·吴慈安虽为医馆太博士,但因长女贵为宫中皇后,因此蔡荃也不敢造次·当下喝止要砸馆的手下,将昨日灵隐遇事扭曲添油一番,夺碑凶徒者赫然变成了梅千岭,而掉落腰牌的小仙成了不啻同犯,只想带走小仙一人送官衙审问。
吴慈安已近花甲,素醉心于钻研医术,悬壶济世,身上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在,平日对医馆的同僚和门生也分外护短,见蔡荃要拿人送官,少不得以“生不教,师之过”之类的纲常伦德来要挟,逼得蔡荃一石伤二鸟,拿了小仙,就要担上得罪吴皇后的罪名。
仗着父亲宰相大权遮天蔽日,蔡荃也不含糊,果然就趁了吴博士的愿,将他们一并拿了·但本拟的私下问罪,也不得不明着送官,递上一纸勾结江湖匪类的同谋共状书,要府衙开罪再说。
·小仙本要大开杀戒,不料前有李柏图力保,后有吴博士共进退,意外之余,心生恻隐,生怕因己一时失行开了杀戒,反连累了太医馆清名,辜负二人以身相保,因此暂按捺下杀气,乖乖束手就擒,看一步再寻生机。
彼时的临安府尹为当今太子赵睿兼任··蔡荃带人来衙外击鼓时,赵睿刚批阅了厚厚一沓公文,正在后院侍弄鸟雀儿解闷儿,闻那鼓声铿锵,少不得揉起迸发的太阳- xue -,忖度着又是哪家良民乡里,为了一亩二分田地来衙门争得你死我活了。
他挂起鸟笼,着官服升堂来见··第5章 五  明镜高悬·明镜高悬,朝堂威武··赵睿着紫色官服,佩金鱼袋,顶带乌纱··乌纱下是略微瘦削的国字面,薄唇胆鼻,一双慑人寒星目,幸有两道墨眉加以平衡,方让这面孔不过分迫人。
刑书唱名,皂役传唤··蔡荃于东边跪石,小仙与李柏图、吴慈安等跪于西边跪石··赵睿拍惊堂木,问堂下何人··一干跪众均自报姓名家门··书童呈递状子,赵睿匆匆在上面扫了一眼,方知是一桩无头无尾的乱案。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拿眼打量蔡荃,见他一副锱铢必较的模样,不免脑仁儿拔高··想那蔡桧官做得何等威风,教子却实在无方寸··受封太子兼任临安府尹半年,蔡荃便数次仗着是自己发小,隔三岔五来府衙叨扰,今是欺男霸女,明是夺田屯市,从未打算让自己轻省,虽未捅过什么大篓子,偏又闹出个勾结江湖匪类的无头公案,还扯上养母吴皇后的老爹,让不让他这个太子赚些好名声以备日后登基·“物证”他声若玄铁。
衙役将小仙行牌呈上··赵睿接过来正面看,反面也看,饶是一块医学馆寻常行牌,并无稀奇··“被告江小仙何在”·小仙行跪礼:“下官在。”
“这块行牌可是你的”·“是,这快行牌的确是下官的·”·“为何到了原告手上”·“是下官于昨日灵隐寺内遗失,被蔡公子拣到。
时值原告正与一江湖人氏交手,便因这行牌一口咬定下官是其同伙·”·“他二人为何交手”·“因他看中寺内宝物玉石碑,说要抬回去给他父亲作礼,便与寺内僧人起了争执,那江湖…匪人看不过,就出手拦阻,这方交手。”
“有何人证”·“下官的仆人春望、六月,还有寺院僧众皆可作证…还有珞珈山来灵隐参加法会的一言法师也可为证。”
赵睿又问:“原告与那匪徒交手,结果如何”·“匪人胜·”·“那你可认得与蔡荃交手的匪徒”·“认得。
他叫梅千岭,来自君子岛,其他不详·”·“哦如此说,你的确与他有干系”赵睿将身体向案前一探。
“不,下官昨日听他与蔡公子交手时自报家门,这才说认得,之前确不认识·”·有意思··他语音铿锵,气定神闲,回答亦滴水不露··赵睿眯起眼,饶是百无聊赖中衍生了三分兴致,也暂不去分辨那是真言还是妄语,便命堂下之人抬头来见。
小仙依言举头,神清目明··赵睿眼珠一动,心头掀起一朵波澜··这青年容貌世间少有,虽居官场,却不似官场中人,不见污秽戾气,却有几分山林之风,又不似那些世外隐士矫饰造作,虽眉目清明,但隐有野- xing -在,仿佛是移植室内但失败的山竹野花,香气宜人,但终难驯养。
“你所说,可句句属实”·小仙气定:“句句属实·”·赵睿眉目一挑:·“原告蔡荃,你状子上写玉石碑为匪人抢夺在先,你为护碑与他争执,有何凭证”·“我有一干家奴为证,另外还有师傅卫漠为证。”
蔡荃仗着与太子是旧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赵睿最看不上他那浅薄世俗相,听他将皇城司的探事总领卫漠也搬出来,更加头痛加脚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寻常一件聚众斗殴事件,如何被他扯着扯着,就变成一桌群英荟萃了。
这菜要怎么下筷·这江小仙无名无辈也罢了,可吴慈安和卫漠,再加上宰相蔡桧,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倘若任凭事态发展,少不得要横生许多事端。
他决不允许在自己刚刚受封皇太子期间,有任何不良事件出现,虽太子头衔已受,可高宗并未十全信于他,十几年的犹豫期就是最好证明,更何况,还有那为人津津乐道的“十美试君”公案,纵为他赢得正名,可无论如何也非什么光彩之事。
方过而立的太子沉稳老练,自六岁入宫被当今皇帝收养成为储君待选,自小就与他人竞争,潜伏隐忍了十几年方得储君位,韬光养晦,不表于人前,不喜形于色的功夫是深厚的。
因此虽对小仙存了几分好感,却仍秉公而办··他抵着脑门,拍了惊堂木:·“既然双方都有证人,就待证人出堂会审再做公论·本案甚是扑朔,本府需侦查清楚,隔日升堂。
被告暂且收押府衙大牢,其余人等堂外候审,退堂·”·衙役“威武”收官,李柏图和吴慈安一言未尽,公案后的紫袍乌纱先没了踪影··赵睿心知应酬吴慈安这位皇后老爹更要麻烦得多,外加一个纨绔蔡荃,索- xing -脚底抹油,先溜之大吉了。
吴慈安只得安慰小仙稍安勿躁,清者自清,府尹大人是不会冤枉于他的··衙役上枷锁,小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入了狱··入狱的消息经市一传开,春望和六月焦急如热锅虫蚁。
二人都十分清楚小仙脾- xing -,能从被捕出发隐忍至入狱还不大闹天宫,不是为了保和堂的存亡,就是为了自己的江湖身份不被揭露··若被揭露,那就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
打听了事由,才探到是因遗失的医馆行牌牵扯到灵隐寺那段滋事来,勾结江湖匪类殴打宰相之子之罪可轻可重,向知府行贿也好,求蔡府宽宏也好,或者干脆劫狱也罢,总之不得让小仙受委屈,受了委屈事小,一百个府衙个个掀翻才是大。
这届府尹大人为当朝太子的关节,二人并不知··春望在向吴慈安打听了事件详情,便着六月趁着隔日升堂前,去蔡府和官衙打点一二··分工后,六月带银票五百两,在吴慈安的引荐下登府衙求府尹照看,春望则带了二百两并保和堂千年灵芝、万年血参等珍贵药材二斤,登蔡府赔礼,寄望于蔡荃能撤诉私了。
两人都太不谙于事,过分天真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清明过后的第二个春日,赵睿迎来吴慈安的二度拜访,一同携来的还有小仙口中的人证,仆人江六月。
赵睿方至宫中拜谒过高宗回府衙,正翘着脚,喜滋滋地品尝吴皇后亲手做的桂花糖,桂花糖香糯酥软,他自小爱吃,每年清明前后,吴皇后都要做给他尝··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回忆儿时被她抚养成长的点滴经历,对吴慈安擅带人证登门,也不愠,倒是一派和颜悦色,什么都好商量的姿态。
“是为被告说情”·六月局促不安的点点头,将袖中五百两纹银票藏得深了些··来时路上,吴慈安已经告知府尹太子身份的事宜,五百两银是万万不可呈上的,呈了,就是行贿,是重罪。
“那明日再来,左右你这贱民要作人证·”·“草民是…草民是…”·不知怎的,被他身上一种无形气场所迫,六月表述艰难。
“他是想求府尹大人能在关押期间善待人犯…”·吴慈安直爽,接过话头,万分为难凑上去道,“太子殿下,老夫也知,这位保和郎中是有疯病的,一受刺激,就发疯。”
赵睿愣了一下,抖落了手上的芝麻:·“疯病如何疯”·六月便道,“发疯的时候,见人就咬、六亲不认,疯重了,就用鞭子抽人。”
老的和小的讲好一起编故事··“有意思·”·赵睿咂着嘴,“如此以来,我更要好好审他,少不得要上刑,若他疯够了,就全招了。”
六月大骇,事态发展似乎适得其反了··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三响头,惊惶下,袖中银票滑落出来··赵睿眼尖,见了就明白十分,黑脸问:·“贱民,你带了这些银票是要行贿本府”·六月匆忙解释:·“不府尹大人,仙少爷是我家老爷去世前唯一托孤,要草民仔细照看,他从小娇生惯养,身子娇贵,从未挨过打,草民担心牢狱之刑,他恐怕受不住,还望大人,不,太子殿下能护他周全…”·“放肆”赵睿怒不可遏,霍地起身,“本府生平最憎恶这些官场歪风,你这贱民,竟敢公然行贿本官,破坏朝纲,你有几个胆子吴慈安”·吴慈安老身一震,“太子殿下…”·“你可知他图谋行贿”·吴慈安颤颤巍巍摇头,“下官并不不知,若下官知,定要拦住的。”
“量你也不知,我姑且饶你,这贱民却饶不得,来人,将他押入大牢”·左右衙役得令,将六月带下··吴慈安一身冷汗- shi -巾,再不敢多言一句。
赵睿将吴慈安喝退后,吃光了桂花糖,又饮干了一壶铁观音,怒火方消,想了又想,这个案子的关键点,还在于叫梅千岭的匪人,便立即休书一封,叫下人送至卫漠府上,命他找时机详查。
又命人连夜至灵隐寺请方丈,再打探珞珈山的一言法师是否也同在寺内,若在,一并带来问话··办完了这些事后,天已将黑,又去花园散步散心,不知不觉,行至关押小仙的牢间所在,隔着四壁灯火栅柱,见“人犯”江小仙正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想起白日仆人口中的“疯病”一辞,便想一试··自小娇生惯养身子娇贵他不信,凭他府尹与皇太子身份,竟动不得。
“来人,”·衙役至·他吩咐,“将人犯架起来·”·衙役也不知这位大人哪门子头脑发热,突然跑到牢房里架人,又不敢多嘴问,只得将小仙带到刑房架桩上了。
赵睿端坐对面,意味深长地打量一番,见他眼中一片事不关己的慵懒晴天,复有几分狠角色,便没来由腾起一股火,命人用刑,十鞭··衙吏得令,沾水挥鞭,囚衣撕裂,鞭鞭见血。
这大牢里的鞭,小仙没受过··自小到大,只有他鞭人的道理,没有遭人鞭的论断··可又不敢露了武功,将这狗官当下宰了,于是不发一言,生生吃下,心中狠画下这笔账,日后清算。
有骨气·赵睿心中佩服,鞭停后,掏出绢帕,为他擦拭面上汗渍与血鳞:·“人犯,你是不是想问本府,为何用刑”·小仙从鼻孔里出气,目光灼灼:“随你。”
就是看不得这种随便·明明是锱铢必较的个- xing -,偏要装一副铁骨铮面,给谁看·被激起了斗志,赵睿叫人拿浓盐水,剥了囚衣往伤口上淋。
又一阵翻肉的剧痛,仍一言不发··是条汉子,又何来娇贵·“明日开堂,这刑是必不可少的,哪怕你再冤,不是此时的十鞭,也是明日堂上的十板,怎的都要受下。
要怪,就怪害你入狱的人,日后平冤,你与他算清吧·”·小仙心中咒骂,这种偷梁换柱的堂皇话,难道还要我感激你没在朝堂上打我护我颜面不成·赵睿又说:“今- ri -你家里的奴才叫六月的,来给本府行贿,五百两,求我保全你,说你自小身娇体贵,挨不得刑罚,一挨了,就要犯疯病,我不信,就来试验一番。”
那人眼目立时紧张了:“你把他怎样了”·赵睿暗自揣度,瞧这光景,是抓到弱处了,便继续说:“也没怎样·他犯行贿朝廷命官之罪,被本府羁押候审,估计现在也挨了十几二十鞭,你们主仆二人共进退啊呵呵。”
“狗官”·那满不在乎的眼色随话音一落立即消失,恨意盛满眼窝,如狼似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睿想,这就是本来面目吧,终还是疯狗一条。
他这么等着,却迟迟不见他造业,本以为会欣赏到怒发冲冠状,他再辱上一番,锐气和骄傲就都没了·哪知等着等着,发没冲冠,自己倒是两眼一黑,先倒地不省人事了。
随即狱吏也跟着倒地··“哼,自作孽·”小仙冷眼瞧他··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勾魂吻,只要皮肤沾上或口鼻吸入定量,就能让人中毒,中毒者于昏迷中逐渐心力衰竭,最多十日,没他的独门解药,很难救。
在换衣时就在囚衣上下了毒,狱吏一下鞭,囚衣一破,毒粉即散开于无型·赵睿离毒源近,先毒倒,狱吏身子壮些,后倒··小仙运内力卸下枷锁,换上狱吏服装,踹了脚地上的赵睿说道:·“疯病你以为我会疯成怎样”·说完,掩面出门,寻找六月。
从另一处牢监救出人后,同样换上被迷晕的狱吏装束,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府衙大门··而另一方,春望连蔡府的大门都没进,就被蔡荃的爪牙不问青红皂白给扔到大街上。
第6章 六 皇城四士·小仙带着六月回到保和堂,吩咐春望立即收拾东西备马车,连夜出城逃命··从六月口中得知这位“狗官”真实身份竟是当今太子,更要马不停蹄逃命了。
本是场冤案,却成了行凶谋杀,谋杀的对象还是太子,三人加起来三顆头也是不够砍的··仅凭一块行牌就受无端牵连,不止六月与春望想不通,就连小仙自己也甚觉蹊跷。
从种种迹象来看,这背后一定有人要刻意构陷自己,到底是谁呢·他揣度着,与蔡荃不相识,除了灵隐寺暗中出手助攻梅千岭,与他也无任何仇怨,他无谋害动机,即使要报复梅千岭,但为何人犯不抓,君子岛不去,却将矛头直指自己,唯一可以解释的是,那日他们离开灵隐寺,自己与梅千岭的后情被旁观者勘破,告发到蔡荃那,这才引发他恨屋及乌,将自己送入冤狱。
那告发的人又是谁是何目的·他从前在江湖上的确积累了一些仇家,但自从定居临安府,再不见寻仇上门,除偶尔有几个风闻江家名声,不自量力上门比武试毒的有那么几个,但跟朝廷扯不上太大干系。
因此这一条,不予考虑··那么只剩日常交往的人里,与自己有宿怨的了··近期起争执的,只有李柏图和张附言·因受馆主吴慈安偏爱,二人本就将自己视作眼中钉,几次三番刻意为难,更有最近吴慈安要提拔小仙成大夫,官至从七品,与二人同级,因此陷害的动机也十分充足。
但,自己被捕,李柏图也曾仗义直言,还挨了蔡荃耳光,这不假··难道是张附言·他想得头痛,身上的伤又在马车颠簸摩擦中更加疼痛起来,眼见前方即是城门关口,只要平安出城,就回玉素山庄,当年先祖曾在山内挖好地窖,深达百尺,每一代掌门都要定期往地窖内存放必需品,以防止战祸天灾,备足十年用度饮食。
三个人在那里躲上一阵子,避过这个风头,等那位皇太子一驾崩,新太子上位,这桩乱案也能迎接尾声了··小仙这一走,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一路上,六月小仙二人仍是狱吏打扮,春望做犯人打扮,三人佯装押解犯人连夜出关赶去开封府。
那守城的兵士问他要通关文牒,三人拿不出,小仙抽鞭准备硬闯了··十几个官兵立刻将他们围在中央,小仙护住六月和春望,正要拼死突围,忽然闻一声:“且慢”·眼前有三条黑影自城墙阁楼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对峙阵仗中。
带头的黑衣人一挥手,官兵们随即不敢妄动,皆拜道:·“卫大人——”·正是皇城司探事总领卫漠··小仙暗道不好··这卫漠,号称南宋朝廷第一高手,统领一百人的皇城司,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朝廷上下各类案件的侦查事务以及暗杀行刺等密宣歹事,亦正亦邪,更有一部分调动禁军的职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实权甚至在六部三司之上。
只是最近高宗年事已高,又有意禅让,就由太子统统监理··有他在,恐怕插翅难逃了··卫漠背起手,打量三人一番,笑问:“这么晚,江大夫又是劫狱又是‘押解’,是要去何处啊”·小仙心知毒晕太子事由他一定是知晓了,索- xing -豁出去:·“出城。
逃命·”·卫漠佯装不解:“逃命为哪般啊”·“在下被冤入狱,又遭狗官毒打,大人说是为哪般”·小仙暗扣蛇鞭在手,腕内机括随时开启。
卫漠冷冷一笑:“是不是被冤枉,公堂上自有定夺,您劫人越狱,已是坏了规矩,这就跟卫某回去吧,我禀府尹大人,对你的同伴不予追究,如何”·小仙一怔,他还不知道狗官被毒·“此事与他们无关。
不过牢狱之门既已破,在下就没打算再进去….所以——得罪了”·说时迟那时快,他抬手连发几十枚花珠,撒麦谷似的向卫漠三人要害- xue -道成片钉去。
当下就有几个官兵不幸中镖,应声而到··“萤火、重鬼,拿人”·卫漠翻身躲过几枚,又抽独孤刀打落几枚,向两侧叫“萤火”和“重鬼”的护卫高声下令。
“诺”·年纪轻,身型偏瘦弱的黑衫男子轻功绝顶,跃起落下后手中已多了对一长一短的锏,长锏为玄铁,主攻,短锏为玉刃,主守,在月色的反照下,散发着幽青寒光。
小仙一把推开六月和春望,提鞭截下萤火攻势··过了几招下来,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双锏虽凌厉,但小仙的金蛇鞭占了远攻优势,萤火根本无法在短刻内欺身近博。
陡遇对手,他越战越兴奋,脸上带笑容,将一对锏舞成两条游龙,似乎还带着表演成分··“好鞭”他竟赞对手··卫漠不愿恋战,见无法速决,就让身边的重鬼加入战局。
重鬼得令提刀加入··他身量高大健硕,使一柄青铜鬼眼刀,刀身雕刻金刚经咒,上嵌一颗人眼大小的“蓝雪”金刚宝石,借助哪怕暗夜里的一簇微光也能立刻汇聚成极强的光芒,扰乱对手心神。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二人一轻一重,形成互补之势,场面形势立转直下,小仙本就有伤在身,与萤火对抗已感吃力,而重鬼的功力显然又在萤火之上··因此过了二十招不到,小仙即露出破绽,后背中了一记玉锏。
待要奋起再战,鬼眼刀已横在前··“束手就擒吧·”重鬼声若浓雾,不高却威··“做梦”小仙一挥袖,空气立刻被黄色毒粉充满,萤火连忙护住口鼻,重鬼却因离得最近,不幸中毒,刀落人倒,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重鬼”萤火焦急扑上,玄铁锏直抵小仙胸膛,目露杀机:“交出解药”·小仙冷笑一声:“休想。
不放我们走,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血脉逆流而亡·”·“杂种”玄铁锏已刺入表皮··“萤火”·卫漠怕小仙被逼急了鱼死网破,早将躲在马车后的六月和春望拿在手里。
“留他活口,太子的毒还要他解·”·萤火咬了咬牙,忿忿地将玄铁锏撤下,将地上的重鬼负在背上:·“师傅,逼他交解药,这毒忒烈”·卫漠锁住六月咽喉威胁小仙:·“不弃刃就杀了他。”
小仙想也不想立时就弃鞭:“毒是我下的,与我的奴才无关,你若敢伤他一根毛发,信不信这临安城顷刻变鬼城·卫漠惊震,暗自揣测眼前的大夫绝不是普通医者,从他狠绝的目色里也似乎能遇见临安的惨相,虽不信他妄言,但锁喉的手自觉松了松:·“你跟我们走,我不伤他。
再者,交出解药·”卫漠看了看重伤的重鬼,脸已呈青灰色··小仙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扔给萤火:·“给他服用内里的金泉水,即可解毒。”
萤火连忙照办了,果没片刻,重鬼即醒转,脸色也趋正常··官兵将小仙他们五花大绑,卫漠又防止他再下毒,命人将行囊没收,衣衫机括也尽数除去,只着了一件孤单布袍,又怕在指甲、头发、耳廓、靴里里藏了什么毒粉,仔细搜索三番查验,终确认无碍才带回府衙。
一到府衙,就将六月和春望收押,独提了小仙来到赵睿的寝房内··赵睿双目紧闭,面呈金紫色,微有呼吸,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却面带温柔笑色··卫漠屏退左右,要小仙解毒。
小仙探了探鼻息,微微一笑:“中毒太深,无药可解·”·卫漠抓起他手腕发狠道:“你的毒,怎说无药可解”·小仙不紧不慢说:“勾魂吻有十日潜伏期,在这期内服用解药固能解毒,但一来我解药刚好用完,制新方又缺最重要的花材,所以我说,无药可解。”
卫漠忙问:“什么花材”·“白曼陀罗,又名情花·”·“情花”·“对,入引用。
情花夏季开花,花虽珍稀,江浙一带也不少见,但眼下不是花期,若等上几月开花了,这狗官- xing -命也没了·”·“放肆,不得对太子下殿下不敬”卫漠唬下脸。
走狗,小仙在心内骂道··卫漠又道:“我不信临安这么大,找不出一朵花来·太医馆也存有大量药材,几十个太医在,除了这花,一定有别种代替。”
小仙白了他一眼:“毒是我制的,谁比我懂”·卫漠果真不信,翌日就秘密请了吴慈安等十几名医者一齐会诊,得到的回答是,毒是奇毒,用十几种毒素按一定比例混合而制,除了药引的白曼陀罗,解毒法深不可测,不是寻常医者可解,万一在哪道关序出现问题,比例不对,火候不对,甚至光线、- shi -度细微环节都能影响效用,那么会适得其反,谁也不敢拿太子- xing -命一试。
为不引起恐慌,卫漠暂时向下封锁了消息,怕事关重大,也没立刻上报,本想捉到小仙逼他解毒了结,哪成想又牵出药引端续来··“还有其他办法吗”·卫漠想,少不了还要以那两个奴仆做胁迫,他方能说出其他解法,·“若殿下毒不解,那两个奴才,也即一起陪葬吧”·这招果然奏效,小仙长叹一声:·“被你们没收的行囊里,有一方白玉匣,你叫人取来,里边有我秘制护心丹,每三日服一丸,连服三次,能延长毒发时间,大概可以多活三月。”
“不早说”·卫漠从胸前掏出一根碧玉哨,放在嘴边吹了两下,那小哨通体碧绿十分精致,倒像是女孩家物什·片刻从门外进来一个紫衣人拜见,黑发束冠,在脑后高高扎起一只长马尾,剑眉星目,极为俊逸,只是身量略有不足。
卫漠吩咐道:·“山樱,你去将犯人的包裹取来·”·山樱得令,转身无影,空气中绕着一缕淡淡的樱花远香··小仙嗅觉极为灵敏,心中立刻明白这位叫山樱的男子,应是女儿装扮。
他不露声色,待山樱将包裹取来,拿出白玉匣,又见卫漠全神警戒,生怕自己又爆出什么毒物来偷袭,皱眉道:·“我的两个奴才都在你手上,还不信我”·卫漠的确不信,但也无法:·“你太狡猾,不能不防。”
小仙哼了一声,拿出一个极为普通甚至老旧的蛋珠瓷瓶,放在鼻下嗅了嗅,倒出三粒,交给山樱:“记住,每三日一粒,每日清晨空腹就清水服下,连服三次,千万莫错了时辰。”
山樱接过护心丹,趁小仙不备,连同瓷瓶也一并夺来交给卫漠,面不改色说:·“有备无患·”·小仙错愕,见卫漠一脸得意之色,看来这叫山樱的,是他忠诚手下。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 xing -命可延长三月,终还是要彻底解毒·难道要等开花季太冒险了·”·卫漠收好护心丹不无担忧说。
“有一个地方,十有八九可能提前得到开花的白曼陀罗,那便是君子岛·”小仙看似随口一说,心里却打着如意算盘··“君子岛就是与蔡小公子在灵隐寺交手的那个江湖匪人”·小仙点点头,“我虽未去过君子岛,但也听闻有关这个岛的传说。
相传这本是东海内最近的一座岛,岛上草木繁盛,生长着种类极多的珍贵花草,对于医者来说,是一座天堂·可因岛屿行踪不定,飘渺不明,在海上时隐时现,没人能成功登岛。
又传闻,岛上生长了一群毒虫毒物护岛,即便成功登岛也不一定有命回来·多少医者有去无还即是证明,所以又被称作‘死亡岛’·”·“死亡岛。”
卫漠念着这名,也觉可怖··小仙又说:“传闻还说,几十年前,大概是靖康初年吧,有一支船队路过这座岛,突遇海上暴雨风浪,船队淹没,无人生还,而那座岛似乎也受此影响,变得更为神秘诡异,任何路过的船只都会沉没,从此以后,航海船只凡航行到此的,均要远远绕道,不敢接近一寸。
·卫漠忍不住问:“那么那个梅千岭自称来自君子岛,难道是幸存者之一”·小仙摇摇头:“我也不识,可能是他杜撰的,也可能当真是幸存者或是其后代,若真,那能在岛上生存下来,绝对是个奇迹。”
“如此说来,我更想会一会这个梅千岭了·”卫漠若有所思··梅千岭才不是重点,小仙心道,还有岛上的四大门派神秘不可测,连自己也不敢轻易接触。
未免生事,他故意隐去这节,收好白玉匣,趁卫漠不备时藏了一些药在身上··“该说的该做的我都做了,没有情花我也无法入药解毒,你这就差你手下去寻花——寻常地方很难寻到,或者冒险点,去君子岛上找吧,如果幸运,三个月内足够带回了。”
卫漠凝神不语·对小仙的诱引之策心里明镜··正思索间,忽听门外有一清越声音响起:·“属下琉璃,请见大人”·“是琉璃。”
山樱得到卫漠允许后,即刻去开门··名唤琉璃者,乃皇城司卫漠手下四大护卫之一··小仙想,这下行踪最为隐秘,平素难得一见的内廷四打高手,都被自己两日之内见全了。
第7章 七  民女失踪案·“大人,案子有眉——”·门一开,琉璃风风火火入内,陡见密室内有生人在,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下··他仍着同其他三人一样的黑衣,个子中等,神采飞扬,背上背制造考究,外型华丽弓箭,弓唤流云,身为五彩晶石打造,漓彩流光。
琉璃人如其名,周身气度宛若晨霞朝露,极为晴朗明丽··卫漠摆摆手:“无妨,你且说·”·琉璃瞥了小仙一眼,从背后的背包里掏出一本卷宗,交给卫漠:·“据属下查明,临安及周边城镇的民女失踪案,与近半年来活动在两江一带的人口贩卖团伙有极大干系。
这个团伙为首的叫富大金——”·他停顿下来,又看了小仙一眼,向卫漠二度征询:·“大人,接下来要说的事关机密,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卫漠说:“换什么地方这里已经是密室了。
你若担心他听去,那便无妨,反正他迟早都会是我们的人…”·“什么”·包括小仙子在内,室内三人同时诧异··卫漠看他们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便说:·“他毒害太子殿下,本是死罪的…但太子宽宏,又是爱材之人,眼下朝廷正缺乏良将,若知他身怀绝技,定是要将他纳入麾下的,念在他为救主制药方,甘愿到君子岛取药引的面上,绝对会既往不咎。
若是又顺便破了什么民女失踪案,那功过相抵,砍头诛九族之罪,不仅没有,说不定还能加官晋爵,江大夫,你说卫某可说得有道理”·这老狐狸·小仙忿恨地想,本想将他们引诱到君子岛取抓药引,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能找到情花又保命回来的几率简直万分之一,到时候狗官- xing -命不保,自己也找机会抽身,简直是一石三鸟的良策,可被这头老狐狸轻易识破,不免颓然。
听他话里玄机,是要自己戴罪立功,为皇城司卖命,傲气立时上头,忍不住脱口:·“老狐狸…”·“你怎敢”·山樱听他对卫漠出言不敬,抬手一个耳光,小仙纹丝不动,以顽强目力迎上,山樱毫不露怯,两人对视了半晌,琉璃把山樱拽到身边:·“师妹消消气,这么看下去,当心怀孕…”·“什么”·山樱当即脸色一变,连忙撤下目光,偷问琉璃:·“只这么看,也会…”·“啊呢” 琉璃眼望天花,窃笑。
小仙听清二人私语,方知这位看似豪杰的女英雄于男女之事竟一窍不通,让那叫琉璃的师兄用嘴巴欺负··琉璃正色,接着被打断的前言说道:·“那个富大金,纠集了谢荣、陈大、鲍二等一伙歹人专门以民女和儿童为贩卖目标,从街头巷尾处捕人,用迷魂药将人迷晕,然后送到据点,由下一层人贩根据货色不同,送往各地买卖。
漂亮的,聪慧的,如能找到买家,一般被卖去做媳妇或养子,这算待遇好的,若是卖相不好的,下场可就悲惨了,或拖去做活人祭,或废掉双足双脚,剜去双眼,交给乞丐船当乞丐。
又丑又笨的孩子,干脆直接杀掉吃肉,剩下骨骸扔去炼骨,制成骨丸,卖给因私孕需要堕胎的妇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番话恐怖至极,饶是心狠手辣如小仙者,也觉瘆人。
“贩卖人口是判死罪,这些人渣胆大包天,死罪都太轻了”·山樱毕竟是女人,想到那些女人和孩子的遭遇,恨不得将人贩碎尸万段··琉璃正色道:“这个团伙必须要铲除,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没错,”卫漠点头道,“琉璃已经查明,近期失踪的三十几个民女就与这个团伙有关,似乎有一个组织正在从他们手里收购这些女孩子,我们怀疑,是君子岛的人。”
“证据呢”小仙问··“证据就是,近期去东海湾的渡船数量增长很快,且大多为私租船,并没有走常规航线,渡口的许多租赁船肆会同时收到订单,并且都不写明目的地,船租也统一用交子缴付,每单数额均等量。
盘查船夫,都说没有到达目的地,就在海上被另一艘大船接替了,因此没人知道目的地到底在何方·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加深信,那个地方就是君子岛·”·“那就是说,君子岛上有人居住”小仙故意反问。
“从推测来看是这样的,”琉璃说,“不过也不能十足确认,因此需要到岛上实地调查一番才能得知·”·卫漠接过话头:“江大夫,你是大夫,医术了得,又会武功,还懂毒术,与那个自称来自君子岛的梅千岭也打过照面,办这个案子最合适不过了。”
小仙冷笑一声:“的确合适,我一个人去,把你们难题都解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是死在那儿也不足惜,一纸囚徒薄命,反正也是死罪·”·卫漠心机被戳穿,干笑道:“何出此言大家互利互惠,你帮我们采花破案,我们帮你洗清罪名,这个交易,你不吃亏。”
·小仙略一思忖,随即应道:·“要我去君子岛也行,不过你也答应我几个条件·”·卫漠立眉:“还有条件”·小仙说:“怎么看都是我更吃亏,不谈条件不是好买卖。”
“好吧,你说·”卫漠忍住耐心··“第一,放了我的两个奴才…”·卫漠立刻反对:“不行,放了他们,还拿得住你”·小仙说:“那好,你留一个,另一个跟我一起去君子岛——我打小被奴才照顾惯了,去一个,也好给我洗衣煮饭叠被铺床。”
·卫漠、山樱和琉璃一同在心里啐,这种歪理,也只有江小仙这样的人才讲得出··卫漠便道:“好,一个留下,一个和你走,至于谁留下谁走,你来决定。”
“爽快,”小仙甚觉满意,“第二,我有一个叔叔,叫…江无风,前几天外出云游了,你需帮我留信给他,好让他回来知道我的去向·”·“江无风吗”卫漠摸着下巴,觉得这名字有点奇怪,“第三个呢”·“去了君子岛,就是脑袋不由自己管了,如我真没命回来,你要善待我家人。”
“你家人是”·“江、六、月·” 小仙一字一顿道··卫漠一怔:“此人不是你的家奴么”·背上的刀伤隐隐作痛,小仙凝神半晌才道:·“算半个吧,他在开封杞县做帐房先生,生活安定。
清明来临安为我叔叔扫墓,这才无端被卷进灾祸…若我真回不来,请万万将他平安送回开封,也了却我心头牵挂,不做枉死鬼·”·“你方才说,你叔叔不是活着”卫漠不懂。
“怎样,我叔叔多”小仙没好气地解释道··卫漠只好点头:·“好·所以,你决定留下江六月,带另一个走”·“是。”
卫漠顿了顿,说:“你也算有情有义·我叫山樱和萤火随你一同前去,但是为了混入敌人内部,山樱和你需乔装女身,让他们来捕,具体事宜让琉璃来安排。
萤火就作为当值船夫,暗中照应,预计三日后行动·”·“是·”山樱和琉璃允命··琉璃请道:“大人也让我同去吧,此番路途太过凶险,我担心师妹和师弟应付不过来…”·卫漠不允:“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等你办完这件,再去接应他们吧。
重鬼中毒未尽痊愈,就留在我身边,保护太子殿下·”·琉璃只得应了··于是几人分头准备,安排各个环节关键··在行动之前,小仙特意去见了六月,计划做一次死别。
应他之请,卫漠备了一件单独居室给二人用··山樱在门外负责看守,小仙先到,毫不知情的六月一被带进来,就看到他- yin -沉的脸··“仙少爷,他们没对你用刑吧”他焦急关询。
却不防暴风骤雨忽来,小仙没来由苛责·“用刑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拖后腿,我一人早逃出城了”·六月愕然而立,动动嘴,但什么也说不出,一味姑息,也因知他脾- xing -。
小仙话如连珠玑,又似平地焦雷,一字不留情:·“若不是你,非要去为他祭扫,我就不会被蔡荃构陷若不是你,天真蠢笨,给府尹行贿,我就不会受胁迫若不是你愚钝,我不会受伤,也不必给太子下毒——”·他说得口干舌燥,伤口似乎又挣裂,只好停下,舔了舔干涩的唇,继续骂:·“若不是你,我不必苦苦挨这些年,和那本该死去的三叔演一出出烂戏,若不是你,我也不必家破人亡,玉素山庄不用灰飞烟灭,我爹不会亡,我不用孤苦伶仃,在这里受尽欺辱…江六月,都是你的错”·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你…这些…是真心的…如此看我”·晴天霹雳,这些字句顷刻化成利刃,字字穿心。
六月连句都不成,脸如白纸,脑中嗡嗡剧响··他晃了晃身体,幸好身边就是椅子,只好颓然而坐,喃喃道:·“是我的错…的确是我的错…”·小仙咬起牙关:“从今天起,你不是江家的奴才了,江家与你恩断义绝,你再不要来临安寻我,也再不要去祭扫——你这种贱民,癞皮狗,我三叔躲都不及,怎会见你”·六月猛一抬头,眼睛睁得极圆,眼泪断线似的落下来:·“你说他…他躲…我”·“是啊,他不知多嫌弃你,巴不得你滚远点。
你受过龙涎,是不洁之人,任何人接近你,都会遭到无妄之灾,我三叔,以及我,哪个不因你而遭难”·如此辱言,任何人都承受不了吧,小仙这么想着,感到伤口的疼不丝毫不以为疼,心里的疼,比这疼过百倍。
这些狠话一出口,日后想再挽回就难了,所以甜言蜜语,风言冷语,都不能说过··这个玻璃心的人,只希望在自己走后他能熬过这段痛,没有江临风,也没有江小仙,没有江家的一切,他最好能恨一个人,自己也好,三叔也罢,活着恨命运,总之不必什么苦楚都靠自己吞,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自己这番苦心就都白费了。
“我知道了...知了...”·小仙仓皇而逃··也不知怎么出了这个房间,身后的门合上前的瞬间,他似乎听到里边传来极为压抑的哭泣声,似乎用棉被之类的织物堵住了嘴,又如秋蝉在风中鸣叫的呜咽。
唉,一场孽缘··山樱陪他回到自己的居所,冷冷道:“戏演得好·这样你就算回不来,他也不会牵挂你了吧”·“与你无关。”
小仙淡淡说,脑中仍时时浮现那张震惊和失望的面孔··“其实我不懂,坦诚相告不好么”·山樱抱起双臂,将辫子甩到脑后,眼神异常清亮,·“真正的爱护是彼此坦诚以对吧,即使真的离去或死去,那也给了对方足够的心理准备,不必承受‘人都死了,还被蒙在鼓里’欺骗。
这种谎言哪怕是善意的,都充满了恶意·何况,你字字见血,句句如刀,万一没等你死,他先受不住了呢”·一番道理将小仙说得哑口无言,徒留自我安慰:·“怎么会我在他心里没那么重,在他心里,只有我三叔,我活着,只会让他更下定不了决心。”
“什么决心”山樱感兴趣问道··“向过去告别,开始新生的决心·”·第8章 八  大海深处·“我若不做到这种程度,万一被诛九族,难道让他陪葬么”·山樱没有再追问。
寂寥的背影通过日光,投- she -在石板地上,正是夕傍黄昏,那影子被石板的缝隙分割,拉伸得很长很零落··有些萧索··不知他此时作何表情山樱想,一个用惯毒物的人,心比磐石还坚硬吧。
次日,琉璃找来两套女装,让山樱和小仙换上,又喊来萤火,给小仙做易容··“萤火的易容术是从终南仙翁那里学来的,保证让你看不出一点男人相来·”·琉璃吃吃的笑。
小仙狠狠瞪他一眼··“哎呀呀,那伙贩子都是人精,哪里瞧处出破绽来,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可是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呵你呐,长得鼻是鼻,眼是眼,嘴唇嘛尤其好看,只是没前没后,少了些肉感,不过经我萤火巧手打扮,都是杨贵妃在世:六宫粉黛无颜色呐,我说仙儿——”·萤火像只花蝴蝶在房间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要琉璃和制面粉,一会儿让山樱递上胭脂,自己则专心在小仙一张俏脸上东画西抹,嘴里犹自嘀咕不停,一副花满楼老鸨拉姑娘头回见皮客的神态。
“别叫的那么亲热——”·小仙红着脸怼他·早知如此,还不如死·“仙儿仙儿,我不叫你仙儿,难道叫你鬼重鬼才是鬼。”
萤火眼波一转,窗边下专注喝茶的重鬼冷着一贯面孔,一言不发··琉璃递了张贴红,朝他笑道:“牙尖嘴利,你不该来皇城司,倒是应该去花满楼,保叫你坐上头牌花魁”·萤火面不改色:“我做了花魁,第一个就光顾你”·琉璃喷了一口茶。
山樱指着小仙的胸脯斥道:“师弟,你的义胸做的那么大,万一惹眼真抓上去怎么办”·萤火低头一看,才发现小仙衣服下的起伏的确高了点,用手比划着说:·“不大,怎么让你们早些被人贩子盯上呀——”·忽地转头向重鬼问:“阿鬼,你也觉得大了点儿么”·重鬼没言语,闷声擦刀。
萤火讪了一句:“没劲·”·等到大家都忙活完,卫漠恰好进来,见到小仙一愣:·“哪家姑娘”·山樱说:“师傅您再看。”
卫漠前后打量了一圈,方恍然大悟:“我当是谁,原来是江大夫…嗯嗯,萤火的手艺不错哈,就是个子太高了些·”·“师傅这个没辙,总不能砍掉他脚吧,高有高的好处,呼吸顺畅。”
除了小仙,一屋人都憋住笑··琉璃补充道:“第一次看师妹着这么鲜艳的女装,还真不错呐·”·山樱也脸红,啐道:“师兄还是莫取笑我吧。”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卫漠看了看窗外日光,大手一挥:“诸位,太阳快下山了,行动吧”·几个人就分头出了门··先去闹市里走一遭。
以小仙和山樱的姿容,本是人中龙凤,再加上萤火刻意惹火的装扮,即使没有人贩,下九流和登徒子也蜜蜂似的顷刻盯上来··小仙万般不适,可在山樱的敦促下也只得故意扭起腰肢,弱柳扶风,再加上身材高挑,比山樱还出挑俊美几分,当下就发现,有三个男人暗自尾随。
“山樱…”·“我知道·”·山樱当然老早发现尾随者,经暗中跟随的萤火发出的鸟鸣暗号,确认这两人就是人贩,不由得加快脚步,向一处僻静无人烟的废区跑去。
果见三人奋力追赶,到了废区就亮出了白刃:·“小娘,还往里逃”·小仙和山樱象征- xing -挣扎了下,就故意让他们使迷药,绑了手脚塞到麻袋里。
那迷药是用乌川草萃取,能令人身体麻痹,失去意识,但在小仙这里只是平常小儿科··给自己和山樱事先都服了解药,二人假意昏迷··人贩子不知哪里推了一辆手推车,商量着要半夜将他们送往东湾渡口。
“哥,这两个货色这么好,送去东海太可惜了倒不如自己享用,或卖到宰相府做妾,听说那位宰相的公子也是好色之徒呢,说不定一欢喜,封我们官做做。”
“你就别横生事端了,富老大吩咐了,要紧着东海那单先走货·本来最近官府就盯得紧,不抓紧做,万一被皇城司的人抓去,你我恐怕人头落地”·声音渐远,萤火眉头一紧,跟随在后。
当小仙又见到光亮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极暗的屋子里,身下似乎是透着- shi -腐气的干草堆,手脚仍被绑着,嘴里也堵着麻布,索- xing -双眼没被蒙蔽,适应了黑暗之后,隐隐察觉到周围人影憧憧,似乎不止自己一个。
突然口中一松,似乎有人拿掉了塞物,一个柔弱的女声说道:·“姐姐是被抓来的吗”·小仙循声而望,是一个约十四五岁年纪的女孩,粗布衣裳,齐刘海,头发披散着,眼睛极亮极大,但除了眼睛令人过目不忘,其他无甚突出。
小仙问:“你也是吗”·“嗯·”女孩点点头,“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被抓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被骗来的·”·“骗来的”·“是啊,说是推荐去富贵人家做奴的,只要去了爹娘就拿到二两银子,做了奴,每月还有一两的月俸。”
小仙问:“你怎么知道是骗呢”·“因为有个姐姐逃了回来,说富人家要把她做活人祭——活人祭懂吗”·小仙故意摇头:“什么”·女孩平静答:“就是被割断咽喉,一刀刀割光肉,以血肉祭神呀。”
小仙震惊:“你也是被抓来做活人祭”·“我还不知道,也有可能被送到东海祭给海神吧·”·“海神”·“就是被扔到海里喂鱼吃…”·“......”·小仙暂断话题,向四周低声寻唤:·“山樱,山樱,”·山樱动了动身体向小仙挪过来,女孩帮她拿掉塞物:·“这位姐姐是和姐姐一起被抓来的”·“是,我数过了,算上你我,这里大概有十一个人,”山樱说,“应该就是部分最近失踪的人。”
“嗯·”小仙又问女孩名字,女孩说叫“三菇,蘑菇的菇”··“三菇,你知道他们打算何时把这里的人送走”·“不一定哎。
有的人一来就被带走了,有的人当天晚上,有的人是隔两天,我,就在这里已经呆了好多天了·每个人都会做不同的用途,因此时辰都不是固定的·”·小仙和山樱对望一眼,决定按兵不动。
“你想不想家”·“想啊·爹娘嫌弃我是女孩,虽然对我很不好,可我还是想念他们·”·三菇小小年纪,话语却十分凄凉。
山樱心中一痛,忽看到她的坐姿似乎很奇怪,无论说话时肩膀怎么抖,下身都纹丝不动,便问:“你的腿怎么了”·三菇低头看了一眼说:“坏了。
我刚来时他们就把我的脚绑住,剪子剪掉脚趾,用烧红的铁针插入脚掌,我马上昏死过去,可他们又把脚泡在煮沸的石灰水中,就残废了·姐姐,过了十来天了,已经不疼了。”
“啊”·山樱忍不住惊呼出来,听她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中酸楚不已,低头仔细看那双脚,果然肿得像成人脚大,皮肤全部溃烂,布满了斑斑的疥疤和脓疮。
看清此番景象的小仙忽然想起六月,一种犯罪感油然而生··除了和三菇对话,山樱又问了其他女孩的状况,都回答是被迷晕抓来或被骗来的··到了半夜,门被推开了,进来四五个人,将房间里的九个人松了腿脚都带走,只留下三菇和另外一个不说话的男孩,大概是哑巴。
“九个女人带去东海渡口登船,这两个崽子,女孩送去给乌老大,男孩转给鲍二做骨丸·”·监工命令身后的两个人贩说··小仙紧紧跟着山樱,才止住她想要救人的冲动。
“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小仙低声提醒她··在走出牢门的最后一刻,小仙回头望了望三菇,三菇也回望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不顾一切地喊:“姐姐,若有缘相见,我请你到我家里做客,我要娘亲煮五香花生给你吃”·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好。
小仙在心里答,咬起嘴唇,狠心离开牢房··身后传来女孩遭受毒打的惨叫··那双又亮又大的眼睛成了小仙此生最难磨灭的记忆影像··九个人被蒙头塞到两辆马车里,夜风潇潇,到得渡口,一个个顺次被赶上船摇橹离岸,等头罩被揭开,已是东方泛白,海面上飘着淡淡的晨雾。
船上有专人照顾饮食,大小便也有人陪同监督,顿顿是糠菜窝头,饮水吝啬,想必航行天数多,淡水要备用充分··船夫之一为萤火所扮,照皇城司的势力,买通船肆不是什么难题。
船舱空气十分污浊,每天中午饭食过后,监工会允许他们打开舱门透一透风,或站起来活动活动,这已是天大的恩赐,遇到海上起浪颠簸,不仅不能透气,更要忍受晕船的苦楚。
行船三日,就有一名女子发了高烧,连续三天上吐下泻,监工看也不看,到了第五日见烧还不退,人已尽弥留了,为了防止疫病传染,就让人将她抛到海里去··第六日中午,萤火趁其他人不备,通过放风时间递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写道:·“今傍晚转船,当心。”
到了傍晚,果然有一艘更大的海船来接应,船上的人除了小仙他们几个“米肉”被送到大船上,船夫,以及监工厨娘,都禁止登船,按原路返回··小仙想,这就是君子岛的船了,不知道梅千岭在不在上面。
正想萤火怎么跟过来,就见身旁一个面貌相熟的“姐妹”冲他拼命夸张眨眼,又上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仙儿,是我·”·萤火低声道,“别乱回头看,别露破绽。”
说着抓起小仙上了船··山樱也随后跟了过来··第9章 九  竹家与菊家·到了船上,先验身··索- xing -萤火的易容术极其高明,和小仙的假身竟没被识破。
不知是不是受了气,验身的老妇有些消极怠工,或许也因二人姿容出色,才得蒙混过关··九个人统统被关进木船的地下一层··晚饭仍有专人来送,比在人贩船上的餐食质量好了许多,可以吃到新鲜的白米饭和荤素搭配的炒菜,也许是担心旅途劳苦影响芳容,这才增加了补给。
用完晚饭,又有两名男子入舱巡视,一名为短打绯色衣衫,剑眉阔目,年纪稍幼,豁达清爽,另一名衣着清雅,着竹绿色双层长衫纱坎,清秀白皙,颇有上古清寂出尘之美,不流凡俗。
绯衫男子环视一周后说:“众娘子听好,此去航行需满五天五夜方可登岛,有发热、泄疾、晕船等病患之人须及时呈报,以免肇始疫病传播·每日可至甲板散步望风一炷香时辰,早、中、晚各一次,天气恶劣时取消。
如有其他特殊要求者,可拉动舱门两侧线玲,会有人前来探询·除此此外,不准擅自出舱,违者鞭刑·诸位可听清楚了”·众女子怯弱点头。
绯衫男子又说:“我乃君子岛竹门座下侍卫桃枝,这位是竹家少门主竹清茅竹少主·此次航程由少门主全程负责,请各位遵守上述章规,以免招致不必要祸端。
可记得”·众人再点头··桃枝向竹清茅微微躬身:“少主,请问可还有其它示下”·竹清茅略思忖道:“海盗。”
他惜字如金,众人均不理解海盗二字所指何意,所幸桃枝有解释:·“少主平素极厌恶言多,海盗之意是要诸位知晓,当下季节是海盗猖獗之际,船行会路过岛屿群:桃花、岱沙、火烧、琉球…在这些海域内,十有八九会遭到海盗袭击,不过诸位大可放心,我们的船由君子岛特产千年铁刀木制成,寻常刀枪火炮均无法攻克,只要不离开船舱,各位均无- xing -命攸关,但也要保持沉着冷静,不可四处逃散——被海盗掳去,女干(- yín -)杀掠是躲不掉的。
各位可知晓么”·海盗是噩梦,女孩们都忙不迭点头··桃枝再请示:“少主,还有其他要交代么”·竹清茅摇摇了摇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就出了舱··小仙想,这位桃枝的话多,比不得他竹姓主子寡言清静··这么方想着,萤火就悄悄凑到旁低声说:“这个姓竹的,话虽不多,可生得清雅万分,我极为喜欢……”·山樱狠狠白他一眼:·“你省了吧,他可是君子岛的人。”
“君子岛又如何一定个个都大女干大恶么”萤火不满地嘟囔着··小仙插嘴道:“这次我们似乎待遇好了许多,不仅不捆手脚,也不堵嘴巴,这么松着,不怕我们跑了吗”·萤火笑道:“你跑啊大海茫茫,你跑个我看看,你要跳海,没人拦你,可没等你游上岸,就去喂大鱼了。”
又指了一圈其他人问:“你们谁敢跑”·其余人都摇头··“跑不掉·要么喂鱼,要么被送到岛上当花肥,左右难逃一死。”
一个女孩说··“是呀,怎么都是一死·”其他女孩附和··“花肥那还不如喂鱼呢·”萤火唏嘘不已,“还是别跑了,陆地上尚有一线生机,投海就是死路一条。”
众人赞同··小仙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多言了··山樱低声问:“我们的装备你带了么”·萤火露出骄傲的神色:“那当然,方才换船时,趁他们不备,我潜入海下都拴在船底了。”
“可结实就怕风浪和暗礁·”·“放心吧,我萤火办事,你还不信不过”·山樱蹙起眉:“还真不信。”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海上航行,无非怕三样事:暴风雨、暗礁和海盗··这三样事,在后面的五天里,倒被他们撞上了两件:暴风雨和海盗··三人都是第一次出海,明枪暗箭都是杀鬼死鬼杀神死神的厉害角色,可是海上不同,要面对的是自然灾难和海上强匪,除此之外还有晕船的生理反应,这点在小仙身上表现得很严重。
当天夜里就遇见了暴风雨,因船身十分坚固,舵手也是经验丰富的,倒无覆舟之忧,可是巨大的浪头颠簸让小仙难以忍受,连并几个舱内女子一起吐得天昏地暗,次日瘫了一整天才渐渐恢复,因此还受到了萤火的嘲笑。
所幸山樱极为体贴,不离不弃在身边守护一宿,安慰鼓励,清扫秽物,次日还主动要求桃枝为他熬了一碗白粥养神——本来要的是冰糖莲子的,清热去火,对虚弱的肠胃也好,可桃枝以行船哪有如此齐全的养生配备为由拒绝了,退而求其次,只得一碗白粥。
这于小仙已是极好的了,心中虽万分感激她照料,言语上还是逊于开口,只在痊愈后道了声谢··萤火在一旁打趣,问山樱是不是看上小仙,才对他非同一般,山樱正色解释,既同在一起,出门在外本就该相互照应,只有萤火最多心。
萤火耸了耸肩··第三日中午,已经一整天没有出舱透气的小仙和山樱、萤火并其他女孩到甲板上散步·此时风平浪尽,天上一轮旭日在海面上投下波光粼粼,山樱与萤火在桅杆下斗嘴,小仙独自一人斜倚在船舷上,看海面织成金网的浪纹出神。
不知六月是不是已回了开封··不,自己没回去前,卫漠不会放他走的··江临风若回临安,知道缘由,说不定会去见他了吧··春望到底还是没准他跟过来,此行太过凶险,他自忖连自己都无法保命,又如何平白无故带累他。
还好卫漠允诺将他放回保和堂,不准出门,相当于软- xing -监(禁)——只留六月一人做质就足够,估计他也看出,自己对两个仆人的情谊是绝非等同的··不论如何,此行结束,不管自己生死,六月总算保住了,他对得起江临风,也对得起自己。
如此反复思量着,忽自背后遭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下意识地缩骨,使小擒拿手反击,怎那突袭者力道不小,反应也奇速,正面相向时,才见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厉声问:·“你是何人如何会使擒拿手”·小仙方意识到自己的女装身份,连忙缓下神态,逼紧嗓音解释:·“奴是街头卖艺出身,擒拿手是爹爹为保奴身家清白,教给奴家的。”
男子住了手,傲慢道:“一个好好的女子,学这些粗武之术,枉费冰清玉洁品- xing -,污浊之气,令人生厌·”·明是他非礼在先,反而振振有词。
小仙热血上涌,针锋相对:“一个好好的男子,不用满身武艺除恶扬善,却调戏民女,枉费英雄本色,色而不正,令人生恶”·男子被顶撞,一脸愠怒,却忽然笑了:·“哼,想不到你一介女流,出口不俗,倒让本主小瞧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听他如此说,小仙方忍下怒火,没好气答:·“江…十六·”·“江石榴呵,苏东坡有诗云:‘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你的姿容倒也配得起这首诗,只是扮相俗艳。”
他淡淡一笑,左处面颊现一个浅浅梨窝,倒不似方才冷漠··“非此石榴,是数字十、六·”小仙强调··“也罢,我爱那石榴,日后就当你是此石榴。”
小仙不言,随他怎么叫··他也看出,这冷面郎君,一来二去,无非调情戏凤,可要当十足心··“菊兄”·正说话间,远远两个绿衫和绯衫男子向这边走来,正是竹清茅与桃枝。
见黄衫男子分外惊讶,“你竟来了”·小仙方知,黄衫男子乃是君子岛梅兰竹菊四大家门之一菊家少主,名重阳··菊重阳向竹清茅略一施礼:“竹兄,岛主观天象,海上多风浪大,雾又重,近期海盗活动猖獗,因此派我前来接应你,一切都顺利”·竹清茅点点头:“顺利。
劳岛主挂念·”·桃枝看向小仙:“咦你怎么也在”·小仙不知如何作答,幸好菊重阳接过话头:·“我登船,正好见这位小娘独自赏景,便来问路。”
·“呃·”竹清茅上下打量一番,并没多问··“菊兄,入舱一叙吧·”·“好·”·只字不提非礼一事。
菊重阳跟在竹清茅身后,走出几步远,忽转身朝这边望了望,抛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又转身离去了··小仙不解意·山樱和萤火此时跑了过来:·“方才那人是谁”萤火问。
“姓菊·我想,应该和姓竹的都是岛上的吧·”·萤火点点头,“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这君子岛人才辈出,梅、竹、菊家都后继有人,只差一个兰家,就凑成四君子古雅了。
有意思·”·“我方才见那人好像与你搏斗,无碍吧” 山樱担心地问··“没,突然从背后抱住我…被我甩开了,但是不小心露了武功,还好搪塞过去了。”
“呵呵,他定误认为你是个风华绝代的佳人,独自一人在这伤春悲秋,哪能不起怜悯之心呢哈哈——”·“哼。”
经他一说,小仙又气上那轻薄··第四日一天平安,什么也没发生··第五日清晨,海盗来袭··几个人躲在舱里也不敢出去,只听到舱外拼杀声震天,舱门被打开,进来几个异装海盗,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一见女人就抢,有的当场就要脱裤女干(- yín -),小仙、山樱和萤火哪肯坐以待毙,三两下就解决了。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将近中午,喊杀声渐渐停止,竹清茅、菊重阳和桃枝来到船舱查看,发现九人一人均不少,不仅不少,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若干被干掉的海盗,瞠目结舌,竹清茅问:·“你们杀的”·萤火摇摇头,又点点头:“嗯。
我们合力杀的·”·三人面面相觑,只道这一批买来的女孩都太暴力了··菊重阳意味深长地走到小仙面前,俯下身子:“小石榴,伸出手让我瞧瞧。”
小仙以袖口遮掩,依言伸出涂着朱砂丹蔻的手··菊重阳掐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轻轻放开:“没事·”·起身回到竹清茅旁边,“竹兄,她们一定受了惊吓,我们还是出去善后,让她们好好休息吧。”
“嗯·”竹清茅点了点头,和桃枝三人一起出舱··萤火冷笑道:“完了,这下估计被他们瞧出破绽了,九个女人打败九个海盗,你怎么看,山樱”·山樱镇定靠在舱壁上,面无表情地说:“没看法,走一步看一步。”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萤火从地板上拾起一根草棍儿吊在嘴上,双手枕在脑后,“我预感愈发不妙,大家当心吧·”·今天是第五日了。
小仙暗自思量,不出意外,晚上就能登君子岛,其实的凶险恐怕比这过犹不及,还是养精蓄锐方是上策··因为海盗袭击,耽搁了行程,到达君子岛已是次日上午。
清晨的出舱散步被取消··从舱门缝隙依稀可见远处巨大的绿色岛屿,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巨大的植物丛林··可惜无法仔细欣赏全貌,众人一被告知出舱就被迫戴上头罩,直到登岛后才又见到光明。
睁开眼,即是一座偌大的白梅花园··二    君子岛·第10章 十 群芳争艳·正逢仲春,白梅已错了花期,园内只余虬结曲折的枝干,不过仍可以想像枝头绽放时的清傲景象。
园子很大,没有围墙,说是园子,不如说是一处极为广阔的花圃·除了白梅,远处还种植丰富多样的别派花种:扶桑、山茶、迎春、玉兰、六月雪、木芙蓉,一品红、海棠、紫藤…甚至米囊、夹竹桃、苏合等这些有毒- xing -或药- xing -的花也不在少数,汪洋洋的一片,延伸至极远处。
当然也按区域划分各自领地,有自然栽培,也有棚栽,也有不开花的绿植·垄间来往阡陌纵横,绿意盎然,鸟鸣啾啾,大概有二三十人头戴斗笠在日光下劳作,侍弄花草植物。
小仙他们头罩被摘掉后,已身处一间极为宽敞的室内砖木亭,三面透风,一处粉墨山墙·三面以竹帘或晶石竹帘半掩遮风,内设不富侈,却极为雅致·四角有青藤或兰草、菖蒲置的花架盆栽,山墙上挂白梅仕女图,题诗为:·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画下置一檀木案几,上置一尾《栖梧》古琴,古琴旁燃一鼎龙泉窑青釉三足香炉,细嗅那味道,氤氲的香迹中可寻得檀香、栈香等香料,主香则为白梅,淡淡缭绕于鼻底,使人松弛。
山樱忍不住问:“是入了花市么如此馥郁香氛”·小仙摇摇头:“不是花市·是梅家·”·九个人皆局促不安地立在亭中,揣度着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咚,从山墙后转出三个女倌儿,为首的一位姿容明丽,身段窈窕,穿水粉蓝底纱裙,腰间系了许多香囊丝绦,来到九人面前未开口先笑:·“让各位久等了。
本是预备昨晚接迎的,但据说遭遇海盗突袭,因此迟到今晨,各项事宜均要重新安排预备,还望恕罪则个·”·说罢微微颔首施礼··小仙想,这梅家对待买来的奴婢也这么大礼数,着实出人意表。
看这女子打扮不俗,难道是梅家的闺秀不成·听她又说:“各位一定好奇被请来岛上作何功夫奴家先介绍一下,君子岛为东海之滨最大岛屿,由岛主乔景天并梅兰竹菊四大家族统领。
各位身处正是其中的梅一门·四门各司其职,梅家负责岛上花植培育种养,以及与外界的沟通买卖,兰家负责制香料、药材等产业,竹家负责守卫和工防与航海,菊家负责诗书礼乐祭祀等事宜。
此四门统领为乔景天乔岛主·”·果然,小仙想,这里是梅家,那么梅千岭也应该在了·想起之前与他的种种纠葛,只得在心内祈祷,不要碰面,不要碰面。
“新年过后,岛上即引发疫情,虽疫病被暂时控制,但仍未得到根除·部分人包括役使和仆人染病,因此岛上劳力锐减,这才请了各位女使至岛上居住,一方面,虽有疫病滋生,但工事不能停,需要大量劳力,另一方面,马上就到君子岛十年一届的甄芳斗花大会,四大家门要各自植选名贵花品参会,同时也邀请岛外各路名士雅客观赛,此需劳力。
第三,此次花会还邀请若干才色艺具佳的名门女子至岛上小居时日,明是参加花会,以促进岛内外花植香事贸易往来,暗也是为四门的少主们选择佳偶·各位既入了岛,以防日后鲁莽,知晓这些关节是必要的。”
·小仙与山樱对望了一眼,对人贩子“拐卖”的结果有些意外,没被当作花肥断手断脚,反到赶上一场别开生面的花事·只是单纯的役使,与被劫掠过程的惨状相比,实在太本末倒置了。
“各位若对自己的才貌有自信,也可以参加甄芳大会的,如果得蒙少主门属意,也是莫大的荣耀·”女倌掩嘴笑道··被属意就是莫大荣耀,这是哪家说法·萤火忍不住问:·“这位姐姐可是梅家大小姐”·女倌脸红了一下,“奴家只是管事的一个奴婢,哪有大小姐这等尊贵身份妹妹取笑了。”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和山樱都惊讶,一个女婢的容貌已算中上等,那大小姐又当如何国色天香·“那姐姐尊称是”·“铃兰。”
萤火就说:“铃兰姐姐,你既不是大小姐,那么就是不能说了算的人,我们要说是被歹人强迫绑来的,姐姐可做得了主放我们回家”·“这…”铃兰显然没有面对这种“刁钻女子”的经验,有些不知所措,“按常理,既来了就没有立刻回去的说法…”·“那也就是说我们是要被囚在这里了这算什么邀请,明明就是绑票嘛”·是呀是呀,众女皆觉悲愤交加。
“这…”铃兰更加语塞,眼看就要急出汗来··萤火也是故意为难她,想把当家的逼出来了事··果然铃兰急得直转圈··小仙不禁佩服起萤火的赖皮功夫。
正僵持间,忽抬头一定前方,露出灿烂笑容:·“给少主请安——”她毕恭毕敬鞠身请礼,只听折扇开合的清脆声响,一股极淡的梅花香加入进来。
小仙灵敏,立刻识出此香主人·下意识地躲至众人身后··梅千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铃兰,怎么了”·梅千岭摇着扇子,一身素色居家常衣松垮套在身上,头上只簪一支素带,面上极为慵懒,眉梢眼底皆是宿夜倦气。
目色在众人脸上一扫,自没往心底去,复至案几旁用金鱼盖碗饮茶··铃兰低头道:“少主,她们说,自己是被歹人绑来的,并不是自愿·因此要我们释放她们回去,奴婢不知该如何回复,还请您定夺。”
“哦”梅千岭放下茶碗问,“听兄长说,此事分了不少银钱做裁夺的,难道她们竟什么都没分到”·“想必是。”
铃兰点点头··“哼,这些歹人也着实心黑,明是要他们好生征带这些民女,权以自愿为则,料不到他们竟用下三滥手段强抢·”梅千岭拍了下几案,杯内茶水险些打翻出来。
“明我去禀告兄长,定要将那伙歹人惩治一番,不过——”他复又平静下来,目光在众女脸上逡巡,“眼下是用人之际,不知诸位姐姐是否能与梅某做一个君子协定,以三月为期,各位可在岛上帮衬斗花大会,按月获取二两薪俸,三月期一到,诸位尽可选择留下或离开。
若老家并无父母兄妹挂碍,又无家可归,尽可留在君子岛,过一种世外桃源生活——此地鸟语花香,四季常青,无灾无难,也无歹人剥削欺侮,当然,除了岛上最近的疫情,其他都比中原好不知多少。
若不爱的,我自会派船将各位送回来路,保证大家平安归家,如何”·众女见他虽晨起未来得及换装,但翩翩风采,倜傥风流,所言也极为公道妥帖,并无来岛之前所想像得那般会遭遇可怖之事,因此十之八九都生了留下之心,想着三月之内不仅可以拿俸,还能平安归家,哪有不愿的道理,皆点头表示同意。
梅千岭又逐个询问,问到山樱和萤火这里,当然也不会推拒,便十分满意,忽瞧得背后还有一人未见颜,起身走来问:·“这位姐姐可愿”·小仙低下头,心扑扑乱跳,低声道:“我,我没意见。”
梅千岭见他不愿抬头,颇感疑虑,用折扇略欠起他下颔:·“头低到如此,莫不是对姿容不自信……”·瞧过那张脸,却当即愣住了··但觉万分熟悉。
脑中飘来过去的千种万种相识的红颜蓝颜,却一位也对不上,可感觉又是极为熟悉的,脱口问:·“你,这位姐姐,我们以前可见过”·小仙迅速拨开扇子,只留侧颜道:“少主说笑了,奴何曾有幸见您”·心中暗道,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头,你认不出我便好,你若认出我,少不得我要对你再下一次毒,这次定是灭口·梅千岭使折扇敲了敲头道:“唔…大概,我真是健忘了,错认了姐姐。
敢问姐姐芳名”·“十六·”小仙答··“呃,倒是普通的名·”梅千岭不甚介意··对铃兰说:“你带她们去沐浴更衣吧,船行十来天,又是暴风雨又是海盗的,她们肯定极不舒服。
之后就分配她们花圃的工作,和之前来的那些女使一样,按花种区域来分派吧,这当不要我- cao -心了吧”·铃兰点头如捣蒜··“嗯。
半月后就是甄芳斗花大会,拜托各位姐姐还须全力劳作筹备,以后有什么事都找铃兰解决吧·”·他对众人和蔼一笑,“对了,后山的花圃是不可以入的,那是禁地,养着一些很危险的花草植物,若擅入了,有什么- xing -命之攸,君子岛概不负责,梅某丑话说在头里,各位可知么”·众人惶恐地答应。
“好·晚上家里有晚宴,邀请了兰竹菊其他三门的门主和少主登门商讨大会事宜,各位还须不要擅自乱跑,以免唐突客人,到时有些什么责罚,梅某也是帮不上忙的。”
众人又允··梅千岭便端着茶杯悠悠地离开了··铃兰舒了一口气说:“我们家的少主- xing -格是极好的,一向温柔和善,也极少发火,但众位还是要谨慎行事,莫触犯了他说的那些条规,否则少主脾气虽好,但门主的脾气就难说了。
有什么丑话,铃兰也是要说到头里的·”·再无甚吩咐,九人就被另一老妇带了下去,并另外两个女倌一起按照花圃区域将几个人分了工·山樱在西区,那里种植以大株的美人蕉、月季、木芙蓉、山茶等为主;萤火被分到了东区,那里有一大片池塘,池塘种植各种莲花和荷花,有湘莲、红莲、白莲、秋水长天、娇容三变、寿星桃、白碗莲等;小仙则被分配到南区,以玉兰、栀子、茉莉、海棠、梨杏、银合欢等白色花系为主;北区则是一些不开花或小花系木植,如丁香、竹、松、芭蕉、冬青,银杏,香樟等。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三人说好要各自留意,白色曼陀罗的所在··分派好了区域,就有人将他们领往住处,并沐浴更衣,这个时候小仙和萤火的处境尴尬起来,为了避讳其他女子,他们不得不错开时间沐浴,但又因磨蹭遭到监工老妇的责骂,又要花功夫易容,着实吃力辛苦,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也只能将忍。
还好被分配了统一的素服,当下脱了外层俗艳的衣衫,摘掉头上花饰,发型只在脑后束一发髻长辫,簪一根木簪,脸上不化浓妆·尤以小仙貌,不带妆反而更觉清丽,又因是男子之身,隐含一股霸道英气,实是醒目,因此他尽力内敛,不释放天然的骄气素质。
萤火和山樱当然也不逊几分,这三人一来,即慢慢地,在岛上的仆役中声名鹊起了··第11章 十一  梅兰竹菊·剪枝、浇水、施肥、松土…一次的劳作下来,三个人均腰酸背疼,拿惯了刀剑的手再去抗锄头,虽力气是有的,但不是常态的方式,甚是折磨。
众人回房后都累瘫在大通铺上,刚闭眼眯了小半会儿,就听山樱低唤:·“小仙,快起·”·小仙睁开半只眼:“作甚”·山樱说:“去寻察。”
“哦·叫上萤火·”小仙巴不得尽快找到白曼陀罗,自己也尽早解脱··山樱点了点头,推了推旁边的萤火:·“师弟,快起来,出门了。”
萤火翻了个身,嘟囔着说:“让我睡…”·山樱不得不敲他后脑,这才舍得坐起来,又不敢高声斥责:·“不能敲头”·“执行完任务,回来有你睡”·山樱就扯了小仙先下了铺,趁其他人不备时溜出了门,萤火也随后跟了出来。
三人来到距离早上那座凉风亭不远处,埋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垄后,隔着一大丛栀子花间的缝隙向内里张望,灯火闪烁,人影憧憧,果然分别有一些衣着气质不凡的人陆续登门,因为都要经过凉风亭等待迎接,因此花丛后的三人都能将其看得清楚。
竹家的竹清茅和菊家的菊重阳都来了,两人分别立在两位华发长者身后,一位清绝瘦削,着青色素染长衫,目光炯炯,风度翩翩,一位略微发福,但面色红润,神情风雅,着紫色华贵长袍,二人风流均不逊后辈,从容气度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萤火断道:“两家老爹也来了·”·两位长者正是竹家门主竹寒声和菊家掌门菊奉南··同来的还有菊重阳的胞妹菊重莲,并侍从端午,以及竹清茅的侍从桃枝。
没多久,兰家也登门了··带头长者一见二人,便高声朗笑,一团和气··他身量颀长,皓首童颜,颈悬佛珠,着一绛红底的迦蓝,气派祥和修忍,却是俗家僧人打扮。
“贺兰兄你闭关修行多年,霜寒真是大面,竟也请得动你出关”·菊奉南笑着施礼··“阿弥陀佛。
斗花大会十年一届,这帮孩子们只玩过却没历练过,岛上又逢疫病,人手稀缺,老衲总不能心中只有一方天地吧·”贺兰山以笑应之··随他而来的,还有长子贺兰舟、次子贺兰芝、幺女贺兰芷,以及随侍若干。
萤火悄悄说:“还是这兰家人丁兴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么多·竹家最可怜,就一棵独苗,我见犹怜·”·两人均继续看··三家长辈、后辈互相厮见后,梅家仆人即奉茶:·“我家门主请奴婢转告各位掌门、少主,宴堂正在准备,请各位稍事片刻,饮一杯梅花雪庵茶。”
“啊呀,梅花雪庵茶可是在第一树梅花开放时,搜集梅蕊上的初雪,用处子双- ru -温度融化,提纯精制七七四十九日,再存放地下十年方得泡茶的饮水,乃是梅家的镇门之宝,轻易不拿出来待人,得饮此茶,今日真是三生有幸。”
竹寒声解释道··贺兰山和菊奉南均微笑点头··众人静默品茶后,贺兰山问:“不知此次花会,请了哪些客人登岛上一次也是十年了吧,除少林武当峨眉这些名门正派不屑光临外,那些不甚粗鄙的,对花草有点兴趣的江湖豪客来了起码不下百位吧,当年是何等风光。”
是啊是啊,众人应和··菊奉南又说:“那次还是梅兄在世时主持,花会办得极为繁荣有序·我记得是梅家的踏雪白梅拔得头筹,错季开花展惊为天人,不知这次又是我们四家哪家得胜”·“哎,老菊,何止我们四家,”竹寒声接过话头,“岛上居民只要育有异禀花草者均可参加,花王头衔保不定落在哪个人头上呢,你怎可武断”·“竹兄说得甚是有理。”
“说起花品,其实老衲更担心今次大会由寒儿当家,是否会平安顺利·”·贺兰山语气中颇为担忧··竹寒声摆摆手:“哎,寒儿果敢坚韧,为人又沉稳老练,一个花会还能难倒了不成再说,还有老岛主坐镇呢嘛。”
“说的极是·但今回有疫病作祟,海盗又兴盛,登岛的人还是要严加筛选,以防有女干细混进来,扰乱大会啊·”·“此次布防和寻访是由清茅负责,清茅为人谨慎,安全问题大家还是不要担心吧。”
“我是担心,寒儿虽有岭儿帮忙,但岭儿这孩子玩- xing -大,恐怕指望不上·舟儿、重阳和清茅,你们要尽力帮忙·”竹清茅严肃说。
竹清茅、菊重阳、贺兰舟和贺兰敏四个青年连忙应声父辈··“爹,梅大哥和梅二哥怎么还不来迎我们”·少女贺兰芷绞着紫衣纽带,一脸焦急神色。
她芳龄十六,自幼就恋着梅家少主梅千岭,为了避嫌,不得在言语里才捎上梅霜寒·可叹梅千岭回君子岛都好几日了,却一直对她避而不见,今日登门仍不得心上人影踪,怎不焦心。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贺兰敏对她使了个颜色,她红着脸垂下眼帘··花荫下,偷窥的人也在窃窃私语··“那个仪容最出众,看着很近实则远到天涯海角也追不上,简直惊为天人的美郎君就是贺兰舟,兰家少主”萤火不禁惊呼。
山樱道:“你这番比喻混乱,又远又近的·”·“师妹你哪里都好,就是不解风情,”萤火埋怨道,“我说的远近只是一种感觉——你瞧他明明离我们不过二丈远,看着伸手可及,可仔细瞧那美颜神情,却是万分疏离冷漠的,你对这样的冰山说上一万句体己话,他也不见得有一字应你,可不是比天涯海角还远么这就叫,‘人在咫尺,却远在天边了’,是何等残酷残忍的事啊。”
·山樱吃了一声:·“你呀,我看你是春心荡漾,色胆包天·”·远与近的一番说白,似乎理解了三两分,但又不全然懂,她自忖自小便被师傅收养,严加训练武功,却疏于诗文书画这类文事。
萤火却不同,他本出身官宦子弟,父亲在朝中为吏部侍郎,进皇城司前也是情场浪子,纨绔一枚,因此懂得那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哎,早知君子岛美人辈出,我早抢着请大人准我来了。
这里的青年无论男女个个富贵,武功又好,教养也好,容貌一个赛一个,比临安府不知好多少倍,这哪里是君子岛,分明是美人窟、神仙洞,我倒是想见个丑的改改眼,寻不到啊。”
忽而发现沉默的小仙,笑道:“不过怎么不及也咱们家仙儿…”·“呸你又胡言乱语·”山樱揪下花叶糊在他嘴上,“这么喜欢饶舌,下地狱先砍舌。”
然后瞧了瞧小仙,那侧面虽有易容痕迹,可男儿本色还在,英挺又细腻的轮廓,在月下花荫里,不免令人神醉痴往,赶忙收敛心神问:·“小仙,你在想什么”·半晌小仙才幽幽地说:“我在想,我忽然记起来…”·“记起来什么”·“他们说的十年前那次花会,我叔叔好像来过。”
“你叔叔江无风”·“唔·十年前他不叫江无风,叫江临风·”·“江临风”十年前山樱还是十岁不足的小姑娘,当然不认识江临风。
“嗯,我叔叔原本的名字·他那时,曾接到过君子岛的帖子,我有一点点印象,最后来没来倒是记不清了·”·“哦·能接到君子岛的帖子,看来你叔叔也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人。”
“想必吧·”小仙怕说漏身世,不敢再说下去了··山樱正待再往下问,只听风凉亭那传来一声熟悉的清亮嗓音:·“让各位叔父久等了,快请随我进内堂吧。”
月光下修直的身影,正是梅千岭··此时已换上葱蓝色长衫,受命引一众人离开风凉亭··“梅二哥我在这里”·一见梅千岭,贺兰芷也不顾小姐身份先声夺人,在众人面前卫冕失礼。
被贺兰舟低喝,只好躲在贺兰敏身后不敢造次··梅千岭倒是谦谦君子,转身向贺兰芷微微应礼:“贺兰妹妹也来了·”·贺兰芷这才将连日来的沮丧一扫而空,一张俏脸更比海棠娇艳,目向只定在梅千岭一人身上。
“大哥已在梅堂等着大家了,这就随我而来吧·”·说着转身走在先,引众人出风凉亭沿一九曲长廊向内府走去··待人都走后,花丛下偷窥的三人为要潜入内堂窃听,还是去后山寻找白曼陀罗起了点争执。
萤火和山樱想趁着夜色掩护去后山找花,但小仙不赞成,白曼陀并不引人注目,又是白色花蕊,夜色下很难分辨·再有,若后山真有毒虫出没毒草伤人,三人身上都没备解药,如何解毒。
于是后山寻花的计划暂时搁下,改成萤火去海岸找来时的海船取装备,装备里有各人武器细软,还有小仙的草药白玉匣,以后在寻个白间去后山也不怕那些毒物·山樱就负责在外围放风,小仙则潜入府内探查。
本来因梅千岭见过小仙,由小仙潜入是很冒风险的,但与山樱结伴日久,习惯养成,小仙为感念山樱船上的照顾之情,只让她在外围接应,避免以身犯险,以山樱聪敏,怎不知他苦心心中当然是感动,或许也生了一两分不自觉的柔情。
来不及多想,三人兵分三路,萤火去找来时海船取装备,山樱留下,小仙顺着风凉亭潜入··刚到风凉亭,正思忖着要换一身夜行衣才方便,就这么一停留的当,就被来巡视茶饮收拾的铃兰发现了。
“十六你来这里作甚”铃兰发现他独自一人,心中顿生疑窦··“姐姐…”小仙急中生智,同时向山樱藏匿的方向做手势,示意她别轻举妄动,“我想上茅厕,但府内路线实在复杂,走着走着就迷了路,还请姐姐指点一二。”
“这样啊,那你跟我来吧·”铃兰这才解疑,真引小仙进了内府,指引到一处偏角说,“那就是茅房了,你快去吧,我在这里候着·去完了就来,正巧膳房一个女役被热汤烫伤了手臂,伤势严重,我正愁没人代替上菜呢,正巧撞上你——今来的都是贵客,一刻不能耽误,你方便好了,就跟我去换衣服,去上菜吧。”
小仙一脸黑线··本想趁机溜走,没料到撞枪口上,想走也走不了了··只得假装如了厕,出来跟她去膳房净手换衣端菜,幸好混在一队婢女中,脸上又有易容在,自忖只要自己小心,当不会露出破绽来。
一进宴堂大门,一张十五人座的雕花大圆桌摆在正中央,堂内玉器玲珑,摆设极为豪华·兰竹菊三位老掌门作为长辈端坐主座,从左手边轮次是竹清茅、菊重阳、菊重怜、贺兰舟、贺兰敏、贺兰芷、梅千岭、梅霜寒共十二人入座。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独缺了岛主乔景天··相必这种非正式会晤的场合,乔景天也不必出席吧·小仙想··正跟着上第五道菜,一旁唱菜名的堂倌高声叫道:“桂花鲈鱼——”·恰从梅千岭与贺兰芷相邻的缝隙间穿递,贺兰芷正与梅千岭纠缠,好容易得了片刻逃脱,梅千岭感激地抬头看了下小仙:·“是你”正是今日晨起相识的女役,他略有惊讶。
贺兰芷马上问:“她是谁你认识她”·与此同时,正对坐的菊重阳见了也一怔:“是你”·他旁的菊重怜小声询问:“哥哥”·被两人认出,小仙惊出一身冷汗,迅速退下,·只听梅千岭问菊重阳:“你怎认识她”·菊重阳说:“船上相识的,据本人说叫石榴。”
第二道菜再上,梅千岭提前就盯死了小仙··小仙尽量让自己稳住··晚宴伺候,没菜上,小仙和一众女婢在大堂里随时侯着为主子添饭加菜··只听得席间众人商议的无非围绕着花会的各项流程和分工、职责,并无十分重要的事宜,便觉这趟来的十分亏损。
·“石榴——”·席过一半,菊重阳冲他招了招手,小仙只好硬着头皮过,听他柔声说:·“帮我温一温这酒,冷了·”·菊重阳明显故意找茬。
除了江临风,还没人能差动小仙端茶倒水··他强忍着不发作,去取酒壶,一眼瞥见梅千岭的脸,三九的天,挂了几层寒霜··“慢着——”他叫停,“重阳,温酒不及,先让这奴婢帮我添碗饭吧。”
神情中颇有挑衅··菊重阳一皱眉,以为他因自己使唤他府上女婢而感恼怒,可又觉不至于,尽管·“她”姿容出色,毕竟是仆役,不至于与自己公开泼醋吧。
身为客,他不愿在人家地盘上争锋,便极为有涵养地说:·“那,还是先为千岭添饭吧·”·小仙握着酒壶,不知该听谁··铃兰及时出现与小仙解围,要给梅千岭盛饭:“少主,还是奴婢来吧。”
“不要·”梅千岭任- xing -杠上了··一时众人也均尴尬,不知他闹得哪出,更不知这叫“石榴”的婢女与梅、菊二人有和瓜葛。
小仙白着脸,将酒壶递给铃兰,上前捞起梅千岭的碗不客气地说:·“少主要全满还是半满”·梅千岭不着恼,笑说:“我胃口不好,要半满。”
“那请少主稍等片刻,奴去添来·”·再回转时,半碗米饭晶莹透亮,·小仙笑意吟吟将它双手奉上:“少主,饭来了,请用·”·那饭里,拌了巴豆汁,泻一夜的量。
梅千岭满意地接过碗:“甚好·”·贺兰芷不知情,向他醋道:“梅二哥,为了碗饭,值嘛”·“嗯,今这饭好吃。”
梅千岭不理她,埋首吃饭··贺兰芷向身边的贺兰舟求助:“大哥,你看他”·贺兰舟亦不语,全程面如冰雕雪塑··贺兰敏凑她耳畔说:“小妹,你是大家小姐,别与奴婢攀低呀。”
梅霜寒跟着狠狠瞪了梅千岭一眼:“小弟,你也收敛些”·台上小辈们暗下闹得欢,三家掌门却坐怀不乱,端着酒杯凑在一起说花品草,评规则,访客安排,节目表演,比武大会等大小事宜,间或夹杂着各人的武功修为,江湖的大事,甚至包括抗金的国家大事,对鼻子底下乱来的小辈们直接无视。
只有竹清茅一人冷眼观世界··小仙更觉无聊,筛选了些有用的信息,就想找时机开溜··梅千岭在跑第一趟厕所前,越来越觉这叫十六的女婢像极了一个人:·江小仙。
没错,让人又爱又恨的江小仙··- xing -别不同,那眉眼间的冷漠狠色却像极了三分,难道这世上,他还有姐妹不成,或者叫江大仙,江仙女之类·便是有,若让自己碰上了,也是另一个辣手。
可惜没多久,他就被接踵而至的裤底江山吞没殆尽,一夜十几趟茅房喷泻,次日连路都走不了了··第12章 十二  幽梦冥兰·众人在梅家用过晚宴,又集中在议事厅详细商讨了一个多时辰,确定了人员分配等琐碎关节,这才疲惫告辞。
菊重怜比贺兰芷还小两岁,早睡熟了过去,被菊重阳背在背上,跟着菊奉南先行一步·然后是竹寒声和竹清茅,因为要进行常规夜间巡防,父子两人直接带人去海岛沿岸检视巡查了。
“梅二哥呢怎么总不见”贺兰芷临别也不见梅千岭,心有不甘,又不敢拂父意,悄悄问梅霜寒··梅霜寒脸现尬色:“大概在房中休息吧,似乎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贺兰敏戏笑道:“不会是一人躲在房中吃珍馐,怕我们抢·”·“二哥,梅二哥可不是这种人”贺兰芷坚决维护。
“耶小妹还没嫁过来,就为人家说话了”贺兰敏打趣道··“二哥”贺兰芷用力拧了下他小臂。
梅霜寒便说:“敏敏,这种玩笑开不得,女儿家脸皮薄·”·贺兰敏吐了下舌头,拽着贺兰芷跟在贺兰山后头··贺兰舟特意放慢脚步,将梅霜寒叫到僻静处询问:·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霜寒,后山那里不要疏漏,十年期至,我担心会有异动。”
“嗯,”梅霜寒神色一凛,“我也正有此担心,还需找时日去探探方是上策…”·后山·小仙躲到柱后恰好听到这段,打起十分精神侧耳倾听。
“那人十年前被梅伯伯关在后山,梅伯伯也因此耗尽心力中毒不治·十年间他的功力一定见长·花会期间千万不能因此引起事端,否则,我担心君子岛会有大劫...”·“正是。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他一定会伺机而动,趁着花会后山守卫松懈时,找机会出关,若那样可就糟糕了…”·“谁”发现第三者鼻息,贺兰舟目似寒冰。
小仙一凛,知难轻易瞒过二人,只好从柱后转出来:·“见过两位少主·”·梅霜寒见是席上为梅千岭添饭的傲婢,心中不快:·“夜已深,你这婢女为何仍在此”·小仙有些慌乱,扯谎道:“禀门主,奴婢听说少主用了奴婢的饭后身体不适,心中十分愧疚,故在此耽搁,想询问少主的身体是否已无碍,又不敢上前,绝无意窃听两位谈话,还请门主治罪。”
“哦”梅霜寒目色一转,“即如此,恐怕我那小弟的不适与你也难脱干系,你待如何受罚呢是砍了手脚去做花肥,还是关在猪笼里投海喂鱼”·小仙唏嘘,这个梅霜寒心地可比他弟弟歹毒多了。
“这两样都不适合在花会期间传给外人,为了顾全大局,奴婢想,门主会给奴婢第三种选择·”·梅霜寒眉目一挑:“你倒伶俐·我就给你第三种选择。
你明日去后山替我找一样东西,我要急用·若办好了,就恕你无罪·”·小仙大喜,正愁没借口去后山搜寻,机会就自动上门,便问梅霜寒是何事··梅霜寒道:·“我要找一种名叫幽梦冥兰的花品,花冠状若铃兰,但要大得多,通身雪白剔透,包括叶- jing -在内没有一丝绿色,花冠像死人站立时的头颅一样向着大地低垂,黑暗中会发出幽白的广,通常生长在潮- shi -的山洞、河堤旁腐烂的动物身上,此时正是花季,但因花期短,数量极其稀少罕见,找起来分外艰难。
你到后山采两株给我,花冠越大越好,花体越通透越好,我要用它入药,可晓得”·“晓得·”·经他一形容,小仙立刻识得这个叫幽梦冥兰的花品就是江湖上号称冥界之花的毒花,花本无毒,但一吸收动物或人的血液,就会变成蓝色的剧毒之花。
这种花据说只生长在高原极寒地带,因为吸收腐尸为养料,在一些- shi -度极高的死亡沼泽一带也有生长,但小仙从未见过··梅霜寒说要用它入药,要么是杀人□□,要么就是以毒攻毒的解药,无非这两种。
“你下去吧,明日一天时间,子时之前拿来给我·”·小仙退下了··贺兰舟忍不住问:“你让她找冥兰,是想她死”·梅霜寒冷冷说:“方才你也见了,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虽不确认听去多少,但为绝后患,她不得不死·”·“可是,梅二弟似乎对她情有独钟呢,若知她被你这位大哥灭口了,岂能放过你”·“哼,儿女私情与君子岛的生死存亡,哪个更重”·“当然是后者。”
“所以,我没做错·一个婢女而已,以后他想要多少有多少·”·“呵,都说我冷,看来你才是真正的冷,霜寒,名如其人·”·梅霜寒不置可否,将他送出府去,当下不表。
小仙回到卧室,趁其他人睡下,就与萤火和山樱商议,明日去后山找花的事··山樱不无担心地说:“什么幽梦冥兰,你窃到他们的机密,八成是想灭你的口,我看你还是不要去。”
“不去梅霜寒能放过他”萤火接道,“说不定一起要我们的命·”·山樱说:“要去一起去·”·小仙拒绝:“不行,他既吩咐了我,一定会派人暗中监视,我们三人一起目标太大,再说三个人都不在花圃也会被怀疑,若一起被抓,后面的事情都难办了,还是我一人去,你们按兵不动。
若有什么意外,也有人接续·”·山樱仍不同意:“我和萤火在暗处跟着你,不会被发现的,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行,后山毒物太多,你们不通医药反而会添乱,我自顾不暇,可没空照顾拖后腿的。”
萤火生气了:“怎么说话呢师妹也是担心你安危,竟然说我们是拖后腿的”·小仙无心与他斗嘴,从他那要来白玉匣和蛇鞭带在身边,准备次日一早就去后山。
第二天鸡鸣,趁着微白的天光,就穿好衣物出门了··山樱和萤火仍在睡梦中,小仙不想多扰,未及告别便孤身而去··沿着花垄一路向西,土垄的尽头就是绵延几座的高山青障,他回头看了看刚露白的东方鱼肚,一转身,身影即刻消失在山嶂中。
这后山,果然如梅千岭所言,毒物多,深渊多,草木更是茂盛·虽有修好的栈道索桥,但极为险要,且因人烟稀少,树木皆生得参天高大,奇形诡谲,每走一段路,就会在头上掉下一条毒蛇,或者背后爬上一只毒蝎,或者不小心踩进猪笼草等着中食人草里,刚挪动腿脚,又缠上毒藤。
幸亏小仙自小就与这些毒物打交道,艺高人胆大,均能逢凶化吉··路上一直留意白曼陀罗,奇怪的是,行了快一个时辰,一朵都没见到,难到也不在后山生长·正思量间,猛听得十里外一声山啸,惊起一只飞鹰并一大群山鸟扑棱着冲入天空。
小仙初以为是猛兽嚎叫,可再听第二声,竟是人吼··于是寻着声迹向上攀附,在一个山坳背后竟发现一处低洼- shi -地,蓄了雨水汇成一方水池,在水池不远处,有一座十分隐蔽的洞口,被众多毒藤和毒草遮挡,常人见了根本无法辨认,那啸声即是从洞里传出。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沿着水池边沿摸到洞口,拨开草藤才发现,这个洞的洞底离地三尺,竟是悬在半空的,全靠两旁数十米高的古树托起,仿佛一个天然山笼。
“你是谁是来杀我的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内传出,震颤耳膜··小仙立时感到两耳的疼痛,捂住双耳小心拨开那些毒藤。
幽暗中,远远可见深处闪烁的幽白的光,在黑暗里异常诡秘··这多半就是梅霜寒要找的幽梦冥兰了··小仙刚要抬脚而入,那苍老的声音突然厉声喝止:·“不要动你是何方小贼,竟敢擅入禁地”·小仙才不理他,提高百分警惕,进入洞中。
当下打了个寒战,洞内腐霉瘴气浓重,冷热与洞外差别甚大,寻常衣物竟无法御寒·从怀中摸出火石,打了半天才燃起微弱火光··脚底触感细软- shi -滑,将火捻向下而照,不禁大吃一惊,地上星罗棋布的都是各类毒虫蛇蝎以及野兽腐烂的尸体,与远来的泥土混在一道,形成一个天然的腐尸路。
向路旁照耀,竟也辩得有人的骸骨,有的身上还穿着可看出颜色的织物,但血肉俱是腐败了的··洞内空气不流通,瘴气和腐气散发的毒素浓度极高,饶是有辟毒的体质,行走片刻也觉得头昏脑胀。
小仙连忙服了一颗解毒丸,又以绢帕蒙住口鼻,这才保持头脑清醒··那苍老声音继续发问:“十年了,你也是不要命来岛上找至毒的海外人,还是梅万年派来取我- xing -命的走狗哈哈哈,无论是谁,进得洞来就休想活着离开”·正凝神间,突然脚下一滑,小仙整个人向后倒去,从两侧飞来若干藤条缠住小仙四肢百骸,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吸入尽头,黑暗中只听声音逼问:·“说你是谁派来的·小仙挣扎了几下,发现越挣扎越缠得紧,定睛一看,眼前只有一面极为粗糙的山石墙壁,墙壁凹凹凸凸,上爬着各类藤物,看不清凸起物是什么。
突然想起之前梅霜寒与贺兰舟的对话,不免惊骇:·“你是十年前被梅门主关起来的人吗”·石壁也有些意外:·“看你年纪不过廿岁,怎知我境遇”·猜对了来历,小仙胆量大了起来:·“在下江小仙,是被抓来君子岛共役使的奴才,因为无意中冒犯了梅家门主,就被罚来后山寻找幽梦冥兰,唐突了前辈,还请恕罪。”
“幽梦冥兰”捆绑的藤条似有松动,墙壁继续发声,“你说的就是这个吧”·一根藤条向地面- she -出,缠起一团幽白光华抬向小仙。
通体雪白透明,花头低垂,- jing -叶惨白,通体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小仙看得清楚,正是梅霜寒要自己寻的冥界之花,便道:·“正是它,还请前辈赐两株给晚辈。”
小仙伸手欲抓··藤条却迅速躲开··小仙十分讶异石壁竟能以内力- cao -纵植物,且在这尸洞里被关了十年,仍未中毒身亡,该是怎样的奇迹·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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