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寄北 by 琴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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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寄北 by 琴挑(2)
·听他又说:·“想要赐花绝非难事,但要用别的东西交换·”·“什么东西”·“耳朵、手脚、心脏,眼珠…随便身体某一处留下,交换冥花,怎样”·小仙当然不允:·“我若说不呢”·暗中以袖内隐藏的小刃切割藤条,一边引开石壁注意力。
“不那就留下狗命吧”藤条骤然勒紧咽喉,全身各处也跟着锁紧,小仙顿感窒息苦楚··但当右臂藤条被成功切断,腰间金蛇鞭一出,向石壁鞭去,身上的藤条皆迅速退散,抵挡蛇鞭,小仙在空中翻了个,稳稳落下。
随后触动白玉匣机括,从匣底纷纷- she -出十几至黑羽毒箭,向石壁直刺而来,却仿佛碰上了海绵,均无声散落··“呵呵,我在这洞中十年,早就修炼成不坏之身,还怕你这些小儿过家家的玩意儿吗”·“您当然不怕。”
小仙自信笑道··暗地里蛇鞭已在机关触动后,如蛇一样延展··第13章 十三  毒王蓝染川·小仙本没指望毒箭会伤到他半分,不过是争取时机,触动鞭柄机关,鞭子瞬间延长一倍,鞭皮开合,从内里脱出质地韧- xing -更强的鞭体,原来的鞭皮向下一展,又化身为另一段鞭体,整条皮鞭又长出两倍。
小仙飞身向石壁攀岩而上,用金蛇鞭将石璧缠绕了两周半有余锁主头尾··“呵呵呵,你以为小小皮鞭竟能奈我何”·石壁再要召唤藤条。
小仙拍拍手,气定道:·“自然不能奈你何,可我在鞭上动了些小手脚,上染有我江家万毒之王的龙涎奇毒,你若不挣扎尚好,若是挣扎,皮鞭遇力会自动收紧,那龙涎会自你体表渗入皮肤血脉,顷刻化骨而死。
既然您是江湖前辈,一定听说过□□圣手的名号,便知我绝非诓你·”·石壁仍不信,略略运力挣扎,果觉那皮鞭收紧,不敢再轻举妄动··“你说□□圣手,难倒你是江老匹夫的后人”·“前辈也与我祖父相识”小仙边说边要躬身去摘那些冥花。
“别动”石壁喝止,“你若是江老匹夫的后人,应知冥花不能这么摘·”·“晚辈无知,请教前辈该怎么摘”·石壁不屑笑道:“江老匹夫也忒松懈,后人不好好教诲,连冥花的取法都不识——冥花剧毒,白色时最忌讳空手取花,只要皮肤相接,立刻就被花体吸附,像皮肤一样紧紧裹在手上,任何方法都无法揭掉,揭了就是连皮带肉一起下,不揭,那么就任其将你吸成干尸吧。
来时你一定看到洞内两旁的尸骨了,都是擅自取花被吸成干尸的·”·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吃惊,知他并非危言耸听,传闻竟是真的··“那要如何才能取得”·“取一铁笼,在里边放块腐肉靠近,那花一闻到腐肉气味就会自动靠过来,这时用铁铲将他连土带根挖出放入笼内,它顾着吃肉,当然不会伤你了。
不过之后有剧毒,因此要在笼外罩一个罩子,防止毒素蔓延·”·听他说完,小仙从白玉匣内取出一块折叠的银丝软布,四角对折打结正好做成一个布袋,又要从泥地里抠一块腐肉置入,便去取花。
果然如石壁所言,冥花花头自动探如布袋内,小仙便依言取了三株置入,最后把袋口系了个死结··石壁惊讶:“这可是产自天山冰鲛的骨刺织成,可挡千刃万毒的素玉缕你当真是玉素山庄的人”·小仙收好玉缕,问道:“是。
敢问前辈可是先祖的故人”·石壁长叹一声:“往事不堪回首,你祖父当年号称南方毒圣,老夫就是与你祖父并驾齐名的北疆毒王蓝染川。”
小仙听江临风依稀提过,三十年前其时江湖封名,南毒圣,北毒王,祖父已故,但十年前蓝染川因妻和子被杀,万里追凶,消失在茫茫东海,从此在江湖没了踪迹,却不料到竟在这里遇到,真是天大的奇遇。
蓝染川不禁感慨:“当初我与你祖父曾相约在泰山之巅比试,却因家中突逢遭难,失约于他,想必他一直耿耿于怀吧·”·“不会,祖父已故去多年了。”
小仙答··“啊死了”蓝染川惊呼,沉默良久,动容道,“我与他争了大半辈子,也没争个高下,他却先去了,这下我真成孤家寡人了。”
言语之间,掩不尽的身后悲凉··小仙将石壁上的皮鞭收回,这才看清原来蓝染川的整个身躯都被嵌入石壁深处,其间空隙又被多年来的植物和污物堆积,通过间隙的小孔,才得以呼吸,仅凭深厚的内力通过- cao -纵藤物来获取水食,这样十年熬下来,过程的艰辛和苦难可想而知。
“我将前辈解救出来,前辈助我找到情花如何”·小仙忽然想到,他在山中这么多年,一定知道岛上不少秘密,包括情花在内··“你说的情花可是白色的曼陀罗花”·“正是。”
小仙燃起希望··“不曾见啊,”蓝染川说,“白曼陀罗与米囊互为生息,后山厉害的毒物太多,这两种花都难生存,而且他们都喜欢人气,没人的地方,即使能生长,也失去灵- xing -和效用了。
你要此花作甚”·“救人·”想起六月,小仙又心中作痛,咬牙道,“因内陆季节错过花期,因此才登岛找寻,要做药引给人解毒。
人命关天,不能耽误·”·蓝染川说:“这样吧,你放了我,我帮你找,翻遍整座岛也将它找到如何”·小仙振奋:“那当然好,有蓝伯伯帮忙敢情好。”
蓝染川嘿嘿一笑:“还有一事,若你能帮我完成,我就允诺帮你实现更大的心愿·”·“何事”·“在这山洞里被困了十年,想必已失去目力,若你能代我为妻、子报仇,灭掉君子岛四门并乔景天那个老匹夫,我就将全身功力传授于你,保你成为天下霸主,岂不快哉”·“这…”小仙并不要天下霸主。
蓝染川见他这般模样便猜到八分:“看来天下并不在你心,你想要的,不是名利,那又是什么”·“我想要的…”小仙幽幽道,“恐怕前辈也无可奈何。”
“是人心”·小仙诧异:“您如何知道”·蓝染哈哈大笑:“自古得名利易,得天下易,得武功不易,但也并非得不到,真正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到的,恐怕是人心,人心难得,真情更难得。
小兄弟,老夫大半生都过来了,此番人情世故再不通,就真是白活了”·小仙无语··蓝染川又安慰:“小兄弟,别难过,不就是一人心吗待老夫大仇得报,那偏心,知心,执心,妄心,贪心,爱心,痴心,怨心…什么心都给你挖来,你看可好”·蓝染川儿子早逝,对小仙天然生出几分喜欢,盘算着想收他做义子。
与君子岛无冤无仇,小仙并不想帮他杀人,就说:“我只保证将你从这石壁里解救出来,至于报仇的事还请前辈自己谋划吧,我只要找我的白曼陀罗花·”·“好吧,”蓝染川也不想过分勉强,“那你就先将老夫解放出来吧。”
于是小仙审视方圆无人跟踪,打算将石壁以内力震开··怎奈石壁极为坚固,又怕伤及蓝染川,只好取白刃一点点剔除污物和藤草,打算将蓝染川挖出来。
却发现天长日久,皮肤与石壁早长在一起,琵琶骨也被穿裂,无法自主活动,若想分离,只好用药··“前辈,你忍耐些,我要用药才能将你取出来·”·“好。”
蓝染川咬紧牙关,小仙取出乌金散,一点点沿缝隙内倒入,乌金散化一切,不仅化掉了污物,也化掉了与石壁交连的表皮·趁它还未融化骨肉,小仙迅速将蓝染川抬出,洒上中和药水,这才大功告成。
“哈哈哈,我终于自由了”蓝染川一朝解放,便无法自已,但腿部已仍无法自如活动··小仙用布条蒙住他双目,搀扶到洞外。
孰料一出洞,就见梅千岭带人等在洞外,面如秋霜:·“你果然是女干细,我大哥说得没错·”·小仙诧异,但仍镇定自若:“女干细门主对少主是这样说的”·梅千岭冷笑道:“你还要狡辩吗”·扬起手中长剑,向小仙迎面刺来。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并不躲,凭剑刺过,梅千岭中途惊觉要改变剑路,只听噗一声,剑尖一歪竟刺入他肩头··梅千岭大惊:“你怎么也不躲”·小仙正色道:“既然少主说我是女干细,我若避开,不就承认了吗”·“你”·也不知为何,梅千岭莫名心痛,不知所措地立在当地,瞧着那肩头血慢慢渗出,对梅寒霜“女干细”一词也动摇了。
“你到底为何来后山是不是为了盗幽梦冥兰而来”·“门主是这样说的奴婢为盗幽梦冥兰”小仙仍是女装打扮,因此堵梅千岭识不破。
“难道不是吗”梅千岭垂下剑,心中已然动摇,“我大哥不会骗我的·”·梅霜寒的- yin -谋··小仙立时知道,此刻就算自己有百口也莫辨了。
梅霜寒引自己来此取花,就是故意让自己送死,再让梅千岭来亲眼目睹,不管自己死于花下还是侥幸逃生,都会让他认为自己是潜伏的盗贼了,这真是一石二鸟之策··想罢,小仙将蓝染川放到地上,上前一步伸出手腕:“若少主也这么认为,就将奴婢绑回去交给门主吧,奴婢无话可说。”
梅千岭叫人绑了小仙,见他岿然不动,更对梅霜寒的话感到怀疑,又见地上的蒙眼老人,心下大惊:·“这个人,你是怎么把他弄出来的”·小仙不急不慢:“他就在山洞里,守着幽梦冥兰,教我如何取花,若是没有他,恐怕你见到的就是我的尸骨。
我感激他,就将他救出洞了,至于他到底有什么要紧,我不关心·”·对自己为何不按一贯作法撒上一次□□将这一众人毒倒,却费了诸多唇舌与他解释来解释去,小仙只认为是自己只是一时间的心慈手软,而且想要在他面前证明梅霜寒的- yin -险毒辣,好让这对兄弟反目相向,这单比杀几个人更有意思,也更高级。
但没等梅千岭进一步问她怎有能耐救人出洞,梅千岭的几个手下就被蓝染支使的植物藤条给立刻绞杀了··梅千岭提剑向蓝染川刺来,蓝染川刚出洞,身上瘴气极重,不过发了三层功力过去,梅千岭就中瘴毒倒地了,蓝染川还待用藤物绞杀他,却被小仙拦住了:“不可杀他”·“为何他是梅家孽种,为何杀不得”蓝染川继续发功。
小仙抽出蛇鞭缠上他脖颈:“得罪了蓝伯伯·这个人杀不得,若杀了,必定引起四大家门的追索,你刚出洞,我的情花也未寻到,这样会将自己置身险境·”·蓝染川想了想也有道理,就撤下藤条说:“好吧,就听你一次,待我身体恢复,将梅万年和其他三门的老不死和小不死都统统杀光,这个小孽种也活不了多久。”
小仙这才撤下皮鞭,担心如何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匿蓝染川才好··“前辈,这里还有其他可以容身又隐蔽的山洞吗”·道理上,既然已被梅千岭识破,必然要杀他灭口,但此时又不适杀他,那就只好找个足够的理由让他听自己的话。
蓝染川想了想说:“还有一处·在这山的西边,有一个溶洞,当初老夫也是无意中闯入偶然发现的,知道那个隐蔽处的人极少,不如去那·”·“好,就去那。”
小仙于是将几个被蓝染川绞杀的手下尸体扔到尸洞里喂植物,再背起梅千岭,搀扶蓝染川向山西面行去··第14章 十四  似水柔情·到了溶洞,果然是一处极为干净和僻静的容身之处。
小仙安置好蓝染川,就用从溶洞里的钟乳石下接了清水,给梅千岭服下瘴毒解药··须臾,梅千岭幽幽醒转,见了小仙,生气甩开他喂水的手,愠道:·“你还是骗了我”·小仙叹了口气,挨近了坐在他身旁说:“我的确骗了你。”
·梅千岭以为他要承认盗窃冥花的事,不屑道:·“你承认了我大哥不是诬陷你”·“你大哥是在诬陷我,”小仙交叉手臂,支在膝盖上。
溶洞里光线不够充分,又钟乳石横贯交错,因此只能模糊辨清对方的轮廓和五官··“昨日我不小心听到他和兰家少主的谈话,他就威胁我让我到后山取冥花作为交换- xing -命的借口。
冥花嗜血,少主肯定知道吧,我若找到它,不知取法的话一定活不了,这就正好灭口,我若侥幸活下来,他又派你来,对你说我是盗贼,人赃俱获,我也同样活不了·”·梅千岭听他说得中肯,又混乱了:“那你还说骗了我”·小仙顿了顿,起身背过去,将头上玉簪和衣下义胸扯下,又用衣服沾上钟乳石地下的清水将面上的易容处清洗干净,擦干面孔后来到梅千岭面前:·“你仔细看看,我是谁”·一望之下,哪怕光线再不足够,梅千岭也能辨出小仙了。
惊喜交加、忽悲忽喜的表情瞬间变幻了几种,接着连声音也变了:·“你,真的是江小仙”·江小仙缓缓点头,昏暗中的瞳仁极为闪亮:“是我,江小仙。
梅千岭,想不到我这么快又见面了,或许这就是…缘分·”·“小仙…”·梅千岭一时情动,又按着他肩膀仔细辨了辨,确定他就是朝思暮想的江小仙。
忽地转念起他将自己毒晕送回君子岛的典故,到底自尊受损,不甘心道:·“你几次三番戏弄我,如今又扮成女人到我家里来,还要再戏弄我不成”·江小仙哭笑不得:“梅千岭,我给了你三次机会,若我真想杀你,第三次就直接毒死你,毁尸灭迹,谁知道又何苦安排船夫千里迢迢送你回岛”·梅千岭想想也对,于是打消最后一丝疑虑,欢喜道:·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以,你还是很在意我的是吗你来岛上,也是为了寻我”·在意个鬼·江小仙自觉这位梅少主心地虽纯良,可智商着实让人捉急,并且欠缺冷静,容易感情泛滥,与他大哥相比,真是天差地别啊。
尴尬顺着他说:“为了你…也算…是吧,那个,后来我想了想,你提到的疫情的确诡异,出于医者的职责所在,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走一趟,亲自探看一下。”
“那你为何女装打扮又为何混在那些女役中”梅千岭又问··小仙直言:“我偶然得知临安一带发生了多起民女失踪案,均与一伙穷凶极恶的人贩团伙有关。
正巧我一个病人的女儿也被掳走了,我心生好奇,又想助他寻回女儿,这才易容混进开到君子岛的这批船,想彻底查清楚,这些女子到底被拐卖道什么地方了·然后就随船到了君子岛,这些你都知道了。”
前后说法没任何纰漏,梅千岭深信不疑:·“原来是这样啊·小仙,虽不是为我而来,你能来我也十分欢喜·”情不自禁握住小仙手,感叹爱慕的人不仅武功、用毒本领高强,姿容俊美,更难能可贵的是又有一副侠义心肠。
小仙默默抽回双手,继续演戏:·“可你那位大哥已在怀疑我的身份了,我也不知能掩藏多久·再者——”他忽举首,对着梅千岭粲然一笑,唇角勾起好看弧度,“若被很快识破,恐怕也无法安心去寻找疫病的根源了,着实可惜。”
他自觉近来撒谎已到了张口就来,来了就天衣无缝的地步,如今又为了自保下作到用尽□□手段,自惭不已:江小仙啊江小仙,你从来说一不二,说不过就打,打不过大不了下毒,何曾也沦落到贩卖色相的田地了·梅千岭浑然不觉,傻呆呆说:·“你放心好了,我帮你瞒着。
这个秘密只有我与你知道…小仙——”·昏暗里,视线不那么明朗,但梅千岭抿着嘴,充满明媚的羞涩一笑,还是让小仙准确捕捉到了··心念一动。
不,不能动··忽觉如此骗他,就像骗一个纯洁无暇的小孩那样造业,阿弥陀佛·“怎么”·“我想…抱抱你。”
梅千岭恳求声音很低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到了,对方又岂能听到··哪知那天籁的声音响起,让他如同感受六道梵音,极乐芬芳如天人散花··“好。”
小仙清楚,要让狗听话,不喂点肉骨头是不行的··梅千岭飞速地从侧面环住他,还不待感受温度,又像怕什么似的飞快松开了··倒让小仙诧异:“怎么”·梅千岭边咬着指甲,边扳起靴尖:“唔,这样就好。”
好什么这回轮到小仙自尊受损了··“呵呵,他是怕你身上有毒,哈哈·”蓝染川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被说中心事,梅千岭吓一跳:“你乱讲”·“我乱讲你明知,他有七窍玲珑心,可惜都不在你身上,你还说我乱讲”·梅千岭脸红一阵,白一阵,小仙朝蓝染川撇了一块石头:“前辈,再多嘴,就把你送回尸洞去。”
蓝染川不敢说话了··其实以他的功力,怎会怕小仙威胁,不过是在梅千岭那呆子心里埋一颗炸弹,等他定时而爆罢了··梅千岭不以为意:·“就这么说定了。
大哥那里,我会说没见过你,你取了幽梦冥兰,就去给他吧,他今天都在府内·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你要扮作女装继续留下,我也不会说·你碰到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喏,这个戴着·”·他从手腕上脱下一根深棕生丝织绕,缚一块通体透明的白玉髓的腕带,强迫小仙戴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自小就戴着,可保平安。
你戴好,日后若有什么要紧的,可将它捎给我,我一见它,拼了命也会来见你·”·小仙将它推回去:“我不要·”·“不行,必须要。”
梅千岭扯过小仙手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套上,还打了个死结··小仙脱不下来,心里反问自己,这算什么信物戴了它,那是什么含义·梅千岭按住他手:“小仙若你还信我不会出卖你,就让我也信你一次”·这话有些重。
小仙要割绳结的手停下了··“好吧,暂时放这里寄存,以后定要还你·”·梅千岭十分欣喜··在小仙的要求下,他先出后山回梅府复命。
按照事先说好的,没有遇到小仙,也没有发现蓝染川的异动,一切正常··等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仙也打算带着幽梦冥兰回去复命,看梅霜寒还有什么话说··蓝染川暂时寄居在溶洞里,至于吃喝他自会采集山中野兽蛇蝎和野果果腹,小仙也答允,每隔三天来此地送些干粮和换洗衣物,同时在山中帮小仙寻找情花。
蓝染川更盘算着,要等花会开始,当众揭穿乔景天残害自己妻、子的卑劣行径··当小仙将完好无损的两株幽梦冥兰送至梅霜寒面前时,梅霜寒顷刻化身冻雪:·“你,是如何取得的”他如临大敌,目中充满着诧异与震惊,或许还有几分杀意。
“是在一处河堤旁发现的,”小仙说了谎,“实不相瞒,奴婢的爹以前是江湖武师兼郎中,平时喜欢琢磨一些奇怪生僻的医法魔术之类的,家里经常有各种形形□□的医本,奴婢闲来无事,就翻书来看,记得有一本书里提到这种嗜血冥花,其实它只是需要腐肉和鲜血供自己养分而已,因此奴婢在河里捉了一条鱼引诱它,它就上当了,自动钻到笼子里,就是这样。”
梅霜寒心知他在说谎,可又苦无证据,派出去的梅千岭也说没遇见,只得就此罢手:·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好了,你放下回去吧,此事就此作罢,以后梅府禁止你入,发现一次,立刻遣送出岛,你可明白”·“明白。”
小仙点头··“明白就退下吧,我累了,要休息·”·“是,奴婢告退·”·小仙转身待走,又被叫住:·“明天会有几位客人登岛,我让千岭去迎接,你…也跟铃兰他们一起去。
你既这般聪明伶俐,那样的场合一定是不怯的,铃兰这丫头太笨,没法应付移花宫那帮女人,你多帮衬千岭周旋,可晓得”·“晓得·”·“那就好。
你也注意,不要对少主有任何妄想,时刻谨记自己奴婢的身份,否则,这幽梦冥兰就是你的归宿·”·小仙一凛,称是退下了··这梅霜寒,又把自己派到梅千岭身旁,难倒还未去除疑虑么,又是安了什么歹毒用心·第二天一大早,铃兰就来到小仙房中,叫他抓紧穿衣洗簌,准备跟梅千岭去接客人。
山樱和萤火均意外,后山一事,小仙并未告知二人所有关节,只说了取花和暂未找到白曼陀罗那一段·来不及多解释,只得匆匆跟着铃兰出门了··铃兰在风凉亭里向迎客的几个女婢和家仆说明完毕,见梅千岭打扮得极为漂亮的样子行过来,登时眉开眼笑:“大家站好了,少主来了,都认真听啊。”
梅千岭今装扮得有些隆重,深蓝与湖蓝绞扭的刺绣红梅锦袍衬托得身形健美修长,腰间束着墨绿镶玉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辫从两鬓各编一缕至头顶与其他发丝总角成一束,自一副蓝玉嵌紫金石的冠下穿行而出,在肩背后洒成一把黑瀑。
脸上,当然是英姿勃勃,剑眉刀鬓,一双星眸晃如闪电··一来谁也不看,就晃着小仙看··众人都等他示下,却见主人脸上一派迷之笑颜,均愣住了,齐刷刷看向窘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小仙,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捂嘴乐。
如此浮夸·小仙心里啐道,脸上却呈现一副卑躬屈膝笑颜:“少主…够了·”·梅千岭这才缓过神,敷衍对众人说:“都准备好了”·“好了。”
“那么,走·”·训话短促简洁··众仆人都大跌眼镜··按这位少主的一贯风格,不长篇大论,没有半个时辰盘点指示,是结束不了的,可今日是太阳出西了么。
小仙跟在队列中,苦苦思索着前方那个威风无比的背影,愈发觉得,招神容易送神难这句古话极为有理·要如何甩掉这个人呢·再有,几个仆人,人人手里捧一盆花是几个意思·自己捧的还是一大头金黄金黄的波斯菊又是几个意思·他突然想起梅霜寒说的,移花宫那些难缠的女人,太阳- xue -又突突的疼了。
第15章 十五 移花宫与波斯菊·小仙故意落在最后,与铃兰并肩:“姐姐,接人还要用盆花”·铃兰悄悄说:“还不是移花宫的几位宫主极爱岛上的花。
她们年年来采花,花不离身,一下船脚还没沾地就要看到花,可你知道,岸边都是沙石礁岩,哪有什么鲜花可看走到岛内又要有段步程,于是每次来接她们,门主都要奴婢们人人捧一盆珍贵的花品去,防止那几位宫主借口挑剔——你可不知道,那几位可是方圆几十座岛屿出了名不好伺候的主,衣食住行无一不挑剔苛求,今次来住上几天,也够我们这些下人受的了,唉——”·她长吐一口气,露出一脸苦相。
小仙又问:“除了她们,还有些什么客人”·“都是一些岛屿上的门主,比如桃花岛的黄岛主,东极岛的东极王,虞山岛的虞家几位少爷前进,还有鹿神岛的墨画岛主…啊呀呀,说起这位墨画岛主,真是如神仙一样飘渺的人物,”·铃兰露出花痴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十年前见第一次见他,我还是个小姑娘呢,也不知今年再见,他是不是就老了…”·小仙忍不住问:“他多大年纪”·“十年前是廿来岁,现在也是而立之年的大叔了吧。”
一说到墨画,打开话匣的铃兰再停不住,“不过呐,他天生已投白发,多几根也无所谓,神仙就是神仙,那姿容让人倾倒啊…”·用神仙来形容一个俗人,实在有些过分了,小仙无法理解女人看到漂亮男子时的心情,牵了牵嘴角:·“那这些什么宫的女人都属意什么花”·“哎呀‘什么宫的女人’,这种语气一会儿是不能出口的”铃兰脸色大变,将食指竖在嘴唇上,“若被听去,你的小命就难保了,她们难缠得很”·小仙说:“我可不怕。”
铃兰翻了一下白眼:“她们最喜欢牡丹、荷花、芙蓉这种大朵鲜美的花·不过今年说不定胃口变了,听说刚换了新宫主,是位极其年轻美貌、才艺俱佳的仙女呢,赏花的品味想必也与众不同吧。
还有啊,告诉你——”·她踮脚瞧了下打头的梅千岭,凑到小仙耳畔小声说:“据说乔老岛主有意要撮合少主与这位宫主,若此番二人互相属意,这位宫主可能就留在岛上不走了。”
小仙一怔,感到十分意外··意外之后是略有些浅浅淡淡的陈杂,说不上来的感觉··铃兰显然不满足于言之不尽,继续唠叨:·“你一定很好奇,我们门主和其他三门的少主都没成亲,怎么单为梅少主择妻呢其实啊——”她卖起神秘的关子,但每次挺不住片刻,就将谜底揭晓了:·“其实啊,是在众多同辈中,老岛主最偏爱梅少主,不仅曾私下亲授过武艺,听说日后还要让他接替岛主之位。”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更是吃惊,这样一个懒散轻佻,心洞大得能装下整座岛的纨绔,实在无法想象他统领四大家族的情景,这位老岛主的眼光还相当独特。
“大家都揣测,可能是受梅家老掌门临终所托,这才尤为照顾吧·”铃兰补充道··越过波斯菊的花隙,望着前方日光下那个十分华丽的背影,在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这种心思单纯的人,对人毫无防备,也丝毫不懂世情险恶,喜怒哀乐溢于言表,甚至连敌友也分不清楚,这样的人,担当未来岛主这样的重任,对于他来说,无意于一个残酷的考验。
从年龄上,他比自己大了几岁,可从心- xing -上,尚是一个孩童的心境,若他像自己一样在十岁时就懂得如何杀人,如何用毒,如何以外表的优势麻痹猎物,然后以- yin -险的手段给予致命一击,那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看得出,他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像他大哥那样遭到任何污物的侵蚀——那些隐藏在人- xing -深处的- yin -暗又是比毒-药更剧毒千倍万倍的东西,这位少主显然并未沾染多少。
所以才要选一个能干精明的妻子作为辅佐吧,他想,那位老岛主的用心良苦,但只是纯粹地将偏爱集于一身,这种理由实在无法令人信服,在这位稚嫩的少主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某种不可公之于众的隐情。
正思忖间,忽见他转头,目光相遇的时刻,是他的展颜一笑··还未深入探究那无害笑容下潜藏的深意,面前一片- yin -影出现,明亮的声音即刻响起:·“小…十六,走在我身边。”
梅千岭险些叫出小仙的真名,幸好及时改口,不顾周围目光,牵住他小臂快步走到最先··“她们已经到了·”他指给他看··远远看到一艘豪华的海船正在停锚驳岸,然后有船工将踏板搭在船舷与堤岸之间,更为夸张是,竟有女婢在案板上铺缀锦缎,并在锦缎上撒满各色花瓣,五颜六色蜿蜒了几丈远。
惊叹之余,小仙对那些移花宫的女人们更为好奇了··从舱内走出七八个女子,为首有两个婢女打扮的女子引路,后面皆是不同于日常所见女子的装容,服饰当然是华美艳丽无比的,那色彩靡靡,即便是杨贵妃再世,也不过如此。
富丽堂皇、花团锦簇的服饰与纹样在女人们身上暗香浮动,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座自动行走的皇家花园,“花园”的香气也飘散至远··对于嗅觉至为灵敏的小仙来说,当近临时,灾难也降临了——习惯于动植草药的气味,这样馥郁浓烈的纯粹香气几乎可以瞬间摧毁他的全部嗅觉。
他忍住喷嚏的欲望,发现身边的梅千岭泰然处之,正安慰他说:·“用嘴巴呼吸就感觉好多了…想要打喷嚏的话,就躲到我身后·”·就像个久经沙场武将,似乎对这一切司空见惯。
小仙没有躲,当然也不允许自己失态,他暗自服了一粒药丸,将浓烈的香气暂时隔于体外··“梅少主,此番又劳你远迎了·”领头的一个中年模样女子向他施了个礼。
“大宫主言过,能迎接各位宫主驾临君子岛,实在是梅某的荣幸·”·虚伪·一向表现出愚钝的他,却在这种女人面前露出一副油滑的嘴脸,小仙在心内嗤之以鼻。
梅千岭一挥手,铃兰便带着接迎的仆人间手中的名贵花种簇拥到宫主们的面前··不过一眼,女人们的反应即显出冷淡的不屑··另一个雍容女人扫了一眼这些皆是上品鲜花,揶揄道:·“和去年的相仿,没甚稀奇,看来天下闻名的甄芳花会也不过尔尔,难道君子岛再无珍品可献了”·梅千岭微微一笑,不以为忤:·“二宫主有所不知,珍品固然是有的,但精彩留在最后方能展现它的珍稀来。
眼前这些花虽不是花中极品,但个个都是岛民细心栽培,每一株送到中原都能值上万金,您说不是珍品,实在委屈了它们,也委屈了君子岛几十年的心血,这种委屈,梅某如何担当得起,您说是吗”·二宫主脸上有些挂不住,指着他身旁的小仙手里的波斯菊说:·“这种花也算珍品如此平凡丑陋…”·无知妇人。
小仙忍不住道:“这位宫主,这种花,实在是珍品中的珍品,它是当年大唐高僧玄奘历尽艰辛从波斯带回的花种,从来只允许种植在皇宫深院,民间不许私自栽种,否则就要冒着被砍头的危险。
至今代,也是禁栽的花种·若其他花品尚可以万金以求,那这种花就是万金也求不来的上品中的上品·宫主能在君子岛得遇一见,已是此生无憾了·奴见宫主也是爱花之人,应该能深切体会这其中的精髓:万艳而不及一无。”
“什么‘万艳而不及一无’你这奴婢是什么身份也该训示本宫”·梅千岭眉头一皱,却听小仙语气冰冷地继续解释:·“‘万艳而不及一无’的意思就是,有千种万种美艳娇贵的花朵,都不及一朵这世上罕有,哪怕它再貌不惊人,甚至是丑陋,哪怕是曾被万人践踏在脚下…”·脑中浮现的都是六月初到江家的那段时日,那些受到非常对待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里过。
那个人,就像这种菊花,没有任何惊人之处,甚至比一般人都更为卑贱不如,以一个乞丐的身份经历种种鄙夷和磨难,还是保有本真——这又为何不是另一种高贵无论肉体如何改变,声音相貌如何改变,也不会忘记唯一。
他对于自己,这就是万艳而不及的那一“无”,是万金难求的无,更是无法求得却苦苦追求的“无”,即便这无是虚空··想到此,他挑衅似的盯着那张虽艳丽却出言不逊的脸,毫不介意“以下犯上”。
他极少表露心绪·梅千岭深知··震惊之余,仍强烈感受到那毫无生气的语气下的汹涌,惊讶于眼前这个自以为了解的人此刻万分的陌生,骄傲、自负、不可一世又心狠手辣…这些他自以为了解的内在,都于今日今时不同,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令人惊讶。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原来他也有弱处可解——任凭一个人再狡猾毒辣,只要暴露出弱点,那他就不再是海市蜃楼般的遥不可及,也不再坚无可催··“混账”·耳光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向小仙的脸颊犀利而来。
没等扣动袖内的暗器,在手掌即将要落在右边脸颊前,梅千岭的手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二人之前··“宫主,她刚来君子岛,不懂规矩,也是直率而言·若唐突了宫主,梅某自会带回去好好惩戒。
但在这之前,移花宫的人在君子岛的地盘擅自动手教训我的人,实在失礼”·“梅少主,这个奴婢必须向本宫主下跪道歉,否则定是不饶”·宫人均震怒。
一向被娇捧惯的女人,在身份比自己低微不知多少的同- xing -面前,竟遭到了男主人的护短,这是万万无法容忍的··小仙下意识地看着恼怒的梅千岭,方才鼓动着的愤怒的情绪瞬间消退了。
我的人… 他是如此称呼自己的··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想,可到底为何在此时意气用事,仅是因为一盆花和几个庸俗的女人么·但是,要自己道歉是万万不能的。
惊讶梅千岭充分理解他的骄傲,也丝毫没有要他道歉的意思,遑论下跪··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梅千岭打定主意护短到底··“姑姑,”这时一个柔软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人群分开,一位不像来自凡间的女子幽幽地行来,脸上遮着青墨色的面纱,身上仿佛缭绕着飘渺的云雾,看不清面孔,但从那声音和行姿来看,无疑是出尘的人物。
“掌门·”·她一出现,众宫人方还激动的情绪均按捺下来,形容之间,十分尊敬··“我听这位姑娘也说得没错·虽语气唐突了些,但对花的解释也十分有趣,你们莫要责怪她了吧,毕竟我们是来做客,不是滋事的。”
“是,掌门·”·那被称为掌门的女子微微点头,极为有礼地向梅千岭道:·“梅少主,让您见笑了,姑姑们并无恶意,她们只是本- xing -直率,请无记在心上。”
梅千岭自不好计较,回礼道:“这位就是移花宫掌门宫主圣姑吧,方才梅某一时意气,也请圣姑不要记在心上·”·圣姑淡淡说:“怎会我从未来过君子岛,对所谓名品花植也是一知半解,还要向这位姑娘请教那些不知身世经历的鲜花的由来,少主千万不要苛责她。”
几句话,就将方才僵持的气氛化解于无形··连小仙也不得不佩服起这位掌门虽年轻却相比其他年长宫主更为超然的气度··“如此甚好·还请圣姑和各位宫主移步,随我去府上歇息吧。”
“甚好·”圣姑带头先行迈步,路过小仙身旁时,略微停了停,又前行了··梅千岭转头对铃兰说:“我先引移花宫回府休息,你们在此候着下一艘船,等其他几位岛主来了先接迎一下,我去去就来。”
铃兰称是,梅千岭就随在圣姑身侧,同身后一众移花宫人往梅府去了··他们走后,她咂了咂舌,责怪小仙道:·“方才好险,连这些女人你也敢得罪要不是少主护着你,恐怕你就不好过了。
这些女人别看高高在上,可对下人都没好生气,岛主又不敢得罪她们,为了顾及颜面,少不了要惩戒一番,你可要当心了”·小仙当然不放在心上。
铃兰又说:“不过也很解气,你倒是为了我们出了口恶气,每次我们都被这群女人欺负得很惨·”·“哦·”小仙有些心不在焉··“不过我看那位新圣姑倒是极好的人,不像其他几个宫主,是很讲道理的。”
“是吧·”·“看她与少主也是极为登对的一对璧人,少主可是少有的愿意陪在她身边呢,我看,这下老岛主的心愿要达成了,君子岛很快就要办喜事了。”
“哦·”·铃兰很兴奋地喋喋不休,小仙则懒懒的应着,在听到“喜事”二字,还是泛起淡淡的惆怅:梅千岭当真要娶这位圣姑么·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在产生痛感之后才忿然清醒:梅千岭不,此刻找到白曼陀罗才是最重要的,救出六月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救出了他,马上带着他远走高飞,找个无人的地方隐居,从此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问,这才是自己要做的。
至于梅千岭,娶什么人,办什么喜事,于己何干·一定要尽快找到白曼陀罗,不能再耽搁了·第16章 十六  菊之野心·梅千岭走后,小仙向铃兰告了内急的假,铃兰体恤他受了些气,也没阻他,小仙便假作回转,却从另一头向北走,沿着海岸线巡视。
登岛已经有几天了,除了梅府、花圃和后山,还从未到过其他地方,对岛上正在发生的疫情更一无所知·这么走下去,预感总会发现些什么··也不知走了多久,已是距离渡口很远的海岸,在一片乱石间,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穿着黑色防服——那是由一种生长在野外的特殊荨麻织就的衣物,面上裹着厚厚几层同样材质的面罩,头上戴着斗笠,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围在一起合力搬运一些麻袋上船。
他悄探过去,隐藏在一面一人高的巨石背后近看,赫然发现他们搬运的竟是——·尸体··这些尸体,从面色和衣服上判断,有的死去一天,有的刚刚死去,大多不超过三天,因为三天过后若不加以防腐处理,尸体一定会腐烂。
粗略计算,大概有十几具,皆穿着平民的衣裳,也有仆役的衣裳,偶尔也不乏光鲜亮丽者,想必是岛上有些身份的显贵·但无论贵贱,此时都接受一样的程序,被打包、缝合、沉入海底、接受腐烂。
不论是何种,会在尸体上裹一块布,用针线缝合,然后绑上一块大石,依次被搬上船,每次可同时装三、四具尸体,由船夫摇桨,将其运出距岸边大约十里外的水域沉海。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最初,小仙以为是岛上的一种海葬习俗,但随后就从这些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病变敏锐的察觉,他们均死于一种瘟疫·这大概就是梅千岭所说的新年之后岛上莫名流行的疫病的肇始,也是梅千岭几次三番找自己入岛,以及从临安一代采买仆役的起因。
按照三天死十几个人的速度来算,三个月内死去的人竟有几百人之多··这是不小的数字,根据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岛民的数量大概在一万两千人左右,而仅仅三个月时间,就死去了五百人,虽还没到扩散的局面,也不容小觑。
可是,这种疫病的病源又是在哪里呢·无法近距离靠近尸体查验,无法做准确论断··正入神间,小仙突然被人从后背紧紧箍住,反剪手臂捂主口鼻,本能运内力反抗,却被锐器抵住腰间,一个声音在耳畔威胁:“再动就要你命”·不敢妄动,略犹疑下,就被对方强行拖入海畔的一片树林中。
这是一片极为茂密的林地,与后山不同,生长的植物没有那么诡谲- yin -- shi -,但灌木丛生极多,树木也粗壮参天,地上的青草也有半人高·放眼望去,似乎不着边际,这样隐蔽的林地,即便呼叫,也不能立刻引起注意。
直到将小仙紧缚在一棵斑驳的老黄梨树上,菊重阳才正面与他相视:·“石榴,我们又见了·”他挂着微笑,却让人胆寒··小仙没料到:“是你为何缚我”·菊重阳反问:“你又为何偷看我们处理遗体”·小仙惊讶:“你们你是”·“没错,你所见,都由我统管,”菊重阳不满的说,“本来这个苦差事是由梅二那家伙管的,可是这个连大夫都请不来的人,岛主也不敢给他派事了吧,只好压给我...岛上疫病的消息是被严密封锁的,自新年过后,每隔几天都会有一批岛民死亡,菊家受命秘密处理掉发病的尸体,并封锁一切消息。
正值花会这等要事期间,这秘密被你撞见,你说,本少主该如何处置你”·小仙不解:“既发疫病,为何不请大夫医治,寻出疫病根源,一味封锁就能解决问题么”·菊重阳轻叹了一声:“请大夫呵呵,我那位梅二弟就是临危受命,去往都城临安寻找能治疫病的名医,可结果呢听说那位名医不仅不随他来岛,反而几次三番羞辱他,缚了手脚被强行送回,身上还被下了毒——虽那毒也并无- xing -命之碍,但君子岛的颜面被他丢尽了,第一趟去都城就这么丢人,亏得老岛主对他万分看中,呵。”
听他话语,明显是对梅千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而自上次寻医不成,回岛后,梅千岭也一定遭受了不少的苛责与质疑··小仙忽然觉得有愧于他,若不是自己几番戏弄,也不至害他…·不,不能动摇,不应有愧,更不应为了这种莫须有的愧疚而违背心意,从不受人摆布,也从不因为所谓良心而屈从,这是基本的原则,不能撼动的原则。
“你放了我·”谈判是必要的··“哦理由呢”菊重阳靠近小仙,将头压低在他耳畔,耳底飘荡着风声——“给我一个放你的理由,否则,就以擅入禁地将你处死。”
“疫病我来治,这就是理由·”·这样说来,菊重阳有了兴趣:“你竟会治疫病一个被人贩子贩来的丫头,跟我说能治多少登岛大夫都无法医治的疫病,你在开本少主玩笑么”·他更逼近了,面孔与面孔间只余分寸,呼吸灼热。
“若你从了我,或许我会考虑放过你…”·不安分的手沿腰间向上游移,转向胸前,眼看虚假的身份就要被揭穿,小仙忿然喊道:“住手”·手果然在即将掠地后停住了。
菊重阳向后退步,冷冷看着他,眼中是早有的预谋:·“怎么装不下去了”·小仙顿悟:“你早识穿了我”·菊重阳轻轻一笑:“是。
在船上,我抱着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女人·之所以忍住没揭发你,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何况——”·菊重阳露出一种玩世不恭的表情,目光落在他双瞳里:·“何况,我对你很有兴趣,极有兴趣…不过似乎那位梅二,对你也很有兴趣…”·“你想怎样”·小仙的手已经在暗自运作了,要不了几句对白后,那缚绳就不在话下。
“唔…怎样我要先问问你,你想怎样,装扮成女人混进君子岛,有什么- yin -谋”·“没有- yin -谋。”
小仙如实回答··菊重阳换了种口吻:“你觉得我那位梅二弟知道你不是女人后会有什么反应或者,他根本已经知道了,你倆也早就相识,但若知道了你背叛了他,投向我这边,又会如何”·梅千岭早知道小仙的假身份,这不足为惧,却并不知他登岛的真实目的不为疫病,只为白曼陀罗。
小仙一时还吃不准,这两件事与菊重阳会产生什么关联··只听菊重阳又说:“若还不很理解,那么不如让你两个同伴来告诉你…一个和你一样假扮女装的男孩子,一个外表柔弱却浑身武艺,这两个人,也都被我不小心抓住了…”·“你”被抓住弱点,小仙再没思考的余地了。
菊重阳冷笑一声:“从你们在船上我就起了怀疑,私下调查你们的来历·那个扮女装的男孩叫萤火,与叫山樱的女人是师姐弟,二人的来头可不小,同属朝廷座下第一走狗皇城司卫漠手下。
而你,石榴,不,我该叫你,江小仙吧,你是临安的九品郎中,和皇城司的人搅在一起来我们君子岛,不仅仅是为了参加甄芳花会开开眼界那么简单吧你们是朝廷派来的女干细吗”·“白曼陀罗。”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打断他的话,突然说,“白曼陀罗,我来这里,只为白曼陀罗·”·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菊重阳问:“你要白曼陀罗做什么”·“做药引,救人。
只有君子岛能找到这个季节的白曼陀罗花·”小仙解释道··“那其余两人呢也为找白曼陀罗”·“是,他们协助我找花。”
·“你在说谎两个皇城司的人协助一个九品郎中跑到一个岛上找花,你觉得能说服我吗”·“那要看救什么人。”
“救什么人”·“九五至尊…”·“你说什么”·就在缚绳即将被割断时,小仙极其镇定说:·“没错,我要救的是当今皇太子赵睿,需要白曼陀罗做药引,这些告诉你也无妨。
其实以官家手段逼君子岛交花也没那么难,但如此一来,太子染疾就要天下皆知,君子岛又一向不归官家管辖,两方对峙难免死伤,这些都是大家不想看到的·”·菊重阳一怔:“太子染疾这个消息并无听说。”
“那是因为宫内封锁了消息,这件事兹事体大,你以为官家会昭告天下吗”·事情突然,菊重阳消化了许久,才面色一转:·“这倒更有趣了。
君子岛远离朝廷多年,没想到竟又与那个鬼朝廷扯上了干系,这都要拜你所赐·”·小仙不顾一切:“只要你能给我白曼陀罗,条件,你开·”·菊重阳针锋相对:·“若我有曼陀罗,就去直接呈到宫中领赏,为何给你”·小仙冷笑:“毒是我下的,你呈去无妨,可救不了人,你必死无疑。”
菊重阳打了一个冷战:“你,到底是医者还是毒人”·缚绳松落,小仙抬手几支花珠飞- she -,均被菊重阳轻巧躲过,其武功看过去竟比梅千岭高出许多。
“说我是毒医也不为过·”小仙漠然说,“想杀人就下毒,想救人就行医·”·“毒医”菊重阳大笑起来,“哈哈嗯,江小仙,我喜欢你聪明,自负,最重要是,懂得自己要什么,跟我在一起吧,天下将是属于我们的”·“废话少说,我对天下没兴趣,只要白曼陀罗,你开条件。”
菊重阳颇为讶异:“那狗皇帝不过给你九品官做,你为何为他的儿子卖命到如此地步江小仙,你不像是个能被收拢的人·”·当然不,小仙在心里应,当然不是为了那个什么太子。
忍住耐- xing -:“跟你无关·”·“有骨气,”菊重阳照直说,“你到我身边来,助我当上岛主,我就将白曼陀罗交给你——整个君子岛,就只有唯一一株白曼陀罗,被养护在现岛主的密室里,一般的人是进不去的。”
“白曼陀罗并不稀罕,为何只有一株”·“有一年在曼陀罗区发生了火灾,很多花植都遭了灾,被烧得一干二净,但是只有白曼陀罗活了下来,可是就只有那一株能开出花朵,其他的已经几年都不开花,因此现任岛主就将它特别养护起来,放在君子山上他闭关修行的密室里。”
小仙恍然大悟,难怪自己找了这些天都不见花影,原来没有能开花的了··菊重阳说:“这次甄芳大会,这株花也会现身,而且老岛主已经提前公布,这株花被谁夺得,谁就会继承下任岛主之位,呵呵,小仙,你想要这花,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在甄芳大会上打败所有高手成为下任岛主,要么,从下任岛主手里把它生生抢过来,你选哪一个”·“所以,你让我选那一个”小仙知他给的路在这两条以外。
“聪明,极聪明,”菊重阳掩饰不住的喜悦,在小仙看来却万分厌恶··“我要你,助我当上岛主,我就将它送给你·”他眉色沉上一层狠辣。
第17章 十七  景天往事·“我有何本事助你”·初识菊重阳野心,小仙并没多大意外,只是对于他在自己身上过大的希望而感到莫名。
“你可不知道自己的价值,”·菊重阳抓住他肩膀,却被挣开了,讪笑道:·“你是用毒高手,杀人无形·又多了朝廷这层,关键时刻,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最最关键,梅二那家伙,看来对你十分在意呐。
若他见你与我一方,他会有怎样有趣的反应,你不好奇吗”·小仙冷笑:“恐怕你高估了我的分量·我用毒,可只杀我想杀的人,我是朝廷的官,但只是九品医官,什么用场都派不上。
至于梅千岭,那就更让你失望了,我与他,没你想象的那层关系·”·“呵,不要急,”菊重阳俯下身解开其他的缚条,帮他整了整衣衫,“戏码不过刚刚开始,主角皆未登台,花落谁家,尚未知数…小仙,你要的,只能在我这儿。”
菊重阳成功以山樱和萤火作为筹码逼迫小仙站队到菊一方··在四大家门里,以掌握经济命脉的梅一门为首,竹门和兰门均承担相对重头的肩负,竹保有兵家力量,兰掌握着外交商贸,只有菊负责无关痛痒的文教礼乐,心中的不甘自然显而易见,而对被偏爱的梅千岭,并不知梅霜寒、竹清茅、贺兰舟等人如何考量,但仅从菊重阳一人表露的态度可见,本人并不受人拥趸,再加上此番请医不成反被下蛊遣返,受人不齿和嫉妒也实在情理之中。
小仙想,梅千岭的处境着实尴尬,一边是寄予厚望的现任岛主,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同辈中人,本人却是心宽脑平,身在险处仍浑然不知,这样的弱者,在这样看似升平却野蛮的环境里,能活到何时·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想着,总觉得还漏掉某个情节:为什么是梅千岭·若是现任岛主顾念梅家掌门为收服蓝染川而身故,才照顾他的儿子们,那扶植的人为什么不是梅霜寒,而是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他这么做又该如何服众·若仅是通过甄芳大会比武赢得下任岛主头衔,倒也公平,但封冠者一定不会是武功最差的梅千岭,而是同辈人的梅霜寒或贺兰舟——这二人不相上下,其次是竹清茅和菊重阳,梅千岭与贺兰敏又在其下。
那么这位岛主的胜算又在哪里·种种谜团,无法开解,他想得头痛··菊重阳将小仙秘密带回菊府,并安排他见到了被捕的山樱和萤火··小仙本打算假意曲成菊重阳,后救出二人,但终因山樱感染疫病而无法实施。
看来眼下,解除疫病才是重中之中,白曼陀罗只能往后放了··于是,他卸除女装,被菊重阳秘密安排以本来面貌和帮手身份,带到梅霜寒与梅千岭面前示人,一方面,告知原来的女仆“十六”因误闯海滩沉尸重地被抓捕,当晚就身染疫病不幸身亡,为了防止扩散传染,菊家只得先斩后奏,将她沉尸入海,现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一个人,就这么活生生被毁尸灭迹··菊重阳的谎言当然有破绽,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梅府上下除了梅千岭,无人质疑··“死了那怎不将尸首交由梅家处理而擅自沉海她毕竟是我们的人”·梅千岭言辞激烈,质问也合情合理。
那日小仙是在梅霜寒的示意下,随他去接移花宫的人,而在众目睽睽下,他不过离开了半个时辰,人就消失不见,紧接着被告知又染病身亡,太离奇··“因为疫病传染,怕危及他人生命,便及时处理了,还望门主和少主体谅。”
菊重阳的回答冠冕堂皇··梅霜寒深知他责任在身,当然要及时处理因疫病死亡的尸体,而女婢的“死”正好顺应他想要灭口的意图,太及时。
“这是当然的,不过一个奴婢,没什么大不·”·“另外还有两人,似乎与她一起来岛的,也感染了疫病,我们在做例行检查时发现有病发迹象,就将她们带去隔离了,我想这一桩也该向二位通报一下。”
“应该,无妨·”梅霜寒面无表情,冷酷如严冬,“若是病势难控,请趁早处置·”·“门主英明·”·趁早处置。
这就是君子岛对于人命的态度··小仙看向梅千岭,后者已面如白纸··而此时,他也并未发现自己的存在,为了不引人注意,菊重阳让他做侍卫装扮,隐藏在队伍中——因在执行疫病的任务,他们均以面罩示人。
“我不信,”梅千岭握紧了拳头,愤恨道,“除非见尸,否则我不信·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说扔就扔了…大哥,如果今天是我染了疫病,您也这么说吗”·梅霜寒一脸寒霜:·“不要胡闹你怎能将自己与那些仆役相提并论”·“有什么分别” 梅千岭双目充血,“试问大哥,我若染病,还不是会和他们一样,用一样的裹尸布,坠一样的大石,一样被沉入海中”·“千岭够了”·“那个女婢,刚来岛上才几天,就死不见尸,大哥你不会怀疑吗这明明,就是菊家的- yin -谋…”·“梅千岭”·梅霜寒扬起巴掌,重重打在自己弟弟的脸上,为了不引起菊家的猜忌,他下手很重,梅千岭被打得眼冒金星,身体向后趔趄着,险些仰倒在地上。
这下,让菊重阳也颇为意外了··梅霜寒平复怒气,向他拱手道:“重阳,莫要见怪,这畜牲被宠坏了,平素疏于管教,还望你不要介怀·”·菊重阳淡淡一笑:“好说,其实梅兄不必下手如此…想必千岭二弟对我们似乎有什么误解,不过无妨,明日就是老岛主出关日,我们四家都要上君子山迎接,到时相关的疫病情况我也要开诚布公通告岛主和诸位的。
再有,梅兄,父亲让我询问,这三日来了多少参加花会的客人了”·梅霜寒说:“移花宫七人,各岛主三十一人,昆仑、终南、武夷、长白、玉素山中门派若干,中原各路英雄要再过三日到。
明天会有珞珈山那位前辈过来,梅某也要去亲自迎接·这些人均安置在木王神宫内,食宿出行都派专人伺候,安全方面也由清茅亲自带队护防,请菊掌门不必挂碍·另外,你可知,还有一队人拜帖请求登岛”·“是何人”·“是金国六王爷完颜瑾瑜。”
“金人他们来做什么”·“说是想见识下我们的花会·”·“见识花会哼,我看来者不善吧。”
……·在提到玉素山也有人登岛时,小仙纳罕了许久,除了江临风,不知还有谁会代表玉素山来君子岛·二叔长风不可能,十来年他杳无音信,生死不明,更不会作为代表。
那么就是三叔临风·正思忖间,菊重阳交待告辞:·“梅兄、梅二弟,如此菊某先告辞了,明日我们君子山见·”·梅霜寒起身送客,菊重阳在梅千岭愤恨的眼神中安然而去。
在经过梅千岭身旁时,小仙与他的视线相交了片刻,立即避开了··他有些恶作剧的想:且让他以为自己真死了会如何·有些不甘··不甘的,还要梅千岭。
望着菊家远去的背影,他咬紧了牙关告诫自己:江小仙没那么容易死,一定被菊重阳私拘,至于原因,他想起那日晚宴上,他要他温酒时的暧昧神情,不禁惑然··翌日,四大家门集体汇合在君子山的君子洞,恭迎岛主乔景天出关。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景天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已练成擎天大法第八重·花会之后将再次闭关九九八十一日,完成登顶第九重天,只要过去这最后一关,神功练成,入主中原不再是痴梦——君子岛还是太小了。
他阖上眼,脑海中一幕幕褪色的,仍染着血色的惨烈景象鱼贯而过··三十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奉亡国主君之命将无数金银、美女送往北地金国议和的将官李若水时,他并没预料,自己会因不堪忍受那些被金兵残酷蹂-躏的宗室宋女而反抗皇命。
从金国二皇子完颜宗翰的- yín -爪下抢救出徽宗的女儿福金帝姬、王妃许圣英、以及几个宫嫔后,他便带着自己的部下和女人们仓皇而逃,历尽九死一生和数不清的磨难,最终流落到东海这座荒蛮的岛屿上,靠着一双赤手,一点点,将它变成花鸟林立的世外桃源。
一晃间,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为了躲避金人和徽宗的追踪,他不得不改名换姓,舍去本有姓氏改弦易张,设立梅兰竹菊四大家门,并与被救的几个妃嫔在此繁衍生息,收留过往遇难的船人,以及被追杀的各类江湖人士和战乱逃兵、难民,不知不觉,已有一万多人户了。
三十年来,除了开垦荒土,哺育后代,曾燃起重回中原的念头,也被受金人摆布而盛怒的徽宗布下的天罗地网所熄灭·对宋室的尽忠被绝望和仇恨取代,对金人一味割让与软弱的求降,更让他对这个腐败的朝廷进行恶毒诅咒,如果有一天,当自己无比强大,一定会推翻用女人换取太平的昏庸王朝。
今天,是福金三十周年忌日··他特别算准出关时日,想用自己的一点武学成就告慰她在天之灵··密室内的密室分外隐蔽,除了自己,没人知道遗体被保存在一个冰封的石墓之内,这里的温度达到冰点以下,石棺所用的石材也是在福金死后,自己亲自潜至深海下取来的寒冰石,一寸寸垒砌,能完全隔绝内外热量交换传递,也因此,保存了她投海后的遗体三十年不腐烂。
·石棺内的容颜仍与之前一样天下无双,只是脸色已如冰白,血液也冻结了·他勾起手指,轻抚在那面颊之上,回想起她怀着屈辱诞下胎儿之后投海的那个夜晚,风将她的乌发吹得纷纷扬扬,就像一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在黑色海天的衬映下,艳丽得就像海女。
他惊惶追赶过去,想救回她,告诉她,他有多么深爱她,哪怕她曾被玷污,也无悔,可她仍义无反顾地从悬崖上投向身后怒吼的海涛,他悲愤万分,只抓住一片陨落的衣角,和她最后一句话:·“让他长大。”
那个孩子,明明是金人的孽种,却也是她的骨血,她最终还是没狠心将他带走,而是托付给自己··让他长大··就为了这一个沉重的托付,他边仇恨着,边抚养他长大,并因是她的后代,不遗余力给他所有宠爱,打算将岛主之位传给他。
就让他带着自己母亲的仇恨与屈辱,向那些畜牲宣战,向宋室宣战吧,他本不该生于世,但既生了,就该发挥他自己的价值··他的价值就是,复仇··而今年的甄芳花会,就是为他而备,打败那些各家宗主,将各门派收为己用。
这么想着,他从密室退出,换了一件洁净的衣衫,来到大堂内··四大家门的人已齐聚在此,躬身相迎··他皓首长身,稳健环视一周堂下,威仪有度:·“诸位可好”·“恭祝岛主顺利出关,得成大法”·堂下一应均恭敬下跪施礼,霍霍而言。
第18章 十八  岛中人·乔景天询问了花会的筹备进程,以及访客登岛的情况,要梅、竹、兰格外关照三十六岛岛主及各内陆山庄门派的饮食起居·岛上没太多解闷的玩意儿,除了带各人去岛屿周边散步赶海,再就是欣赏岛上丰茂的植物。
君子岛既以出色花植闻名海内,各人登岛取植入药的心情也要体恤,除了后山禁地,东、南、西、北各花圃区域定是要随意参观的,并允诺看中任何花材均可挑选三种离岛。
此外还配有琴棋书画诗酒茶七件文墨雅事供各人消遣,藏书阁也开放使用,唐宋诗词文集任其观阅,不爱附庸风雅的,也有天下武功兵谱供其揣摩··至于要前来的金国王爷完颜瑾瑜,要坚决不予登岛。
这样一番安排下来,诸事已有理顺··特别问了疫势,菊重阳详细说明了染病人数、死亡人数、遗体处理、寻找病源和研制医药的进展,与小仙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排查了东、西、南、北四个区域,仍找不到根源,自然医药也无从可得,只能煎煮些退热排汗祛- shi -的草药治标,但每天仍有新人患病。
乔景天- yin -沉着脸,一言不发··菊重阳眼珠一转,说到了关键:“禀岛主,岛主大可不必忧忡如此,重阳已经寻得名医,即日即可诊病探源·”·一堂人都诧异地望着他。
自新年过后,登岛的大夫来来往往,陆陆续续也有几十人,但都无功而返,报了最大希望的玉素江家也以极度抗拒告终,此番又有如何把握,能请得高手·众门主心中疑惑,连菊奉南也暗自责怪儿子不该磕这块石头。
“是何名医人在何处”乔景天同样疑惑··菊重阳屈身行礼,从身后两人侍卫里拉了一人上前,摘掉其面罩:·“就是他,玉素江家,江小仙,也是梅二弟多次未请来之人。”
乔景天凝神打量小仙,穿着如寻常侍卫无甚稀奇,一张脸却生得极为出众,此时正波澜不惊地回望自己··他早知江家世代出名医,更有□□圣手之名,其人可冒名,可那身亦正亦邪的气场不出其二,便知大致无错。
“你便是江家后人江小仙”·“是·”小仙淡淡作答··“我曾与你祖父和叔父有过一面之交,你与他们有十足相似。”
“唔,故人犹在,斯人已逝·”··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你爷爷故去了”乔景天顿觉悲伤··“天命由此,老岛主不必介怀。”
乔景天点点头:“此言甚是·只是有一事我十分不解——为何千岭几次三番请你出岛,你都不来,如何现在又肯来了”·小仙想了想说:“那时晚辈身在临安,有病患同要医治,实在脱不开身。”
菊重阳多此一举的补充道:·“或者想必梅二弟年幼,不懂江湖规矩·重阳也寻了江大夫多时,费了好大功夫也终于把他说动来岛·”·乔景天瞅了瞅他,没言语。
“如此便好,正好江大夫在诊病之余观看花会,也算代江老门主还我一个未竟心愿——十年前他并未及登岛,我一直对此抱憾呐·”·“如此,我代祖父多谢老岛主盛情。”
小仙深鞠一躬··乔景天将他扶起,对菊重阳说:·“你此番请得大夫要记上一大功,若疫病得已根除,功劳自要追加一等·江大夫就暂住你府上,你代我好生照顾,衣食住行不得马虎。”
菊重阳欣然领命··“千岭——”乔景天一抬首,从堂下众人中寻住梅千岭,“你与移花宫的圣姑见过面了没有”·梅千岭垂首出列。
“我问你呐”乔景天又重复一遍··梅千岭这才翕动嘴唇将声音压得很低:“见了·”·乔景天问:“她人可周全”·“周全。”
依然是恹恹的作答··乔景天有些不悦:“你可属意于她”·一堂人均屏住呼吸··寂静中,只听他道:“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属意。”
不属意,就意味着继承岛主之名有待时日··除了乔景天,所有人均放下心来··“千岭,你要与这位圣姑好好相处,移花宫在东海及中原都有很广的势力,将来对君子岛也是极为有利的。”
梅千岭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小仙,语带讥诮地说:·“是啊,对‘她’自己也极为有利·”·小仙没有接他视线,但心知,这是指桑骂槐。
“我累了,诸位先撤下吧·霜寒、丰南、兰山、寒声,你们跟我进来·”·堂下人除了乔景天提到的这四人留下,均应下,离开了大堂··出来后,梅千岭喊住了菊重阳:“重阳兄,可否借这个人与我说话”·目光落在小仙身上。
菊重阳不愿他们私下攀谈,便回拒:“江大夫要着手诊病了,你有什么事,还是等他空了再说·”·“不,我的话必须现在说,”梅千岭盯着小仙不放松,“我想问一问江大夫,得了重阳兄什么奇珍异草,竟然冒死赴岛”·菊重阳脸色- yin -郁道:“有什么好处千岭你不要胡闹了”·梅千岭挑衅似的看着小仙:“这话我想听江大夫亲口告诉我。”
“你”·菊重阳刚要发作,被小仙拦下了:“少主不如先行一步,我和梅少主说完便来·”·听他这么说,菊重阳只好先走一步,追上前面的竹清茅,忐忑而行。
梅千岭二话不说就江小仙拽到一处院后的墙垣下··不过两日,心中的人失而复得,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颤抖着握住双肩:·“真以为你死了”他有些窘困,眼中胶着化不开的迷茫,“昨夜菊重阳走了后,我去渡尸滩头找了你很久,遍寻不到你,我只好跳到海里去找你的尸体…可是茫茫大海,那些裹尸布个个都是一样,又怎么轻易找得到”·去海里…小仙有些吃惊,感到握住肩膀的姿势变成掐。
“我想,你之前的装扮一定被人识破了,说不定就是菊重阳,他一直视我眼中钉,抓到你,就将你石沉大海,以报恨意,所以我怕极了”·他红着眼,皮肤隐隐透着一股青色,似是病容。
小仙敏锐地察觉出他的不寻常:·“你先不要说了…”·“让我说完—”梅千岭突然将他拉到怀里,哽咽道:“从我去临安找到你,这恐惧就开始了…我怕你下一次会真的毒死我,我怕你身上每一处都是剧毒,所以即使离你很近,我也不敢碰你。
每次被你扔到臭水沟,我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在下一次打败你,让你心甘情愿跟我回岛,可结果总是我落荒而逃…”·他深深吸了下鼻子,将怀内人揽得更紧一些,生怕没等话说完,就再不见。
“你现在抱着我,就不怕中毒了”小仙说··“不怕,无所谓了,失去你一次,我便告诉自己,哪怕你的头发、眼睛、嘴唇、耳朵、手脚、五脏六腑,甚至你说出的言语,呼出的气息,脑中瞬过的一念,都有千毒万毒,哪怕此刻因为抱你而死了,我也不怕。”
“...”·“当我在茫茫海上醒来看到那个船夫,我很高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发现,你并没有如你所言,第三次不再放过我,你心软了,不仅没要我的命,还将我安然送回岛,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心里有你”小仙冷笑。
“不,这说明你不是江湖传闻的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徒,你只是看起来狠毒,说话不留余地,爱恨分明,欺负你的人当然要狠,可爱着的人也会拼尽所有,不是么”·“你错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小仙无动于衷··“别这么说我知你,心里那个人不是我·清明那天,我跟踪你们,请原谅,我实在好奇,因此,我都看到了。
你和他,你们…你来君子岛也是为了他吧”·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一凛,试着挣脱出来,反而被箍得更紧,梅千岭也不知哪来的力量,“让我说完”他低吼道。
“我不知道你们的过去,也不想知道·经过昨晚,从海里一次次不劳而获上岸后,我躺在礁石上,海风吹在身上,很冷,很冷,冷得骨头也结冰了,冷得意识终于清醒,我想我明白了一件事…”·“什么事。”
小仙有点恍惑,他定了定神··不知为什么,每次和他在一起交谈,总会失去了本有的节奏,他总能成功地燃起自己的好奇,敦促自己不断思考·又或者说,那一点,一滴,一簇和一团,这些思想流本不是什么好奇的内核,而是隐藏在自己心底某处未曾熄灭的火焰。
“我终于明白了,我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一直活着到现在的意义——那就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引领我走出座岛的人,而现在我确信,这个人就是你,小仙,是你。”
他滑下手臂,轻轻将他放开,但目色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和你在一起,受不了你在其他人的身边,尤其是菊重阳这样的人,他的野心很大,迟早会害了你,他是不是用什么卑鄙手段强逼迫你”·小仙摇摇头,觉得他这番话万分可笑。
他了解自己吗知道自己的过去吗了解自己上岛的目的吗如果知道自己不过是利用他,还会将自己视作引领者,还会想和自己有这番表白他凭什么一个没任何心机,头脑简单的蠢物·“说完了”他冷冷的看着他,马上压抑住片刻的动摇。
后者显然没料到这种反应,张大了嘴巴··“完,完了·”·“那好·梅少主,我只想你明白两件事:一,我没有受到菊重阳的逼迫,与他同道系我自愿。
菊少主是位睿智冷静的人,更方便我行事·二,对于梅少主的愿望,恐江某很难实现·岛上纷纭传言,您是下一任岛主接班人,同时也要与移花宫结亲,这样看来,能引领您出岛的人,不该是在下,而是您未来的妻子,那位圣姑,或者是您自己。”
他长叹一声,瞳仁忽然黯淡下来,“没人能帮您,如果不是在岛上无忧无虑长大,你就会明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任何人都帮不了你·”·第19章 十九  急火攻心·身后传来了“嘭”的一响,还没走出几步的小仙回头一望,梅千岭倒在地上,已不省人事了。
他立刻奔过去,不是伪装·翻看了眼底,黄色,把了脉搏,虚弱,再一探额头,热度极高,整个人的状态与中暑相似,不过这种季节哪里有暑气,分明就是染了疫病。
他这才焦急起来,背起他,想着下山还有起码半个时辰的脚程,不如先送到乔景天那里再做打算··背人重回议事堂,乔景天正和四个掌门从内堂边说边往外行,见到小仙一怔,又见他背上背着昏厥的梅千岭,便问:·“江大夫,发生何事”·小仙说:“少主正与我说话,话没说完,就晕过去了,恐染上疫病。”
“来人来人”·被他这么一说,乔景天大惊失色,连忙召唤两个书僮将梅千岭抬到内室去··自己也和几个掌门忙不迭跟过去,小仙本想既有他们在,自己也是多余,犹豫再三,终还是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几个人中贺兰山最通医术,在床边把梅千岭的脉,忧心忡忡说:·“梅二的病应该是疫病,他应时时注意的,也不知如何会感染上”·菊奉南看了看他面色:“渡尸滩那里重阳护得很好,一般人很难靠近,已经患病的,也及时迁移到更远的山中,看来百密一疏,这病疫防不胜防。”
贺兰舟摇摇头:“不对啊,梅二病得有点蹊跷…景天,我记得他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恶病,大家都以为救不活了,后来来了位神医,妙手回春,不仅医好了他,还给他副百毒不侵的体质…你可清楚,疫也是毒,既然百毒不侵,按理说也不该染上,这其中哪里不对呢”·乔景天当然清楚个中蹊跷:·“是,岭儿从小体弱多病,那次病得凶险,那位神医用了七天七夜,开刀放血,换筋移脉,把岭儿在百毒汁里浸泡蒸煮,才将恶病从体内祛除,恶病去了,从此不惧任何毒疫,可如今怎么像常人一样,说染病就染病了呢”·略一思忖,忽然想到:·“会不会是他自己放弃御毒的意志”·“自己放弃,这是何意思”众人都不解。
乔景天继续解释:·“记得那位神医临走前交待过,若是有毒攻入,千岭意志上会本能生出御毒意识,类似于身体的免疫机能,这时毒素当然被防在外·可是,若是他主观意志放弃防御,那么就会适得其反,毒素攻心的速度反而较常人快。
这就糟了,他既发病,后面的态势会一发不可收·”·众人均笼上担忧之色··“你的意思,他之所病发,是因为自己放弃了抵御”竹寒声问。
“嗯,也即是说,他此时的意志极度消沉,”乔景天仰天阖目,晃着头道,“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何会消沉”·百毒不侵··御毒之力。
意志消沉··小仙反复咀嚼着这些词,消化着与梅千岭的关联:·因为年幼的恶病,导致他拥有百毒不侵的体质··但百毒不侵是有条件的,必须是自己想要百毒不侵,·如果主观意识上放弃防御,那么毒素会比一般人还要侵袭更快。
梅千岭放弃了防御意识,也即是说,他想要中毒,想要染病··因为在潜意识里,只要自己染病,就有可能被沉海,·而昨夜他以为,小仙被“沉海”了,·因此他希望自己也染病,然后被沉海,·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以他才去渡尸滩跳海·疫病的发作是有潜伏期的,不能因他去了渡尸滩就推断他昨夜才感染。
但是昨夜的劳累和精神极度低沉,诱使病情发作是肯定的··墙垣下说那些话时,用尽了所有气力··在临安时,不是自己手下留情,而是他根本不会中毒。
其实输的,一直都是自己··推断到这里,他已经不想再推断下去了··事实有些残忍,也有些恐怖,·这些情节仿佛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头,·在这间屋子,让他感到呼吸也很艰难了,·于是想离开远一点,透一口气。
“江大夫,你去哪”乔景天时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唔…我去外面·”小仙停住··“身体不舒服你脸色不太好。”
“没,”小仙背过身,迅速整理好情绪,“只是听各位前辈说了梅少主的事,心中有些惊骇·得了那样的恶病,治疗的过程也一定遭受常人难忍之痛,十二岁,是如何挺过来的”·乔景天叹了口气道:·“岭儿的确不易。
难为你有心,为他殚精竭虑·江大夫,以老朽见,既你有心,又身为医者,不如就陪在他身旁吧·”·小仙笑了笑:·“这不行,现在陪着什么也做不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病源,才能制出解药。
这种疫病一旦患病,好的,能拖上十天半月,不好的,不超过七天,如梅少主如前辈所说,有那种奇异体质,疫病发作则更快,晚辈必须尽快下山寻找解救之方,若再拖下去,恐怕…”·未及他说完,乔景天就拉住他手,感动道:“江大夫,我代岭儿谢你。”
小仙摇摇头,走到梅千岭塌前,从身上取出一粒丹丸喂塞入口中,让书僮以清水服下:·“这是续命的丹药,能暂时阻止病情扩散·我离开这段时间,有冰取冰,无冰要取井水擦拭身体降温,一定要降下热度,若持续高烧不退,恐伤及肺腑五脏。”
众人连连称是··见他暂无- xing -命之忧,小仙向乔景天和其他人告辞··一出门,咽喉即有一股甜腥涌上,吐在墙根的残草上,以为是痰,却是一口败血。
心中震惊,急忙运行体内周天,索- xing -血气脉- xue -均无阻塞,但胸口和腹下檀中- xue -隐隐有无名压抑之感,不是疫病,不是毒,倒像是急火攻心··急火攻心,乃是心中郁愤短时间内淤积一处,导致血脉突然逆行。
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通这是哪一种无名火··为了保持元身,不得不给自己也服了护心丹,抛开冗杂的思虑匆匆下山,寻得菊重阳,要他立刻带自己去寻访民居,先从岛上第一个发现染病的人家查起,这疫病的确刻不容缓,不是为了梅千岭,也是为了山樱和萤火。
菊重阳见他查病- xing -急,少不得要问:“如何又急起来你的同伴不是吃了保命丸,不急在片刻了”·小仙知瞒他不住,就实话告知:“他…也发病了。”
“谁”·“梅少主,梅千岭·”·菊重阳当然意外,不过片刻诧异之后却是掩不住的得意:“哼,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想着他有事,他就真有事了·”·小仙又觉胸闷,没好气道:“你对他的厌恶,还真是一分也不加掩饰·”·菊重阳更道:·“当然。
他在哪乔景天那养着么病势如何不救是不是就马上死了看来昨晚梅家也没白去,说你染病投海了,果然对他是致命一击….”·“住嘴”却不料被小仙以膊相抵,从不见的凶狠模样,·“若他死,你也别活”·杀气腾腾。
菊重阳诧异,怔了半晌后才不紧不慢问:·“你动气了”·“说什么”小仙恨不得此刻就将他手刃,若不是还要留他找白曼陀罗。
菊重阳用鼻孔出气:“哼,我还以为你是个仙人,没喜怒哀乐呢,哪知和那俗人亦无二般嘛·”·“胡说什么快带我去找那户居民。”
“好吧,”菊重阳推开他架来的手臂,“看来你一刻也等不得了·”·小仙恨恨放开··两人来到艾姓的岛民家中,接待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民妇,田间茅舍,鸡鸭成群,屋外有一男一女两个小童追逐嬉戏,偏不见男主人。
“第一个因病死去的人就是此间男主人,叫艾松,这位是他的娘子,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他吧·”·小仙省去客套,直接问:“大姐,你夫君染病时是何症状”·艾娘子说:“高热,发虚汗,畏寒,一直打冷战。
后来倒是不畏寒了,可是头疼浑身疼,身上有出红色斑疹,腹泻,每隔半柱香时间就会呕吐一次,严重时会呕血·对了,神志不清楚,说胡话·”·小仙点点头:“这就是标准的疫病症状。”
又问,“开了什么方子”·艾娘子便将家中保存的药方拿给他看,小仙看了上面写着,生地、黄连、黄芩、丹皮、石膏、栀子、甘草、竹叶等若干钱,玄参、犀角、连翘、芍药、知母和桔梗若干钱,药材没错,均为清血分热之药效,就不知用量和病情可否对得上。
“如何煎服的”·“先煮石膏后下药,一日三煎·”·“也没错·但,如何就死了呢”·艾娘子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不知,服了三日药后,突然在夜里四肢抽搐,七窍流血,口里嚷着惊悚的话,没多久就亡故了。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是何惊悚话”·“立地成佛,立地成佛·”·哭闸一放,更止不住了··菊、江二人都十分惊讶。
菊重阳皱起眉头,问小仙:“药方没错,煎法没错,你看是何故”·小仙忧忡道:“疫毒猛烈,属热,若要对症下药,必用大寒之方。
这个方子,本为大寒解毒、气血两清之剂,能大大折损人的阳气,故平素体阳虚,脾胃虚弱者,或有其他病症与之想冲者,承受不住,反而会适得其反,寒毒、热毒两相夹击,七窍流血而亡,显然万分凶险了。”
菊重阳不解:“可这艾松,我素日也与他相识,体魄健全,也未见有什么虚病,如何就承受不住了”·小仙想了想,问那艾娘子:“你夫君在染病之前可曾有何异常比如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又或者受过什么伤”·“这..”那民妇言辞突然闪烁起来,似有难言之隐。
小仙当即判断其中大有隐情,见她不停拿眼瞟菊重阳,流露骇意,便知忌惮他在场,不便透露实情,就将菊重阳带到屋外:·“你在,她好像不大好说,不如你在外等等。”
菊重阳极不情愿:“我也有职责在身,关键问题,怎能将我排除在外”·小仙反问:“你到底想不想找到病源想不想在岛主那里立功”·菊重阳当下便笑了:“你怎好心,关心我立不立功”·“我为救山樱他们,你的功劳不过是顺便。”
“既如此,顺便也行,我当你为我好·你去问,我等在外面立功·”·菊重阳心平气顺后,小仙才进屋继续问话··见那艾娘子仍有惧意,便柔声劝道:·“大姐,你将实情说与我,我保证你不会被降罪。”
艾娘子仍不放心:“您一个外来大夫,我如何信你再说,菊少主也是对人不讲情面的,若知我家夫君去过后山——”·突然意识自己说走了嘴,连忙以袖掩住,露出惊恐神色。
小仙立刻警觉起来,:你夫君去过后山去后山干什么”·艾娘子支吾半天,知再掩不住,颓然倒在椅子上,哽咽道:·“还不是,去找,那个幽梦冥兰。”
第20章 二十  再见冥兰·小仙吃惊:“为何要寻幽梦冥兰”·艾娘子垂下头,又放声哭了一次,抹干眼泪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在新年前的一段时间,有个岛外人突然来到我家,问我夫君可曾见过幽梦冥兰,他愿以十斗金换一株,还允诺,若能收得更多,会带我们全家出岛,到中原去定居,买好官爵,享受一生荣华…”·小仙忙问:“他是何人为何要收幽梦冥兰”·艾娘子摇摇头:“不清楚,据他说是岛主的故交,此番上岛是来做客的,顺便打探幽梦冥兰。
“那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没什么特别之处,年纪大概和岛主差不多·这些年登岛的人也不少,一些是海难漂浮过来,一些是因战祸无处可去的士兵和难民,还有一些就是心怀企图的武林中人,不是为了岛上的花草,就是挑战比试的,我当时想,这个人既要寻幽梦冥兰,也是属于后一种情况吧。”
“接着说吧,你夫君是如何应答的”·艾娘子又凄惶起来:“他,他起了贪念·十斗金他并不稀罕,可去中原享受荣华这样的话让他动心了——像我们这样在岛上出生长大,几乎足不出岛的人来说,中原繁华、富裕、五光十色、多姿多彩,就像,像世外桃源一样令人向往。
只听那些外来的人讲过一些事,可是我们都想去看看,但是这种机会是不大有的,岛上有严格规定,除了四大家门的人,其余人一律不能擅自离岛,违者要被抓回来断手断脚做花肥。”
小仙冷笑:“那么多难民、逃兵到你们的岛上,你们却认为那里是世外桃源”·艾娘子说:“没见过的,总会觉得好,在这里待久了,好的也都不好了。”
这话倒是极对,人总是对未见过的,得不到的东西分外执着,见久了的,触手可及的心生怨恨··“这样想,我夫君就去后山了,”艾娘子继续说,“可岛上无人不知,后山是禁地,除了岛主和四大家门人,没人敢擅入,擅入者被抓住是要断手断脚送去做花肥的。”
小仙苦笑:“又是断手断脚做花肥”·艾娘子极为认真地点点头:“岛上的植物过多,品种也过多,肥料也太够用,因此定下这种惩罚,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仙感叹道:“好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岛主算计得倒十分精明,又恫吓住你们,又给花草找了好肥料·”·艾娘子叹了口气:“也怪不得他,那后山原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去得的。
单不说那些毒花草,但是遍布的毒蛇,随便一条咬上一口,也是立即要命·再说,据说后山还关着一只鬼,是要吃人的,若被他缠上了,会被吸干精魄不得超生的·”·她脸现恐怖之色,对鬼怪的恐惧更甚毒虫毒花。
小仙思量她口中的鬼多半就是被关在山洞里的蓝染川,便问:·“你夫君去后山,找到幽梦冥兰了吗”·艾娘子点点头:“找到了,在一个烂泥塘旁,听他说,那个泥塘里有很多腐败的动物尸体,其中还混杂着,混杂着前去偷盗的人的骸骨…”·她倒吸一口冷气,“他鼓足了很大勇气,才在泥塘里将幽梦冥兰挖了回来…”·小仙想起幽梦冥兰嗜血的本- xing -,若不知正确取法,势必要被它纠缠,一个普通农户又是如何取得的,实在可疑。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见艾娘子又露出恐怖神色——她的表情分外生动,单单从她脸上变幻的神色就能猜出当时形势紧迫··“夫君他带着花回来了,可是,可是,他的一只手却没了”·“什么”小仙大为吃惊。
“我看得很清楚,手没了,是被他自己砍断的,那花是个魔鬼,是会吃人的,在取它时,它吸住夫君的手,就像被吸血蝙蝠一样,为了保命,夫君只能用随身携带割- jing -的镰刀将手臂割去,怕被那花毒毒死,只能割去手臂,这些都是夫君后来说与我的。”
所以,蓝染川说的没错,幽梦冥兰果然是死亡之花,是拥有极强攻击行为的植物··她再次呜呜哭起来,菊重阳从门外敲门:·“小仙,可有事”·小仙提高音量:“无事,你可离开些,我和艾娘子的话未完。”
“哦·”菊重阳便走开了··小仙从怀里掏出绢帕递给她:·“擦泪吧·”·艾娘子抬起婆娑泪眼,感激地道谢,接过绢帕拭泪,闻得那帕上平怡的草药香,情绪也平静了不少,继续说;·“虽断了手臂,可他依然没放弃,让我将那魔花养起来…”·“如何养”小仙好奇。
“围一小方泥塘,养在地窖里,用花肥、烂泥、鸡血、腐肉…但什么都不如人血,他放自己的血去滋养它·”·艾娘子悲戚说,“本来一开始是为了中原的生活,可发展到后来,像着了魔,对那花,养了一株,竟还想取种种植更多株…也难怪,那魔花开花时,全身像冰一样晶莹的白,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很脆弱,也很漂亮,他经常就守在那花身旁盯着看,一守就是一夜。
我那时看到这样的他,害怕极了·”·她止不住颤抖,小仙问:“后来呢他把花给那个收花人了吗”·“没。
那人在岛上住了两个月,没有长出新花,夫君舍不得原来那株用一只手臂换来的——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他是爱极了那花,那种感觉怪异极了,就像对一个女人的爱…这么说,实在对不住他在天之灵,可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然后呢”·“然后,没来得及等到新株开花,他就染了疫病,死了·”·小仙深吸一口长气,庆幸这个奇诡的故事终于暂告段落。
想起梅霜寒要自己去后山取的花,另有一株私藏在隐蔽处,打算晚间回去要仔细研究一番:疫病病源是这花携带的么若它就是病源,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岛上才有人发病蓝染川与它们朝夕相处,又为何不发若它不是病源,那真正的病源又在何处·“那花呢”·“死了。”
“死了”·“夫君没了,我要花何用不喂它血、腐尸,很快也就死了·收花的人再上门,我就将那死去的花给他。
他万分惋惜,可难道我夫君的一条命还不如一株花更值得惋惜吗”·“是,”小仙冷冷道,“但对于那收花人来说,你夫君就算有千条命,也不敌这一株花。”
见她不语,又问:“后来那个收花人呢有再来吗”·“没有,没再来,听说不久就离岛了·”·“好。
谢谢你,我先告退了·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再对第三人说起,事关重大”·“可是…”艾娘子欲言又止··见她那神态,小仙就知自己上一句话白说了,·“你在我之前还告诉了谁”·艾娘子面露难色:“我不能说,我说了,他定不会饶过我。”
小仙低声说:“你告诉我,我发誓不对别人提起·岛主秘密安排我调查此事,因此你大可放心·若你不说实话,将来查到你这里,你全家恐怕都难逃干系。”
经历夫君暴毙,艾娘子还哪敢掩瞒,什么都招了:·“千万不要,我说我说,我夫君染病后,梅家掌门来探过,仔细询问了他发病的前后经过,给了些银钱安抚,最后,最后还以我两个孩子为要挟,要我将此事守口如瓶。”
梅霜寒小仙更为吃惊,难道幽梦冥兰和收花人,都是他的隐秘,他也是参与者·“你的话我可信得”·艾娘子用力点头:“小大夫,虽你年纪不长,但也不知为什么,我愿信你。”
她将一方素白绢帕递还给小仙,“这个还给你…岛上的疫病和我夫君有莫大关联吧,当初,要不是我们贪恋世外生活,要不是怕孩子们有不测,我若能将实情禀报岛主,后来也不会有那些人染病了,我,罪孽深重”·小仙一凛,没有接那绢帕:“你夫君的确罪孽深重,牵连太多人——”·忽想到病重的梅千岭,胸闷又袭来,“这绢帕你留着,若以后有什么就带给我,我回来帮你。
我要告辞了,你保重·”·“嗯·谢谢你,大夫,如何称呼你”艾娘子将绢帕折叠收如怀中··“我姓江名小仙。”
小仙答··从艾家转身出来,小仙见到花篱下的菊重阳,在地上拖了很长的影,已是傍晚夕照了··“如何可有查处什么异常”他关切问。
小仙目光凛冽:“可容我暂时保密么”·菊重阳眨了眨眼:“为何”·“知道的人越少,阻碍也就越少。”
小仙意有所指··“你信不过我”·“你说呢”·菊重阳愣了愣,还是妥协了:“好吧,你想说再说吧,只是若有什么要紧的,一定要告诉我。
眼下,我们要怎么做”·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仙快走了几步:“眼下,我们要到梅府走一趟了·”·“去梅府作甚疫病与那里有关”菊重阳追上他脚步,与他并肩。
“我们现在去,会不会赶上梅掌门的晚饭”小仙问··“差不多,梅老大洁身自好,饮食作息一向很规律的·”·“哦怎么洁身自好”·“不饮酒,不食荤,不染女色,这三样够得上洁身自好吗”菊重阳戏谑笑道。
小仙也报一笑:“你的意思,他是和尚”·“你看他像吗”·“我看不出·但是,兰家前辈更像吧。”
小仙收了笑容··“嗯·像的不一定是,是的不一定像·”菊重阳认真说··小仙反复咀嚼此言深意,更深入揣摩梅霜寒的本来面目。
快到的时候,菊重阳又忽然说:“小仙,问一个问题·”·“问·”小仙不太喜欢他总是故弄玄虚的样子··怎知菊重阳一向傲慢的口气突然软了下来:·“如果不是梅二染病,你还会这么用心吗”·“此话怎讲”·“没什么,”菊重阳指着前方花圃尽头的梅庄,“我们到了。”
二人便一同进了梅府··待得仆人通禀进入内堂,果见梅霜寒正低着头独自用晚饭,见他们来,极为自然地招呼一起用餐··“梅掌门——”小仙落座,刚要开口,就被梅霜寒打住了,向二人说:·“千岭被岛主送回来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江大夫,岛主说你医术高明,要你多照拂他,虽然有续命的丹丸撑着,但也要开方煎药先下了毒热吧。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写明,这里都不缺,我跟菊掌门说过了,今天起,你就住在梅府,与千岭同室,这样照顾起来也方便,麻烦了·”·菊重阳却很不情愿:“梅兄,这样不好吧,小仙大夫是我请来的,自该住在菊府,再说,他还要与我查找疫病的源头…”·“哎,重阳,只是住在这里,白- ri -你们尽可以去查——比起那些来,还是千岭更重要吧,难道你愿眼睁睁看他发病不治么”·菊重阳是聪明人,知再坚持不过,对小仙说:·“既如此,就麻烦仙大夫了要在梅府小住了。”
小仙微蹙起眉,菊重阳捏了他下手:“梅二,还请多费心·”·第21章 二十一  梅府探梅·用过晚餐后,移花宫的人来了,圣姑说要见一见梅千岭。
疫病的消息当然不能未外客知悉,所有消息也是全部封锁的,不可泄漏·梅霜寒以他偶感风寒为由,客气地谢绝了探视的请求,这虽让圣姑略感不快,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幸圣姑面色仍是和善可亲,柔声润物:·“前日少主与我约好,要亲带我逛一逛梅府的梅园,此刻虽不是赏梅的季节,但别的花也是有的,我很想问问他,才过了两日,就将初许的承诺忘了么”·“不能,”梅霜寒将她让至上座,眉眼间十分恭敬,“前天还听他念叨,说对圣姑的许诺,这两日天气不好,恐兑现不了了。
等天气一好,就亲自引圣姑赏花,只是昨日恰不巧就染了风寒,若是勉强陪伴圣姑当然也可,却怕圣姑身体金贵,沾了不洁的东西,反倒有违诚挚相邀的初心了·”·这么说着,圣姑也就不好再较真儿了。
事情原本没那么复杂·考虑到君子岛与移花宫联姻的愿景,圣姑一行是要住在梅府的,但不知为何,被梅千岭极力以宅院小,容不下姑娘的尊贵为由,才住了一日就迁往木神宫,分配了最上等的厢房,并配备一队专侍照奉。
虽极力弥补,可仍惹得宫主们颇有怨言,不时在圣姑耳畔吹风,圣姑不过是年轻女子,再有城府,也不得不前来探询一下他真实的心意——自那日下船登岛,她对他便有七分好感,知他身体感恙,实则很想见上一眼,以确认无碍。
可梅霜寒白日繁忙,自梅千岭患病,迎客的任务便落在身上,只好穿插了晚膳的空当来试试看,却见小仙、菊重阳都在,反倒不好过分计较,说几句祝安康的话便带人回木神宫安歇了。
几人这才松懈下来··菊重阳故意在小仙面前说一些风凉话:·“看来移花宫对我们二弟也是有情有义的,可惜二弟的病情不容乐观,恐是无福消受美人·”·小仙想着梅千岭的病情,并不太将移花宫放在心上,因此对这些风言风语不怒不恼,只请梅霜寒引自己去探病。
菊重阳便有些失落··梅霜寒吩咐下人收好碗筷,换了件家常装,引二人去往梅千岭的卧室··一进门,就闻到卧室内弥漫着药煎的苦浊味,乔景天特派的本地大夫全天候问诊开方,正吃过一副煎药,铃兰指挥着两个仆人给病人擦身降温。
一人架起梅千岭,除去他衣衫,裸出上身,另一个用沁凉的井水沾了软布,为其擦拭,两仆人大概是后入岛的平民,行事笨手笨脚,正被铃兰责骂··小仙回避了目光,告诉铃兰,完全不必要赤-裸擦身。
因疫病毒寒热交替,本是内部造业,若不小心引了外部风邪,再加入一股寒邪,反而会促进病情··铃兰心焦,忙令仆人为主子穿好衣衫,盖上棉被,按小仙的方法只在衣衫下细细擦拭。
·这降温的步骤结束,小仙才至塌前,仔细查看颜色··仍阖双目,面色焦黄,把起手脉,脉象时稳时疏离,便知并未脱离险境,全靠一时药力镇压,才没立刻发毒,问那大夫:·“吃了哪剂药”·大夫答:“败毒饮。”
“效果如何”·“憎寒畏热,不尽如意·”·小仙便说:“暂无大碍·明日可试服白虎合犀角升麻汤。”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抬头对立在一侧的梅霜寒说:“梅掌门,关于疫病,我想单独和你聊聊·”·梅霜寒答允,便将他和菊重阳引出了卧房。
已是夜间,菊重阳要巡查疫情,打算先行告辞,小仙嘱咐他:·“明日要集中岛上所有医者,架锅煎药,要大锅、至少十口,染病的先服清瘟败毒饮,剂量据病势轻重选择,尚未染病的服辟秽散,医方回头我来开具,药材要齐全充盈,恐怕你岛上的药材都要搜罗来了,否则这么多居民,无法一一用到。”
菊重阳问:“这些材料都好办,可这么大张旗鼓地架锅煎药,会不会引起那些外客的怀疑走漏了风声我们都要受罚的·”·“断手断脚做花肥么”小仙一笑,难得说了句玩笑话,“若要瞒着,就上君子山的君子院前那块空地上架锅吧,地方足够,又有岛主庇着,将病患都集中山上,集体隔离防护,这样也有利病情不大面积扩散,也可方便医治。”
菊重阳皱起眉,“你这样干,是明着要霸老岛主的地盘儿·”·小仙挑眉:“就是要霸着,我赌他情愿·”·“我赌你居心叵测。”
菊重阳凑近了笑道:·小仙反问:“你不愿”·菊重阳只得将目光从他脸上拉回来:“好吧,这就去办·”·他走后,小仙单独向梅霜寒问起艾家的端由,观察梅霜寒的反应是没反应。
“午间访了岛上第一个染病的人家,听说在年前,岛上似乎来了位口称岛主故交,却到处搜花的怪客·”·“哦我怎么不知”梅霜寒自镇静,拾起桌上的梅花盏,引颈就茶。
“要搜的花也奇特,名叫幽梦冥兰,掌门可知”小仙故意将那花名拖长··梅霜寒不露声色:·“幽梦冥兰,是我君子岛的第一恶花,根- jing -叶花通体透明,长在后山,本身无毒,却有嗜血本- xing -,靠腐尸血液过活,一般人近不得,近了就变它肥料,简直是噩梦。”
小仙也掬起茶碗道:“不错,这种花在中原难见,却是武林中那些心怀歹意的恶徒中意的珍宝·那收花人许了一些承诺,那艾家的男人就去后山采花了。”
梅霜寒虬起浓眉:“是何承诺,竟能让他去找死”·小仙啜了口茶,用指肚碾过茶杯上的梅花浮凸,幽幽说:·“荣华富贵。”
梅霜寒笑了:“这些君子岛可没有,他死了,也活该·”·小仙道:“是活该,可他还是取花回来,虽失了手臂,总算保住命,可后面的事就出乎意料了,太贪心,竟想种那兰花以换取更多,荣华富贵来不及享用,没想到就染病死了。”
梅霜寒说:“这倒有意思,这么大的事,我怎不知后来那怪客呢有去收花吗”·“这正是我想问梅掌门的,”小仙侧过身,目光炯炯,“如何怪客没去,掌门反而去了,还撂下狠话,让艾家妻儿不发声”·梅霜寒面色一紧:“也即是说,江大夫今来是兴师问罪的”·“没,我来是照看病人的。”
小仙莞尔一笑,又坐了回去,“之前的话权当是玩笑,真真假假,掌门不必介怀·”·梅霜寒也不恼,气定神闲说:“既江大夫是来照看病人的,不如今晚就住在舍弟房内,虽有其他大夫照应,我总是不放心,万一——他半夜里发热呕血,说些恶言,那些大夫无法应对,反倒自乱手脚,有江大夫在,我就放心多了。”
小仙收敛笑容:“这当然无妨·我也要向掌门请个通行令,明天去后山查看幽梦冥兰,于疫病起因,这花脱不开干系·”·梅霜寒起身说:“可以。
明天我要去迎接几位贵客,无法陪江大夫同行,不如——就让敏敏陪你去吧,也好有个指路人,若江大夫在山中走迷了,也不至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敏敏”小仙也起身,不知他口中指的是何人。
“就是兰家的二少主,贺兰敏·他本是协助我迎客的,既然江大夫要去后山,总要有人引路,明日就让他陪江大夫去后山探花,我也好放心·”梅霜寒解释说。
小仙不得不应,揣度梅霜寒的心机深不可测,本- xing -亦多疑,派贺兰敏与自己同行,表意上是引路,实则是监视自己行踪··当晚便住在梅千岭卧房外的一间,半夜里果听见里厢传来咳嗽声和嗽痰声,夹杂着梅千岭胡乱的梦话。
便命女侍们在外候着,自己则亲自喂他日间备好的煎药,探他的额头,感觉热度又上来,又从后颈伸手抚背,依然是热,便叫女侍去打井水预备给他敷额擦身··女侍们打了水,拧干麻巾,却都不敢靠近,小仙知她们是怕感染疫病,虽服了预防的药散,但也十分畏惧,便叫她们在外间听侯差遣,自己握了麻巾掀开被角,从内衣底下探进去擦身。
触手之处,是肌肤紧实的触感,但热度极高,十分担心发血斑·又将衣物打开检视,在腹上和肋下,隐隐可见几处铜钱大小的红色斑纹,心中暗叫不好·再抱起来检视后背,意外在右肩胛处发现一个不太清晰的文字:金。
不过小指甲大小,像是以针沾墨,自幼便刺上去的,已经变了形,若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来,不明其意·后背也有几处血斑隐现,于是将他合衣躺好,自己则陷入焦虑。
若血斑全部发出来,那疫病就进入了第二阶段,倘若仍是找不到根治的办法,最先损伤的便是胃,呕血不止的话,那么之后不被病毒侵蚀至死,也要失血过多而亡··听到他复咳了几下,急忙去盛清水过来喂他饮下,干焦的嘴唇翕动,似是梦呓,又似欲言又止,病容在脸,那样子颇值得怜惜。
小仙下意识地抚了他额,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将耳朵伏在他唇上,这才听清是在混叫“爹、娘”,复又听,却悉数变成了“小仙”··小仙眼前一黑,把私探梅府的计划提前了。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切都要快··将他安顿好,从随身的药匣里取出白瓷瓶,里边盛着藏域雪莲花兑制的毒清散,这药本专供自己的体质使用,却也想用在他身上姑且一试,雪莲对付体内血毒十分有效,也可延长血斑发作,便嘱咐女侍明日起定时为他服用。
若血斑全部发出,病情就到了万分艰险时期,那时要用针放血浸药草,与他十二岁遭遇的那场病情相比,不逊一分,连自己都没有十全把握能妙手回春,少不得要去求江临风来治病救人了。
又恐他卧床日久,肌肉僵硬,也阻碍气血运行,便拾起他手臂,按摩诸- xue -,接着是其他四肢,最后是小腹·这样下来,又耗神不少,但见他眉头舒展,热度也降了一些,心中略感欣慰。
不敢耽搁太多时间,从房内出来,就奔梅霜寒住处而去··若晚间用艾家那番敲打奏效,以梅霜寒多疑的本- xing -,夜间必不会睡得安稳,露出破绽也是迟早的事。
第22章 二十二  幽冥之途·一冷清晖的钩月在檐角的走兽后寂寥地挂着··叙梅阁的屋檐上,小仙着黑色夜行衣,蝙蝠似的将身体紧紧贴附在瓦砾间,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黑色面具后的利目透过透着微光的缝隙,监视着夜半仍未入眠的阁中人。
阁内一灯如豆,梅霜寒只着一件贴身长衫合身倚在梅织的锦榻上,长秀的眉翼凝结在光洁的额上,在眉心处凹成三条深刻的竖纹··此时他仍不能睡,脑中反复思虑着与小仙日间的对白——幽梦冥兰,难道真会是引发疫病的罪魁祸首姓艾的一家,当初应该让他们无声无息消失的,也不至在今日伏下口实和隐患。
而那个大夫江小仙,或许也该是无声无息消失的,不知为何,从他那张与众不同的,不太显露表情的脸上,会看到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危情意味,而这种感觉不应是一个大夫所寻常具有的。
有人在轻叩窗扉,一下短,两下长,是与那人碰面的信号··随手从架子上抓了一件外衣,走到窗下问:“谁”·“是我,青烛。”
窗外的声音清亮年轻··梅霜寒开了门,放门外人入内·从门外瞭望,确认无人跟踪后关上门··青烛一袭水墨色裟袍,颈上绕一串二百五十六色菩提子,越过门槛时带出一团青云飘逸而起,梅霜寒担忧地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捎过口信,明晚再来么”·青烛拂了两片长袖,露出一张柔慈清秀的僧面:“师傅很担心,恐夜长梦多,要小僧再来与掌门看看,那样东西可周全”·梅霜寒目光一凛:“珞珈法师不信在下”·青烛连忙施礼:“不会。
只是师傅说最近入岛的人多,岛上又生瘟疫,那金曼陀罗本由二十四时节所发之花蕊并金线织就,纤敏善感,极怕惹上不洁之气,若腐败了,恐内里包裹的东西也要跟着腐败,君子岛风土再好,也恐有闪失——”·“放肆”梅千岭低吼了一声,外衣也滑落在地。
“若他信不过我,当初也不必与我谋划,更不该将这金曼陀罗存放在我这里,如今刚入岛就生了疑虑之心,叫我日后如何再与他相交”·为他的气势所凛,青烛合掌垂目,不敢多言。
消解了那气,梅霜寒穿好外衣,从墙上取下一柄碧玉箫,对青烛说:“也罢,反正今夜我也睡不好,你就与我走一趟,好教你多疑的师傅放心·”·“阿弥陀佛。”
青烛躬身行了一个深礼··梅霜寒便垂首信步在卧室的石板地上走了一个梅花绕的步式,最后在正中心的一块石板上轻点了三下,身后的床帏忽然整体陷落,四周竟是活动的机口,梅千岭走过去纵身跳了进去,人立刻消失不见。
青烛兀自发愣,只听从那内里传来一声呼唤:“你愣着作甚还不下来”连忙上前,纵身而入··随后,床帏突然升了起来,机关合上,在床榻周围扬起一围尘会,卧室里静悄悄,各处物事都完好无损,唯独人不在。
等了一会儿,小仙从房檐上跃进了屋内,沿着梅霜寒走梅花步的石板上轻轻踏脚,床帏静立,石板纹丝不动·闭目回忆了一下那梅花绕的步式,心中犹豫着要不要此时下去一探,又担心撞上梅霜寒,少不得一番恶战。
不过种种疑窦,还是非要亲自下去一趟方解·于是下定决心,按着记忆中的步式试行了一遍,果然床帏沉落,漆黑的洞口一开,便抓紧时机跳了进去··漆黑一片。
与君子岛地上的暖- shi -宜人天气相比,这地下的空间- yin -冷晦暗,体感极不舒适··脚底却触感柔软·小仙燃点了火捻,看清地上是积得很厚的淤泥与青苔,- shi -滑无比,隐隐有人走过的痕迹,每走一步都要凝神提气。
展现在面前的是一条狭窄的洞道,通道两旁是岩壁,将火捻靠近岩壁,竟扑剌剌惊飞一大片黑紫色的蝴蝶,小仙认得那是喜欢在夜间活动的眼蝶的一种,翅上有醒目的眼状斑纹,若沾上磷光,就如同黑夜中发着光的人眼,着实骇人。
这种蝴蝶翅膀带有毒的粉末,虽不是剧毒,但若让眼睛沾染,处理不当也会有失明的危险,最妥帖的相处方法就是不惊飞它们··洞道很长,尽头似有半圆形的弧光闪烁。
耐心走了很久到终末,却并没有路,眼前是一个落差巨大的山涧,一条恢弘的白练自头顶飞泻直下,上方似乎是山顶,下方却迷雾缭绕,不辨深渊··匆忙之间急速收住脚步,又取出几个火捻燃着了并成一束,这才看清脚下无任何路,要到达对面山崖的路程,必须要通过中间悬空的一大片灌木方及——可是这又哪里是灌木丛,分明是从深涧下伸长而来的一棵十分巨大高耸的树木,那树木不具名,似是杉木,树干极粗,足有十人抱,至少要生长千年以上,才能有此昊天修为。
不知梅霜寒他们是如何踏过对面的,这样险恶的山涧和参天巨木,小仙不仅从未见过,更是闻所未闻·从腰内抽出蛇鞭,伸展至长,向最近的一根枝木挥鞭而去·鞭稍缠住了两根腿粗的枝桠打了一个活结,小仙扽了扽,牢靠,便借力飞身一跃而起,轻盈攀上那根枝木之上,又以此仿效,利用蛇鞭借力,终于落到了对面的山崖,转身再看,那树木更是一番面貌,姑且称它“树神”,少不得日后要来树下拜上一拜。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正想着,脚下突然一滑,险些坠下,所幸拉住崖上一棵藤树的藤条,这才站稳,不知藤条竟是机关触点,自树神树冠内部飞- she -出几十发黑箭,幸好藤树树干粗大,小仙躲在其后,方躲过箭雨。
再看地上的残箭,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是箭,分明是一条条身长七寸通体漆黑的蛇·小仙认得这些是黑脊蛇,无毒,但若被这么多一齐咬上,也不是好受的。
·藤条的触点除了触发黑蛇攻击,也同时开启了山门,小仙迟疑了下,还是大起胆量走了进去,只是经此一役,更提高警惕··走进洞内,却另是一方天地。
仍无光,但仅靠火捻一点光亮,所略之处都闪动着琉璃般的光芒,细细抚摸,竟是天然水晶构成·但洞内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小仙皱起眉头,察觉出那是一种腐霉的味道,不细嗅尚好,一旦细嗅,却十分刺鼻。
又往前探了十步,忽见头顶上空悬着一大片发着幽白光芒的花丛,将火捻慢慢举到半空,赫然是一个四方铁篱,四角以铁链悬吊·铁篱很大,分上下两层,上层灌注花泥,那幽白光芒的花种不是别的,正是幽梦冥兰。
粗略看了看,足有一两百株是有的,而散发着腐霉气息之处正是铁篱的二层,不用看也知那里装的什么··梅霜寒果然暗自饲养幽梦冥兰,而若艾娘子没说谎,那收花人也定与他有着重要的关联。
说不定,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突然从铁篱的腐泥中看到一处发光的物什,扯出来,掉落在地上的竟是一串女子贴身所戴的玉坠,是小小的玉兰石样,擦掉泥土,可辨其光华,似是豆蔻少女极爱的花形。
饶是心冷如小仙,也不由惊诧·这些长势良好,株株花大饱满的幽梦冥兰比后山的更为生机勃勃,可这样的茂盛却是不知用多少人的肉身血脉灌养,说不定那些被贩入岛上的仆役,在被冠冕堂皇的借口留下,被使用完毕后,就会被投入这铁篱之中,完成作为花肥的最后用途。
正思索间,忽自铁篱中飞出几只蝇似的小虫,有一只落在手上··并未留意,等到发现捉住时,手背上已生了一个小米大的红点,以为那是普通蚊蝇,并没十分在意,驱赶后仍绕着铁篱四周向旁处搜索。
没有梅霜寒和青烛,说明这里还有其他空间的入口··继续搜寻,果然在悬空铁篱的下方半尺空隙里,发现那地面是可以活动升降的,只是在盛有尸体的下方,无论什么人也不会想要进去一探。
又意外发现,拉动铁篱底部一处八齿轮纽,即可启动机关,铁篱向上升空,从地下升来的却是一个可伸缩的石棺··小仙更加凝神以待,清楚若是这种地方的石棺,打开时,必定含有机括或暗器,而石棺表面亦不可碰,碰了通常会染剧毒。
他勒紧了面罩,堵住口鼻,取出寒铁匕首,将蚕丝巾缠在手上,仔细插-入石棺封闭的结合处,行转一周边沿,并无异常出现,于是大胆推动石棺,陡然一股邪气冲面而来,他反应敏捷,当即向后仰退,才没被随后冲飞的一大群黑眼蝶扑面。
等到蝴蝶散去,又上前探看,惊见石棺内躺着一具尸身,不,准确的说,是一个人··是一位年纪不足廿岁的青年,置身于钴蓝色的鸢尾花丛中,穿着冰蓝色的半透明纱衣。
赤足,衣下的身躯自脚尖沿上至面部皮肤无一寸不是非同一般的雪白,面容如雕刻般的精致,发丝散在脑后,却是根根银白透顶·青年如同熟睡,细察之下,颈侧动脉似有起伏,却不闻呼吸,小仙知道,这是源自于密宗的一种极为古老的闭气之法,以一种深厚的内力配合秘蛊,强行阻断血液的流通和脉气运行,让是被施蛊者瞬间休克,进入假死的境地。
这青年又是谁呢·从那僵冷的面孔上依稀寻得熟识的蛛迹,可无论如何也难溯根源··不敢耽搁太多时间,仍将石棺复原,扣动机关将它沉入石篱之下。
梅府的地下暗室显然不仅是普通暗室那么简单,其通向是广阔的岛屿外界,山涧与秘洞互相缭绕通曲,构造奇特,又是与平常截然不同的风光·这才觉得之前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若要细查起来,恐怕要再呆上一年半载方可摸清。
但那金曼陀罗又被藏匿在何处·正要进一步索查,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隐秘低切的箫声,随后,箫声止,在寂静中传来刺耳的啸鸣声,经过石洞内壁反复激荡,似有千军万马向这里扑压而来。
耳膜有被穿刺的痛感,小仙不得不堵住双耳,意识到形势不太妙,便立即沿着原路返回,怎奈还未跑到山门前,就从四方扑来一群发出怪响的毛兽,状态凶狠··这些毛兽身形极似猿猴,不大,却四肢灵活,只要沾身便立齿狠咬,不论是否咬上,都会立即跳开,旋即再扑来撕咬。
小仙奋力迎战,但同时对付如此之多的毛兽也大感吃力,脚底也滑,稍不留神身上即中了几处齿伤,只得且战且退到山门前,奋力拉动洞内藤条,山门开启,可一出来,就又迎来那些盘踞在树神上的黑蛇,纷纷发- she -到身上,前后夹击之下,小仙脚下一滑,陡然坠入到山崖之下,山涧之中了。
第23章 二十三  临风而照·那巨大的树神伸出的枝桠阻挡了下坠的力量,但仍无法阻止身体以极大的冲力向深涧堕去·在下坠过程中,本来意图利用蛇鞭对自己施以援手,可惜那树干笔直光滑,阻力过小导致功亏一篑,头部又与斜旁的枝干发生撞击。
在落入深潭时,潭水被激起一柱水花,他彻底失去意识··记忆回到儿时,他追赶着两只团扇大的五彩凤蝶来到一条险峻的溪涧边,被河水中五彩斑斓的锦鲤吸引,从后腰掏出一把小鞭,那是他六岁生日时,父亲江临风送他的礼物,他教他以鞭取物,他便用那锦鲤一试,尾尾都屡试不爽。
他更贪心了,将鞭子甩得更远,缠上一条更大的鱼·怎料当吊鞭时,那鱼竟以全身之力将他反拖到河中·在水中他与大鱼绞缠了许久,耗尽体力,昏迷过去,耳边只有时隐时现的流水声,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与现在一样。
从那开始,他讨厌溺水,甚至是恨极了··当他从梦境中醒来时,思想回到当下,发现自己已脱离了水域的控制,身下是坚硬的石头,他躺在石头上面,视力所及是天空中微露的晨曦。
他微微抬起头,发现正置身于一片布满大大小小鹅卵石的河滩之上,不远处有一丛将熄的篝火,身上盖着别人的衣服,头部的伤口有被处理过··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勉强坐起身,周身疼痛,看到不远处与自己背脊相对的躺着的一个人,似乎在熟睡,他叫了他一声,没有反应,于是他捡起地上的石子向他掷去,那背影终于耸动了,翻过身来,是一张布满络腮胡的陌生的脸。
“你醒了”络腮胡并没有马上起身··“你是谁” 小仙问··“我是这岛上木神宫的烧火杂役。”
络腮胡叉起手臂,把脸朝向他··“烧火杂役”·“专门负责伐木生火的·”·“这里是何处”·“这里是木神宫外的护城河,你溺了水,顺流漂到这里,我伐木从此地路过,恰巧将你救起。
在没清楚你的身份前,只好先将你原地处理,你可明白了”·头突然剧烈疼起来,无法判断他所言的真假,小仙努力回忆苏醒之前的记忆,记忆却像浮云抓不到实质。
“你叫什么名字”·“我无名无姓,叫我无名吧·”·“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就没有名字。”
“你是岛上的居民”·“不,我是被从岛外买来的杂役·”·小仙若有所思,再次尝试回忆,脑中仿佛有一堵墙无法冲破,这种感觉郁闷至极。
“你的名字是什么”无名从地上坐起来,认真看着他,络腮脸上却有着一双极为深邃的眼··“我的名字是…”小仙沮丧地发现这是徒劳,一旦陷入回忆的努力中,脑中的某处经络就立刻会牵动痛楚,“我忘记了”,他只好认输。
“看你的样子,似乎是被暗算了·”无名说··小仙缄默,从身上的伤来看,似乎真的是被暗算了,可在这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一分记不得。
“不知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搞得这么可怜”无名揶揄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小仙觉得他话中有话。
“那些大人物”·小仙不置可否··无名捡起地上一根木棍,在篝火里拨弄着残存的火星,“梅兰竹菊四大家门,三十六岛主,七十二林主,五岳名门,四座仙山…这里的大人物,可多了,你想知道哪个”·“呵,一个烧火杂役竟知道这些,也不简单了。”
小仙冷笑道··“呵呵,恐怕真相远比嘴巴里说出来的更不简单·”无名裂开嘴似是而非地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小仙一动,哪里见过·“天快明了,我必须在日出之前将这两捆柴都背上君子山,”无名叼起一根草棍,将火棍扔到焦木中,踏灭了最后一丝火星,从地上背起事先捆扎好的半人高的木柴垛说:“我有两捆柴,我们各背一捆,节省脚程,我帮了你,你也帮我,如何”·小仙动了动筋骨,浑身酸痛,体力乏善可陈,要背这么一大捆柴上山,还要赶在日出前,这不是容易的事。
“我知道你有伤在身,让你负重不尽人情,但是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留在这里也很危险,不如与我上山,或许碰到什么熟人,能帮你想起来·”·小仙叹了口气,走到那捆柴跟前,试着将它背在背上,所幸它虽然很重,但自己咬咬牙,也可以挺住:“怎么走”·“什么”·“君子山。”
“跟我来·”无名先走一步,小仙随后跟上,二人背着柴草向君子山方向出发了··经过一路的行走,小仙渐渐记起一些零星的记忆,童年的片段并没有忘,但是断裂和片段式的,一些情景会在脑内闪回,落水的记忆也有,行医的记忆也有,但具体发生的细节却回想不起来。
山路修有石台,不算崎岖,除了负重导致的体力不济,其他尚好·为了避人耳目,用扯下的衣襟包住了头和脸,又戴上无名的斗笠,躬起身体,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役使。
连无名看了也不得不赞口:“想不到你伪装的本事倒是一流·”·到了山顶的君子院,太阳已经升起大半··菊重阳早命人在院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十口大铁锅,各类药材被分门别类的堆放在一旁的竹筛上,竹筛被一层层架在架子上,每一个架子都能支起十个,这样的架子统共有二十几个。
一进院,就有人将他们的柴背卸下··役使的头目责骂两人到得最晚,无名没有辩解,将小仙拽到一旁墙围下冷眼旁观··“柴齐——”·“药材齐——”·菊重阳和竹清茅指挥着二十几个杂役将水贮满铁锅,每口锅都有两至三个人负责填药添水。
竹清茅看了看日规,对菊重阳说:“江大夫还没来吗要不要派人下山迎一迎”·菊重阳说:“时间还早·霜寒说过,要和他一起过来。
我们再等等吧·”·又等了将半个时辰,仍不见小仙身影,菊重阳也熬不住了,派端午下山去迎人··“这位个子高一点的,就是菊家少主菊重阳,岛上发疫病,岛主派人他主理疫□□务。
另一个略微清瘦的,是竹家少主竹清茅,主要负责岛上巡防,武功很高,为人却淡泊·”无名压低了声音说,“他们要等的人姓江,是从岛外请来的一个很有名气的医者,眼下就是等着他来主持煎药除疫的大局。”
小仙点了点头:“好像记得一些,好想认得这些人·”·无名又说:“你若无碍我们就待在这里,说不定你就能想起来什么·”·“无碍。”
小仙淡淡说,隐约感到这人尚值得信赖··又过了半个时辰,端午引着梅霜寒进来,菊重阳赶忙迎上,向他身后望了望:“江大夫呢没和你一起来”·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梅霜寒面现忧色:“他昨夜突然失踪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啊失踪了”菊重阳和竹清茅都大吃一惊··“好好的怎么突然失踪了”菊重阳最为心焦,“昨晚不是还在一处”·“先别问了。
没他的处方,这药也没法煎了·”·“要不,先禀告岛主吧·”·“要我看,再等等,说不定他去哪散步了,走迷了也说不定,派人去各处找找,或许能找到。”
“也好·只是这会儿病患正运到山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大夫怎么行·还有,这事是秘密的,不能让外人知道·”·“那就去找大夫,把所有大夫都集中到这里。”
菊重阳一股焦火涌上心头:江小仙到底去哪了·“呵呵,看来那个大夫是来不了了·这岛上怪事多,保不准在哪里丢了命,可怜。”
无名幸灾乐祸的说··小仙头痛欲裂,觉得此事与自己有极大的关联,可又想不起,不敢贸然妄动·而对疫病和药煎的内情却甚感熟悉,脑中也自动能涌现消解疫病的那些处方,他想了想,对无名说:“可以找到纸笔吗”·“做什么”·“疫病的方子我倒是记得。”
无名作出一脸惊讶:“你也是大夫”·“不知道,我想是·”·“你该不会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江大夫”无名吐出嘴里的草棍。
小仙摇摇头:“或许是·你帮我去找纸笔吧·”·“我是粗人,不识这些·”·“那就一起去找·”·说完趁众人不瞩目,从侧门先溜了出去,无名也只好跟了出去。
二人摸到了君子院中,由于所有下人都被集中在大院,因此很容易在一间书房内找到笔墨纸砚,小仙让无名研磨,自己则展纸誉字··正凝神写方时,略一瞥目,见无名的左袖口下的皮肤露出一小截殷红的伤痕,脑中跟着闪回到过去的某一段记忆,不免问道:“你以前可受过伤”·无名垂首半晌,忽笑着说:“我是个粗人,什么伤都受过,尤其是伐木砍柴的伤。”
小仙便没再多问了··写好了处方,落了“江小仙”三字名款,折叠好交给他:·“你将这个方子拿给他们,就说是自己在院前拾到的·”·无名说:“你都写了什么”·小仙说:“煎药的方子。”
“我知道·可是你又不是那位江大夫,他们不信我,岂不是要将我以欺诈罪拿下”·“你只咬定是捡到的,他们又能把你怎样”·无名没再争论下去,又问:“我去送方,你在何处”·小仙将笔纸复归原处,仍拉上面巾说:“我要去找一些东西。”
无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要我用这方子拖住他们,你好借机行事·”·小仙一笑:“算你聪明·”·“可我仍不懂,一张方子,凭什么你认为拖得住他们”·“就凭方子下,江、小、仙的三字落款,”·小仙吐了一口气,默默绕到无名身后,突然捉住他左臂扯下袖口,露出手臂上几条殷红的伤痕,冷笑道:“三叔,你还要我瞒多久”·江临风一凛,随即笑了出来:“仙儿,想不到这么快,就想起自己是谁了。”
第24章 二十四  白曼陀罗·小仙叹了口气:“总要想起自己是谁的·”·将那方纸插到江临风衽上,揶揄道:·“扮成什么不好,非要扮大胡子叔,不好看,不喜欢。”
江临风展颜一笑:“总胜过你扮女装·”·随即敛了笑容,走到窗前往外探看··小仙又问:“你是何时上岛的”·“你来之前。”
“为何要来”·“你为何要来”·江临风反问道,见无可疑人,关了窗,又在书房内逡巡··“这里想必就是乔景天的书房”·“他的房间很多,这只是其中一间,”小仙说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何来君子岛。”
“你为何来,我就为何来·” 江临风轻描淡写··小仙将头一别:“我不记得了·”·江临风就睨了过去:“你在说谎。”
小仙请他出门,要他将方子赶紧送到菊重阳手里,这样他们开动煎药程序,自己也有更多时间可以在乔景天的地盘上寻找蛛丝马迹·叔侄约好,不论如何,要在午时之前在前院会合。
“仙儿,几日不见,你气势见长,也敢给你叔叔下命令·”·江临风转身埋怨了一句··小仙不宠着他:“我记忆还没全恢复,忽好忽差,保不准什么时候又记不起三叔了。”
“小东西,咱们秋后算帐·”江临风恨恨地说··他一走,小仙就往各处房间查看,这间书房位置不够隐秘,即便乔景天有什么,也不会藏匿在这里。
后摸到议事堂,发现那里有个极隐蔽的后门,连着一条半开放的廊坊·穿过廊坊就到了一处别有洞天的腹地,这是一处古拙的假山造境,外面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可细细查看还是发现其中的机窍。
在其中一峰穿过的堂道内,一尊释迦牟尼的佛像引起了小仙足够的注意·照理,释迦牟尼像应左手持钵,右手指天地,裸右肩臂,而这尊佛像却是裸左肩臂·猛一照面,并不能立刻分辨得出,但这样的破绽对于留心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大了。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造像之人一定不会故意留此破绽,既留了,隐喻显而易见,一切都是反的,事实总是与寻常的推断相反,于是本要按常理认为的佛像指天地的食指指尖是机触的话,那么真正的机触就不是它,而是左手的钵盂。
小仙仔细观察了钵盂的内外,果然在内壁里找到了机触的按钮·按下后,佛向左移动,背后的石壁应声而开,竟又是一处暗洞·少不得慨叹,这岛上的秘洞还真是星罗棋布,仿佛蜂巢沟回,隐藏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
进入之后,石门自动合上,光线比梅霜寒的地府明亮些,又因在地上,空气充足,因此无需火捻照明·与那地下相比,此处人工雕琢的痕迹极为明显,石壁是不太寻常的白麻花岗岩,内里含有金色的角闪矿石颗粒,看起来甚为梦幻夺目。
除了一副花梨案几和两张桌椅外,并无特别之处,便知不是主室··在通过一个石门向内走,仍是一间石室,只不过更宽敞些,墙上挂着几幅唐宋名家的墨宝,另有一把看似年代久远的瑶琴,斜挂在墙壁上,比之方才那间,雅致了不少。
再往里走,则是一处很大的穿堂,左右各自有甬路延伸,正对的石壁上挂着一幅美艳绝伦的仕女图·画中女子头戴凤形珠冠,两侧云鬓插玳瑁梳,身穿着沉香色折枝长衫襦,外罩一绛红色斗篷,正于一树冬梅下翘首遥望。
蛾眉秋水,粉面春露,眼中却现悲戚之色,虽是绝代佳人,看了却教人分外心酸·背景则是一处隐隐迢迢的江景,泛着模糊的舟帆,左上角空白处有一联诗题:·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是南唐后主的《清平乐》··小仙端详良久,揣测良久,这画中瑶女竟是何人,画像又为何出现在这石洞之内。
怎奈时间紧迫,无暇细思太多,选了左侧通道继续前行·这条路极长,且深浅曲折,大概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出了甬道,到达更深的地带,光线立时变得昏暗,他不得掏出火捻燃点,无奈因落水的缘故,火石怎么都打不着。
·黑暗中感觉似有呼吸的浓重和一股难闻的腥膻味,连忙将身体紧附在石壁之上,沿墙向前摸索,提防着四面腹敌·也不知摸索了多久,黑暗中竟忽然辩得四点幽绿的光圈,自不远处有规律的移动起伏,正思索光源的出处,那四点幽绿突然变得急促凌乱,同时伴随着野兽的低吼向自己奔腾而来,·他身体一僵,敏锐意识到一场恶战在即,连忙摒弃迎战,空气中感受到两头生有毛发利齿的怪物,狡猾犀利,懂得声东击西的配合之术,而且力道奇大,凶猛无比,扑立时竟比自己还高出一筹,爪掌拍地时,地面也震动不已。
几个回合下来,他左小腿竟被撕咬下一处表皮,索- xing -伤口不深,但也是钻心的疼··全凭听觉判断野兽行动,再加上之前所受的伤,要抵挡这样猛烈的攻击除非要极其绵延的体力。
慌乱中改变策略,抽鞭在手,放缓步伐,将自己也隐藏在暗处,向四方发- she -暗器声东击西,果然引那两只野兽上当,被蛇鞭抽中几下后,发出暴躁的哀嚎··这样耗下去就算不被咬死,嚎叫声也会引人而来,到时身份败露,就不是对付两只野兽这么简单的了。
他仰头看了看穹顶,依稀辩得有凹凸的攀附之处,便提气施展轻功跃上穹顶伺机而动··两头凶兽陡然失去目标,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交颈厮磨·小仙紧握蛇鞭,嘘了一声口哨,两头野兽闻声警觉地聚拢至下方,向上跃起扑咬。
但早有挽好的钩套陷阱等着,电光火石间看准时机,小仙放套捕兽,将脖子套牢后,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勒紧蛇鞭,野兽被凌空吊起,奋力挣扎·蛇鞭上沾有剧毒,越挣扎越紧紧,没过多久就停止了呼吸。
另一只见同伴被杀,不敢贸然上前,打算守株待兔,为了速战速决,小仙不得不用伤腿引诱它上钩,被血腥味刺激中枢神经,那兽再度冲了上来,结果被蛇鞭套牢,下场与同伴一样。
干掉了两只猛兽,从空中跃回地面,方觉浑身酸痛绵软,没有半分气力·简单包扎好伤口,又歇了一下,取出火石和火捻重新燃火,这次终于成功,再向那两头亡兽照耀看去,一地横流的血腥,两只状似老虎与野狼的杂交怪物,长相可怖凶暴,不由得庆幸方才不见光亮,否则看到这样的两只,再大的胆量也会先失了锐气,没那么容易取胜了。
心知既凭空关着这种兽类,一定是守护着极为重要的机密,便沿着石壁以掌敲打,果然找到一块活动的石壁,试着推了推,竟能推动,再用力推下去,眼前出现一柱极为狭窄的四方暗道,四壁以黄金贴片,尽头是一尺见方的透明水晶罐窑,窑内有三分之一土,上生着一株多冠纯白状似喇叭的花朵,正是小仙苦苦寻觅的白曼陀罗。
原来这两只野兽看守的,就是岛上唯一剩下的一株白曼陀罗花种··取出花株,他百感交杂,一切都是为了它,而今既找到了,就意味着可以考虑脱身的下一步,回临安换人出来了。
这样想着,内心却轻松不起来··带花一走了之当然没问题,海边有船,四家的主力都集中在君子山,无人看守,若带花溜走,神不知鬼不觉·疫病的方子让江临风交给了菊重阳,虽不是彻底根治法,可缓和一段时日不恶化也是没问题的,自己尚算对得起这岛上的人。
带着花和江临风暗中汇合,一起乘船回去,此行便画上句号··理- xing -告诉他,这样做是对的,可感- xing -却说,总还有极重要的不妥,被关押在菊家的山樱和萤火怎么办,尤其山樱,身染了疫病,又不是岛中人,身份特殊,若长期留在岛上不得医治,迟早会香消玉殒,自己虽不喜欢皇城司的人,但对山樱,还是有一份同行的情谊在,也不至丢下两人不管。
更有,那梅千岭要怎么办·梅千岭,他又开始胸闷了··挨不过两天就要出血斑,众多人中病情最为特殊和危重,没人懂得治疗,若无良方和良医医治,眼见就活不成。
而此时江临风既在,比自己技高一等,若肯对他施以援手,自己又能及时找到病源所在,他活下去的机会还是有的··可这个赌值得下吗·是抛下这些人回去解救那太子一人之毒,换出六月,还是赌上无法估量的解除疫病的时间,救回梅千岭等一干人的- xing -命他陷入了空前纷乱的思想沼泽中。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内心交战没有定论,只得先取了花再做决定··将罐窑带了意欲离去,刚打开门,就被一股冲面而来的石灰粉末迷住了眼,来不及做任何防范,趁挡眼的空当,一张铁锁织就的大网从天而降,四周被人瞬间收紧,蛇鞭也被快速夺取,双手被铁锁锁牢,施阵者似乎很熟悉他善用的机窍,就如一只网中鱼,他被死死套在这网牢之中了。
“江大夫,别来无恙啊·”·苍老的声音自前方遁出,渐渐迫近··小仙视力模糊,却认得那声音正是乔景天··“不知江大夫不去前院主持药煎事项,跑到老夫的秘洞之中,是要做什么鸡鸣狗盗之事”·乔景天从他身上拿回白曼陀罗,仔细查看安好:“偷盗君子岛至珍至贵的花种,请问大夫居心何在”·小仙喘着粗气,胸内有窒息般的不适。
“救人·”·“哦救人是救何重要之人,值得江大夫费尽心机来到我君子岛,打着医者的名义却行这龌龊的盗窃之实”·“跟你无关。”
小仙冷冷道··“呵,你偷老夫的东西还说跟老夫无关江石攀就是这么教导你这好孙儿的”乔景天的语气明显透着不快。
“要杀便杀,何须提我祖父”·“哼哼,倒是一个硬骨头,”乔景天将刀架在小仙脖子上,“信不信我立刻就送你去死,就凭你私闯禁地”·小仙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手环脱落在地上。
乔景天捡起手环,微感诧异,“这手环,是岭儿的,如何在你身上”·“他送与我·”·“他为何要送你他贴身的物件”·小仙沉默。
若是要他听到梅千岭在那后山洞中一番绵绵情话,不知会作何反响呢·乔景天隐隐察觉的两人非同一般的交游,暂时按下杀心:·“看来岭儿对你,倒是有份特殊的情谊。”
小仙仍缄默··“这样的话,我若杀了你,难保那孩子不怪罪我·不如我们来做一个交换,”乔景天缓和了语气,·“你帮我办到两件事,我就放你走,还将这唯一的白曼陀罗送与你,如何”·“什么交换”小仙问。
“第一,救岭儿·第二,医我夫人·”·小仙不解:“她也患了疫病”·“她患不了病,”乔景天把嗓音压低了,露出极为悲怆的神情,“你要一个死人,如何染病”·第25章 二十五  寒冰术·直到见到福金公主栩栩如生的遗容后,小仙方知这世上真有寒冰术这样的奇术存在。
在一个绝对低温的环境下,将刚死去的肉体冰冻,并在一个百分百密闭的情况下贮藏起来,保持不与空气接触,这样即使死去多年,面容和躯体仍会和生前一样,连肌肉和血液也都不会挥发腐败。
而这种可以冷冻的成分当然不是寻常水源可以做到,需要加入某种神秘的物质,使液体迅速冷冻至极寒的温度·而要过上几十年后再复活,则需要实施一系列更为复杂的医学处理。
这种医术小仙只在《神仙遗录》之类的杂书中读到过只言片语,更遑论对这冻了廿多年的尸体进行解冻复活手术了,材料、方法、环境、器…无一不须达到条件,就算达到了,哪怕是江临风,或江石攀再世,也根本没有十足把握。
“这个,我办不到,”小仙拒绝了乔景天的要求,“能将尸体以寒冰术保存了这么多年还完好无损已经是奇迹,可是要再进一步去复活,要难上十倍百倍。”
“办不到可是我明明找遍遗体复活的案例,你说的《神仙遗录》里也有此类记载,怎说办不到”·“有记载的,没记载的,真实的,虚构的…反映的不过是记录人当时的心情,或许是事实,或许不是,但后来的人也无从去验证对错,更免不了以讹传讹。
我有兴趣去了解这样的奇闻,却没有兴趣去耗费太多时间甄辨,索- xing -不去当它存在·可是,或许过了一些年,或许那是几千年以后,这种大家都认为不切实际的幻术,说不定会成为现实。”
“你这话什么意思也即是说,你根本不相信能将死人复活的那些案例吗”·“不是不信,而是还没有碰到有能力去实行的人,因此不敢信。”
小仙说道··从尸体的长相来看,与石洞中所见的女子画像七分相似,显然就是福金帝姬·追问下,乔景天才断断续续讲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段惨烈而奇异的经历。
“靖康之变后,作为俘虏和战利品,女人们被一批批押往北地金营供金兵- yín -乐,其中大部分是皇帝后宫的嫔妃、帝姬、宗姬和族姬,茂德帝姬福金公主就是其中之一,另有三千民间贡女被分别押送。
“靖康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福金和其他帝姬、后妃们一行押解开始北迁·队伍从燕山登程,进入沙漠,路绝人烟,金人日行一百五十里,壮年男子都感到疲于奔命,这些素日娇弱金贵的皇女们更如临地狱,苦不堪言。
已有身孕的邢、朱二妃被强行堕马损胎,帝姬们多次遭轻侮猥-亵·抵达相州时,适逢大雨不断,车帐渗漏,宫女们到金兵帐中避雨时又被女干-- yín -杀戮。
到达真定府后,福金就被逼嫁给完颜宗翰的大儿子完颜设也马…”·“那么,你又在这支队伍里充当什么角色”小仙插嘴问··“同僚罪人帮凶这就是我的角色,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女人去送死,但又无能为力。
一个侍郎将,有浑身的武艺和力气,却保护不了一群女人,这就是我的角色”·他有些激动,头发和胡子随身体颤动,再看下去,又像极了遭遇了猛烈风雪的困兽。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连皇帝都无能为力,你一个七品武官又何须有这样的愧疚”小仙不以为然··乔景天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气息:·“哎——你不是我,当然不会理解,三十年前,你恐怕还没出生吧,如果当时你也在现场,目睹这一切,还会说出这种风凉话”·小仙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时的福金公主,其实已经被许配给了宰相之子,可谁又能挣命连带着徐王妃,杨宫嫔也都成了完颜设也马的侍妾·”乔景天继续说。
“后来呢”·“后来,因为实在无法眼睁睁看下去,我和几个侍卫就带几个女人逃到了这座岛上,其中就有福金帝姬·”·“你隐姓埋名就是为了躲避金人的追杀”·“我们被追得走投无路,拼命逃出来后就坐上了船,谁知在海上又遇到了风暴,结果就漂到了这座岛上。
以为是一座无人荒岛,但一上来才发现这里是有人居住过的,却不知道多久以前,或许在某个朝代曾有像我们一样被迫来到这里的人,他们活下来,扎了根,随后又死去,为后来到的人创造生存的条件。
我们就靠着这双手和岛上现成的资源,一点点开拓变成现在你所看到的样子·”·说着他将自己一双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摊开,以证明所言非虚··小仙可以想象得出他们流落到此地的情景,这种境遇绝不好过。
“冒昧揣度,跟着你的那几个侍卫就是梅兰竹菊四位掌门吧”·乔景天略一怔,立即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端庄:·“不错,正是他们,当年那支队伍有十几侍卫,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们五个人。”
“所以,那几位少主也是他们来到这里后才延续的血脉”小仙问道··乔景天脸色发白,眼神中一闪而过不易察觉的怯懦和悲戚,却又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决,“岛上生活艰难,只有这几个人,若想活下去,有些底线不得不打破…他们的确和那些获救的妃嫔生育了后代…我知道,这么做违背了三纲五常,违背了人伦,是大逆不道,是该千刀万剐,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是彼此存活下去的希望,我们别无选择。”
“呵,活下去这是个好借口,可是与皇帝的老婆和女儿在这里过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而在金虏那里却还有那么多人在遭受着令人发指的□□,这种别无选择就不会让你们感到罪孽深重吗”·“罪孽深重啊哈,你说的好罪孽深重可是这种罪恶感在底线被打破后也就消失殆尽了,人- xing -就是如此,一旦尝到了犯罪的甜头,就会对犯罪本身这回事感到无所畏惧,而在这种孤岛,刑法戒律又缥缈得如同海上晨雾。”
“所以,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与这福金公主,也育有儿女吧,他又是谁”·乔景天紧闭着双唇,显然不愿意提及。
“是…梅千岭吧·”小仙观察着他的反应··眼球一动,但从对方似是而非的表情上却无法肯定这个结论··“岭儿,的确是福金的孩子,却不是我的。”
他说··“不是你的”·“唉——,他是福金被完颜设马也强-暴后留下的,是金人的孽种·”·“”·无比震惊。
小仙挣了挣绑在身上的铁链,脱不开,残余的进入眼里的石灰也灼伤了眼睛,他用力眨了眨,却有泪流出来,混着石灰石气味的泪又咸又涩··乔景天缓缓抬起头,容貌似乎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抚养一个敌国的后代,又是皇族所生,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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