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番外 by blueskytofly

分类: 热文
西出阳关+番外 by blueskytofly
·简介:·中原武林的危机进一步加深,源自西域的森罗教步步近逼,于江湖之中掀起腥风血雨·处在漩涡中心的谢准终于重现江湖,但却好像已经- xing -情大变·与此同时,森罗教内的分裂愈演愈烈,而南宫似乎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前尘往事恩怨情仇,皆需他本人亲手了结。
这一次,是否也能斩断这一切种种··序··屋子里陈设简朴,说是普通教众的住处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这屋内随处可见的书卷,好像那不是一间魔教护法的屋子,倒像是个读书人的屋子似的。
“先生还是与以前一样手不释卷·”·见南宫在座椅前站定,邵师歉疚地笑了笑,收拾起椅子上堆着的书·“这里有些凌乱,尊使见笑了。”
“无妨,”南宫坐了下来,端过对方递来的茶盏,见杯中仅有白水,先是一怔,随即叹道,“先生当真是粗茶淡饭,居陋巷而不改其乐·”·“天下苍生皆苦,我何德何能,当得起华服美食。”
邵师摇头道,“士当以家国天下为己任,我这般节衣缩食,于苍生却是无甚助益,不过是为求一己心安罢了,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当此苦世之中,耽于酒色庸庸碌碌,乃至于投靠女干佞胡作非为者大有人在。
先生有这份襟怀,便已是难得了……只是,”南宫说,“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先生才能并不在南宫之下,若是心存苍生,以先生的手段,大可以匡扶乱世……为何这些年来,先生却始终隐而不发,甚至在教主面前也从不显露半点”·“在下虽不及尊使那般有识人之明,但也分得清何为明主……”那中年人无奈地说,“教主的为人,你我都是清楚的,像这样的主上,若果真有才华横溢之人为其效力,并非一件幸事。”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教主心目中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实人,也难堪大用,只不过鞍前马后,差遣起来用得顺手而已·但比起韬光养晦而被当作庸人的痛苦,他心中却是有更大的担忧。
“既然如此,”南宫眼神一动,“先生可想过另辟蹊径”·“另辟蹊径吗……”·隔着桌子,他看到那中年人的脸上浮现出仿佛是洞悉了一切,却无能为力的表情,许久,邵师轻轻叹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在下明白尊使今天的来意,也知道尊使想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但教主与在下识于微时,又于在下有葬父之恩,要让在下背叛教主,却是断难做到的。”
这样的回答,自然是在南宫的预期之中的·邵师对于殷啸天向来忠心不二,而对方方才的答案更是证明了这件事——他不愿背主,也不愿助纣为虐,只能日复一日地噤口不言。
他心中虽然遗憾,但是更多的却是震撼——他难以想象,一个才华盖世之人十年如一日地假装成庸庸碌碌之辈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多谢先生坦诚相告。”
“承蒙尊使器重……”邵师深深一揖,“尊使之邀,在下无法答应,但是在下另有一言相劝·”·他正襟危坐,“先生直言不妨。”
“有些事,说出来虽然不免难以面对,但是对于谢公子那样一个人来说,如实相告,毕竟好过刻意隐瞒……”邵师说,“两情相悦间,是是非非,外人没有立场多加置喙,但尊使如今在用人之际,此事……还望尊使妥善处理。”
他自然明白邵师这番话所指的是什么,对方虽然拒绝了他,但在这件事上,却实实在在是在为了他着想而无半点私心·只是,想清楚利害并非难事,但要真的去面对这一切,却又谈何容易。
“多谢先生相劝,不过……”他说,“既已得到,比之未得之时,便益发患得患失了·”·如果那只是个普通的手下,那么失去了也只是失去一个得力的助手,但那个人却不仅仅是如此而已——那个人于他而言实在过于重要,在这件事情上,他竟有些不敢面对行差踏错所带来的后果了。
也因此,他明明知道邵师是对的,还是无法狠下心来去做正确的事情··邵师静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个一贯清明的人,从南宫的眼神中,他已经看出对方的难以抉择·“尊使如此通透的人,竟也会有看不透的时候。”
“看不透的时候,又何止这一次……”南宫脸上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或许,一次看不透之后,后面的事情也就彻底看不透了·”· ·第一章··祝纤尘屏息躲在佛龛后,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小娘皮跑不远,一定就在这附近的,找”·她不知道被抓住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更不知道自己月华宫弟子的身份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自各大掌门接二连三暴毙后,江湖就比以往更为险恶了··一年前,她们回到月华宫,宣布了宫主过世的消息·众姐妹乍闻此事之际,心中的冲击自然是不小,所幸苏伶和其他几个姐妹迅速稳定了局面,才使月华宫免于覆灭的命运。
月华宫宫主的头衔依然空悬着,等待着那个为宫主报仇雪恨的人出现,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没有宫主,事情一样可以进行下去,每一个月华宫弟子都能够照料好自己的任务,谁是宫主,又有什么重要呢·然而,很多其他门派却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半月前,月华宫在衡阳一带的据点遭袭,她奉命前往,却发现衡阳大小门派已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从一个幸存的月华宫弟子口中,她听到了森罗教的名字··“是魔教是魔教的人干的”·情势混乱之下,她只能先返回月华宫向苏伶禀报。
然而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同样也没有她一个小姑娘的全身而退之术·在返回途中,她被几个杀红了眼的森罗教众缠住,硬是一口咬定她是衡阳四大家中人·对于那些人来说,有没有奉命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能不能满足他们杀戮的欲望罢了。
·佛龛里地方不大,她蜷缩着身子,生怕被对方听去了动静·只听得外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紧接着,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佛龛里是空的”·“你瞎了吗这地方这么小怎么藏人”·她在心里祈祷着他们打消往佛龛里搜寻的念头,但却惊恐地感觉到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丝刺眼的亮光。
“好个小娘皮,居然真的躲在这里”粗野汉子一把把她从佛龛里拽出来,“你可真是让大爷们好找啊”·“放开我”她意欲挣脱,但实在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被那粗野汉子牢牢抓住。
情急之下,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咬住了那汉子的手·那汉子吃痛放开了她,但她没跑几步,就被另一个人抓住了,不由分说地打了她一耳光··“妈的,真能跑,和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好几天没开荤了,一会用这小妞解解馋”·“这可不成,这丫头看起来还是个雏儿,你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岂不是暴殄天物……”·她感觉到男人的手揉捏着自己的脸,嫌恶地扭过头去,不料却更是惹得那个人兽- xing -大发,一双手肆无忌惮地伸往她衣服里。
就在她不堪受辱,正欲与对方拼个鱼死网破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破庙门口传来:·“各位好汉,能否看在在下面上,保了这位姑娘”··那声音客客气气,却无形之中带着几分压迫感。
纤尘寻声望去,只见庙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听声音像是名年轻男子,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却不知何故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几名大汉先是一怔,待看清楚来人后,领头的不由得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姓谢的,又是你这次在衡阳你三番四次坏我们的好事……你当我们冀州五虎是好欺负的吗”·“原来如此,”来人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倒确实是在下的不是了。
作为补偿,此番我在衡阳四大家所取的武功秘籍金银珠宝,各位好汉可以尽数拿去,无论是上报教主,还是各位好汉看得上自己收着,在下绝不过问·”·他此言一出,几名大汉面面相觑,许久,领头的带着几分迟疑道:“谢堂主出手如此大方,我等……我等自然应该领情……只是……我等此番也是奉命前来剿灭衡阳各大派,堂主这样……我等在教主那里实在不好交待……”·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竟异常爽快地答道:“那有何难灭四大家之事,我尚未向教主禀报,几位若是不嫌弃,将此事上报教主便是。
只求各位高抬贵手,放了这位姑娘·”·领头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当他迟疑着是否要答应时,身边的人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大哥,我看这姓谢的小子和那小妞的关系不寻常,不然怎么舍得花这么大代价保她。
咱们不妨趁这机会好好敲他一笔,反正这小子平时也没少坏我们的好事·”·领头的会了意,“嘿嘿嘿……没想到谢堂主为人竟如此仗义,江湖中人最讲究的就是这义气,小的佩服,佩服……”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恕小的好奇,谢堂主……可认得这位姑娘”·他这样问,纤尘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倘若那斗笠客说出她是月华宫弟子的身份,只怕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结了··“实不相瞒,这位姑娘是在下早年间的一位旧识·”斗笠客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他这句话举重若轻,三言两语就将这件事带了过去。
听了他这话,领头的大汉和几个弟兄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谢堂主出面保人,那我等自然是要行方便,只是看这位姑娘的打扮像是江湖中人,又刚刚从衡阳城出来,如果是四大家中人,按照教主的口谕是要斩草除根的,我等只怕有些难办……”·纤尘一听,刚刚安下了的心又悬了起来,她心知,那些人虽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却也想借机敲诈一把。
果不其然,斗笠下那人的眉角扬了起来,“四大家早已满门被灭,衡阳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各位好汉这么说,莫不是想要好处,故而存心刁难在下”·领头的尚未发话,他身后的一名大汉指着那斗笠客骂将起来:“姓谢的你个小白脸仗着有南宫右使撑腰,自从入教以来对我们弟兄的事情横加干涉实话告诉你,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区区一个太监的儿子倒是爬得比谁都快,也不知你那太监爹都教了你那些本事让你取悦男人,今天爷爷们就是刁难了你这阉狗养大的小杂种又能怎地”·听了他这番话,那斗笠客却没有半分气恼的样子,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纤尘曾经见过,而此刻却有些陌生的脸——是了,是他,除了瘦了些,高了些,多了点眉梢眼底的棱角,其他的和她记忆中皆是一样一样的……单只是他的眼神,三分傲气,三分嘲讽,三分凌厉,还有一分杀意,和她记忆中那少年心- xing -的模样却是大相径庭,好像人还是那个人,但- xing -情却已完全变了。
“各位既然要好处,在下倒是有一个好提议……”那个人没有看她,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刀,那柄刀短小轻巧却极为锋利,不是寻常江湖中人用的样式,分明是缇骑佩用的绣春刀。
“以你们的项上人头,换这姑娘的- xing -命罢”·他话音方落,纤尘只见刀光一闪,一名大汉顿时身首异处,其他几个人瞬间反应过来,“你……姓谢的你竟然对本教的弟兄下此毒手”·“几位方才刁难之际,可没提过这本教弟兄的事情,更何况……”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你们都死了,也不会有人把这件事说出去。
四大家剩下的人来寻仇,也不是没有的事·”·那冀州五虎这才意识到对方竟是动真格的,纷纷亮兵刃上前·但那斗笠客却没有给他们出手的机会,他刀法了得,外加出手之际毫不犹豫,短短十数招之内,五虎中的三人又倒在了血泊之中。
尸体倒卧在狭小的破庙里,从他们被切断的颈上喷出的鲜血溅了祝纤尘一脸一身·她生平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方才站出来叫骂那汉子见此情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斗笠客也不与他客气,染血的刀横在他面前,他被逼得一路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墙角,只听那斗笠客用冷冷的语气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小的不敢……”他刚要求饶,却对上了斗笠客的眼神,顿时浑身抖作筛糠一般,“小的……小的说……小的说便是……小的方才说……说您是……仗着南宫右使撑腰……”·“不是,”斗笠客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小……小的真的不记得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小人一条生……”·他话还没有说完,刀刃便划断了他的喉管。
“你不是想知道太监教了我什么功夫吗一十二路破风刀法……特意把你留在最后,这下可看清楚了”·斗笠客说着,神色淡然地甩去刀身上的血,收入鞘中,这才回头看了看祝纤尘。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后,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却是什么也没说··祝纤尘木然地接过手帕,捏在手心里反复揉搓着,好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许久,她突然惊喜地对那斗笠客喊道:·“臭小子是你真的是你我听说了你爹的事,你把那些折磨他的人都杀了对不对东厂的人到处找你,我听卫师姐说有人在泰安镇看到过你,又听说你去行刺东厂督公,船沉了,你死在江里了……你没死,还在……还在……可是……可是……”她的声音由喜转忧,渐渐小了下来,“你这一年多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这些人叫你堂主你说你灭了衡阳四大家……你……你刚才……杀了……那五个人……”·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那个人静静地听着,伸手替她理了理乱了的发髻,拿起放在一边的斗笠。
“祝姑娘,劳烦你回月华宫后转告伶姐一声,”他说,“九月初十,我在凌云窟等她·”·· ·第二章··凌云窟位于悬崖峭壁之上,但月华宫素以轻功飘逸见长,上到凌云窟,对于苏伶而言并非难事。
祝纤尘本来坚持要和她一起上来,但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让纤尘在山下等待,自己一人只身前往·一方面,是因为谢准身为钦犯,见他的人多了毕竟是不好,而另一方面,纤尘描述的情形,又让她心中颇为不安——那时候,即使是他从潞王府出来的场合下,也是尽量避免伤人的。
她不知道他找自己过来是什么用意,但是她决心在见到谢准的时候好好问个清楚··山洞里黑压压的一片,她正欲拿火褶出来照明,却看到不远处正有微弱火光忽明忽灭。
“阿准是你吗”·她的声音在洞内泛起阵阵回音,须臾,火光亮起的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却并不是她预期中的那个人。
“伶姐为什么你也在这里”·那声音清清冷冷,好像声音的主人向来便是无悲无喜一般·及至她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先是一惊,继而心头泛起五味杂陈的情绪。
慕容续……自从神仙府向东厂告密那件事之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对方·虽说已经几乎断了往来,但一年多来,神仙府的消息也不时传到身在月华宫的她耳中。
她听说慕容续逐渐稳定了神仙府的局面,也始终拒绝和万景峰所代表的武林盟合作·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对方那时选择向东厂告密是迫不得已,换了她,她也很可能会这么做——但是她终究还是无法面对他。
身为月华宫护法,江湖上的事情她自然也得知道一二·事情刚刚发生的那段日子里,关于谢准的消息铺天盖地,却始终找不到他本人的踪迹·她四处探寻,却听到了让她难以接受的消息——去年四月十七,有人亲眼看到他上了如今已沉在江里的那艘官船。
由于沈殊的缘故,她与慕容续自幼相识,也知根知底·她不愿意像其他姐妹那般去指责他,但也没办法在见到对方之际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一切如旧·她所能做的,唯有对慕容续避而不见。
然而今天,事情却又有所不同——因为,叫她来这里的人是谢准,那个她原本以为已经葬身江底的人·他和慕容续既然有这番过节,此刻将他们二人叫来这悬崖峭壁之上,实在不知他是作何打算。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她想要探个究竟,便往光亮的方向走了几步,然而,当她刚刚踏进那间石室的时候,忽然觉得腰间一凉,随即被点了- xue -道,昏昏睡去。
·醒来之际,她发现自己手脚皆被绳索所缚·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慕容续,后者也已经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而在对方的头顶上方,是一块用细绳悬住的巨石,细绳的后方正被一团摇曳的火舌所舔舐着。
她虽然没有往自己身后看,但是从慕容续严峻的神情中,她知道自己头上多半也有类似的机关·她正在惊讶的时候,却瞥见谢准站在石室门口,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把我们弄来这里……”虽然身处险境,但慕容续的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惊慌失措,“你究竟想干什么”·“公子,到底是当了神仙府门主今非昔比了,在这种局面下也那么沉得住气,”谢准冷冷一笑,“我今日来,一来是为了见见二位故人,二来……是来寻求一件事情的真相。”
“你的身世……是我告诉东厂的·”慕容续说,“你若是想要为谢前辈报仇,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你不要为难伶姐了·”·谢准轻笑一声,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慕容续平齐,“公子,你是不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你,或者伶姐的一面之词……你们二人都知道这件事,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可以洗清嫌疑。”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慕容续问··谢准缓缓走到他身后,轻轻用手指弹了弹那根细绳,被绷得死紧的细绳不断震动着,连带那拴着的巨石也不断摇晃。
“这个机关我试了好几次了,大概能烧上半个时辰吧……今天的绳子好像比上一次细一点,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语气轻快,好像只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配合着他如今眼底挥之不去的- yin -郁之色,竟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别闹了阿准你到底想怎么样”苏伶怒道··“我可不是在胡闹……”谢准瞥了她一眼,突然冷不防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小的飞刀向她身后的细绳掷去,她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却只见那大石晃动了几下,飞刀擦过细绳,将那火舌舔舐的部位略略割开了些许。
“石头落下来之前,你们在这里好好聊聊,商量好了之后给我一个答案·要是最后还是没办法统一意见……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也许让你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他说得极是轻巧,苏伶毫不怀疑,如果他们真的没有办法给出让他满意的答案,他会放任她和慕容续被巨石砸死··“行了,我在这里呆了这些天,有点呆腻了,你们慢慢聊,半个时辰以后我来找你们。”
谢准说完,径自出了石室,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留下面面相觑的苏伶和慕容续···石室内漆黑一片,只有烧着绳子的火苗不停跳动·苏伶坐着,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知道自己于心无愧,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让慕容续明白这一点,更不知道慕容续究竟是不是问心有愧。
再说,即使凭他们两个人在这里聊清了一切,难道答案就能让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少年满意吗·对坐良久之后,黑暗中,她听到慕容续的声音··“伶姐,我没有向东厂告密。”
慕容续的语气好像不是在抵赖,也不是在辩白,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那- ri -你走后,我让人去调查聚贤庄的账册,但第三天,异之就被送回了神仙府——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我也没有·”苏伶说,“那天走后,我和卫师姐她们商量杀进聚贤庄救人的办法,苦于无人懂得奇门遁甲之术……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既然你也没有告密,我也没有,那这件事是谁做的呢”·“关于这个,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好的假设……”慕容续说,“我只能让你知道我在这件事情上问心无愧。”
“你让我知道有什么用……”苏伶苦笑道,“你得让那小子相信你·你可有什么证据”·“我没有证据,连其他的解释也没有。”
黑暗中,慕容续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伶姐,你可愿信我”·苏伶沉默了·在这件事情上,他背尽了骂名,还拒绝了武林盟的邀约,和朝廷断绝了关系。
他从来没有试图去辩白过,此时此刻是他第一次开口为自己辩解——在那个他觉得是唯一可能的嫌疑人面前·许久,她终于叹道,“你和异之,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以你的- xing -子,是不稀得去告密的,我信你。”
“我也信你·”慕容续说,“我知道你的为人·在那种情形下,你宁愿杀进聚贤庄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意向东厂告密而连累无辜的人。”
她惊呆了,不仅仅是因为慕容续准确地说出了她心中所想,也是因为在此情形下,他不仅不试图证明她的嫌疑,还说他也相信她·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担忧,“你信我,我也信你……那么拿什么去答复阿准”·“……就答复他,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慕容续说,“他说他要真相,让我们给他一个答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是要我们找出告密的人·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应该是觉得,告密的人不是我们二人之一……”他的视线落在那扇洞开的门之上,“不是吗”·“辛辛苦苦把你们叫来,布置了这么久,却被一眼看穿了……真没意思。”
谢准走到他身边,一刀挑断了他身上的绳子,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沮丧,“凶丫头,出来吧·”·“臭小子不许叫我凶丫头”祝纤尘狠狠剜了他一眼,奔过去帮苏伶解开绳子。
苏伶错愕地看着他们,“纤尘……你……知道这件事”·“一开始不知道,”祝纤尘说,“你走了以后,谢公子突然找到我,说有事要我帮忙,我才知道的。”
“你……你也帮着他这样胡闹”·“他给我看了那块大石头,又以救命之恩苦苦相逼,我也只好答应了……”祝纤尘边说边放下了苏伶头顶那块石头,二人这才发现那石头看起来虽大,却着实分量不重。
祝纤尘一个小姑娘,竟然也抬举自如··“什么救命之恩,你明明是好奇想看看公子惊慌失措的样子……”谢准委屈地说··慕容续站起身,脸上仍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眼底却罕见地隐现笑意,“让你们失望了。”
“说起来……”祝纤尘看了慕容续一眼,惭愧地开口道,“我还欠门主一句道歉……谢公子刚才与我说不是你们二人之一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天下人都那样认为,何止你一个……而我何尝不是误会了伶姐,直到今天相对而谈及此事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慕容续叹道,“所幸……有人明白了过来,设了这个局,否则,我和伶姐只怕终身难以坐下来将此事说清楚·”·“你……”苏伶惊讶得目瞪口呆,“阿准,刚才的事情是你设的局你……我刚才,还真的以为你打算置我们于死地……你这混小子……”她心中惊喜交加,竟是说不出话来。
·“伶姐……对不起,刚才骗了你·”·她定定地凝视着谢准,在人群之中若是突然遇见对方,只怕她是不一定认得出来的,因为他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也只是哽咽着说了句“回来就好”,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对了,谢公子,你既然已经知道不是师姐和门主,那么你是不是知道究竟是谁告的密”祝纤尘问··“不敢说确信,我心里大概有一个答案……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谢准摇摇头,“我不打算去找那个人,我现在毕竟是森罗教的人,出来太久的话,教中难免有人搬弄是非……不过,有一个人却是非见不可,公子,你能安排吗”·慕容续自然知道他话中所指,折扇一展,眼神严峻了起来,“下山之后,你扮做我的随从,跟我回金陵。”
 ·第三章··沈殊试着挪动身体,但四肢依然毫无知觉,连一根手指也不听他的指挥·他尝试了几次,终于还是放弃了··身在神仙府,无论如何不会少他这废人一口饭吃,也不至于自生自灭,但是对于他来说,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或许还不如当初死在聚贤庄。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多次求慕容续杀了自己·但他最终还是作罢了,因为慕容续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句话··“你要让我后半辈子都背负着亲手杀死心爱之人的- yin -影活下去吗”·死不容易,但这样活着却比死了更加艰难。
他的饮食起居,乃至于翻个身都需要他人照料,这对于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来说是无比残酷的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或许是某种补偿,身体瘫痪之后,他于听声辨位之术却是有所长进,外面来的一个应该就是慕容续,而另一个,是一个轻功很高的人……·“沈大哥”·他吃了一惊,却没办法坐起来,僵沉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将他的视线往下拉。
门开了,慕容续进来,见他这样知他想要起身,便替他支起身子,靠在软榻上··“异之,你看我带了谁来了·”慕容续柔声说··“阿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只是个和谢准模样十分相似的人而已——谢准脸上并没有他所熟悉的那副漫不经心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略带沉郁的眼神,但那呼唤他的声音却毫无疑问正是他记忆里那个少年。
身在神仙府,江湖上的动向想要打听,自然是打听得到的·他听说了谢英的死讯,也听说了谢准行刺东厂督主的事情·当那艘船沉入江底的消息传来之时,他的心也仿佛跟着沉到了谷底……·他不知道谢准是如何从那艘船上逃生的,而这一年多之间他又在哪里,如何度过。
他只知道此刻对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听说了……你不能动了……”谢准蹲下身,看着那个在他心中宛如兄长一样,曾几何时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僵卧的身影,突然心头一酸,落下泪来,“对不起……你那时候嘱托我的事情,我没能做到……连那本账册也都落到了督公手里……那是你拼了命换来的……我……”·“说这些干什么……”沈殊注视着面前那个少年,一瞬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想过,再度相逢本身也能成为一件万幸的事,但在二人均经历了几番生死之后,他却实实在在感觉,如今这样便已足够让他喜出望外··这便够了……乱世之下,苟全- xing -命已是夫复何求。
“说好了回来要教你奇门遁甲之术,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他说,“让我好等·”·谢准一怔,及至看到沈殊温和而带着笑意的眼神,虽然心中还是有几分难过,但终究还是宽慰了些,“等你好了之后,我一定要缠着你教……我在凉州遇见过阿青哥哥,他说他正在寻找治好你的法子……”·“说起这个……他们这几个月去了哪里”慕容续问,“最后一次听说他们的消息是半年以前,有人看见他们在阳关……在那以后,那两个人就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他们去西域了,森罗教里最近有些不太平……”谢准站起身,“说起来,我明天就得回去了,在神仙府呆久了难免会给你们引来事端。
武林盟在那件事情以后,就一直盯着想要找个借口收拾神仙府,公子,务必小心为上·”·“那是自然·”慕容续说,“凭万大侠的为人,必然已经对我恨之入骨……我自会小心不让他抓住把柄,放心。”
“对了……”谢准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一件事,不知道对于你来说有没有用·姓万的这几年被废了武功,在需要抛头露面的时候,一直都是邵师假扮成他替他撑场子。
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一定是他自己出面的……就是君山武林大会·”·“十一月初三”慕容续眼神一动,“你如何能确定”·“十一月初一是邵师亡妻的祭日,那一天他一定会赶回昆仑祭奠,所以,”谢准说,“十一月初三那天在君山出现的,不出所料应该是万景峰本人。”
·见有客人来了,杂货店老板娘起身接待,熟练地用西域话和对方讨价还价之后,她收了钱,身边的杂货店老板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包好,递给了那客人··约摸四年前,远离中原的西域小镇上来了一对夫妻,男的是汉人,女的是西域人。
夫妻俩很快便与镇上的人熟络起来,在镇子上开了间杂货店·两人都不怎么和人聊起他们的过去,偶尔说起,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上那么几句,久而久之,镇上的人也都习惯了他们这样,毕竟除了这一点,两人的行为举止都和普通的恩爱夫妇无异,平日里待人也是和和气气,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毕竟,不说也没什么,没有人会憋着一门心思地专程去打探别人的过往···前前后后来了几拨客人,很快就到了日沉时分·西域的傍晚比之中原更为寒冷,男人站起身,给妻子披上皮袄,便开始收拾起店内的东西准备打烊。
这时,他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当地语言的高呼声·看到妻子突然警觉起来的眼神,他察觉到了情况的异样·“娘子,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遇上了马贼听声音,是在镇子口,”女人说着,站起身来,“过去看看……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你……”男人有些担忧地瞥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但她神情坚毅,他最终还是没有坚持,提起墙角的砍刀,随她一起出了门·两人轻脚健步,不一会就赶到了目的地。
在那里,一群手持马刀的强盗正挨家挨户地掳掠着值钱的东西,一些跑得慢的村民已经成了他们的俘虏·见此情形,女人用西域话高声喊了一句,不料,对方却没有什么反应。
“住手”她再度高喊道·这一回,那些强盗齐刷刷地回过头来·见对方只是个模样普通的女人,强盗眼中露出轻蔑之色,“老老实实呆着,别多管闲事一会就轮到你了”·“他妈的,原来是中原人……你们这帮杂碎,真丢了我们中原人的脸”男人说着,手里的砍刀已经挥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强盗,他拿的不过是寻常砍刀,但使刀的招式却一望便知是练家子。
只三两下,对方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余的强盗见状,也不顾什么一对一的江湖规矩,纷纷持刀冲了上来,却见那男人不慌不忙,那柄看似沉重的砍刀指东打西,轮转如飞,竟似生在手里的一般。
十来个人一哄而上,却根本攻不到他近前·强盗头子看得真切,暗中和手下的一个斥候耳语了几句,那斥候得令而去·强盗头子站了出来,向那男人拱了拱手。
·“阁下也是中原人我看阁下这套刀法着实精妙,不知是师承何门何派”·“关你什么事”男人只觉得他的话问得好笑,“你们当强盗的不打家劫舍,倒问起别人的门派来了”·“实不相瞒,在下方才目睹阁下的身手,仰慕之至,有心想要结交一番……”强盗头子谦恭地俯下身去,突然冷不丁从他压在下面的左手中掷出一枚金钱镖,说时迟那时快,一直站在边上的那个女人顺手拿起身边水果摊上散落的一颗葡萄,凌空一扔,那金钱镖竟不偏不倚地插在那颗葡萄上,被打落在地。
男人趁此机会,砍刀直取他下盘,刀背一砸便将他打翻在地,刀尖指在他鼻梁前方,吓得那强盗头子魂飞魄散··“还不快给我滚出镇子”男人怒喝道。
但他话音未落,十几骑人马突然从四面八方冲出,将他们夫妻俩团团围在当中·那些人身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男人见此情形,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将妻子护在身后。
“你们是谁”女人声音沉着,问道··“云护法真是贵人多忘事,莫不是离开森罗教太久了,都忘了玄武堂这身装束了”领头的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忘了也没关系,护法总该认得这黄泉阵吧”·“呵,”大敌当前,那女人却不屑地笑了一声,“殷啸天当年从教众里挑了十几个勇武好斗不晓事的让他们服下丹药,变成没有知觉只知打斗的活死人……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是专爱用这些歪门邪道的法子,竟没一点长进。”
“放肆胆敢直呼教主名讳”领头那人闻言大怒,“你们叛教私逃,森罗教岂能容你们你二人当年假死骗过教中,逍遥自在了那么些年,如今,也是该伏诛的时候了”·那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女人微微笑了笑,“那也得你们有这等手段才行。”
话音方落,她袖中忽然伸出一段织锦缎带,向马上坐着那领头的面门直逼而来·看似柔软的缎带在她内劲之下,运转间竟带上了破风之声,那领头的慌忙翻身下马,缎带擦着他脸颊划过,冷不防在脸上割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回头看时,只见缰绳已被割断,受了惊吓的马匹失去了缰绳的束缚,拼命向圈外冲去··那十来个人形成的包围圈在这番冲击之下纷纷散开,连带着他们各自的坐骑也不受控制,躁动起来。
但那些玄武堂教众训练有素,见此情形,当即下了马,各自亮出兵器·与此同时,男人手心里暗自运劲,只见那柄普普通通的砍刀表面忽然生出裂纹,紧接着,表面那层铁皮忽然一下子碎成了粉末,露出了一柄通体赤红的大刀。
“炙炎魔刀”领头的心里一惊,脱口而出··“没想到……”男人苦笑道,“才过了四年,这把刀就又要重现江湖了。”
那些玄武堂教众和那夫妇二人对峙着,谁也不敢先轻举妄动·于那些玄武堂教众而言,对方毕竟是曾经赫赫有名的护法尊者,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但那夫妇二人也深知黄泉阵的厉害——那些教众本来就是好勇斗狠之辈,常年习练之下配合少有破绽,再加上不知疼痛,一时半会实在是难以攻破,故此也不敢轻敌。
正在他们双方僵持之际,他们身后的集市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那匹受了惊的马一路狂奔横冲直撞,沿途撞翻了好几个村民,正当那匹马作势要继续向前疾驰之际,一个人忽然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他缰绳一紧,那匹马长嘶一声,前蹄距离被撞倒的村民近在咫尺之际,突然悬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他策马转身,那匹方才还横冲直撞的马竟温驯地由他驱驰··“真是匹大宛良驹……可惜了,主人不怎么样·”马背上那人说着,那双写满不羁的异色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爆碳,小云儿,你们可真能躲。”
 ·第四章··“元廷秀”男人看清楚了来者的样貌,又惊又喜道,“你怎么也来了这里”·元廷秀还没答话,只见人群中,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急匆匆跑了过来,“师兄……等等我。”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夫妇中的女子看见了他,脱口而出,“陆公子”··出乎她意料的是,年轻人脸上现出愕然的神情,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若是如此,也便罢了,因为时隔四年,而她现在的模样也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然而,他的行为举止却又着实让她觉得有些异样,那与她记忆中的却是大相径庭,竟像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那年轻人怔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你们……你们便是庞大哥和庞夫人师兄,现在怎么办”·“黄泉阵……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教主也真拿得出手……”元廷秀打量着围在那对夫妇周围的十余个森罗教众,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转眼间,他长枪不知何时已握在了手里。
“阿青,你先退后,待我料理了这黄泉阵再与他们二人叙旧·”·——愗善元氏,勇武冠绝西域诸国,弓马娴熟……尤擅枪法··那十余名教众见状,各自退后聚拢到一起,隔在他和那对夫妇之间。
这十余人使用的兵器长短各异,互相配合回护,首尾呼应攻势连绵不绝·再加上各自皆为武功高强之辈,便是武林高手也不免困死在阵中·但他却压根不看那阵势,单只笑道,“别人在马上,你们却聚拢在一块,哪有这种道理”·话音未落,他策马冲向那黄泉阵,仗着兵器长度的优势,看准时机,一枪刺中了那列在黄泉阵中心的教众心窝。
黄泉阵阵中一人正是其中的阵眼,也是这阵法配合的核心所在·那些教众毕竟没见过这等阵势,当下方寸大乱,也不知如何应变·领头的见状,慌忙命令道:“散开都散开兑位和巽位上前,攻马腿”·“你就是玄武堂堂主我记得以前是另一个人……哦对了,他被人告发是叛教,被乱棍打死了。
你倒是有点眼力,难怪殷啸天让你来领这黄泉阵……只不过,”元廷秀嗤之以鼻,“临敌之际,你却发号施令,把后手都露了出来……那就很不好了。”
黄泉阵虽然厉害,但毕竟没有与骑在马上的对手对战的经验,更何况懋善贵族自幼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组黄泉阵的教众皆是没有知觉的活死人,勇武有余,却难以想到随机应变之法。
那玄武堂堂主虽知阵前让对手听见了安排不好,但是不说的话,这些教众乱作一团,无异于是任人宰割,两害相衡,只能让对方听一耳朵了·毕竟,那些教众武功高强,安排被听去了,对方也未必来得及应变。
·但他们今天的对手显然不在此列,阵势散了开去,他出手更是无所顾忌,一连将那黄泉阵中的几个要害位置一一击破·兑位和巽位是长兵器的位置,正欲攻马腿之际,元廷秀却已翻身下马杀至他们近前,枪尖一挑将那兑位教众刺死,跟着枪杆一扫,将那巽位教众打倒在地。
剩余的人见阵势已破,已经无心再战,也一一被那夫妇二人制服··那玄武堂堂主还没回过神来,便看到元廷秀站在自己面前,染血的枪尖指在距离他面门不过几寸的地方,仿佛面前那个人一不高兴就能把他扎个透心凉。
“你……你是谁”他颤声问道··“出来日子久了,殷啸天这些年来提拔了不少新人,你们看我,我看你们都有些面生了……”元廷秀收起长枪,笑道,“今天故人相逢,我也不想多杀人,你走吧,替我向教主传个话……就说,有人来找他算白虹山庄那笔账了。”
“是……是……”·那玄武堂堂主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见对方愿意放自己一条生路,生怕他改变主意似地飞快离去·见那人走了,陆玄青迎了上去,“他回去一定会禀报教中,这样子……是不是放虎归山了”·“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欠考虑,算了,下次遇上再收拾吧。”
元廷秀沉吟片刻,决定暂时不去管烦心的事情,转身望向那夫妇二人,“你们倒是会过逍遥日子……小云儿腰还粗了不少,想当年你可是教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他与那二人相熟,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云无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见此情形,陆玄青叹了口气:·“师兄,庞夫人是有身孕了·”··甘冽的葡萄美酒当前,烦心的事情暂时被抛在脑后了,更何况元廷秀向来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 xing -子。
杂货店里虽小,多两个人落脚的地方也还是有的,在人迹罕至风沙漫天的西域餐风露宿了几个月,能有这么个像样的地方住一晚上,于他而言已经是夫复何求·更何况,还有故人重逢的喜悦。
“你行啊……教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就这么被你拐来成了家·”他不由分说地给庞正熙满上,“来来来,小云儿不能喝,你来干了这一杯。”
庞正熙却不像他那般兴致高亢,虽是干了,但神色中却满是忧虑,“只可惜,现在教里的人找来了……恐怕她又要跟着我颠沛流离了·”·出了这样的事情,镇子上自然是不能多呆,夫妇二人商议着准备另寻他处安身。
只不过两人都知道,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既然自己假死的事情被发现,以森罗教的势力,总是能找到的··“你们准备去哪里落脚龟兹莎车还是更远”元廷秀问。
“都不安全,森罗教在西域诸国的势力很大,那些小国的王室兴废,或多或少都要看教中的意思,只能躲一日算一日吧·”庞正熙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护得他们母子平安。”
“既然这样,”一直在边上静静听着的陆玄青突然开口道,“二位不如与我们一同回中原吧”·“回中原”庞正熙有些惊讶,“中原武林……”·“这倒未必不是个办法,”云无忧说,“与其被西域诸国动用举国之力追杀,倒不如回中原去……中原虽然也不太平,但是毕竟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周旋于其中,或许反倒可以平安无事。”
“二位与师兄皆是叛出森罗教之身,在一块齐心协力,总比分散开来让对方各个击破的好……”陆玄青说,“更何况,夫人有孕在身,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也一定会尽力保护夫人。”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底气,因为他刚刚已经见识过了云无忧的身手,真的临敌之际,谁保护谁还实在是未知之数·但她既然身怀六甲,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需要额外小心对待的存在,无论她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武功高强,腹中的小生命却是一样的。
云无忧听他语气中似有自卑之意,再联想到他傍晚时分在集市上的表现,不禁有些愕然,“陆公子……你样子不对,我们走后,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一问之下,元廷秀神色一变,倒酒的动作停了下来。
夫妇二人察觉到气氛不对,庞正熙正欲说些什么将话题岔开之际,却听得陆玄青坦率地答道:“在下如今武功全失,以前的事情也都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实不相瞒,若不是来之前师兄跟我提过,我是记不得二位的名讳的。”
“什么”云无忧惊讶得目瞪口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难怪你……你那时候……”·“不记得了,”陆玄青看到她这样的反应,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不过往后夫人如果与我们同行,有的是时间慢慢告诉我从前的事。”
夫妇二人心中的震惊久久难以平复,好半天,庞正熙喃喃自语道,“你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你那时候在教中医治了那么多人,从没受过他们半分钱财……唯一要东西的一次,也只是让我去山下替你买一把刻刀……”·他原本只是无心一说,但元廷秀听了却神色一凛,一把抓过陆玄青的手,找到了左手无名指指尖上那道印记犹在的划痕,“这道伤是刻刀划的”他那时发现陆玄青手上有划痕,但询问之下,对方却丝毫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现在看来,原因应该就是这个。
“他当时让你买的是什么样的刻刀有没有说是干什么的”·“就是普通的刻刀,手艺人用来雕花的那种……也没说是干什么,不过那把刀很小,我当时还寻思着这么小的刻刀,看东西很费功夫吧……”庞正熙不明就里地回答,“怎么了那刻刀有什么奇怪的”·“阿青,我记得你那时候写了很多方子,但是后来收拾屋子的时候,没看你把那些纸藏起来……你那时候,肯定是已经记在别的地方了吧,”元廷秀说,“那些东西你看得很重,你总想着要让我一起离开森罗教,所以一定是记在随身带着的地方,你随身能带的东西也不多……”·陆玄青的一切,他都再清楚不过了……无论是现在,还是失忆之前。
他将手伸进陆玄青腰带中,抽出那柄绕指剑,剑身上光洁如新,连一道划痕也没有,但抓握之处却被布条紧紧缠着·他缓缓解开剑柄上的布条,层层叠叠的布条落下,露出了金属粗糙的表面,粗看之下像是花纹一般,但仔细分辨却不难看出,那花纹竟是一个个细小的汉字组成的。
他把绕指剑递还给对方,陆玄青有些恍惚地接了过去,瞥了一眼,眼神一下子就变了,站起身来,凑近了蜡烛,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字··“‘云蛇散,中毒之人食欲不振,面色发黑,手臂内侧有红色肿块状如蛇身,以散利消滞千金方煎水服之,早晚各一,五日可解’……还有……‘万蛊噬心大法’……”·听到这个名字,元廷秀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凑到他边上,但那些小字莫说他看不清,就算看清了也认不出来,“上面可有写过解法”·“写了……师兄你让让,你挡着光了,”陆玄青转了转剑身,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这里还有……‘于昆仑见一异术,经脉寸断之人,以蛊施于全身,并以金针刺之,第一日于天府,曲池,孔最施针,第二日于中枢,命门,气海施针,第三日于风室,付阳,血海施针而通阳蹻,- yin -蹻二脉,此法以毒攻毒,极是凶险,需因伤势择良法施之,非熟谙蛊术后不可妄加模仿,切记……’”·“什么意思”元廷秀问。
“赶快回中原”陆玄青放下剑,“师兄,去金陵神仙府”·· ·第五章··“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万福金安,属下已完成任务,特来向教主覆命……”·从东厂里出来,这些话,谢准说得比一般人都要顺口许多——他向来从善如流,既然殷啸天爱听而他说起来又不费什么事,那么他自然也乐得多说几句。
毕竟,在嘴上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和保持内心的蔑视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矛盾··不需要受到南宫的态度影响,一直以来,他打从心眼里讨厌这样的人··第一眼看到殷啸天之际,对方的态度客气得很,认为是礼贤下士也不为过……如果他没有听说过元廷秀的事情,也没有见过那天白虹山庄燃起的火光的话。
他何等聪明,自然不难察觉到森罗教里这些年来的种种告密和清洗,皆是在殷啸天的默许乃至授意之下进行,仿佛在这种生杀予夺的过程中,那个人能够暂时忘却由于手下人才济济而带来的威胁感。
对方此时对他客客气气,无非只是因为他在对方眼里暂时还不是一个威胁,乃至于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罢了,如果自己哪天成为了眼中钉,只怕对方的手段不会比对待元廷秀的时候温和多少。
他除了森罗教无处可去,也没有叛教的打算,但这样的气氛着实令他如本能一般感到压抑··玉座上,殷啸天静静听着他叙述前因后果,及至听完,微微一笑道,“甚好,果然是办事得力,南宫没有看错人。”
“圣教主谬赞·”·他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算是南宫手下的人,以他在教中的职级,是没有机会绕过右使向教主直接禀报的,但他一回昆仑,便被告知对方召他前来。
他知道,那必定不是为了听他多说几句恭维话的···“对了,谢堂主……你既从衡阳回来,可知去衡阳灭四大家的冀州五虎下落两个月前,他们与教中失联了,你可知他们现在何处”·——果然没有那么轻易过关。
他心里想着,冷静地回答道,“回禀圣教主,属下与五位英雄分头行动,并未遇上他们,在衡阳时虽略有耳闻,毕竟无缘得见·若是教主忧心那五位英雄下落不明,属下愿前去调查,任听教主差遣。”
“英雄……哈哈哈,”殷啸天的眼神似乎看透了他心底想法,“只怕在谢堂主心中,当世可被称作英雄之辈屈指可数,又何必过多客套呢”·“圣教主教训得极是,圣教主神功盖世,文韬武略,当世无人能及,若是称那五人为英雄,岂不是让那五人与圣教主比肩实是不妥。”
他一脸诚惶诚恐,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竟是没有一点内心不适的地方··殷啸天的神情让他确信对方确实很喜欢这样的话,但是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在你心中,当世英雄除了本座,应该还有一人吧要说神功盖世文韬武略,南宫右使不也是如此”·——原来是在这里藏着机锋,南宫啊南宫,今天只好让你委屈一下了。
“南宫右使的确是才智过人不假,但他自视甚高又任- xing -妄为,与教主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实是难以相提并论·”他说得很是诚恳,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不算是冤枉了对方。
殷啸天笑了笑,不置可否·“虽说如此,南宫此人端的是世所罕见之辈……但在本座看来,你假以时日,必定不逊于他·”·“……教主今天召属下前来,是有什么差使吧”·他见对方说话迂回曲折,便干脆挑明了这件事。
果不其然,对方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一个机灵的小子,本座今日召你前来,确实是有一件事想要让你去做……谢堂主,令尊当年为东厂督主所构陷,死于非命之事,你可还记得”·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记得。”
“你难道不想替令尊报仇吗”殷啸天的语气令人颇为玩味,“本座听说,你曾去行刺东厂督主失败……若是有个机会可以扳倒东厂督主,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他仔仔细细端详着殷啸天的神色,沉思良久,开口道,“确实,扳倒督公于属下而言是大仇得报,而于百姓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是,属下难以做到。”
“哦”殷啸天眼神一动,“是不能,还是不愿”·“二者皆是·”他说,“督公自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随侍左右,二十余年来,深得皇上信任。
况且督公此人工于心计,虽然做了很多为害百姓祸害朝廷之事,但事事皆是出于皇上的命令·若是教主命属下前去行刺,或可做到,但教主说的是扳倒,这便有些困难了……只要皇上在位一日,扳倒督公便几乎不可能。
此一项,是为不能·”·“说得也是,”殷啸天问,“那……为何你又不愿呢”·“恕属下直言……教主想要扳倒督公,并不是出于为朝廷除一祸害的考虑。
昔日在洪都之时,潞王对我的底细知道得清清楚楚,那必不是他自己在东厂的眼线,而是教中派去的卧底……”谢准说,“那日我去洪都之事,东厂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督公只要攀住皇上这棵大树即可保住荣华富贵,断然是不会做教主的眼线的,那么剩下来的几个人中,爹是不会出卖我的,樊顺和高隆已死,只有唯一一个可能的人……那个人,在督公被扳倒之后,顺理成章地便是下一任东厂督主。
教主的目的,不是为了扳倒督公,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彻底掌握东厂”·“本教的眼线掌握东厂……”殷啸天的语气耐人寻味地上扬了起来,“为何竟会让谢堂主不愿为此事”·“本教在西域诸国之中颇具威望……但那些势力,却并不是教主能完完全全把控的。
本教壮大之际,教主和南宫右使皆是先教主部众·随后先教主身故,将位置传于教主,但是教主在西域却并没有自己的势力……非但如此,六指琴魔在西域多年,身兼数国国师,他过世后,西域诸国比起教主,更加认可白虹山庄的传人……教主对本教在西域的势力把控之弱,和南宫根本无法抗衡。
若是对南宫动手,对方背水一战之下,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唯一的方法,是启用很久以前就埋伏在东厂的那个人……通过他,掌握朝廷的势力·”他注视着殷啸天,平静地说,“此事若成,东厂的那个人站稳脚跟,下一步,教主就打算清算南宫了……所以,我是不会去做这件事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殷啸天听他说完,却并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这样的平静反倒让他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开始意识到那个他方才忽略的问题——教中上上下下皆知他和南宫的关系,为什么教主却还是要提出这件毫无疑问会被拒绝的差使这时,只听玉座上那人道,“谢准……你可知本座今天为何绕开右使而单独召你前来”·他知道,此刻已是图穷匕见之际。
“属下不知,还望教主明示·”·“你确实很聪明,但是有一件事你却不知道·先教主所收的部众,皆非什么良善之辈……叛出本教的元左使,他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殷啸天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那你可曾听说过南宫在成为先教主部众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他心知对方来者不善,为了缓解心里的紧张,故意插科打诨道,“江洋大盗杀人如麻元左使灭了兰氏全族,教主难不成是想说南宫做过类似的事”·“约摸十八年前,朝廷里曾经发生过一桩谋反案……这件事,你可有耳闻”··他想起来了,“是凉国公那件案子”·在东厂里度过的童年岁月里,那些大人偶尔闲聊的事情他或多或少也都有所耳闻——那是一件波及面极广的大案子,上至凉国公和一干一二品大员,下至平民百姓都被卷入此案,前前后后被株连的人不计其数,光是最后被处死的便有一万余人……可是,殷啸天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呢·“不错,”殷啸天说,“那桩案子的起因是由于凉国公的家奴告发,那个家奴因为告发有功而未被株连,但在那之后不久,此人便从世界上消失了,八个月之后,有人在凉州发现了他的尸体,你猜……那个人是为什么死的”·那件事情他也听说过,此刻被殷啸天问了,便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他早已想到的答案:“区区一个家奴,如何能知道主人谋反的大事必定是受人指使,然后又被杀人灭口。”
“你说得没错……”殷啸天脸上露出一丝仿佛猫捉老鼠一般的微笑,“那个人死的时候心脉震断,七窍流血,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本座觉得,你应该对这种武功不陌生吧。”
“那是……无形琴音……”·他虽然明知对方有意要动摇他的情绪,却还是无可避免地为这件事情所震惊·一万余人的- xing -命,起因却仅仅只是家奴不经意间的告发……不,那并不是一桩偶然发生的事情,株连这样大的案子,朝廷要定案必然是证据确凿,也少不了皇帝的授意,能够从容地将千丝万缕的线索安排妥当的那个人……·“算无遗策”。
这正是森罗教中对他的形容··“教主对我说这些……”他竭力忍住内心的波动问,“总不见得只是想让我知道南宫右使是个什么样的人吧……”·“当然不是。”
殷啸天故意停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凉国公的姻亲,当时也在株连之列……那个人名叫夏北异,时任礼部左侍郎·”·“夏……”·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殷啸天喊他来的目的,却已经无力去多想了·朝廷的瓜蔓抄……他是知道的,他已经数次见过那样的情形··尸山血海之下,当年的那个少年终于完成了对害死父亲的那个人的复仇——以其他一万多名无辜之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也以他的一生作为代价··还在襁褓之中便碰上了满门抄斩,虽逢大赦而不能免罪·一辈子的东躲西藏,一辈子的颠沛流离··这便是对方留给他的命运。
“只不过是一个家奴被无形琴音所杀……说明不了什么……”他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心中却涌起一股绝望·他之前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件事,现在细想起来,那强烈的个人风格,实在是太像那个人能够做出来的……虽说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但事情本身就已经难以让他再说服自己不相信是对方所为——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能够做出这件事的人了……·“他当年曾在先教主面前亲口承认过,”殷啸天的回答仿佛是钉在棺材上的最后一根钉子,“他说过……关于此事,他罪孽深重。”
·世界好像一瞬间寂静了,只有殷啸天冷酷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本教左使之位尚且空悬……本座亦无子嗣,百年之后,教主之位也要有人接手。
你这样的人,难道甘心一辈子过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屈居于南宫手下做一个禁脔吗”·“不要再说了”情急之下,他顾不得对教主的礼数,喝道。
殷啸天依言停下了话语,但眼中却露出了- yin -险之色·他知道,那是因为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教主说的事情……请容属下再想想。”
他说完,也不再重复那套请安告退的客套作派,匆匆离开了那里··落荒而逃……··琴声突然停了下来,他从沉思中回过神,发现南宫正望向自己。
他有些心虚地侧过头去,试图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眼神中的犹疑……但他知道,这些蛛丝马迹是瞒不过对方的··“今天……你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听到南宫说··“有吗”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反问,手上不自觉地玩弄着桌布的一角,这是他紧张时常有的小动作·南宫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可是因为今天被教主召见之事”·“都说了没事……”他再度否认。
南宫看出他不愿意多谈,便也没有再问,自顾自地收起了琴··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思虑再三,终于问道,“你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应该要告诉我的事”·“什么样的事情”·“类似于元大哥的那种……为了报仇牵连无辜……之类的。”
南宫思索了一会儿,好像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似的··“没有·”·这个回答宛如兜头一盆冷水一般让他浑身一凛,那么久的朝夕相处之下,他自然读得出那一刻的犹疑意味着什么。
许是南宫注意到他样子不对,伸出手来想要碰他,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南宫怔住了,他也怔住了,四目相对间,他分明看到对方眼底闪过的失落·那眼神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和痛苦的情绪,他站起身来,主动勾住了对方。
“过几日我还要出去一趟,所以今天……就让我任- xing -一次吧·”·他不知道那是对对方说的,还是想要说给自己听的····又一阵战栗,他喘息着抬起视线,无力地凝望着面前那个人。
沉浸在情欲之中能够暂时忘掉内心的煎熬,但当高潮褪去之后,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就会再度浮现出来——他在京城里的时候曾经见过的斩首弃市,西市前那刺目的血迹,妇孺无济于事的恸哭,和那一批批悬挂在城楼上腐烂得只剩白骨的头颅……·南宫准备起身,察觉到身边的温度就要离开自己,他慌忙抓住了对方的手。
南宫停下来,语气有些无奈:“你这样我没有办法替你收拾·”·“好冷……”他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流下泪来,“别走,我想要你……”·对方似乎对于他难得的主动感到十分意外,却也不打算多问什么,只是依言重新回到他身边。
南海沉水香的气味钻入鼻息,让他有些恍惚··“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出去”·“你若是想说,又何必问……”南宫说,“你若不想说,便是有你自己的秘密。”
此时此刻,他倒是宁愿对方多问几句,那样便可让他在应付盘问的过程中对他准备做的事情下定决心——但他知道,对方是不会那样做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要他不开口,南宫就不会轻易介入到他的事情当中。
好像是为了做点什么压抑脑海中的那些意象一般,他重又挑逗起对方,在他的动作之下,刚刚释放过的身体渐渐也有些把持不住了·“今天究竟是怎么了”·“马上就要走了……”他喉头一梗,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恐怕要有一阵子见不到了不是吗”·见他眼眶泛红,南宫温言安慰道,“好吧……依你便是。”
已经经历了一度欢好的身体轻易地便接受了进入,那是南宫难得会表现出对他的控制欲的事情,偏生在这段日子里他的一切种种又被对方摸了个清清楚楚·纵使他心事重重,却也在那样的刺激下无可抑制地变作了情欲的奴隶。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呢·即使是亲口承认,于他而言也是原谅对方的一个借口,但就连这个借口也不可能找到了·不知是因为那刺激太过强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意识模糊前的那一刻,他靠在对方肩头,哭得像个泪人。
· ·第六章··十一月初三,君山,大雨··“各位掌门今日齐聚一堂,武林盟蓬荜生辉·”·雨滴敲打着门外的石阶,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万景峰说着,打量着在座的人,见那一袭红衣的窈窕身影此刻正一脸不甘愿地坐在席内,低头没有看他,心中暗自得意··——这下子,就只剩神仙府一家了。
去年的君山大会,月华宫没有来,托称掌门已故,现任掌门尚且未定,因此没有人选前来参加君山大会·对此,他自然明白那个中的蹊跷——苏伶心直口快,月华宫上上下下,只怕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但是月华宫的这个理由是如此顺理成章,武林盟表面上也只得客客气气表示无妨··相比之下,神仙府门主人选毫无疑义,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说辞——而事实上,慕容续也压根不打算给一个面子上过得去的说法。
“因有父丧在身,无法宴饮·”·他仿佛是料定武林盟知道这一句答复背后的意思·神仙府向来守礼甚严,他这样的理由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有些迂腐的孝道。
然而,万景峰却明明白白听出了那背后的示威··——那面冷心也冷的慕容门主,竟是一点都不给他下台阶的机会……·平心而论,他也未尝想要做出这些事。
毒杀所有门派掌门人,原是森罗教的授意·他明知道对方此举是为了在武林之中掀起恐慌,但是在人屋檐下岂敢不低头,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杨洪将那云蛇散下在当天的饭食中。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各门各派中或多或少,都有质疑的声音·但是出于种种原因,这些声音又都被按了下去·毕竟,任何人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对方又是朝廷授了官衔的武林盟主,谁也不好贸然出面指证。
就连那天已经和他撕破脸的苏伶也不能·去年武林盟的寿宴上,月华宫人虽未到,却也不得不备一份寿礼送来·女子行走江湖本就有劣势,对于皆为女子的月华宫来说,武林盟是一个得罪不起的对象。
而如今,这世上唯一知道事情前因后果的杨洪也死了,死无对证,去了他的心头大患……这件事,以后便再无证据了··他正欲再说几句,突然有一个下人匆匆进来禀报:“盟主,外面有人求见。”
“求见便见就是了,你这般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训斥道··“因为那求见的人是……”·下人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踏进了大厅。
外面下着大雨,但他身上却没有淋- shi -一星半点,也丝毫看不出冒雨赶来的狼狈之色·那年轻人虽然锦衣华服,但却一身缟素,开口说话之际,声音同他的神情一样清清冷冷:·“神仙府慕容续,求见武林盟主。”
·天色- yin -沉沉的,仿佛是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兆头,一道惊雷划破了天际·慕容续站在那里,神色淡然··他未经通传完就进了来,事出突然,在座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苏伶更是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万景峰定了定神,道:“慕容门主来此,实乃万某的荣幸……只是之前门主曾称自己居丧期间不能宴饮,现在这是……改变主意了”·“居丧期间,的确不便宴饮,”慕容续说,“但是居丧期间报仇,却是最适合不过了。”
此言一出,万景峰心知来者不善,但脸上却作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频频点头,“报仇雪恨,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没想到门主竟也是这般- xing -情中人……这么说,门主今天,是来复仇的所为何事”··“在下今天正是来复仇的,”慕容续平静地说出了那个他最为恐惧的答案,“为了先父为人所害,死于非命之事。”
他一惊,按捺住内心的忐忑,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么说,害死老门主的人,此刻就在这里”·“正是·”·满座哗然,而慕容续的语气不疾不徐,好像是在回答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苏伶在座席里,不由得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这次,她本也是打算继续以掌门之位空悬的托辞拒绝前来的·以她的- xing -子,实在是难以心平气和地与她明知是害死宫主的人客套。
然而,慕容续却托人给她带了话,让她这次务必要前来·因此,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坐在这里和武林盟的人假意客套··——子继到底是有什么打算……·“哦那么那个害死老门主的人……是谁”·隔着几张桌子,苏伶看到万景峰的脸抽动了一下,仿佛是正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一般。
慕容续越是平静,万景峰就越是感到忐忑·虽然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的证据存世,但是对方毕竟是神仙府,谁知道会不会拿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证据出来呢·“那个人……二十年前以混元神掌扬名于世,是武林盟头把交椅,当朝六品官,人称‘仁义无双’……那个人就是你,万景峰万大侠。”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他此言一出,大厅里立刻沸腾起来·一时间,满座宾客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大厅顿时乱做菜场一般··“在下早已听闻神仙府恪守礼法,门主事父甚恭,老门主过世,沉浸于悲痛之中,其情可勉……”万景峰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甚至有几分同情的意味,“可是即使门主内心哀痛,也不能随随便便污蔑了万某啊,万某有什么理由要致令尊于死地”·“万大侠早年间确实义薄云天,英雄盖世,因此江湖上也送了你一个‘仁义无双’的称号。
可惜万大侠后来行差踏错,竟与那魔教中人狼狈为女干串通图谋中原武林·家父发现了此事,万大侠先许以金银珠宝,后许以高官厚禄,家父皆不愿替你隐瞒·万大侠由是而心生杀意……”慕容续说,“可叹家父竟浑然不察,命丧于万大侠之手。”
“一派胡言”万景峰怒喝·慕容续说的,与实情也是相距不远,只是没有提到他武功被废的细节而已,他心中又惊又怒,竟一瞬间有些失态,“你说在下与魔教勾结又杀害了令尊,可有什么证据”·森罗教与他联络,历来便是通过口信的方式,未曾留下只字片纸,因此他也吃准了对于这件事慕容续找不出什么证据。
果不其然,慕容续答道,“万大侠与森罗教勾结,此事做得极是隐蔽,如今魔教使者已去,确实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听了这话,万景峰心里一下子镇定下来,“空口无凭,门主凭空猜测,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给万某安了那么大的罪名……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四座哗然,却听得慕容续开口道,“万大侠不必着急,虽然你与森罗教勾结的证据,神仙府暂时是没有,但是你杀害家父的证据,在下却是有的·”·“哦”杨洪已死,世界上最后一个证人也消失了,他想不出慕容续还能拿出什么证据来,“那就请门主把证据拿出来看看吧”·面对他得意的神情,慕容续的语气却还是一如先前那般客客气气而又带着几分冷淡。
“你杀害家父的证据,就在你自己身上·”·“你这是什么意思”·“万大侠扬名江湖,靠的是一招混元神掌·混元神掌掌力霸道,乃是你的独门武功。
听说中混元神掌者,轻者筋断骨折,重者当即丧命……可是如此”·“哼·”听慕容续夸赞自己的独门武功,饶是此时此刻,万景峰脸上也不免现出几分得色,“可这和令尊身故有何关系”·“世人皆知混元神掌可令人筋断骨折,却不知混元神掌练至高深之境后,掌力不向外发散,而是积聚于敌人体内,不消数日,便可令敌人全身骨节片片碎裂,死于痛苦万分之中。
受掌之人身上全无外伤,唯一的伤痕便是手臂处有一片红痕,状如蛇身……那便是掌力发散所致·”慕容续说,“而家父身故之时,正是全身没有伤痕,只有手臂处一片蛇身一般的红痕”·苏伶在旁边听了,心里暗叫不好。
她本以为慕容续是有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才来这君山大会上当中揭穿对方,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有证据,还将那云蛇散发作的表现当成了是混元神掌的伤痕·她寻思着若是情况不妙,自己是不是该出来做个说客缓和一下气氛,但她却实在没有当说客的天赋,无计可施之下,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珠。
然而,席间的其他人却并不是这么想··慕容续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而在座之中也没有人听说过云蛇散的事情,他这番话一出,竟没有一个人指出他话中的谬误。
非但如此,众人皆知神仙府消息灵通,这等事情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听上去像是戏说谣传,但从神仙府门主嘴里说出来,却是有板有眼,让人不得不信·更何况万景峰近年来越发深居简出,鲜少出手,真正见过他武功的人并不多,席间的窃窃私语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声,这个说自己曾听说过混元神掌确实如此,那个立刻就称自己亲眼见过不会有假,一时间,竟大有坐实了此事之意。
“你胡说”万景峰见状,也顾不上往日的风度,气急败坏地说,“万某练习混元神掌二十余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等什么高深之境的妄言”·“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在下早知万大侠是不会轻易承认,一定会死命抵赖的……”慕容续冷冷一笑,“所以,在下今日来此,便是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
“慕容续你这是什么意思”万景峰听他语气中似有要动手之意,顿时慌了神·他知道对方的底细,也知道神仙府虽不是以武功见长,但若是真的对上慕容续,自己是断然撑不过几招的,“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要行凶不成”··“万大侠……”慕容续见状,反倒安慰起了对方,“你何必如此紧张这里是君山,各路武林高手均在此,在下若是贸然出手袭击盟主,岂不是自寻死路”·“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在下方才说了,万大侠的混元神掌已趋化境,因此掌力不向外发散,受掌之人身上全无外伤,唯见手臂处有状如蛇身的红痕……家父敛葬之际,在座不少江湖同仁来神仙府吊唁过,都可以见证家父尸身上有这伤痕。
那么今日,就请万大侠当众让天下英雄见识一下你这混元神掌,若是结果不似在下所说的那样,便是在下污蔑了万大侠名誉,在下愿意以死谢罪,神仙府今后也绝不会来找万大侠的麻烦。
若是结果果真如在下所说,那么天下英雄皆亲眼目睹,也不会轻易饶了你这杀人凶手……这样岂非两全其美之策”慕容续注视着面前脸色发青的万景峰,微微一笑,“万大侠,进招吧。”
 ·第七章··大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看似文质彬彬的神仙府门主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一时间,众人屏息凝神,静待着万景峰的反应。
万景峰站在原地,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慕容续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若是他现在拒绝进招,便永远难以洗脱杀害慕容栾的污名,反而会让对方占尽口实,但他却着实无法进招——那样的话,虽然是不会有什么状似蛇身的伤痕,却会让在座的所有人发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万大侠”慕容续却不打算善罢甘休,“进招吧……天下英雄可都在等着万大侠洗清自己的嫌疑·”·苏伶目睹了这一幕,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她知道,此时此刻,只要万景峰说出自己不会武功的事情,慕容续虽不至于当场身死,却也难辞污蔑武林盟主的罪责·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在赌万景峰不敢说出这件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万景峰的一举一动,好像生怕他说出什么似的·只听万景峰沉着脸说,“既无嫌疑,又有何可洗”·“有没有嫌疑,此刻不是在下说了算,而是万大侠说了算的……还是说,万大侠知道,进招之后就会坐实自己的嫌疑”·此时此刻,万景峰倒是宁愿慕容续说的是真的,若是那样的话,他便可一掌结果了面前那个逼得他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他试着运了运功,没有用,和六年间的日日夜夜一样,只不过再度提醒了他他不会武功的事实·恍惚间,他又听见了慕容续的声音,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冷酷无比,竟像是从地狱之中发出的召唤:·“孰是孰非,就在万大侠这一掌了……进招吧。”
“不用进招了”他怒喝道,“是慕容栾是万某杀死的你满意了吗”·慕容续脸上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消失了,一瞬间,重又变回了那个面冷心更冷的神仙府门主。
“这么说,万大侠是承认了”·“承认了……”他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万某承认了……”·六年来,他对森罗教唯唯诺诺毕恭毕敬,虽说也换来了不少好处,但只要一碰上此事,他就没有半点办法,只能按照对方的意思行事。
他处心积虑,忍辱负重了这么些年维护了这个秘密,就算是死,也不会任由慕容续戳穿……·“子继”苏伶甫一从方才的紧张中解脱出来,便迫不及待地飞奔到慕容续身边。
满座的武林人士怔了许久,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还等什么赶快抓住那杀人凶手”·众人这才幡然醒悟,但还没等他们站起身来,却见万景峰后退了几步,按动了身后墙上的某个地方,墙上原本挂着的那副山水画突然移开了,露出了一条密道。
万景峰闪身进了去,竟是没有给他们一丝一毫反应的时间,苏伶来不及多想便跟了上去,这时,那墙壁上的机关发出隆隆响声,就在密道门正要缓缓关上的那一刻,慕容续一个箭步进了密道,只听轰的一声,密道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子继”密道内漆黑一片,苏伶虽然看不见,但她想也知道身后那跟进来的人是谁·只听慕容续敲了敲墙壁,摇头道,“已经打不开了,这密道有进无出。”
苏伶沉吟了片刻,“他这个人,不会就此寻死的,密道一定有出口”·“我觉得也是这样,”慕容续说,“在这里找找吧。”
两人身上都没有照明的东西,但苏伶凭着感觉,硬是一路摸索了过去·一年多来,她知道对方所作的种种恶,却只得顾全大局委曲求全·此时此刻,她沉郁于心的一口恶气终于舒展开来,一时间竟忘记了防备,她纤指摸到一处石刻,无意间触动了机关,墙上数十枚金钱花雨瞬间齐齐- she -出。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续按着她趴倒在地,避开了那波暗器的袭击·她回头,看到慕容续脸上依旧是一副从容的神色·“伶姐,此处凶险,小心为上·”·听到他的口气,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小公子已经成了神仙府的主人,还不知何时成了这幅冷冷淡淡的样子。
只是那冷淡外表下的一腔热血,只怕今生今世也少有人能够窥得了·“你们现在说话都是这副教训人的样子,”她喃喃道,“上个月去看异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到异之……有一件事,我方才忘了告诉你,”慕容续说,“我从金陵出来的时候,正巧碰到了陆公子他们,他们从西域赶回来了。”
“陆公子”她吃了一惊,“他们被人追杀,他那个人又是最怕连累别人的,突然回来,难道是……”·“正是如此。”
慕容续点头,“他是回来治异之的伤……所以说,今天……”·“那还用说说什么也要从这里出去”她心头道不完的快意,“还要抓住那女干贼”··经过了方才的一番波折,两人皆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走着走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似是一男一女正在争吵·苏伶听得真切,那男子正是万景峰,而那女的听声音却是个年轻女子·两人的争吵声之间,依稀可辨婴儿的哭声。
“姐夫你要去哪里带我们母子一起走”·“不行你乃石浩的遗孀,与我同行像什么样子”·“他们是……”苏伶大为惊讶,慕容续将手指横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打草惊蛇,“那是……铁拳门掌门的……”她心里膈应了一下才适应了这个称呼,“继母”·“正是。”
慕容续低声回答··“她不是万景峰的妻妹吗难道说他们……”·慕容续点了点头,“先让他们带路,去出口的所在。”
苏伶会意,只听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是万景峰在前面走着,但那女子却拖着他不让他独自离去·“姐夫,你不能抛下我们母子你若是走了,铁拳门那掌门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你是先掌门遗孀,他能把你怎么样”万景峰怒喝,“你成日里骄纵跋扈,对他们门派里的事情指手画脚,他当然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但你若是规规矩矩恪守妇道,凭你是石浩幼子的生母,铁拳门上上下下谁不会给你几分薄面”·“恪守妇道你自己背地里做这等事情,到头来却指责我不恪守妇道”那女子冷笑了一声,“你看我有了身孕,骗那不晓事的糟老头做了这便宜爹,你当那铁拳门里没人知道”·听到女子的话,苏伶心里一惊,及至看到慕容续平静的神情,恍然大悟对方早已心知肚明……江湖中每日里的暗涛汹涌,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却永远缄口不言。
“都这等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说什么胡话”万景峰大怒,听声音似是欲挣脱那女子,却被对方死死抓住·他气急败坏之下,将那女子一推,密道里发出重重的撞击声,婴儿的哭声连带着也变得凄厉了起来。
苏伶听不下去了,差点按捺不住想要出去,但被慕容续拦了下来··“姐夫……算我求你了,不要抛下我们母子你看,你看看这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亲生骨肉”万景峰不屑一顾地说,“我平日里抽不开身没空见你,你倒也不急不恼,谁知道这野种是谁的骨肉。”
“姓万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女子怒道,“这孩子眉毛眼睛鼻子,哪一点不像你了你自己做的事情,还想抵赖不成你好好看看……他的长相,就是最好的证据”·万景峰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抱他来,让我看看。”
密道那边,婴儿的哭声再度响起,似是从母亲的怀抱中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怀里·那一男一女久久没有说话,半晌,苏伶和慕容续突然听到一声沉重的摔击声,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哭喊:“我的孩子”·苏伶终于忍不住了,腾地从藏身之处站起,只见那女子跌坐在地上,仿佛是被抽空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她身边不远处,是那婴儿头破血流的尸体·苏伶见了这一幕,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姓万的,你这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下此毒手……”·“什么亲生骨肉,那是她与不知道哪个男人生的野种”万景峰已经忘了看到他们应该有的恐惧,只是不停地重复道,“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那不是我……不是我的孩子……我是被她害了……”·“你这畜生”苏伶见他还在狡辩,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我今天便杀了你,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报仇”·说罢,她五指微张,轻云蔽月手直向他命门而去。
她心中已有所准备,知道对方会- yin -阳错脉之类的邪术,因此也不求出手精准,与其说是想要对方的命,不如说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那万景峰虽然武功被废,但此时此刻,在求生欲望驱使之下,他竟然接连避开了她数招攻击。
两人一个打得毫无章法,另一个凭着本能躲闪,竟压根不像是武林中人的交手·见此情形,苏伶索- xing -变指为爪,一把抓住了万景峰的衣领,万景峰情急之下,竟低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
“你当真是畜生属狗的不成”·她手上被对方咬得渗出血来,却不愿放开对方,对方也死死咬住不松口,正在这时,那女子突然站起了身,抽出怀中尖刀,向着万景峰后心直直刺去,但刺的方向却不是一般人的左边,而是右边。
“啊”·万景峰一声惨叫,松开了苏伶·只见那女子脸上露出复仇一般的笑意,- yin -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三焦八脉的位置,和别人都是左右相反的。”
眼见那男人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她抬手便又是一刀,就这样扎了五六刀,直到万景峰一动不动·她拔出尖刀,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姓万的,这下,你再也走不了了……你就在这里,永远永远陪着我们母子吧”·说罢,她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苏伶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没了气息。
她呆立在原地,方才的搏斗让她不住喘息着,直到慕容续上来拍了拍她的肩,“伶姐,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他柔声说道,好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没想到万景峰纵横江湖二十余年,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她的肩膀犹自微微颤抖,“可叹此人竟疯狂到了这个地步……”·“多行不义,必自毙。”
慕容续说,“或许,仁义无双的假面具戴得久了,会将自己也骗了进去·”·“现在怎么办”她不由自主地问慕容续,她一向把对方看做是弟弟,这样问他在以前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慕容续走过去,轻轻把那婴儿的尸体抱到女子身边,“待出去之后,将他们安葬了吧·”·她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怎么出去”·“石夫人方才不是从前面的入口进来的,循着她进来的路出去即可。”
顺着慕容续折扇所指的方向,她看到一串泥泞的脚印,脚印形状纤细,分明是属于女子的·“下着这么大的雨,她还抱着孩子过来,到底是为什么”·“石夫人去万府求见,已经多次遭拒了……”慕容续叹道,“她或许是想趁君山大会之际,从这里进去找她孩子的父亲吧。”
她默然不语,两人沿着那串脚印走了一阵,密道口渐渐现出光亮来··“雨停了·”慕容续说···· ·第八章··内阁将草拟好的票拟送上,由中书舍人用朱笔批红,再盖上玉玺以皇帝的名义发出。
偌大的内院之中,今天依然没有皇帝的踪迹··二十多年来,内阁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看不顺眼的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剩下的都是老老实实听话的人。
谁批红不是批,司礼监好歹是不会走的·至于江山社稷……那个真正的主人既然不在意的话,为何他们要如此在意呢··千里之外的清江浦上,水殿龙舟巍峨耸立。
即使是出巡,皇家的气派还是少不了的·河道早些日子就被封锁了,衣衫锦绣的太监宫娥侍立船上,在那摇船民夫愁苦的面容陪衬之下显得尤为光鲜··这里本来河道并不宽,容不得那么多的大船来往。
但既然龙舟要来,便总有解决的办法·数月来,两岸民夫昼夜劳作,终于将这河道生生拓宽了一倍,才容得那出巡的船队通过··夜已深了,往来作陪的地方官员都已离去,船上那人却兴致不减。
酒兴阑珊间,他自提一壶酒,来到龙船的甲板上·时值冬夜,但江南的晚风较之京城,却又多了几分温柔,虽然没有映在水中的清朗月色,但漫天星辰亦是令人神思不已。
他来了兴致,下到龙舟后系着的小船前,正欲解开缆绳,身边传来侍卫犹豫的声音:“皇上……这么晚了,早点歇息吧·”·他心里自是明白,那侍卫不过是担心皇帝出了意外,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保罢了。
他这一辈子以来最受不了的,便是这种假借关切之名对他横加干涉的行为··继位二十余年,他也不过只有三十多岁罢了,宫中循规蹈矩的生活却实实在在像是要把他变成七十岁的老人。
身为皇帝,他听到最多的却是那些暗藏着机锋的劝谏·那些话虽然言辞恭敬,有些甚至文采翩然,但剖开来无非就是两个字“不可”··“今晚夜色很好,朕要一个人去吹一会风,你们不得跟随。”
那侍卫本欲再行阻拦,却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他眼见对方不敢再上前,趁对方还来不及反应,便解了缆绳,携酒上船··他犹在醉意朦胧之中,见船上有一个带着斗笠的人,知道是摇船的民夫,便吩咐道:“摇船,去江心,朕要看看这星空。”
“是·”·那民夫得了命令便摇起橹来,小船不一会就驶离了龙舟,他躺在船上,只觉得那船摇得有几分颠簸,酒意之下,他倒也不动怒,只是笑道,“你这船摇得可真是不怎么样。”
“皇上不要见怪,实不相瞒,在下是第一次摇船·”·那民夫的语气不卑不亢,不像绝大多数随侍他的人那般卑躬屈膝,也不像那些大臣一样礼数周到而绵里藏针,他听了反倒有些愉快,便道,“罢了罢了,你这样摇船却是晃得朕头晕,坐下来陪朕喝一杯酒吧。”
对方倒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如此便多谢皇上了·”说罢,他取下斗笠,露出了一张清秀得不似船家人的面容··斗笠一摘,他觉得对方的长相他有些眼熟,“朕……可曾见过你”·“或许吧,不过在下是京城人氏,在皇上出巡祭天之际有幸见过皇上。”
对方微微一笑,那坦然的笑容让他有一种被平等对待的舒适感·“京城来的……难怪你这船摇成这样·”·“让皇上见笑了。”
那民夫说,“皇上可是未带酒具”·“没带酒具有什么关系……”他擎起酒壶,自顾自地往口中倒了一气,抹了抹嘴角,将酒壶递给对方,“你也来一点罢”·对方先是有些惊讶,随即笑着接过了酒壶,学着他的样子饮了一气,“当真是好酒。”
星辉之下,对方那微带笑意的双眸朗如秋月,得此人共饮,他只觉得内心说不出的惬意畅快,在船上躺了下来·“有趣……朕很久都没有遇到你这般有趣的人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实不相瞒……在下今天确实是想来向皇上求一样东西的,”那个人说,“在下……想要皇上的命。”
·他吃了一惊,坐了起来,酒也醒了一大半,这才想到了一个他刚才一直都没有想到的问题——龙舟所系的小船之上,何曾有过什么摇橹的民夫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想逃,但在这江心之中却没有可去的地方,只能一脸惊恐地看着对方,“你说你……想要什么”·“在下想要皇上的命……”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在下今天来,就是来送皇上上路的。”
·“你……你到底是谁”·“皇上或许不记得在下,但是家父,皇上却不会没有印象……”那个人说,“原来的御马监监丞谢英谢大人,是在下的养父。”
“你是谢英的儿子”惊恐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头,“你……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你不是应该已经被通缉了吗”··“皇上说得不错,以在下的身份,是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动的……”那个人依然是笑着,但笑容中却有几分悲哀,“所以在下只能在这夜里来找皇上。”
“你……你可是要给谢英报仇谢英不是朕下令处死的”·“家父确实不是死于皇上的刀,”那个人的声音平静,丝毫听不出是问责的意思,“但是家父是死于皇上之手……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如此。
皇上不理朝政,致使中官掌权,罗织罪名,杖毙林御史那般不听话的人·程公公为了讨皇上的欢心,也为了充实自己的私囊,兴出了这榷税的法子,手下人纷纷效仿,致使商户关闭,市井萧条,百姓流离失所……皇上虽然没有亲手杀人,但却亲手害死了他们。”
他沉默了,这些年来,中官在外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不知道,起初他还是想要加以约束的,但内阁耀武扬威,那些大臣不是以刚直犯上为荣耀,就是以见风使舵为己任,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只有那些太监。
再加上,程沐恩毕竟已经随侍了他二十多年,风风雨雨间,彼此多少也算有些情分,不好太加管辖·久而久之,他渐渐听说了自己在民间的骂名,便也更加懒得管这一切了。
既然他励精图治也无法挽回,便每日里只在醉生梦死中消磨时光·反正,江山社稷,从来就不是他所想要的东西——或许他生来就不该坐在龙椅之上,但命运偏偏让他成了先帝唯一的继承人。
“朕也不想这样……”他苦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朕宁愿只是一介普通布衣百姓·”·“但是皇上并不是普通布衣百姓,”那个人说,“皇上的一举一动,于天下人都有莫大的牵连。
大小之事,于皇上不过一念之间,但于其他人而言却是生杀予夺之举……的确,皇上毕生都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但皇上的那份自由,却是以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身家- xing -命为代价换来的。
在下打心底里并不反感皇上这样的人,但是……既然如今龙椅之上坐的是皇上,那么,只有皇上的死,才能终结这一切·”·他静静听完,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酒精作用之下,明明是这命悬一线之际,方才满溢于心的惊恐感却仿佛刹那间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自由自在……哈哈哈,那些文臣,不过是想要青史留名,程沐恩虽然事事顺迎,但那不是因为他明白朕心中所想,而是因为朕是他的主子……朕以九五之尊的身份过了那么多年,却从未有人真正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哈哈哈哈……也罢,既然你是来送朕上路的,那么便干了这一壶践行酒吧”·他拿起酒壶,饮了半壶,对方接过去,也饮了一阵,看到对方放下酒壶之际,他大笑着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上——他从来便不是个规规矩矩的- xing -子,这一次,他同样不想听从任何人的安排。
“夜色真好……”他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有你来送朕这最后一程,真是不枉此生·”·说罢,他从船上跳了下去·河面上先是一阵水声,随后那水声渐渐小了,河面上泛起了气泡。
最后,连那气泡也消失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了无痕迹··船上那人静静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却回想起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看到河滩上那具浮尸的时候的情形。
那时,淹没那一具尸体的江水,与现在一般冰冷··“生生世世……再不要托生在帝王家·”·他擎起酒壶,将那壶中的残酒倒在江中,轻声说。
·山中的太清观内,叶天佑洗漱完毕正准备睡下,忽地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他推门出去,却看到一个令他惊讶不已的访客··“阿准……”·谢准抬起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大声说话。
他这才想起,对方此刻还是在逃之身·他已经一年有余没有见到对方,看谢准风尘仆仆,似是赶了许久的路,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我不能留在这里太久,我是来给你带句话的。”
谢准说,“有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这样有点不近人情,但是我……我想托你去做·”·“什么事”他一头雾水,“什么事情阿准,你说就是了。”
“我现在还不能十成十地确定·”谢准摇了摇头,“但是如果真的需要你去的时候,我希望你明白,那不是别人的意思,那是我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和师父的意思”·“不,只是我的意思。”
谢准神情凝重,“这件事很艰难,曾经有一个人,他本- xing -并不是个荒- yín -之人,也能够明白是非善恶……但他最后并没有做好这件事。
这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很艰难……但我希望能让你去做·”·“既然是你所托付的,即便艰难,我也非要去做不可·”叶天佑郑重地承诺道,“可是,那究竟是什么事”·谢准仍是不答,只是说,“我要走了……会有人来告诉你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九章··内阁之中,人人皆是一脸的心事重重·这其中并没有多少是因为自千里之外的清江浦所传来的丧讯——事实上,这些阁臣在听见这个讯息的时候,内心或多或少地松了一口气。
十余年来沉迷酒色尸位素餐的一国之主,终于撒手人寰了··皇帝既不临朝,大臣自然也没有上陈天听的机会,纵使他们有权利上奏,但那奏折终究也是要卡在中官的环节,这让他们不得不听任司礼监摆布。
如今皇帝既然身故,这样的局面也终于可以有所转机了···只是,还远远没有到能够高枕无忧的时候,因为现在还有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一个问题——·大行皇帝并没有子嗣。
确切地来说,是没有名正言顺的子嗣··并不是没有人就这件事情上奏过皇帝,但是那些奏折有没有被皇帝看到,却根本没有人知道·年复一年,到最后,连上奏也变成了一桩例行公事。
毕竟,皇帝正值壮年,谁也没有料到继承人的问题会那么快地浮出水面··在座的大臣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这些年来,朝中风波险恶,已经将他们磨成了一个个木头人。
一片沉默间,突然,他们听到了太监大声的通传声:·“司礼监宁公公到”·大臣们吃了一惊,却没有人提出为何一介司礼监敢随意闯入内阁会议的疑问,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着玄色蟒袍,一脸- yin -沉的大太监快步进了屋子,首辅大臣忽然反应过来,站起身给对方让出了座位。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对方是东厂的第二号人物,身居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宁成彦·一年多来,东厂的几名掌事之中,谢英因罪下狱身死,樊顺与高隆皆不明不白地为人所杀,余缺皆无人递补,宁成彦就成了唯一的掌事。
程沐恩身兼司礼监与东厂二职,一些事情自是无暇处理,便皆由宁成彦一人说了算·他控制了东厂,又深得程沐恩的信任,可谓是权倾朝野,就连这些内阁大臣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宁公公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什么要事”宁成彦突然一拍桌子,喝道,“皇上于清江浦落水,龙御殡天,尔等说有什么要事”·首辅大臣惊呆了,皇帝驾崩的消息是从清江浦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来的,事出突然,文武百官都还不知道,但宁成彦却比他们更清楚这个消息。
一时间,内阁成员之中面面相觑,好半天,首辅大臣战战兢兢地说,“既然公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实不相瞒,皇上龙御殡天,我等正在商量后面的事情……”·“后面的事情”宁成彦冷冷一笑,“你们这些翰林学士,在这里商量了那么久,竟然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太祖遗训,依序而立,大行皇帝既无子嗣,便依兄终弟及之法罢了……依序,当立相恭王之子,穆宗皇帝之孙,德宗皇帝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
内阁首辅自是知道他说的是谁,“相王天资聪颖,宅心仁厚,立为储君并无不妥,可……可相王殿下依照先帝旨意,已经代帝出家祈福,现在太清观内……”·“殿下既在太清观,将他迎回来便是,”宁成彦说,“大行皇帝遗诏既然由内阁草拟,这件事情,阁老斟酌措辞即可。”
内阁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事情若照此办理,却是再合适不过的,于礼有据自是不假,而相王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候选人·想到宁成彦这样三言两语之间,便将这桩内阁久议不决的事情解决了,一时间,那些个内阁大臣纷纷对他敬畏不已。
内阁首辅慌忙吩咐道,“快,快去拟诏”·“阁老且慢,”宁成彦不冷不热地叫住了他,“诏书自然是要拟的,不过却不单单只有立储这一件大事。”
“还有别的大事”内阁首辅摸不着头脑,“什么事”··大雪封城··距离皇帝的死讯传到京城,已经过了两日,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皇城内外上上下下挂起了白幡。
“启禀公公,内阁送来的奏章已经批红完毕,请公公用印·”·程沐恩坐在司礼监内翻阅着送上来的奏折,那里面大多数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给赏贡使,谏免赋税,攻讦政敌,年复一年无外乎如此。
他在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十余年,每年经他手盖印的奏折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十余年间,他对于那些大臣的心思几乎已经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而拿捏起大臣来更是得心应手。
为名者,以清名挟之,为利者,以利益邀之,怕死的,以- xing -命相逼,不怕死的,也会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软肋……但凡是踏上仕途,心中有所求的人,总有合适的处置之法。
他执掌东厂多年,知道这京城里发生的一切事情·既然皇帝与那些大臣不对付,他便乐得以各种方式让皇帝满意··是的,皇帝·若干年来,他虽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归根结底,侍奉的对象也只有皇帝一人而已。
他以太子近侍的差事起家,眼看着对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幼童长成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又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变成了一个意志消沉的中年人,最后,迎来了皇帝失足落水的消息。
——这偌大的皇城里,只怕没有几个人真正为那个人的死而感到悲伤吧··他并不是忠心为主之辈——他知道,若是忠心耿耿,他便不该借着皇帝的名义擅权弄政中饱私囊。
但此时此刻,他却进宫二十多年来头一回感到了心灰意冷·对于他来说,那个人不仅仅是皇帝那么简单,饶是一个陌生人,在数十年的相处之中也会有几分情谊,更何况在险恶的朝堂之上,这份情谊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一种相依为命的联系。
如果伺候的那个人不在了,那他要这冲天权柄,又有什么意思呢·奏折渐渐见了底,他翻开了一份镶有金边的手卷,看到抬头书写的“奉天承运”四字,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份奏折,而是一份诏书,而且是内阁草拟的皇帝遗诏。
——是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压在了下面呢·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诏书中无非是立新君之事,兼有几件赦囚犯,裁撤工程之类的例行公事。
然而看到后半部分之际,他大惊失色,因为那诏书的后半部分,乃是下旨诛杀他的命令·这些年来,内阁被打压的新仇旧恨,皆在这遗诏之中以笔作刀地宣泄得淋漓尽致,及至看到诏书的最后,“罪大恶极,当治重典狱”一句,竟是杀意毕露。
他惊恐不已,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玉玺··——内阁那些人难道不知自己会看到这份诏书吗难道不知道这份诏书要经过他的手用印吗··这时,他只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即,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神情- yin -沉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督公觉得这遗诏拟得如何”宁成彦微微笑着,语气上扬,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他看到团团围在殿外的锦衣卫,瞬间明白了一切。
·“内阁若不是得了你的授意,是断不敢拟这等遗诏的……”事已至此,程沐恩的语气反倒平静下来,“只怕如今东厂之中,也已经遍是你的党羽了。”
“督公当真是聪明人,”宁成彦笑了笑,指了指他手中的玉玺,“既然督公也觉得这遗诏可行,就赶快用印吧·皇上身后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了结了结之后呢处斩凌迟曝尸城门·“等这个日子已经很久了吧这些年来,我竟是小看了你……曲意逢迎韬光养晦这一套,你做得也是滴水不漏。”
程沐恩说,“防了谢英,防了高隆,到头来竟是忘了防你……”·“谢英虽然才干出众,到底刚而犯上,不足为惧,高隆更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的蠢人,督公以这二人为对手,未免也太过目光短浅……”宁成彦不以为然地发出一声冷哼,“说到底,督公是以为攀上皇上这棵大树,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帝王将相,百年之后也终归黄土……督公虽是聪明人,但强中更有强中手”·“哈哈……好一句强中更有强中手……”程沐恩拿着玉玺站起了身,“这句话,愿宁公公也记得。”
“哼,死到临头,还逞这等口舌之快做什么,”宁成彦向手下人发出了命令,“给我拿下”·手下人闻言,纷纷上得殿来,却见程沐恩退后了几步,脸上露出惨然的笑意。
“皇上新丧,这皇城之中竟也无一人殉死……罢了,就让我陪那个人走这一程吧·”·话音刚落,他怀抱着玉玺,一头撞在殿柱之上,顿时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锦衣卫上来看之时,已经没了气息。
宁成彦缓缓走过去,从程沐恩怀中拿过那枚玉玺·玉玺染上了鲜血,在灯下幻化成妖异的颜色··“督公到死,都没忘了拿着传国玉玺……”他低声说道,眼中的- yin -戾之气越来越浓,最后凝成了令人心悸的光芒,“可惜,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玉玺而已。”
·“照之前说好的,你办成了这件事,以后东厂再不会追捕你,你的案子,我也会吩咐下面人寻个由头销了·”·时值深夜,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东缉事厂就要迎来新的主人。
空无一人的缉事厂之中,只有一进前的岳武穆画像静静俯视他们··“如此甚好……这下,我也没有留在森罗教的理由了·”谢准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宁成彦说的话,他是可以相信的。
那个人自负得很,是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背信弃义的··“没想到,你竟然一出手就做了这么一票大的……”宁成彦注视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玩味的光芒,“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有趣。”
“你既然是要扳倒而非暗杀,那么这就是唯一的办法……”谢准说,“如此一来,宁公公……不,或许是时候改口叫督公……你就有权去抄程公公的家,有一样东西就可以到手了。”
听到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宁成彦轻笑了一声,“我只不过很好奇……那本账册上写的,到底都有哪些人的名字·”·潞王死后,不断有他生前谋反的证据浮现于世,虽然潞王本人已经死无对证,但这样的情形却免不了引起朝廷的重视。
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下,若是被发现和潞王曾有过勾结,无疑是有杀身之祸的一件事·自程沐恩得到潞王的账册后,始终匿而不发,但朝中发生的种种吊诡之事却指向了那唯一的答案——那本账册上写满了满朝文武的名字,对于东厂督主来说,就是一件最大的杀器。
“公公,既然相识一场,在下有一言相劝……”谢准说,“这样的手段,还是少用为妙·”·“管他是什么手段,只要有用就够了……”宁成彦不以为然,“话说回来,你当真打算离开森罗教”·“要不然呢”谢准反问道,“难道公公会为教主卖命吗”·他此言一出,宁成彦凝视了他片刻,终于喃喃道:“谢英虽说死于非命,毕竟有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当真是不枉此生。”
“也许吧·”·他在心中思量着今后的安排,案子已经销了,父亲的坟已经找人来修缮过,欠的人情已经还清,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在这以后想要快意江湖,或者安身立业都可以,森罗教内乱严重,只怕是没空管他这种脱教的小鱼小虾的,而那个人……罢了,反正森罗教的事情,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沉浸于这些考虑中,竟没有注意到宁成彦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危险的笑意··“你帮了这样一个忙,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作为回报吧……”他说,“你不想知道……万象森罗功的心法吗”· ·第十章··“阿准阿准”·听到有人喊他的声音,谢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去。
——这小子……还是死- xing -不改……·这一切曾几何时不过是流水账般的日常,但放在今时今日,竟让沈殊有着恍如隔世的感觉。
“罢了,让他睡一会吧·”陆玄青说,“沈兄,这两天感觉如何”·陆玄青从西域赶回来医治他之后,他的状况便一日好似一日。
但他毕竟也已经卧床不起了近两年,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多少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些日子以来,他格外努力地练习着,盼望能够早日复原···“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全赖陆兄妙手回春。”
他笑道··“承蒙沈兄不弃,将五毒宝典传给了在下……若非如此,”陆玄青说,“在下也难以模仿那位前辈的手法·”·或许正是应了那句求人不如求己的卜辞,万蛊噬心大法的破解之法,竟然是在陆玄青自己身上找到的。
他明显能感觉到,自陆玄青从西域回来以后,之前脸上始终挂着的那副忐忑不安已经消失了·看到他熟练地替自己施针上药,他突然十分庆幸自己把五毒宝典给了对方。
虽然,杨洪若是泉下得知了这件事或许会气愤不已··不过,想来他既然料到沈殊会用万蛊噬心大法去救陆玄青,也一定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即使没有预见到又如何呢对方的嘱托只不过是让他找个人传了这五毒宝典而已,也没说是谁……他想。
“五毒宝典本便为令堂之物,我只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沈殊说,“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定数吧……对了,你们后天就要动身了吗”·陆玄青点了点头,“师兄既答应了南宫右使,我自然是要和他同去的。”
他本不是森罗教中人,原本也不必趟这趟浑水,但元廷秀既然下定决心与过去做一个了结,那么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他也要随着一起去·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个需要照顾的人。
从西域一路回来,云无忧的身子也越来越重了·他们夫妻二人不便长途跋涉,便在凉州找了个地方安歇·虽说有南宫暗中保护,但毕竟他们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四处走动,生活也多有不便……这让他实在放心不下。
“那……”沈殊问出了那个这几天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阿准跟你们一起走吗”·要是在以往,这个问题压根就不是一个问题,因为谢准当初死里逃生是被那位南宫右使所救,于情于理,他都是会义无反顾地还了对方这个人情的。
但是这一次,谢准的举动却让他感觉异常反常··沈殊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呆了没多久就要走,但当他再度回到神仙府之后,却全然没有了之前那副时时刻刻警惕的样子,反倒是睡得格外踏实。
起初,他们只道他是心大,但随后几天慕容续却发现,原本盯得谢准很紧的东厂追兵竟然消失了··如果只是这样,尚可以理解为他不知从哪里听说程沐恩被定罪抄家,知道自己的案子要销了,所以能够安然入眠。
但他这次回来,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但问到他时,他却什么也不说·陆玄青提到回昆仑的时候,他也全然不搭腔,这不由得不让他们感到奇怪。
“坦白说,我心里也有些吃不准·”陆玄青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每次和他谈到这件事,他都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岔开了去……他心中有什么打算,我实在是琢磨不透。”
“算了,还是先叫醒他再说吧·”沈殊说,“早点让他知道这件事……相王殿下就要登基了·”··起得晚了,洗漱用的水都已经从热水变成了冷水,在这南方- shi -冷的天气里冻得人骨节发颤。
谢准匆匆沾了沾盆里的水,浮皮潦草地完成了这个过程··就在刚才,沈殊告诉他,相王的车驾已经到了京城,不日将举行登基大典·算算日子,时间也与宁成彦告诉他的差不多。
当京城派去的使者来到太清观,并告诉相王这个消息时,后者一度坚辞不受·毕竟,事情发展得实在是过快,而这几年朝廷里局势又风起云涌,任是谁都会怀疑这件事背后是否有- yin -谋。
但据说,使者三次苦劝之后,相王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接受了这件事……想到这里,他不知不觉地勾起了嘴角··虽说现在事情都已办完,但他心中却还是莫名地忐忑。
一方面,是因为宁成彦·他之前虽在东厂见过对方,但宁成彦行为作风十分低调,他对对方也没有太多的印象·榷税之事,宁成彦确实奉旨参与,却也不算积极,只是走个过场了事。
细想下来,这些年中官倒行逆施,但鲜少有与宁成彦相关的,就连那本账册上,也没有宁成彦的名字……·他不知道对方心底的盘算,但他觉得这个人并不简单。
而对方最后告诉他的事情,更是没来由地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万象森罗功乃是森罗教先教主所创,其中精妙高深之处,便是修习几十年也难以全部领会的·他不知道对方告诉自己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目的,他唯一得知的是,他从京城离开的那天,宁成彦将用来给殷啸天飞鸽传书的那只鸽子杀死褪毛,煮熟分给了手下人。
——宁成彦不打算帮殷啸天,也必定不是为了让他练这万象森罗功……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正在沉思间,门突然开了,沈殊端着几个包子进了来。
“这是什么……金陵牛肉什锦包”他含着半口水含含糊糊地问··沈殊作势要打他,他差点把那半口漱口水咽了下去。
“你倒是很会想……你起来晚了,早就没早饭了,我怕你饿着给你留的·”·“哦……”·他接过来,胡乱咬了几口便塞进嘴里。
那包子已经凉了,虽然不是牛肉什锦包,但这种远离世间纷争的平静日子本身便已是久违了·一盘包子下肚,他决心暂时不去想那些让人烦心的事情·毕竟,没了他,这世上的大部分人还是一样能过日子。
“沈大哥,你的伤……看样子好得很快·”·他回到神仙府时,沈殊已经能够起身行动了,这实在是令他大喜过望·沈殊的伤好了,陆玄青也恢复了原样……这样很好,一切都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了。
——只要不去想关于那个人的事情……·“还没完全恢复呢,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沈殊说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消沉,他便是这样的,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不会灰心丧气,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比之一线希望好了不是一点半点,“一会儿陪我切磋一下权当练手了。”
·“好啊·”他欣然应允,心里寻思着应该用什么功夫和沈殊过招,对方重伤初愈,动刀动剑未免有些离谱,本门的刀法不能用,兰花拂- xue -手……他恨不得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忘掉,更不用说他练过这门武功的事情。
——总不见得扔沙包吧……·突然,他想起了宁成彦刚刚告诉他的万象森罗功,虽然他只学了真正的皮毛,但是作为切磋却是再合适不过·他在心里回想了一遍,顿时跃跃欲试起来,“我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快”沈殊有些惊讶,及至看到他兴奋的眼神,心里虽不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却还是随他出了门,来到了演武场,“好了,阿准,进招吧。”
“看好了”·那万象森罗功心法和招式并包,那么短的时间内,他自然是练不会心法,但是招式使出来还是有模有样的,他一掌过去,沈殊以指接下,虽然两人皆是赤手空拳,但他招式之中却隐约可以看出使剑的痕迹。
·“明明是徒手,却像是剑招的架势,这叫什么……本- xing -难移”谢准笑道··“徒手……剑招……”沈殊喃喃自语,像是若有所思,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接二连三地使出那万象森罗功里的招式。
他没有真正练习过这套功夫,自然领会不到精深之处,沈殊拆起他的招式来也并不困难·这样来来回回数十招过后,沈殊突然停了下来,“阿准……你这功夫……到底是什么”·“啊在京城的时候看人练的,”他随口答道,倒也不算是完全胡说,“怎么了”·“没什么……我总觉得这招式背后,有一套精妙内功……”沈殊沉思了片刻,“再来”·他心中暗自咋舌,佩服对方的领悟力,依言继续演练下去,及至使到最后一招“万象森罗”之际,沈殊突然一掌攻向他后腰,他没料到对方还有这样一手,一时间忘了万象森罗功里的招式,下意识地接住对方的攻击,不料沈殊顺势便是出手直逼他命门,他刚刚躲过上一招,根本来不及反应,凭着本能身子一低,只见那一掌停在他天灵盖上方,若不是他动作灵活,是根本躲不过去的。
“破气式……原来如此……料敌机先……”沈殊仍是在喃喃自语,但眼神却已经亮了起来,“上次对上那位邵前辈时,他说破气式有缺陷……原来缺陷在这里阿准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什么”他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对方兴高采烈的模样,知道他是于武学上有所领悟,便也不知不觉高兴起来。
——宁公公这下子,倒是歪打正着了……·想到宁成彦,他突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沈大哥,你可是想到了这套功夫的破解之法”·“算是吧”沈殊兀自沉浸在兴奋之中,“料敌机先,观其路数,断其攻势……只要修为到家,能够判断对手下一步的行动,即使是再高深的内功也能设法打断”·“可是我怎么判断万象……”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是的,以他的修为自是无法判断……所以那个人,才送来了万象森罗功的心法·这么说来,那个人的意思是……让他回昆仑去对抗教主·这样一想,他心里越发乱了,他本来就不愿意去掺和这件事,但宁成彦偏偏多事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使他一下子从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变成了举足轻重的棋子……这样一来,一切都要重新考虑了。
他思前想后,竟是唉声叹气起来,沈殊见他这样,慌忙上前问道,“怎么了,阿准发生了什么事”·“没什么……”他苦笑了一下,“沈大哥,你当初……听说我的身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知道,对方的双亲也是因为那桩案子而殁于南疆的。
沈殊听他忽然提起这件事,先是一怔,随即坦然道,“实话说,一开始是有些意外·”·“那后来呢”他追问,“你知道了这些事,还是愿意与我同去聚贤庄,让我先走……你那时候……”·看着他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复,沈殊笑了,像从前一样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角。
“因为真实的心意是骗不了自己的……那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最后终于想明白了……归根结底,你不过就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死小鬼罢了,心中的情谊是真的,又何必拘泥于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他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了谢准的眼神不太对劲,“阿准,你怎么了”·“不,没什么……”谢准犹疑再三,终于开口道,“沈大哥,你刚才破这套功夫的方法……能告诉我吗”··明早就要启程了,但直到月挂中天,元廷秀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不像他……他那个人从来是不会因为要去做的事情很危险而寝食难安的·见此情形,陆玄青干脆坐到他对面,“师兄,你到底是有什么心事”·“我心里乱的很……阿青,我们在凉州见南宫那天,你也和那小子聊过,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想法”·“你说阿准我告诉了他那天在慕容公子书房里的事情……他那时候表现得很正常,除了有些容易担惊受怕之外,没什么不对的……”陆玄青回忆着,“怎么了他今天下午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回昆仑吗为什么你听说这件事之后反而一直发愁呢”·“听爆碳说,那小子这段日子里都不在昆仑,我不知道那小子是在外面干什么……”元廷秀说,“但他昨天早上和沈殊过招,使的是万象森罗功。”
·“什么”陆玄青惊讶不已,“万象森罗功不是只有教主会使吗会不会看错了阿准能从哪里学的万象森罗功”·“问题就是……”元廷秀十指交握,抵在额头上,“他到底是从哪里学的呢”·· ·第十一章··云无忧轻轻将手按在腹部,感受腹中胎儿的律动。
七个月了,她身子一天重似一天,行动也多有不便,只怕森罗教的人见了她,也未必认得出她就是当年那个武功高强行事乖张的魔教护法··怀孕之后几番奔波,所幸她是习武之人又习惯了颠沛流离,撑得住这样的舟车劳顿。
森罗教的耳目无孔不入,但南宫要找个藏得住他们夫妇二人的地方却也不会没有办法··庞正熙出去采买了,这件事来回要花上一整天·他们住的地方人迹罕至,虽是安全,但不免有些不方便。
呆在小屋里久了不免太闷,而充满着细小灰尘的空气也让她感到有些恶心·她打算一个人在附近走走,毕竟她虽然行动不便,四五个一般的江湖中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外面是呼啸的北风,她紧了紧身上的皮袄,却不觉得很冷·胎儿一天天长大起来,她能够感觉到孩子的体温在温暖着自己··丈夫回来后若看不到她,必定是会担心的。
她毕竟不能离那小屋太远,走了一阵便打算折回去·正在转身之际,她突然感觉到腰间一凉,跟着双腿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不好,遭人暗算了。
这屋子没什么人来,他们在这里两个月,也没见到森罗教的教众·她正在奇怪会是什么人,却看到谢准从身后快步走来··“夫人受惊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虽然- xue -道被点,但还是能够开口说话,“南宫右使难道是想……”·“不是南宫,是教主。”
谢准回答,“教主想请夫人去一趟昆仑,所以我就来代劳了·”·“你……你不是为南宫右使办事的”她心下大惊,“你居然……是为教主办事的”·“我不为南宫办事,也不为教主办事,我有自己要做的事……”谢准说,“走吧,我不会伤害夫人,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玉矶台上,数名教众被召来议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出什么茬子·因为他们注意到,召他们来的教主,今天脸色似乎格外地- yin -沉··在座的人之中不乏有在森罗教里待的时间长的,相较于先教主,在现任教主殷啸天手下做事要艰难得多。
这并不是说他不是一个合适的教主人选——定其为继任教主,是先教主在世时就确定下来的事情·事实上,就连那些心有不忿的教众也不得不承认,他处理教中事务确实很有一套。
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两件事··第一件,是先教主那场不明不白的死亡,那件事情出来后,有不少人觉得是其中有蹊跷,而那些人,都在几年之内纷纷消失……不仅如此,教众背地里的一言一行,都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被禀报了去。
在这样的处境下,饶是再位高权重,也不得不小心处事··第二件,则是殷啸天对待教众的态度·在他看来,教众的忠诚远远不如一服蚀骨摧心散来得可靠。
他本身便精研毒理,几年前又将那苗疆蛊王收入麾下·虽然现在苗疆蛊王已死,但他这样的手段却有增无减·越是才华横溢的人,他便越是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加以控制,或许在他心中,也已认定单凭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服众吧。
来议事的教众或多或少地都感觉到,今天的教主有些心绪不宁,也格外地缺乏耐心,但是并没有人知道原因,也不敢多问,只能祈祷今天的谈话赶快过去·他们正在暗自盘算间,忽然,一个守门教众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教主不……不好了”·殷啸天冷冷地抬起头,“何事”·“门……门外有三个人一路打了上来,说是要问教主要人,其中有一个……有一个好像是叛教的元左使”·“来得正好。”
殷啸天脸上泛起一丝冷笑,“他们果然来自投罗网了·”··上山的路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陆玄青猜想,那或许是因为元廷秀实在是太过恶名远播的原因。
脱教的这些年间,他们一开始也曾遇到过无数前来追杀的森罗教众,抑或者是为了花红铤而走险的职业杀手,但是没有人成功得手过·渐渐地,敢来找麻烦的人也少了,及至他们出西域,几个月来都没有人与他们起冲突。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现在倒算是过回了太平日子··只不过,有元廷秀在,太平日子总是过不长,即使没有仇家来追杀,他也会忍不住给陆玄青找点麻烦……或者说,给自己找点乐子。
连累别人他心中尚有顾忌,但是连累陆玄青他却是不存在丝毫心理负担——毕竟,他知道自己只要说几句好话,陆玄青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这一次,陆玄青却是自己要来的。
即使没有元廷秀带着,他也一定会帮着身后那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耿直汉子找回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又一队教众围了上来,元廷秀打量了他们一圈,笑道,“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找人的……把小云儿交出来,或者让我们去见教主就行了,毕竟装模作样地动一趟手也得花些时候。”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吃准了制服对方只是轻轻松松的事情·若是换了别人,那些教众只怕会觉得对方口出狂言,但是这一刻,他们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大名鼎鼎的黄泉阵,也败在了对方的枪下……·那几名教众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上前一步,许久,指了指上面,讷讷地说,“教主……在玉矶台……”···玉矶台之所以得名,乃是由于台上一角横亘一块大石,石色碧青,状似玉质。
上得台前,三人便见到了正一脸- yin -沉之色打量着他们的殷啸天·元廷秀见状,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脸上满不在乎的神色也略略收敛了点,开口道:“殷教主……”·“元左使……你身为本教叛逆之身,竟然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闯进来,”殷啸天冷笑道,“那个人料得果然不错,以你的- xing -子,发现人不见了,一定会自投罗网的。”
“姓殷的你到底把我娘子藏到哪里去了”庞正熙大喊,他本来就担心妻子和孩子,如今看到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更是方寸大乱,手里的刀也不由得握得更紧了。
殷啸天看他这样,却是好整以暇起来,“庞护法,你们夫妇二人当年使的这一招金蝉脱壳之计真是天衣无缝……只可惜,终究还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个节骨眼上败露,好过以后儿孙满堂再被灭门,不是吗”·他这番话说得庞正熙心里发凉,“你……你把我娘子……娘子她,娘子她现在怎么了”·“你说云护法本座没有伤她……”殷啸天- yin -恻恻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你们为了在一起也是煞费苦心了,所以本座留着她,待你来自投罗网,既然你们是一对恩爱夫妻,黄泉路上自然也要一家团聚”·“……你”庞正熙又惊又怒,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正在这时,只听陆玄青开口道,“教主如此为难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恐怕传扬出去有辱教主名声吧·”·殷啸天的视线移到他身上,见他绕指剑在手,行动间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不禁抚掌大笑,“哈哈哈哈,杨洪那小老儿当年与你以毒斗法,布了那万蛊噬心让你变成了废人,自以为已经必胜无疑……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他到底还是输了你。”
“有害人之法,必有救人之法……”陆玄青说,“有害人之人,也必有救人之人·”·“哦这么说,你今天这副架势,是要来救云护法的”·“教主既然知道我们的来意,不如放了庞夫人,我等就此下山,也无需多兴波澜,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事情不传扬出去,也不损了教主的名声,这样两全其美,不是很好吗”·许是他这话说得太过不合情理,殷啸天竟然先是一怔,“经过这些事,你倒还是与先前一般迂腐……若不是云护法当日劫了你上昆仑,你也不至于这么些年来形同废人,如今你倒要来救她”·“若非当日来了昆仑,只怕我如今仍在姑苏枯等,又怎么会有今日……”陆玄青回头,与元廷秀相视一笑,“况且,迂腐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殷教主若是愿意放人便是最好不过,否则……”元廷秀说,“虽说教主万象森罗功着实了得,我等也只好与教主动手抢人了·”·“元左使……本座听说你这些年来武功又有所精进,在西域之际轻轻松松破了那黄泉阵。
看来本座派去的人,倒是通通成了给你喂招”·“也有别人……不止教主你一家,只是森罗教来的兄弟多些而已·想来是教主念在昔日情谊,不忍我途中寂寞,多派了些人手来陪伴……”他望了对方一眼,脸上却没有什么惧色。
当年他曾经在对方手下吃过亏,知道对方的厉害,但是今时今日,他却不畏惧再与对方一战,“教主如此盛情招待,我自当回来还上这一壶,哪怕没有今日之事,我也迟早会来找教主叙旧的。”
殷啸天冷笑一声,“你与南宫暗中勾结之事,你当本座不知道本座手下,向来不留叛逆之辈……实话说,今日设这个局,就是为了将你和他们夫妇二人一网打尽”·他话音方落,玉矶台下数十教众突然纷纷冲了上来,各执奇门兵刃,将他们团团围住。
同时,下玉矶台的路也被教众堵死··“只上不下……这下好像有点麻烦了,看来今天要带走小云儿非得费一番功夫不可·”大敌当前,元廷秀却毫无惧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四方阵人数又多了……这两年教众收得倒是不少。”
“饶你武功盖世,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殷啸天大笑道,“今日便让本座看看,你们这几年来东躲西藏凭的是什么本事吧”· ·第十二章··四方阵乃是森罗教的精锐部队,此刻尽数被搬来对付他们三人,自非上来时遇到的那些零散教众可比。
他们情知要下山不易,只得尽力对敌·所幸虽然四方阵阵法高深,但那阵中的教众若是单打独斗却并非他们的对手,再加上这些年殷啸天在教中大肆清洗,屠戮了不少老教众,导致四方阵中不乏新进之辈,于阵法配合上- cao -练未久,因此总能找出些许破绽。
长枪左突右刺,绕指剑攻势凌厉,炙炎魔刀步步进逼,一出手就都是搏命的招式··下山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见后面的人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四方阵之中,一个位置被打败,立刻就有后面的教众顶上来。
他们战着战着,终于意识到了这战法的恐怖之处——·纵使武功再高,也没有人能够敌得住这样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攻击··正在这时,一阵高亢激越的琴声自高处传来。
弹琴之人所处的位置正是谷内回声之眼,因此那琴音的威力也瞬间被放大了几十倍·在那琴声之下,四方阵中的教众脸上渐渐现出痛苦之色··“阿青,快把耳朵堵上”元廷秀急忙嘱咐道,陆玄青慌忙依言而行,却已经感觉动作有些迟缓。
他五感本就较常人更为敏锐,若非他内力已经恢复,是难以抵抗这无形琴音的·周围的四方阵教众见状,也想依此办理,但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动弹不得·偏生那琴音穿透力极强,又从四面八方传来,即使他们塞上耳朵,也是无孔不入。
一阙弹毕,那琴声随即变成了哀婉凄怨之声,闻者无不感到心中阵阵发冷,转眼之间,那四方阵中的教众竟纷纷弃了兵器···陆玄青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只见一个衣袂飘飘的身影背着琴自高处翩然而下,落在他们面前·“你们都退下吧,”他对那四方阵教众说,“今日之事,乃我与教主之间的恩怨。”
“尊使……”教众内心尚有疑惑,但见殷啸天亦微微颔首示意他们退下,便也不再纠缠,将方才死伤的教众或抬或扶,离开了玉矶台·不一会功夫,台上只剩下殷啸天,南宫与他们三人。
南宫转身,向殷啸天道,“教主不忍部下丧命,愿意放他们离去,在下感激不尽·”·“四方阵人数虽多,毕竟无人能敌得过无形琴音……白白折损了也是不好。”
殷啸天眼中露出一丝杀意,“四方阵一出,你果然沉不住气了·”·“我既然允诺护得他们夫妻二人周全,就不会任由他们死于四方阵中·”南宫语气平静,但却隐约能够听出几丝心绪不宁。
“尊使……”庞正熙见他迫不得已现身,还当着殷啸天的面承认了自己藏匿他们的事情,心中一时间悲喜交加,“都是我的错,我没能守住娘子,连累了尊使……”·“不是你……”南宫长叹一声,“这件事,是我没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所致……是我对不起你们夫妇。”
“尊使”庞正熙还欲说什么,只听殷啸天冷笑一声,“果然如此,当初你设计将雷火弹放在白虹山庄,便是因为你知道那里有机关密道可以逃生”·“在下只是觉得,那个地方……”面对这样的状况,南宫的语气却异常地平静,“没了也好。”
“他们二人,元左使,还有多多少少的叛逆……你明里为本座做事,却暗中维护这些叛逆之辈,你当本座一无所知吗南宫啊南宫……本座早就知道,你这个人,表面上顺从得很,却是根本养不熟的……所以本座早就做好了防备,”殷啸天道,“如今这蚀骨催心散的滋味,可还好受吗”·“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在下也不妨将实情相告了。”
南宫说着,突然扣起拇指与食指,向着殷啸天所在的位置一指打出·殷啸天并不躲闪,他吃准了对方的内力点不住自己·但当那道指风击中他- xue -道时,他脸上现出惊异之色。
“不……不可能……你没有服蚀骨催心散的解药……你应该不会有这等功力……”·“教主以为杨洪投奔你帐下便会对你言听计从,但你却不知道,杨洪是个无法以常理揣度的人……”南宫说,“他知道那一瓶蚀骨催心散是要拿去给在下的,所以他把那瓶药换成了普通的温补之药……那个人一辈子,无非只是想被人尊重罢了。”
“哈……哈哈……”殷啸天的脸颊抽动了几下,仍是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连那个- xing -格如此乖张的小老头都愿意帮你,你在收买人心这件事情上,倒是很有一套……”·“得到人心,靠的从来就不是下毒和屠戮……”南宫叹息道,“这一件事,教主却始终不明白……教主这几日,可是没有收到京城来的消息”·他此言一出,殷啸天眼中闪过一丝被刻意掩饰的惊恐之色。
“你和宁成彦……也在暗中往来”·“在下与宁护法不过点头之交而已,”南宫说,“但他曾经给在下送过一件礼物。”
“什么东西”·“蚀骨摧心散的解药·”南宫回答,“宁护法久在东厂……这种消息,早晚能打听得到。”
“你说你们不过点头之交……而他就这样把解药给了你”·“关于这件事……”南宫苦笑道,“恕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宁公公……不过是想卖个人情,顺便折辱于在下罢了。
那个人,远比教主想象得更为可怕·他既已利用教主的权柄执掌了东厂,教主手中,已经没有他可以利用的东西了·此时此刻抛下与教主的联系,教主难道能够拿他有什么办法吗本教在西域小国中颇有影响,教主想要在中原如法炮制,却不知朝廷之大,势力之错综复杂,是难以被控制的……能够坐上东厂督主之位的人,为何还要效命于本教呢”·殷啸天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失算,竟是被对方加以利用了,而且还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加以抛弃,不由得勃然大怒,“这个阉人竟敢戏弄本座”·“败在那个人手下并不冤枉……”南宫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难以养熟。”
“哈哈哈哈……”殷啸天听罢,大笑起来,“只怕难以养熟的,可不止宁成彦一个”··随着他话音落下,方才一直站在边上的三人突然感到腰间一凉,立刻便动弹不得。
南宫见状,脸色一下子变了,但他还来不及反应,随即也被点了- xue -,只见一个人从他们身后缓缓走过来,停在殷啸天面前·待看清了来人身份,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阿准”陆玄青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你怎么用了这些功夫才来”殷啸天- yin -沉着脸对谢准说。
“山下那么多人,死的死伤的伤,上山的路都被堵死了·”谢准轻描淡写地回答,“再说,晚一点又如何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不是来得正巧吗。”
“你这小子……难怪你那天……”元廷秀只觉得心中的噩梦突然得到了应验,硬撑着想要冲开- xue -道,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到长枪枪杆之际,谢准身形一转,绣春刀架在了陆玄青颈上,“别轻举妄动,不然……”··他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最是了解,此刻对付起他们来,也是信手拈来。
元廷秀看见那闪着寒光的刀刃,只得停下了动作,咬牙切齿地骂道,“若不是你通风报信,教主哪里会如此轻易地找到小云儿的所在……可恨南宫聪明一世,却养了你这么一只忘恩负义的狼崽子”·“狼这里在场的诸位,除了阿青哥哥,谁敢说自己手上干干净净……”谢准冷笑道,“庞护法早年间独挑各门各派,手下取过不计其数的- xing -命,你刀上饮满人血,所以呈赤红之色,挥动之际燃起的烈焰,正是被你杀死的人的血肉燃烧所致如今你携家眷遁世隐居,那些死于你刀下的人却在黄泉之下难以瞑目”·庞正熙- xing -情耿直,听他历数自己早年间的行径,一时间羞愧难当,“你说的,俱是实情……我当年年轻气盛做过的错事,如今也推脱不得。
今- ri -你要杀我,姓庞的挺着脖子让你砍,绝无怨言,只求放过我娘子·”·“你莫不是忘了……”谢准的语气中满是挪揄的意味,“云护法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年懋善国灭之事,云护法穿针引线,何曾少出过力。”
“小云儿乃是被山中老人所迫”元廷秀怒喝道,“她一个小姑娘,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在西域那穷山恶水的地方生活,她师父让她做什么,她哪里有办法反抗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西出阳关+番外 by blueskytofly】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