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番外 by blueskytofly(3)

分类: 热文
西出阳关+番外 by blueskytofly(3)
·他心里明白,那便是成了对方的人质了,慕容续即使被释放,日后也必然大受牵制·但那弥漫在屋内的桐油气味却不断挑动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这时,宁成彦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巡查的岗哨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过来了,这阵仗被他们看到可是不妥当……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也只能推说这内书堂失火,让他们找人救火去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公公何必如此……”·“如果沈公子给我一个答复的话……”宁成彦瞥了他一眼,“确实不必如此。”
慕容续虽然口不能言,但从他投来的眼神中分明读出了“不要”二字·神仙府在整个武林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任是谁都想要据为己用·神仙府的主人是不能有弱点的,一旦有了弱点,便是要命的事情。
一直以来,他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克制欲望,谨慎一世……却终究还是没能过这最后一关··慕容续看得真切,生怕沈殊一个犹豫答应了什么,那双平日里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眼睛里此刻竟是写着绝望的情绪。
突然,他感觉一阵劲风掠过,接连打在他被点的- xue -道上,他感到控制着四肢的力量陡然间消失了,冷不丁站起了身,站在他正对面的沈殊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南宫你是怎么出来的”·宁成彦脱口而出。
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惊恐不已——漫天花雨之法,需配合兰花拂- xue -手按照特定的顺序解开- xue -道,不可错任何一步·当今天下,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那个已经被他囚禁的人而已……难道,他已经逃出生天……·他向那劲风来的方向看去,却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那个人。
一个长了一双灵动眸子的小太监望着他,挑了挑眉··“宁公公,我只想知道……南宫什么时候教的你这漫天花雨的手法”··· ·第二十三章··“是你”看到谢准出现,宁成彦怔了一下,及至看到他那身太监的服色,终于想起了最近令内阁大为光火的那件事,“你就是那个和皇帝同寝的小太监”·“公公打听这个做什么”他笑道,“难不成也想问皇上活儿怎么样……我可真没领教过。”
话音方落,他飞身上了房梁,从梁上取下一把短小轻巧的绣春刀·下来之时,他看到宁成彦略带惊讶的眼神·“这宫里头,可不止公公一个人会在这内书堂藏东西。”
他说··“原来如此……”宁成彦见状,竟也大笑起来,“你做太监,倒是如鱼得水……真不知道为什么谢英当年怎么没把你送进宫里”··“用一本账册控制了整个朝廷,还控制了皇上……宫里有了公公你,还有谁敢说自己做太监做得如鱼得水”·他边说,边挥刀袭向宁成彦,绣春刀刀刃锋利,但刀身毕竟失于短小,后者以火盆作为屏障,他隔着那火盆,一时半会攻不到对方近前。
见此情形,站在一边的慕容续抽出腰间悬挂的折扇向宁成彦袭来·他方才吃了宁成彦的大亏,虽然他已不像少时那般心高气傲,却也是难以咽下这口气的·宁成彦见他出手,身形变幻,就在他将要攻到对方身侧时,折扇却突然和绣春刀在半空中相接,所幸谢准及时变化了招式才没有伤到他。
但他避让不及间,衣袖被火舌烫了一下,他身上方才被宁成彦浇了桐油,此刻一遇火星,登时燃烧起来··火势将起未起之际,沈殊长剑一挥,斩断了慕容续的衣袖,那截断裂的衣袖落在地上,腾地燃烧起来,火势极烈,须臾便烧成了焦炭。
三人见状,俱是心里一惊——如今这屋中弥漫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桐油气味,若是打翻了那火盆,只怕今天他们都要葬身此地··宁成彦却偏偏吃准了他们这样的心态,防守之间兜兜转转,就是不离那火盆近侧。
他本便是有些疯狂的- xing -子,相较于他们便也多了几分无所顾忌·他们情知对方就是利用自己投鼠忌器的心理,却也无可奈何·打着打着,谢准瞥见房间一角里的水桶,突然心生一计,趁宁成彦移动的间隙看准了时机,刀身一横,在桶身中部刺出了一个小洞,桶里的液体霎时间喷涌而出。
他这一个时机找得恰到好处,喷出的桐油大半淋在了宁成彦身上,又有一些溅入火盆之中,火上添油,一下窜了起来·再疯狂的人,见了那样的火势突起也会本能地有所顾忌。
宁成彦急忙后退,离了那火盆近侧·沈殊趁机进逼上前,就此与那火盆拉开了距离··宁成彦倒也不慌不忙,运掌接下他接二连三的攻击·指尖抵住剑身之际,沈殊只觉得一股- yin -寒之气由剑身直透入体内,想要挣脱之时,却又似陷在了泥潭里一半难以抽身,所幸他内功纯熟,运功抵挡之下并无大恙。
但不多时间,那- yin -寒之气又变得如那房中的烈焰一般灼热·抬头看时,宁成彦脸色一时发青,一时又涨红,若非他目光炯炯神智清明,沈殊几乎要以为他那副模样是走火入魔。
这种- yin -阳之息不断变幻的内功,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再高深的内功,若是这样任由- yin -阳二息在周身游走交错,身体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但那源起西域的乾坤大挪移,与中土武功竟又有不同之处,其中高深奥妙,自然不是可以用中原武学的常理所揣摩。
慕容续见他动作慢了些许,情知他是落了下风,手中折扇一张,向宁成彦飞掷而来·后者见状,顺手取过手边案头上的木质笔架凌空一掷,扇面在这急速旋转之下锐如利器一般,那笔架竟生生从中断了开来。
慕容续上前一步,折扇回到手里,扇面一合,向宁成彦后心打来··同时对上他二人,宁成彦的模样又是一变,运转内力之下,他左半边脸发青,右半边脸色发红,伴随着他脸色变化,左右掌心中分别渗出- yin -阳二气,两人的动作一时间竟被他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眼底陡然泛起一丝- yin -险之色,忽地撤了掌力,二人本来运劲与- yin -阳二气相抗,此刻突然失去了抗衡的力道,手中兵器竟齐齐向对方打去·但他二人自幼相识,彼此对对方几乎是了若指掌,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的攻势互相错开,回身再度向宁成彦袭去。
谢准看他们缠斗得紧,一时间难分高下,正欲提刀上前,却听得沈殊喊道:·“阿准,快退下宁公公使的是乾坤大挪移之术,对上的人越多,他便越有余裕借力打力”·“沈公子不愧是当世奇才……”听了他这话,宁成彦冷冷笑道,“这业已失传的乾坤大挪移,你竟这么快便看出了端倪,难怪独孤九剑全本能在你手上重现……但你虽看得懂这功夫,却破不了这招式”·沈殊只得在心里苦笑,他知道对方所言不虚。
独孤九剑虽然包罗了天下神兵利器和绝世武功的破解方法,但宁成彦所使的武功却着实是跳出了三界五行之中而独具一格·对方内力至多与他相当,但那乾坤大挪移功夫端的是奇诡无比。
- yin -阳二息相生相克,若是一个人对敌是断难承受的,但二人合力之际,明明是攻向宁成彦,却总是被他的招式导引而成了攻向同伴·若非他和慕容续深有默契,只怕现在早已败下阵来。
·他们苦苦缠斗之间,竟未曾注意到宁成彦正步步后退·又一次攻势齐出之际,两人突然意识到宁成彦的力量导引着自己不知不觉向前进了几步,旋即不受控制地向彼此袭去。
几次三番下来,他们对这样的手段也不再陌生,当即回身准备避开·正在这时,宁成彦突然一掌打碎了身边的水桶,大量桐油溅到火盆之中,窜起了数尺高的火焰,连同地面上流动的桐油一起燃成了一片。
慕容续经过刚才的一番惊险,对这样的情形本能地有所畏惧,再加上桐油挟裹着在地面上四处流动,让他寸步难行,一时间回避不及,竟生生被沈殊手中长剑穿透了胸膛··“子继”·沈殊急忙回剑,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血从剑身上滴下,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不顾一切地丢下剑,上前抱住对方业已软倒的身体··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对方竟会伤在自己的剑下·慕容续吃力地抬起手,掌心抚过他的脸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账册……在……文献大成……里……”·说这话时,他的视线越过沈殊的肩头,望向了后方的某个位置。
他气息微弱,话也说得断断续续,但语气中却分明带着出了一口恶气般的快意·宁成彦的脸色在听到那几个字之后陡然变了:“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这件事……今天便全部葬身在此吧”·- yin -阳二息在他周身交错流淌,使他的脸色时青时红。
任是没有兵刃交错,沈殊也感觉到了那难以抵挡的真气流淌·慕容续已然无法再战,而谢准又难以与他配合……他正无计可施间,一个人忽然走到他身边,捡起了他落在地上的剑。
“沈兄,借剑一用·”··叶天佑神色平静,那口吻仿佛不是九五之尊,只是那个当年在凉州偶遇时的白衣少年···他走上前,与此同时,谢准也站到了与他相对的位置。
宁成彦打量着他们二人,皱了皱眉,“皇上这是想要拼死一搏了”·“不,”叶天佑说,“朕是要为国锄女干·”·他横剑当胸,宁成彦认得那招式正是两仪剑法的起手式“雪拥蓝桥”,不禁哂笑道,“白虹山庄琴功精妙绝伦,南宫却用两仪剑法这等不入流的功夫教你,看来他也不是真心把你当做徒弟看待。”
他这样说,自然是存着想要扰乱叶天佑的心思,但叶天佑听了却并不动容,只是淡然道:“人生于天地……不是只凭武功一途·”·“这反两仪刀法听起来着实有趣,公公的乾坤大挪移确实厉害……”在他身后,谢准笑道,“不过,也许强中更有强中手也说不定。”
说话间,他抬起刀,动作与破风刀法的起手式相似,但却是反手刀背向外·这样的招式实在是有违常理,宁成彦瞥了他一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慌之色:“两仪剑法和反两仪刀法……不,不可能,这世上除了他,不会再有人知道这正反两仪刀剑之术……”·“公公也说了……‘除了他’。”
说罢,两人同时出手,长剑使出一招“金针渡劫”,绣春刀使出一招“万劫不复”·与此同时,宁成彦运起- yin -阳二息,内力运转之下,刀剑再度偏离了位置,转而向对方使去。
正在刀剑即将相碰之际,二人的脚步各自移动,兵器虽然错开了敌人身侧,却也稳稳地避开了彼此··宁成彦的乾坤大挪移之术毕竟已经运用自如,再加上他身为森罗教护法,本便实力不俗,此刻定下心来对付他们二人,一时间,两人陷入了苦战,莫说得手,接连数招之内,兵器都是将将从对方身边绕开。
沈殊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这时,谢准经过他身侧,只听后者口中喃喃念道:“同人大有谦豫随, 蛊临观兮噬嗑贲……”·这两句话,原是易经六十四卦的句子,那时在神仙府,沈殊教他奇门遁甲之术没几天他便各种找借口推脱,完全忘了那是自己提出来的事情。
见此情形,沈殊不禁愕然,“这小子什么时候对河洛八卦之术这么熟悉了”·“你还……没看明白吗……”慕容续脸色苍白,语气却是如释重负,“他不懂……但是……有人……懂……”·“剥复无妄……剥位在哪里来着算了,反正只要和天佑反着来就行了。”
谢准试着判断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对这种易经八卦之类的东西向来没什么天赋·他不再刻意判断,反而渐渐领悟了这套刀法中脚步挪动的方位·破风刀法本便是由反两仪刀法演变而来,下盘的功夫自然有类似之处。
再加上这刀法处处与常理相反,正合了他的- xing -子,运用起来竟是得心应手··“……而且那个人还会传音入密”沈殊恍然大悟,却听得谢准突然没好气地说,“你大爷的,你说的那个位置有个火盆你到底行不行……算了,火盆就火盆吧。”
他轻功极高,于随机应变之道又是炉火纯青,眼看他就要退到火盆边缘,突然飞身而上用腿勾住了横梁,手中绣春刀却是攻势丝毫不落·宁成彦没有料到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准确地占住了位置,一时间方寸大乱,叶天佑的长剑居然擦着他衣袖而过,在那玄色蟒袍上擦出了一道口子。
两仪剑法和反两仪刀法一为正变之法,一为奇变之法,恰恰皆与他们二人的行事作风相合,理解起来自然不在话下·二者皆有八八六十四种变化,此刻组成刀剑之阵,陡然而生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
乾坤大挪移对上这无穷无尽的相生相克,竟像是被困于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之中而无法施展,渐渐地落了下风·宁成彦越来越沉不住气,他们二人的配合却是越来越默契——毕竟,那虽说是二人之间的配合,却实实在在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指点。
“宁公公……”叶天佑说,“你对上那个人……终究还是输了·”·随着他话音落下,长剑自右向左刺入宁成彦前胸,与此同时,绣春刀自左向右插入他后心,宁成彦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叶天佑提剑上前,说:·“宁公公,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皇宫的图纸,要怎么复原”·听了他这话,宁成彦抬起了头,- yin -郁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片刻,他突然冷笑起来:·“哈哈哈哈……皇上知道我不会告诉你们怎么找到那个人,所以只问如何复原皇宫图纸……可惜,那张图纸,你们是没办法复原的了。”
“什么”谢准着急起来,“不可能……你一定知道复原的方法”·“没错,我知道,需用火浣之法复原。
这法子天底下只有两个人会用,一个是那个人,”宁成彦脸上现出一丝恶毒的笑意,“还有一个就是我·”·话音方落,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连发数掌,在他掌力之下,内书堂里的十几口水桶突然尽数碎裂,失去了板壁的阻挡,里面盛得满满当当的桐油汹涌而下,顷刻间便点着了整个屋子。
“这火浣之法,便由你们亲身尝尝吧”·火势剧烈燃烧之下,内书堂的门瞬间就被倾倒的梁柱所堵死·眼见无路可出,叶天佑高喊道:“进仓库里把门关上”·他这样一喊,沈殊和谢准顿时反应过来,沈殊抱起慕容续随叶天佑进了仓库,谢准随即闪身进门,所幸桐油流动的速度并不快,他赶在桐油流入仓库前最后一刻重重地把门关上,但门缝里依然留下了些许空隙。
他靠在门上,还来不及长出一口气,就发觉那扇门越来越热·“现在怎么办”他抬头问叶天佑···“我们刚才怎么进来,现在就怎么出去。”
叶天佑回答··他恍然大悟,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窗口往外看去,外面的景象却让他陡然间心里一凉,“地上也都燃着了……恐怕没办法从窗户出去。”
叶天佑大吃一惊,跑到窗口看了看,一时间沉默不语·两人相顾无言之际,突然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了外面人的呼喊声:“内书堂着火了快救火”·那是皇宫的巡查岗哨。
·虽然已经来这里送了十几天的饭,但他实在是不懂那铁栅后的那个人··他幼时大病一场,就此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也因此,他被宁成彦派来给那密室里的囚徒送些饮食。
一道千年玄铁打造的铁栅,任是谁进了此地都只能接受被囚禁的命运··他在这里这些年,见过无数的人,自然能从行为举止中看得出对方出身高贵,再加上那个人姿容出众,比起女子来也毫不逊色,在进来这里之前,想必是养尊处优之辈。
然而,那样一个人在他每次送饭之际都诚恳地向他道谢,好像他真的帮了多大的忙一样·而平时,那个人也只是静静坐着,间或客客气气地和他打个招呼或是说上几句,全然不像一般的囚徒那样或是惊慌失措,或是高声咒骂。
久而久之,他便也对那个人有了好感·毕竟,因为说不出话,也因为身为中官,他这辈子很少被人善意以待··唯一奇怪的地方在于,那囚徒有个古怪的爱好。
夜深人静之时,那个人时不时会把筷子架在空碗之上敲打·他不聋,也听得到那敲碗声,虽然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突兀,却并不让人难以忍受·听得久了,甚至还觉得有些让人心情平静的力量。
因为这个原因,也因为那囚徒实在让人心生好感,他并没有去阻止对方,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报告给宁成彦——毕竟,要被关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一辈子,任是谁都受不了的。
若是连这点事情都不让那个人做,未免也太残酷了··时候到了,他端着碗筷向那道铁栅走去,顺便准备把昨晚留下的空碗筷收拾了·然而他刚走到地牢门口,就听到了那敲碗的声音——只是这一次,还夹杂着那个人低声的吟唱。
“朝弄紫泥海,夕披丹霞裳·”·清越的声音在这地牢之中回响,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挥手折若木,拂此西日光·”·他被那吟唱声吸引了,不知不觉来到了铁栅前。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自顾自地用筷子敲碗··“云卧游八极,玉颜已千霜·飘飘入无倪,稽首祈上皇·”·清脆的敲碗声有规律地响起,他静静听着,忘了去打断对方,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竟无力挪动脚步。
“呼我游太素,玉杯赐琼浆·一餐历万岁,何用还故乡·”·曲调突然渐渐变得高亢起来,伴随着越来越快的敲击声,那个人唱出了最后一句:·“永随长风去,天外恣飘扬。”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也没有放下碗筷·那个人终于回过头来,望着他微微一笑··“劳驾兄台,把钥匙给我·”·那语气不是请求,倒好像是确信他会照做。
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了一般,从腰间解下钥匙,穿过铁栅,递到对方手中·接过钥匙的那一刻,那个人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牢门打开了。
那个人从打开的牢门里走出来,对他深深施以一礼··“这些日子以来,多谢兄台照顾……在下俗务缠身,要先行一步了·”·说罢,那个人沿着来时的方向,消失在走廊尽头。
·折腾了一个白天,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虽然他们皆平安无事地出来了,但内书堂却已经焚烧殆尽·一同被焚烧殆尽的,还有那一套《文献大成》,以及混杂在一万多本书之中的那一本潞王账册。
对此,谢准多少有些遗憾·在他看来,叶天佑初登极不久,若是掌握了账册,多少可以令大臣有所忌惮,收拾起人心来也会更容易一些·但,叶天佑本人却并不感到遗憾。
——收拾人心的手法,从来就不是这样的··对也罢,错也罢,那账册既已化为了灰烬,便已经无法验证了··最终,与他们一同从内书堂里出来的,只有那一卷伪造的山居消夏图。
在离开那座燃烧的屋子之前,他不顾一切地死死抓住那卷画,好像那是他的- xing -命一般·虽然宁成彦说复原皇宫图纸的方式世上已经除了南宫本人无人知道,但他还是不死心地抱有一线希望。
他走过巷子,夕阳下,萧疏的树影在地上汇成一片斑驳的光点·好几天没有来,这里的情形一瞬间让他有些恍惚·那天夜里他从这里离开,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吗……”他喃喃自语道,推开了巷子尽头的那扇门。
门扉缓缓洞开,里面的情形却令他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酒沽来了吗”·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他看到那个人带着笑意的双眼。
·· ·第二十四章··“再和你赌棋我就跟你姓·”·谢准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里,忿忿地说··“这句话公子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敢问公子现在贵姓”·即使被扇面遮挡,他也能想象出南宫微笑的嘴角。
但那露在外面的双眼却是不动声色,让他挑不出毛病来发火··“一早便说让你九子的……你自己只放了六子,这可怨不得在下·”·“你……”他气鼓鼓地瞪着南宫,却悲哀地意识到后者几乎无懈可击。
“好,算你狠……我去太白楼沽酒就是了·”·他刚欲起身,便被南宫拦住了·“谁说让你去太白楼沽酒了在下是说,让谢公子做一件事。”
·“什么”他不明就里,不知道对方这一次又想要玩什么花样··“先去太白楼沽酒吧·”南宫站起身,说。
·内书堂已经被烧毁,那幅山居消夏图自然也无处可放·几经辗转之下,皇帝干脆把它挪到了寝宫里,对此也没什么人反对·反正,宫中个把藏品如何处置,全凭他说了算。
“你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谢准放下那一堆文房之物,不解地问·内书堂没了,因此那些东西都是他们从宫外带进来的,连同那一壶太白楼的五十年陈酿一起,由他扮做太监运进宫中。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开口向皇帝索要牙牌,但既然赌棋输了,他也不好说什么,索- xing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南宫的随心所欲听之任之··南宫坐在那副画面前,已经坐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看样子,好像是要把那副画的纹理脉络都看个透一般。
见他来了,南宫问道,“都买来了”·“酒,瓷碟子,毛毡,大染,中染,小染,南蟹爪,柳条……”他一样一样清点过来,这些东西他压根分不清楚其中的区别,都是按着对方开的单子照样去店里买,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还有花膏,印鉴,蜡烛,细绳,都齐了。”
“那就好·”·南宫微微一笑,他突然感觉腰间一凉,跟着周身各处- xue -道被以漫天花雨的手法点住·他吃了一惊,但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能向对方投去不忿的眼神。
“从现在开始,别说话也别动,老老实实坐一个时辰·”·——你大爷的……·他在心里骂道,却无法出声,只能看着南宫束起长发,将袖子挽上去,随即打开了那坛子酒。
五十年陈酿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天佑回来要是闻到酒味,一定会觉得奇怪的吧……·南宫却丝毫不以为意,用毛笔蘸了蘸坛中的酒,抬手便往那画上抹去。
他动作幅度虽大,但一笔一划之间的力道都恰到好处,那山居消夏图很快便被酒液浸透,但底下的熟绢却没有沾- shi -一星半点··火浣之法,对于- cao -作之人的手法要求极高,涂布酒液之时,每一处的涂抹都需控制程度。
若是一不留神下手重了,难免伤到背后的画作·也是他这般常年修习点- xue -之法,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谢准坐在边上,看着他神情认真,不断换用毛笔往画上涂抹酒液,模样竟像是个老练的画工而半点看不出是魔教护教使,不觉有些恍惚。
不管看了多少次,那个人的眉眼都让他不自觉地心中一动··或许,在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他便有些动心了吧……·相处时间越久,他便越觉得对方实在是不可思议,明明是江湖中人,言行举止却像个贵公子。
而若是用世俗的标准来度量,又洒脱得有些超凡脱俗··他就这样被迫静静看着,直到那山居消夏图的最后一角被抹上酒液·南宫将手探到他怀中,准确地摸到了火摺的位置。
他没说要让谢准买这个,也许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会随身携带··南宫用那火摺点燃了蜡烛,随后用蜡烛引燃了那幅山居消夏图·面上那张宣纸很快便燃烧起来,须臾,纸面燃尽了,当下面那块绘有皇宫图纸的熟绢完全显露在眼前时,谢准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他们找了那么久的图纸……·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图纸,亭台楼阁,每一处都在这一尺见方的绢上清晰地被描绘出来,但又不仅仅限于此。
不同于一般工匠仅仅是将建筑的结构描绘出来,那张图的布局,疏密,乃至于运笔都精妙无双·他虽然不懂得鉴赏也说不出哪里好,却也没来由地觉得那副图看起来十分顺眼。
南宫盯着那副画看了一会,喃喃道:·“竹侍郎技艺高超,人称鲁班再世……但即使是鲁班真的再世,又怎么能比得上这一手妙笔丹青·”·梆子声恰在此刻响起,不多不少,正巧一个时辰。
他正在心中惊叹对方估计之准,却看到南宫好整以暇地走到了他面前·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但- xue -道却还是没有解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的眼神,他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赌棋的彩头……现在是时候兑现了,”语调上扬,最后汇成一个耐人寻味的词,“谢公子·”··衣服半褪未褪,就那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分明是对方故意为之。
- xue -道终于被解开,他却已然陷在龙床上动弹不得·裸露的双腿间的各个部位被对方一一扫视过去,最后停留在那已经被方才的一番抚弄唤起的挺立上·那里被细绳轻轻绕了一圈,虽然没什么不适感,却让他觉得羞耻不已,下意识地往后缩去,但身后便是龙床的尽头,避无可避,只好任由那里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你这身子当太监进宫,真是要秽乱宫廷·”·“说什么秽乱宫廷……”他被那样的目光看着,不由得气息不匀起来,“被秽乱的是我……”·他终于明白了让他扮成太监进来的用意——那根本就只是因为南宫想看他穿成这样。
——谢公子当日进宫,在龙床之上与皇上同床共枕,在下身不能至,深以为憾·正好谢公子赌棋败北,就满足在下这个心愿吧··他觉得这事儿他实在是千古奇冤,他明明什么也没干,但是这宫里头所有人都觉得他什么都干了。
不仅如此,眼前这人明明都听得一清二楚,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番折磨之下,他已经浑身瘫软,只能任由对方将他后庭夹着的东西取出来,那东西放进去的时候还带着些许凉意,此刻却已经被体温捂热,那是南宫方才让他从琉璃厂买回的那方印鉴石——一开始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要买没有雕琢过的原石来着。
——照对方的品- xing -,之后没准还会留在身边三不五时拿出来让他看到··“对了……”他的声音夹杂在一阵让人浮想联翩的喘息之中,“皇上一会进来的话怎么办”··夜色已深,转眼间就到了皇帝就寝的时候。
寝宫里一共有三九二十七间隔室,皇帝每日会选择其中之一就寝,鬼知道他今天会不会选这一间……·“是他的话,”南宫微微一笑,“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这世上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之一,就是被叶天佑撞见自己在做这种事,更何况还是被人压在身下的形式……这让他下次还怎么端着当大哥的面子。
——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兄长,虽然那个人本人不愿意提起,但是在叶天佑心目中确是实实在在认他这个长兄的·被他看到自己和他哥哥……·……简直,就是集所有不能接受于一身。
仿佛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南宫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说……他会不会在事情到一半的时候进来”·那情形出现在脑海中,让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随即被对方进入。
剧烈的冲击和羞耻感交织之下,他望向南宫的眼中不知不觉带上了泪水,“别说了……”·他的腿环在对方腰际,在身体被接连不断的刺激之下软了下来。
南宫见状,在他腿上捏了一把·“谢公子当日在内书堂使的那一招倒挂金钩如此了得,现在就这么经不起折腾”·“那时候可没像现在这样……啊……”·体内最敏感的地方被接二连三地冲击着,他终于受不了那样的折磨,但在那道细绳束缚之下,却始终无法得到释放。
他伸手想解开那道细绳,却被南宫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哪里是对方的对手,当即被牢牢制住··下体的快感源源不断地传来,他不能动手,只能在对方身上磨蹭着聊以慰藉。
但对方却像是故意要折磨他一般偏偏不让他触到··“求求你,饶了我吧……”·他被数度逼迫之下,眼中的泪光更甚了,被啃咬过的嘴唇上鲜红的牙印尚未褪去,活脱脱是一副被欺负的样子,这副光景着实媚态横生,看得人欲念更甚。
“你现在这副模样……真想让他也看看,”缠绵的吻顺着他的脖颈一路下去,“看看他错过了什么好事……”·再度被提起那样的事情,他又是心头一惊,被发现的紧张感和情到浓时的兴奋感双重交织之下,包裹着对方的内壁不住地收紧。
“你这……小- yín -贼……”·南宫带着情欲意味的喘息声从他耳畔传来,下一刻,束缚着他的细绳被解开,随着下体的快感陡然猛烈起来,他终于抑制不住地泄了出来。
与此同时,对方也尽数释放在他体内··他喘息着,无助地望向身边那人,高潮过后的空虚感袭来,身边那个人的温度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南宫草草替他收拾了一下,便躺到他边上,见此情形,他重又担心起有人突然进来的事情:“你不会……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对方看了他一眼,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道:“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皇上今天去城外祭天了,要明天才会回宫。”
他心中涌起一股把身边那个人从床上踢下去的冲动,但刚刚云雨过后的身体绵软无力,刚一起身就支持不住,就这样重又陷入对方怀中···寝宫里安安静静,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只有香炉里幽幽燃着一缕南海沉水香。
那香还剩下大半丸,分明是燃了没有多久的样子··叶天佑脑海中回想起早年在伽蓝寺看到过的那一幕,那时,那副山居消夏图流出王府,几经辗转找了回来,却已经因为保管不当而几乎毁坏。
然而在那一壶陈酒焚烧之下,那幅图上的尘灰与霉斑消失殆尽,露出画作的本来面目··——此法名为火浣,乃我以漫天花雨之法与一名故人交换而来·在下对先王仰慕已久,既是先王收藏之物,便完璧归赵吧。
他刚一挪动脚步,脚下便踩到了一支细长的火摺,或许是主人走得匆忙,又或者是惊慌失措,走时竟忘了那随身之物·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忍俊不禁··——不知道他惊慌失措之际,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启禀皇上,”在他身后,太监说,“皇上料事如神,修缮信王墓的工人果然找到了那一套《文献大成》。”
信王墓被盗之后,墓中金玉古玩皆被洗劫一空,但陪葬的《文献大成》却还在墓- xue -之中·由于是废帝的陵墓,因此修缮也做得浮皮潦草,这些日子以来,他下令重新整修,果不其然,在墓中找到了那一部书。
“命国史馆誊录一份保存,”他说,“待誊录完毕,再将原本送回信王墓·”·太监答应下来,又问:“皇上为何想要看那部书”·“也许……”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幅皇宫图纸,笑道,“因为朕也是以藩王出身入主大统吧。”
·· ·第二十五章··天光未晓,大街小巷上犹自被雾气所笼罩·通往宫城的路上,沈殊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慕容续和他并肩走着,默不作声地把手里的袖笼递给了他。
“这……你自己不用吗”话虽这么说,他却已经接了过去,业已冻僵的手指在尚带体温的袖笼里渐渐缓了过来,只听慕容续说:“没关系,反正你今天还要抄上一整天的会典。”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步子一下子变得沉重了很多,在心中翻来覆去犹豫再三,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向对方提出了那个被谢绝了很多次的请求··“子继……能不能,把陆兄找回来”·听到这句话,慕容续转过头看了看沈殊,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
·“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他现在在西域,等他来了,你的会典早就抄完了……而且,要是知道你千里迢迢把他叫回来是为了抄书,神仙府怕是会和元左使结下梁子。”
“可是,会典已经抄了两个月了,还是没有抄完的意思……天晓得为什么会典会有那么多卷”·“你可以这样想,”慕容续带着同情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还好你没有去抄文献大成。”
国史馆最近正在组织人手誊录那套一万两千五百三十七册的文献大成,沈殊试着去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形,顿时感到后背发凉··“王大人这次是行了方便让你去会典馆的,你若是不抄完就告辞而去,只怕王大人以后就不想再给你行方便了……不,应该说你在翰林学士的圈子里就没什么信誉了吧。”
慕容续残酷地指出了这个事实,而他发现自己很难加以反驳··“所以说,你还是赶快抄完吧……反正看你们的进度,抄完了正好赶得上去月华宫参加伶姐的继位大典。”
宫主之位空悬了两年有余后,苏伶终于答应继承宫主之位了·虽然她现在也已经实实在在地在履行宫主的职责,但在那之前,她始终以宫主大仇未报的原因而不肯继位,在武林盟覆灭后,江湖上又是多事之秋,拖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到了她也觉得可以继位的时候了。
这种事情他向来就是要去凑个热闹的,而对方又是从小看着他和慕容续长大的苏伶··更何况,这次还能和故人见个面··月华宫的宫主继位大典一切从简,没有邀请多少宾客。
但在这不长不短的名单之中,居然还有几个魔教中人·对此,江湖中虽然有些非议,但月华宫却依旧我行我素·女儿家待人接物的方式,比之男子竟是更加爱憎分明。
“也罢,那就快些誊录完毕吧……”·朱红的宫墙已经近在眼前,虽然想到今天依然是要枯坐抄书一整天不免有些抗拒,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件盼头。
他正欲加快脚步进去,却看到另一个誊录摇头叹息着从门里出来·他心下诧异,便上前叫住了对方:“钱兄,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告假”·“唉,还告什么假呀……”那誊录叹了口气道,“沈兄,你还不知道吧负责这会典编纂的赵大人昨天被弹劾了,说是他勾结阉党,赵大人为官多年,一贯清名有加,哪里受得了这种事,当即上书请辞,皇上现在正在处理这件事呢……会典的事情,只怕是要一拖再拖喽……”··宁成彦死后,东厂势力几经打击,已经元气大伤。
在此情形下,新上任的东厂督主又被查出在直殿监期间收受朝中大臣贿赂·一时之间,弹劾的奏章如雪片也似地飞到皇帝的案头上··对于这些事,皇帝多半以先帝在位期间已经处理妥当这些事情为由加以回绝。
然而文臣们被宦官压抑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上书的机会,自然要一出胸中恶气·无奈之下,皇帝只能命东厂督主暂时闭门谢客,在家闲住··这样的结果自然无法令众人满意,一方面,针对宦官的弹劾文书仍在源源不断地送来,而另一方面,攻击的火力又多了些别的目标——与宦官勾结的大臣。
一开始,那样的弹劾只是针对少数为虎作伥的之徒,被攻讦之人自然也要为自己辩解一二,顺带历数一番政敌的不干不净之事·一来二去间,战火波及到的范围越来越广,连逢年过节互相拜会这样的事情也成了谄附之举。
会典的编纂官赵士贤,天景二年进士,庶吉士出身,在朝为官二十余年间始终在几个闲职上兜兜转转,官做得不大,但在文坛上却颇有声望,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才被点选为会典编纂官。
这样一个人,本来是和结党这样的事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但坏就坏在他偏偏还写得一手好字,名声传开了之后,官场上的同僚上级纷纷以求得他写的墨宝为荣·凭心而论,拿过赵士贤写的帖子的人,这些年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既然那其中有两任东厂督主,结党营私的罪名便牢牢扣在他头上跑也跑不掉··“真是荒唐,要是真的是和程公公一党,赵大人早就连阁都入了,哪里还会来当什么会典编纂官这样无足轻重的差使……”说到这里,那誊录忍不住说,“无非就是因为现在宦官倒台了,皇上又从不处罚上书言事者,这些言官觉得,上一道折子没准就能扳倒几个一二品的大官,所以就像苍蝇似的,但凡沾了点腥的就上前一通乱咬……”·“钱兄,”沈殊突然问,“你可记得在赵大人这件事上,上折子的有哪几个”··“方大人,外面有一位自称姓沈的公子求见。”
“哦,是沈文哲家的公子……请他进来吧·”·当方明山接过下人递上的拜帖时,那上面写着的名字让他有些诧异·身为吏部文选司郎中,府上来送礼请托的自是不少,后生晚辈前来拜会想要谋个脸熟的也不乏其人,但那个年轻人……·他是认得那曾担任过应天府尹的沈彦的,也早已听说过沈殊的名字,但那多半是为了叹惋或者是讥讽。
在朝廷里做官,同乡之间不免往来密切,会稽沈氏乃礼乐簪缨之家,而那年轻人更是素有才名,却始终专注于游荡江湖而无半点功名在身·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每每谈起那年轻人时,众人心中多少都有些畏惧——那是一种自己苦心维护的一切却在另一个人眼中被弃若敝屣时的动摇。
——难道说,那年轻人终于想明白了·正在他思量对方来意的时候,下人已经带着沈殊进了来··“小侄见过世伯·”·沈殊深深一揖,抬起头来之际,视线与方明山相交,后者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见过的访客不少,日子久了,也能够分辨出每个人的来意·那眼神不是来求告之人会有的,不知为什么,他内心竟有些忐忑,下意识地对下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不必多礼……异之,你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世伯既然开门见山,小侄便也不多客套了……小侄今天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哦”他不动声色地问,“你居然也会有事相求老夫……只是不知所求何事”·“小侄希望世伯能够及早收手。”
沈殊回答···一瞬间,方明山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眼前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分明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果然不是来求告的……·他心中涌起一种一直以来的不为人知的弱点被人精确无误地踩中时的恐惧感,但面上依然装作不明就里的样子:“异之,老夫有点糊涂了,你方才说……及早收手,是为何意”·“最近,朝廷里有不少人上书要求处罚结交近侍的大臣。
那些人虽然品级不同履历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世伯的同乡,”沈殊说,“而且,在世伯担任文选司郎中的这几年中,他们的升迁任免,都是经了世伯的手办理的。”
“所以你觉得这些事情是老夫所指使荒唐”方明山装作发怒的样子拂袖起身,籍以掩饰内心愈演愈烈的不安——他清楚,那年轻人说的是对的。
他做了七年的文选司郎中,朝中大大小小的文官任免,皆是由文选司拟定名单·先帝在位后期几乎不理政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一介五品文选司郎中,已经不知不觉间掌握了举国官员的任免的话语权。
而这些人在被提拔之后,除了感谢皇恩浩荡之余,也免不了感谢他这吏部郎中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天长日久,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批同道,彼此之间利益相通,互为维护,在朝中已有不小的势力,只是先前中官权倾朝野,这势力未曾浮出水面而已。
他的门生故旧中不乏与沈彦相熟之人,他想起从他们那里听来的那件事——沈家人与神仙府历代主人皆有交情·这么说来,神仙府知道的事情,沈殊想必多半也能知道……·……而神仙府知道朝中一切的事情。
看到他的反应,沈殊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出乎意料,像是一早就吃准了他不会承认一般,只是淡然道:“无论是与否,请世伯对他们加以规劝……朝中女干佞方除,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不要多费功夫在党争之事上了。”
“异之……你好像吃准了,这件事乃是老夫指使”他又惊又怒,脱口而出的问话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小侄不敢……”沈殊说,“只是请世伯看在同乡之谊上多加提点罢了,世伯可听说过一个词……‘浙党’”·“老夫从没听说过。”
方明山佯装镇定地答道,心中却已紧张到了极点·在那些门生故旧组成的重重网络之中自然不乏他的同乡,这个词是他们私下里调侃之际自称的话,却被眼前这年轻人在此刻抛了出来,“同乡之谊……仅仅是因为这个,便要老夫去加以规劝”·“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沈殊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请世伯过目·”·方明山心下诧异,便拿起那册子翻了几页·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上面的内容,不由得大惊失色:“潞王的账册可是这东西不是……”·“没错,那本账册的确是在内书堂被焚毁了……”沈殊答道,“但早在账册落入程公公手里之前就有人抄了另一本。”
当日他在聚贤庄将账册交给谢准之前已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并默记于心,回到神仙府之后,便让陆玄青誊录了一份——便是现在方明山正在看的那一本·方明山一页一页翻过去,感到从头到脚被一阵寒意所笼罩——若是真的照这册子上的名单追究起来,朝中的大臣或许有一半都要被削职免官……这其中当然也有大量浙党成员。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恍惚间,只听沈殊说道:“世伯虽与此事无涉,但浙党中人与这件事有关联的却不乏其人……若是党争再这样延续下去,被攻讦的大臣奋起反击,免不了会波及更多人……如今新帝即位,正是用人之际,请世伯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见好就收吧。”
“这……这只是一份抄本,谁知道是真是假……”方明山喃喃自语道,“这样的证据根本不足为信……”·“作为刑部定罪的证据,或许尚显不足,”沈殊说,“但若是这本账册里的内容公诸于世,账册里的人自然免不了被人唾骂,不仅如此……大人这些年来提拔了这么多账册里的人,只怕连同大人的清誉,也会毁于一旦吧。”
沈殊所说的,正是身为人臣最害怕的事情·身在朝中,纵使再不看重权势,这清誉却是不得不在意的东西·在官场上,若是名声扫地,虽然不一定会被定罪,却是一定会前途尽墨。
方明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那本账册静静地摊在桌上,直到沈殊上前收起账册,方才醒悟过来··“异之……”他凝视着面前那个年轻人,半边脸抽动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开始……竟开始和结交近侍之辈沆瀣一气了”·“这么说,世伯此举,竟是要整肃纲纪”沈殊侧目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那……林御史被杖责致死的时候,世伯又在哪里”·说完,他没有告退,便径自推门出去,留下方明山一人,久久地站在灯影里。
 ·第二十六章··中天月明,在地上扯出两道不长不短的影子·谢准往身后看了一眼,原本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那两人已经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算了,由他们去吧,反正神仙府的主人在金陵城附近是遇不上什么事的。
宴席早已散去,除了元廷秀和陆玄青要及早往姑苏去给吴骏扫墓之外,余兴未消的几个人一直闹到了天黑·他身为男子,在月华宫里过夜多有不便,琢磨着干脆下山住上一晚再赶回昆仑。
苏伶这新上任的宫主还要主持局面,便由卫竹君送他们出来···脚下的路蜿蜒曲折,但以他的轻功还不至于在走这样的山路时脚底打滑·卫竹君提着灯笼走在他身边,却不似今天碰到的其他月华宫弟子一般喜气洋洋。
橙红色的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满怀心事的面容·他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打趣道:“那凶丫头今天还挺老实的,竟然乖乖站在那里迎来送往·”·“你说纤尘那可不是,毕竟也是个大姑娘了……”提起两人皆认识的人,卫竹君的神情略微舒缓了些,笑道,“没准不出几年,也是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想起往事,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刚认识她那会儿,可还是个随身带着烟幕弹,到处想要行侠仗义的主·”·“你们这些小孩子,还不是一转眼就长大了……”卫竹君望着那皎洁的月色,眼神中仿佛若有所思,“想来,谢公子也快到弱冠之年了。”
“啊,没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卫姐姐今天心事重重……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对我说”··卫竹君吃了一惊,看着他突然严肃起来的神情,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鼓来,手里的灯笼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她既沉默,谢准便也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注视了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道:“是那件事吧……你当日向督公告密的那件事”·她咬了咬牙,“到底……你还是知道的。”
她一早便猜想到他可能早已知情,在苏伶从凌云窟回来之后,这样的猜想几乎已经变成了确证,但他却始终没有挑明这件事,她的心也只好跟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去承认还是该维持这种不知情的现状——坦诚自己曾经做过的亏心事是很难的。
“我从没对你说起过我的年纪,但你却知道,”他说,“我猜……你或许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她默然不语·或许他也不知道,在那件事情之后,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了。
这几年来,她像是着了魔似地寻找着关于他的一切信息·得知他去了森罗教之后,又变成了寻找一切关于森罗教的信息·她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他过得还不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自己的良心安定下来。
“那日,督公只是想要账册,换了公子或者伶姐,至多只要把账册从我手里再抢回来……当日在神仙府里的人之中,想要救沈大哥的人里只有你会这么做……”他说,“你不会武功,也打听不到我的所在,自知没有办法从我那里拿回账册,若是真有谁会去做这件事……想来,也只有你了。”
“宫主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更是没有办法……”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沈大人在世时,时常接济我和我母亲,他当时已经被贬谪南疆,一家人节衣缩食……我总是想要找个机会报答。
我还记得那一天,宫主想要杀入聚贤庄,我们商量来商量去,却没有一点办法·那时候,我们真的以为你弃表少爷于不顾……我提议把那账册抢回来,但是宫主觉得不妥,而且,我们也根本找不到你的行踪。”
她的话勾起了他对于那段神经紧绷的日子的回忆——他为了躲避潞王府的人,处处小心隐藏行踪,现在想来,那时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敌意,竟不单单只是来自于潞王府或武林盟……互相猜忌之下,那误会竟是将他们每个人都牵了进去。
“所以……你就出此下策,去向东厂告密”·“不是东厂,是武林盟,我告诉他们,若你这个人不在了,那么账册迟早都是能够拿回来的……”她说,“果不其然,那些人如获至宝,表少爷很快就被送回来了……然后,我就知道了那件事。”
他静静听着她的自白,事情的这一层,也是只有她这样见惯了暗涛汹涌的人才能够想得到,更何况那时月华宫与武林盟可谓是有深仇大恨,能够决定委曲求全与对方合作的少之又少……思前想后,除了她,那个人也不作第二人想。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世的”他问道,“你听到公子和伶姐说的话了”·她摇了摇头·“不是因为神仙府……而是因为,你的眼睛……和她,实在太像了。”
“谁”·“二十年前,京师里面发生了那起妖人施法的案子,那案子越滚越大,到后来,无数人被牵扯了进去……那其中,也有我爹。”
她说,“我爹当时在京中经营客栈,来来往往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出了这等事,他很快就被牵连了进去,三拷六问之下,便被问成了个秋后处斩……我和我娘为了救他,托人写了状子,去夏府门口拦大理寺卿的轿子伸冤,但没有半点用处,夏大人根本不看那状子便吩咐家丁将我娘乱棍打出……那时候,我看到有个怀着身孕的女人,从夏府里出来……”·“那个女人难道是……”·“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大雪,天很冷,我扶着娘从夏府回去……那时候,她从角门里出来,拿了些散碎银两,还有些衣服头面要给我们。
我娘一开始不肯收夏家人的东西,她再三坚持,言辞恳切,说要为她家老爷赎罪,娘还是不肯收下,最后她说,就当是为她腹中的孩子积点德吧……”视线模糊,记忆中的那个冬夜和眼前的景象仿佛一瞬间重合了起来,“像……真像,她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那……那她后来怎么样了”他急切地问··“爹被处斩了,娘几经折腾也得了重病,没过几年,也跟着走了……沈夫人让我去投奔她的结义姐妹,我便在月华宫安顿了下来,一有机会,便四处打听那个女人的消息……她是夏家少爷的一个小妾,被夏家少爷看上强娶了来,最后,在生产的时候因为难产而去世了……不过,也因此没赶上夏家满门抄斩的事情。”
她虽是笑着,但眼中却隐有泪光,“那天师妹从门主那里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商量救表少爷的时候,一直都长吁短叹的,我问起你的事情她又三缄其口,我心里一直有疑问,那一刻便全明白了……去万府的路上,我一直对自己说,她是被夏家少爷强娶的,她根本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她是被这个孩子害死的……可是,天下哪有母亲会不心疼自己的骨肉,哪怕那男人她深恶痛绝……我那时候,真是鬼迷心窍啊……”··——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收下,也为你女儿收着吧……就当,是我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了。
那名女子当时所说的话仿佛重又在耳边响起,说那些话的时候,那女子明明是满怀期待的眼神·被剥夺了原本的生活,在充满敌意的深宅大院里,只有腹中的胎儿是唯一的精神寄托——而她究竟是为什么,会在那时那样地去说服自己呢说到底,她实在是太想相信这个结论,走投无路之下,她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相信自己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很快就后悔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左等右等,却等来了你葬身江心的消息……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亲手害死了那个想要帮我们的女人的孩子……”一行清泪终于从她脸上划过,“总算天可怜见,你活下来了……也许,她真的为她的孩子积德了……”·“对,我是活着,可是爹却不在了,”他咬紧牙关,说道,“他背着窝藏钦犯的罪名死在了那个时候……差点连座像样的坟都没有……”·“我知道,谢大人是被我害死的。”
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平静地凝视着他,“你若是要为他复仇,我也绝无怨言……毕竟,没有人能原谅那样的事情·”·“确实。”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我不能原谅这件事……永远不能·”·看到那泛着寒光的刀身,她静静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刀锋从她耳边掠过,但等了许久,那最后的一刀却迟迟未曾斩下·收刀入鞘的声音响起,她睁开眼,发现地上落了一缕发辫·“谢公子……你……”·“我虽不能原谅此事,却也感激你当日来昆仑报信,若非如此,只怕森罗教与中原武林的杀戮便不可避免了。”
他说,“曾经有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因为仇恨而做出过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而我并不想像他一样·割发代首,了结了这段恩怨吧·他日若是你依然感觉内疚,经过京畿道,替我向爹的墓前上一炷香……毕竟,天涯路远,我以后要做这件事怕也是难有机会。”
说罢,他没有看她,向着山下的方向一路远去·她提着灯笼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割断的发丝被夜风吹拂起来,同着泪水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夜色之中,他远远看到那舟中的灯光,四下里没有其他人,船家兀自在外面抽着烟袋·他知道那小船是在等他的,便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去·船舱里,慕容续正和沈殊说着话,见他进来,慕容续先是一怔,随即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怎么走了那么久。”
他的视线停留在慕容续颈间那一处被刻意遮挡的红痕上,觉得对方实在是不明白他的苦心·“哦,那个,不是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吗……”·此言一出,两人对视了一眼,沈殊立刻尴尬地咳嗽了起来:“咳……阿准,既然你来了,我去吩咐船家准备上路了啊。”
“连夜行船”他望着沈殊逃也似地出去的身影,诧异地问,“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哦,门人刚才来了一趟。”
慕容续回答,“那时候你正一门心思和纤尘比拼用筷子夹花生,估计没注意到·”·他瞥了瞥嘴,那时候他全部精力都放在干扰那小丫头上,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情:“可是神仙府有什么事”·“不是神仙府的事情……”慕容续说,“是有人托神仙府给你传了个口信。”
“给我的什么口信”·“暂时别回西域了,先去姑苏,有个人……在那里等你·”·“谁”·“还能有谁”慕容续微微一笑,从他的眼神里,谢准突然明白了过来。
正欲再问几句时,舱外传来了艄公的声音:·“沈公子坐好……开船啦·”·沈殊闪身进了船舱,伴随着摇橹之声响起,小舟穿透了夜色一路顺流而下。
尚未消散的雾气里,金陵城的景象渐渐地清晰起来,早莺婉转的鸣啼声中,竟恍若姑苏柔蔓的春光···—全剧终—·· ··番外 义庄··草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陆玄青听到这动静,急忙奔出去开门。
他刚刚哄得吴骏把药吃了,若是又被这声响吵着,只怕吴骏的脸色不会太好看·这几天以来,草庐里的访客比平时多了不少·那其中绝大多数都不是来问诊的……·他打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名年轻女子。
他认得对方,事实上,她也算是陆玄青的熟人了··药铺周掌柜的女儿玉翠,是姑苏城里排的上号的美人·这些年周掌柜病重,药铺里的生意都是她一手打点,他三不五时要去城里替吴骏抓药,一来二去,两人也就认识了。
不过认识归认识,之前他们几乎没有怎么聊过天,这样子一大早急急忙忙来敲门却是头一回·“周姑娘,有什么事”·“陆公子,你弟弟呢他在哪里我有事要找他”·“你是说……”他不由自主地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却没见到人影,只听到从卧室里传来的打呼声,“阿准”··被陆玄青从睡梦中摇醒,谢准睡眼惺忪,用袖子擦了擦粘在脸上的口水,他还远没到在女子面前注意仪容的时候。
“……周姐姐,早啊·”·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听到这样的话,周玉翠竟是有些错愕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年中得了空,抑或是正巧经过姑苏时,谢英便带着他来拜访吴骏。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草庐里就格外热闹,上门来告状的苦主几乎要踏破门槛···“昨天你说的事儿我已经替你办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再睡一会……”·眼看那小鬼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往卧室走去,周玉翠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慌忙拦住了他,“等等我正是为这桩事来的小弟弟,你把那簪子丢到哪里去了”·“阿准……你又闯祸了”陆玄青在边上听到,大吃一惊,“你爹再过两天就要回来了,被他知道的话……”·谢英因公事要去杭州一趟,思来想去,觉得带着儿子前去实在容易惹是生非,就把谢准留在吴骏这里住几天。
但这对于谢准来说,无非就是将惹是生非的场合从杭州换到了姑苏而已,没什么大的区别··“我没有闯祸……”谢准委屈地辩解道,“周姐姐那天说她不要这簪子了,我就替她扔了,周姐姐还说过,让我扔得越远越好呢……”·周玉翠只得苦笑了,因为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只不过,她未曾料到那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小子居然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实在……··“周掌柜啊,听说你女儿玉翠被当铺的陈家公子看上啦”·“真的啊周掌柜你有福气的,养了个那么好的女儿,这下,要和城里的首富结亲家了。
什么时候办喜事啊记得请我们这些乡邻吃酒啊·”·“不过哦,听说陈家老爷脾气很怪的,玉翠啊,你嫁过去了怕是要好好巴结公公才行,大户人家媳妇难做噢。”
“怕什么,玉翠又能干长得又标致,而且看这样子一定好生养……到时候生两三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还怕讨不到公公欢心”·小小的铺子里,各式各样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
她看到父亲陪着笑脸不断地点头,突然觉得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周掌柜得的是痨病,那些乡邻平日里都是不上门的,此时却忙不迭地赶来巴结……这一切,皆是因为那些三姑六婆口中的那位陈家公子。
虽说现在家境天差地别,但小时候住在同一条街上,那陈轩她是自打小时候起就认识的·不仅如此,陈轩小时候- xing -格懦弱加上体弱多病,直到十一二岁时还是矮她一头,她自幼便- xing -子倔强主意也多,便护着他不让别人欺负。
久而久之,陈轩对她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让她的心里不免有一种被崇拜的满足感··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家老爷- xing -情古怪乃至于不近人情,但是于当铺经营上实在是有一套。
没几年间,当铺生意越做越大,也搬出了那条街,而周家却还是守着那经年失修的小药铺度日·尤其是这两年她母亲去世,父亲又得了那治也治不好的痨病,两人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远。
她知道,陈轩对她有意,但她- xing -格要强,实在是受不了旁人的指指戳戳·随着年纪一天天大起来,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也愈发显现——毕竟,只有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才会除了对方什么都不在意。
那边厢,众人犹在不住地向周掌柜贺喜,她心里的火气也越来越大·正当她准备下逐客令时,却听到角落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小孩子的“哎呀”声。
她吃了一惊,正欲去看时,鼻子里陡然闻到一股恶臭,那恶臭很快就弥漫开来,屋子里的众人纷纷掩鼻:“周掌柜,你们家里这是什么味道……”·“阿准,你怎么把臭菜缸打翻在人家家里了”·那是经常来店里抓药的陆玄青的声音,她向那角落里望去,只见陆玄青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样子生得清秀,唯独那一双眼睛端的是灵动无比。
陆玄青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那小孩便也一同蹲下来用手抓那坛子里流出来的臭冬瓜·只是他抓得似乎过于用力了些,冬瓜被抓得粉身碎骨,那恶臭味随风飘向店堂内众人的位置,一时间挥之不去。
“好臭……”众人被那恶臭熏得晕头转向,陆续起身告辞了·片刻,店堂里就只剩下他们父女,还有陆玄青和那个导致这一幕的罪魁祸首。
“周姑娘,对不起……”陆玄青一迭声地道歉,那小孩也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从他脸上的神情压根看不出有什么悔改之意,倒像是在想下回干了类似的事情不能被人抓现行。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店堂,竟不知何故心情好了起来,拿过扫帚道:“陆公子客气了,来的都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收拾的道理……爹,拿点水给他们洗洗手吧。”
周掌柜向来对女儿言听计从,当即去后院打了水给他们洗手·那小孩好不容易被陆玄青抓着在水盆里洗净了一只手,又把另一只手按进水盆·正在这时,他那对灵活的眸子瞥见了柜台上的一个锦盒:“周姐姐,这是什么”·看到那锦盒,她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刚刚轻松下来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那是陈轩走时留下来的。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枚簪子,那簪子式样古朴,簪头镶着一颗指腹大小的翡翠,一眼便知是贵重之物·她不肯收,陈轩硬是要留下来,说什么也拦不住,她为此还和他红了脸。
“那东西……”她抿紧了嘴唇,小声道,“我不要了·”·“不要了”那小孩用- shi -漉漉的手抓起了锦盒,“那我替姐姐扔了吧”·“好呀,”她随口答道,“扔得越远越好……”··“所以你就……真的……”陆玄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扔了”·他见过那簪子,想来价值不菲,但对于谢准来说,不管是玛瑙还是翡翠,无非就是一块破石头罢了,也许,如果形状好的话,还可以用来打水漂。
“对啊,”说这话时,谢准脸上写满了成就感,“扔得可远了·”·“扔到哪里去了”周玉翠急忙问道·就在昨天晚上,她终于听说了那簪子的来历——那是陈轩过世的娘留给他,准备让他给未来儿媳妇的。
她不想收,但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说也该完璧归赵才对·但她四处寻找,却已经找不到那簪盒了,父女二人反复回想之下,才想起那天有这么一件事···“我想想……我跑了很久,最后看到一所房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都是杂草,我想那里大概够远了,就扔在那里了,对了,那房子门上还挂了一块匾,上面写了两个字……”谢准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终于想了起来,“我……草……”·“那是什么”陆玄青考虑了片刻,皱了皱眉,“阿准,那两个字念‘义庄’(義莊)”··“阿青哥哥,你数钱做什么”·看着谢准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陆玄青叹了口气,继续专心点着盒子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铜板。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虽然纯属无妄之灾,但谢英毕竟把儿子托付给了他们师徒,再加上周玉翠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总归得想办法替谢准善后··“十……二十……三十……二两六钱……”·数来数去,也只有不到三两银子,多数几次也不会变多的——他那点积蓄,在元廷秀在的时候三天两头被借去,也从来没见还过。
这会虽然三不五时替人看诊,但吴骏身体不好时常需要抓药,也攒不下来那许多··——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是这幅不省心的样子呢……·那块翡翠个头不小,想来这点钱怕是不够的,但也只能去城里碰碰运气了。
他站起身,谢准像块狗皮膏药似地贴了过来·“阿青哥哥,你去哪里呀”·“去买支簪子赔给周姑娘·”他警惕地打量了谢准一眼,“今天不去什么热闹的地方,不许再跟来了。”
“我知道”谢准抓住他的手臂来回晃动,一脸诚恳,“祸是我闯的,我是想跟你一起去买簪子赔给周姐姐”·“别晃了……”陆玄青被他晃得头都晕了,“先说好,今天不去听说书,不去看耍把戏,也不去河滩上捡石头打水漂。”
“不去不去”谢准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答应得这么快,陆玄青心里隐隐有点忐忑···或许是郊外风大,或许是心里害怕,走到义庄门口,周玉翠便感觉到一阵阵- yin -气逼人。
她一向要强,但是偏偏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义庄本来是给无家可归的老弱病残有口饭吃的地方,后来建这义庄的人家无钱修缮维护了,就变成了附近的穷人家下葬前停尸的地方。
墙面年久失修,风一刮,从那墙上的缝隙里发出的响声宛如呜咽,听得她脊背一阵阵发凉··她忍着内心的恐惧,在义庄四处搜寻了一圈,杂草丛生的庄子里哪里是一时半会就找得完的,面上一圈没有看到,她不得不翻开草丛仔仔细细地寻找。
——这小鬼,到底扔到哪里去了……·她正蹲在地上找着,肩上冷不丁地被人拍了一下,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便跌坐在了地上··“玉翠,是我……你不会以为我是鬼吧”·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里往外看去,定睛又看了一眼,确信那是陈轩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化身的,这才放心地松开了手。
“我知道,你从小就怕鬼……”陈轩蹲下来,安慰似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你……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惊魂甫定,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久,好像是生怕对方突然变成什么东西似的。
“我去店里找你,听一个小孩说你来义庄找那簪子·”陈轩望着她,笑了起来,“你那么看重那簪子,我心里高兴得很·”·“不是……”她觉得对方或许有所误解,“那是你娘留给儿媳妇的,我……我得找回来还给你。”
“你若是不要,就别找了,”陈轩说,“既然是给儿媳妇的,你又不收,我要那簪子派什么用处·”·“别那么说”她着急了,“你们陈家有钱有势,要什么样的儿媳妇没有,你……你留着送给你未来的娘子也是好的。”
“送给未来的娘子,”他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玉翠,就是送给你·除了你,我谁都不想送……我已经和爹说好了,爹已经点头了。”
“你爹点头了”她有些惊讶,在她心目中,那陈家老爷向来- xing -格古怪又不通情理,她难以想象陈家老爷会那么轻易地点头,“可是,我家里……”·“别说什么我家,也别说你家……只要你愿意嫁,旁人说什么,都只是旁人的事情。
你是嫁给我,不是嫁给陈家,更不是嫁给那些人·玉翠,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陈轩握住她的手,低声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只有你和我·”·她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好像她是生平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是站在她身后,永远矮她一头的玩伴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那模样既熟悉又陌生,好像比她记忆中又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一个男人当着他心爱的女人面前的样子。
她就那样看着他,直到他用忐忑的声音问了一句:“玉翠……你愿意嫁我吗”·视线对上,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混杂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神,不禁笑了出来:“这件事,先等会再说……我还有一件事,倒是要你帮我一起办的。”
“什么事”·“把那支簪子找出来……”她笑意盈盈,眼中却带上了几丝温柔的神色,“那是我的簪子。”
陈轩一怔,及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大喜过望,“玉翠,你是说……”··“还愣着干什么不赶快找的话,太阳都要下山了。”
她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已经都找过了,那么剩下来的地方只有……·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她原先心存侥幸,因此没有去那停着尸体的房间。
此刻找遍了整个义庄,也只有那个房间了·她心中犹豫之际,陈轩上来拉住了她的手··“我跟你一起进去,别怕·”·不知怎地,手心的温度传来,她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很多,便任由他牵着自己往那间屋子走去。
门扉一开,屋内的- yin -寒之气传来,她有些紧张,却看到陈轩径自走到门边的草垛前,从草垛下翻出了那个簪盒··“那个小鬼……”他笑道,“虽说鬼灵精怪,毕竟还是不敢去碰尸体。”
·“谁不敢碰尸体了……”谢准小声嘟囔着,给自己壮了壮胆,随后推门进去·他等了好久,那两个人终于走远了,跟着天也黑了。
但他还是执意留在这里,因为陈轩最后的那句话··——此时此刻,陆玄青应该正在姑苏城里急得团团转吧·不过想到对方是从来不会光火的- xing -格,也不会去他爹那里告状,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伸手去掀那遮盖尸体的凉席,一阵风忽然吹过,他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一条蛇正缓缓从他脚背上游过··——爹……你在哪里……·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否则便会惊到那条蛇,但从脚背上传来的触感着实令他脊背发麻。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另一条蛇正从那覆盖尸体的凉席下面游出来·不……似乎还不止一条蛇……还有蜈蚣、虫子等等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突然有些后悔来了这里,但他既然来了,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他的手正要伸到凉席上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上传来:·“别动那东西,不然,杨先生怕是会生气的。”
“……鬼啊”·活见鬼的惊恐感一时间战胜了对于毒蛇的恐惧感,他夺门而出,却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扑通摔倒在地。
这时,一个人飞身而下,落在他面前·在周围一片- yin -森的夜色之中,那个人的模样看起来竟不像是凡世中人··“我受人之托,在这里替他看着尸蛊……”那个人道,“原以为能看到尸蛊炼成的样子,没想到尸蛊没有看到,倒是看到了个不速之客。”
他忽然不害怕了,因为他看到了对方的脸·如果是那样好看的话,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想着,他坐起了身,这才发觉口中竟有些血腥味,便用手背抹了抹。
对方看到他手背上抹出的血迹,皱了皱眉,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端起他的脸查看了一番,最后,从地上捡起一颗乳白色的牙齿·“只是换牙了而已·”·他闻言,用舌头一舔,果然下牙床处缺了一小块,不由得惊慌起来:“牙齿……掉了……”·“怕什么,以后还会长的。
来,把牙齿扔到房顶上……”那个人把牙齿放到他手里,语气宛如循循善诱一般,“扔的时候要站直……对,把脚并拢·”·牙齿缺了一块,他说话也有些含糊:“为什么”·“这样新长出来的牙齿才会整齐。”
那个人笑了笑,微笑的模样让他怔了一下·他将信将疑,却还是依言往房顶上扔了一下,但那屋檐太滑,扔上去又掉了下来·几次三番之后,对方终于开口道:“算了……拿好牙齿。”
“一会要扔,一会不要扔,到底要怎么……”他话音未落,突然被人一把抱起,紧接着便纵轻功上了屋顶··“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那个人说··他拿着牙,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瓦片里·那个人透过瓦片的缝隙,向屋内看了看·“好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什么时候”·对方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从背着的包裹中取出一张琴,手指一张,架好了琴弦··“今夜之后,便忘了这件事吧。”
·“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可是比现在破败多了·”·谢准躺在房顶上看着天空·十多年前,城里开当铺的陈家少爷娶了药铺的周姑娘。
几经辗转,当年的陈家少爷已经成了陈家老爷,于当铺经营上颇为得法,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这些年,夫妻二人开始出资翻修这间义庄,据陈老爷说,那间义庄是他们夫妻二人定情之所,于他们的意义不凡,再加上这些年来不少人流离失所,也需要个安置的地方。
夫妻俩皆是经营有道之人,修缮义庄的过程中,雇佣的工人都是需要安置的流民,待义庄建成后,又组织庄里的人进行生产·一来二去,义庄竟能自给自足,从头到尾也只是花了一笔修缮和安置的费用。
事情能够如此自然令人感到欣慰,只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那起因有些奇怪——谁会跑到义庄里来定情呢·“你信不信,陈老爷说的是真的。”
“也许吧·”·南宫坐在他身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当日,他受杨洪之托在这里帮他看着尸蛊,一连两天,自然也看到了那个人小鬼大的小不点。
他认得出那天来找人的那名少年是陆玄青,那么跟他一起的小不点当然是……·“不过这地方……唉,”谢准苦着脸说,“那日我在这儿睡着了,阿青哥哥找到我,他本来差点发火了,还好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劝住了他,还让他答应不告诉我爹……结果,过了没几天,我爹还是知道了。”
天魔琴音之下,他当然是把夜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忘了,只当自己是睡了一觉·不过陆玄青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会出尔反尔的,南宫也不免有些好奇:“哦前辈为何会知道”··“别提了……吴前辈训他训得太大声,说是那天晚上有妖人在那里炼蛊,若不是我们命大早就玩完了……”谢准一脸不忿地坐起了身,“可是,为什么早不训晚不训,偏偏隔了几天,在爹回来的时候训他”·——吴骏当年在北镇抚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他还没生下来呢,拿捏他区区一个小鬼,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想到这里,他用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后来呢”·“后来……爹听到以后火冒三丈,那顿好打……真是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而且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发现有一颗牙掉了,但总也找不到掉在哪了……阿青哥哥说掉下来的牙要扔到房顶上,为此我还紧张了好一阵子,生怕那牙以后长不出……”·一个吻止住了他的滔滔不绝,唇舌交缠间,对方分明故意地舔了舔他那天掉了一颗牙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他那颗牙有没有长出来。
他有些惊讶,对方为什么知道那天掉的是这颗牙呢·“这不是长出来了吗·”·——这家伙是神仙不成他看着对方微笑的眉眼,竟是不自觉地有些恍惚。
直到他听到南宫说:·“一会儿回了客店,让我看看……前辈当时打疼了没有·”·“你……”·那语尾上扬,分明带着若有所指的意味。
所幸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们身上,隐去了他泛红的脸颊··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西出阳关+番外 by blueskytofly(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